孙晨阳点了碗面,在姑娘斜对面坐下。
刚坐下没多久,忽然听到吵闹声。孙晨阳循声望去,发现是那个姑娘正在和一个中年男人吵架,男人头顶一白色小帽,一部络腮胡,看样子是这个店的老板,说一口很生硬的普通话。
“我们店里不可以喝酒,请尊重我们的习俗。”
“放屁,他们囊子里装的不都是酒吗?”姑娘指着周围食客桌上的酒囊,满脸桀骜。软绵绵的南方口音。
“那是我们藏区特产的马奶酒,允许喝,但是你的酒不允许在这喝。”老板没一点让步的意思。
“管你什么马奶酒马尿酒,本姑娘今天就在这喝了,怎么着?”
“请出去外面喝!”
“姑奶奶就不去!”姑娘脾气也上来了,耳根通红。
老板显然没招了,干瞪着姑娘,说不出话来。碰到这样的顾客,还真是让人头疼。
孙晨阳留意了一下姑娘桌上的酒,红星二锅头,56度的那种。喃喃地说:“这姑娘真是作风硬朗。”
姑娘好像听到了什么,向孙晨阳瞥过来一眼,眼神里一丝闪亮,好像在说:大家都是汉人,你好意思袖手旁观?
孙晨阳向来是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人,心里又装着找唐玉树的事,所以也没说一句话。
看出孙晨阳没有要帮她的意思,姑娘倒也没在意,拧开瓶盖一仰头就开始咕咚咕咚地喝,包括老板在内店里所有人皆目瞪口呆。大抵是没见过如此豪迈的女风。
孙晨阳也看得呆住了。
姑娘一连喝了好几大口,停下来的时候一咳嗽,鼻涕眼泪全出来了,然后开始趴在桌上嗡嗡地哭。
奇女子高傲冷艳的气质一瞬间崩塌。
老板看她这样,也不好再说什么,摇了摇头走开了。倒是其他食客,开始对姑娘指指点点的,小声说着什么。
大约过了十分钟,在孙晨阳把面差不多吃完的时候,姑娘抬起头抹了一把眼泪,把酒瓶里剩下的二分之一也一口气吞了下去。
众人啧啧称奇。孙晨阳也对这个陌生的姑娘的酒量佩服有加。
酒喝完,姑娘止住哽咽,忽然变得出奇的冷静。然后飞快地结了账,拎起包摇摇晃晃地出门了。
看着姑娘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孙晨阳忽然心中一凛,没来由地对姑娘产生一种熟稔之感。
这个姑娘我在哪见过?孙晨阳感到奇怪,但仅仅是狐疑,没有深究,毕竟只是一个闪念。这样的事情经常发生,比如有一次他坐火车,车窗外晃过一片光秃秃的树林和一个倚山而建的古旧村落,他忽然觉得这个地方无比熟悉,好像小时候在那里生活过。
事实上,他上大学之前从没出过自己所在的省份。
可能因为我和她都是汉人,在这远离内陆的异乡产生了一种惺惺相惜之感吧。孙晨阳这样想着。然后结了账也出门了。
抬头可见黯蓝的夜色,星光点点。拉萨夜晚特别冷,空气像裹着一层薄薄的冰,寒气贴着衣领渗进皮肤,使人透骨的清醒。
孙晨阳赤赤哈哈地回了宾馆,对照唐玉树的事一筹莫展。
他的房间在六楼,摆设简单。白色雕花天花板在桔黄色筒状壁灯的映照下显出些许暧昧不明的气氛,正中间摆着一张单人榻榻米,素色的床单和枕头。床头柜在床的右侧,孙晨阳的手机就搁在上面。
挨着床头柜立着一支栗色衣架,上面挂着孙晨阳脱下的黑色风衣。靠近窗户的地方有一张电脑桌,摆放着年代不详的电脑和音箱。挂式空调开得很足,窗帘随空调吹出来的风来回摇曳。隔窗俯瞰,可以看见拉萨市的夜景。眼下是一片如醉的灯火,楼下的小吃街上人群熙来攘往,喧嚣的市井声清晰可闻,穆斯林操着一口他听不懂的藏语大声的叫卖。
孙晨阳冲了热水澡,早早地躺在了床上,一闭眼,整个世界登时陷入黑暗,黑暗里布满如蛭跗骨的孤独。他想,人生短短数十年,可能也就在这么阒静的房间里倏忽而过了。没有什么人可以永久的活下去,有些人走得早,有些人走的晚罢了。
“滴哩哩哩,滴哩哩哩...”床头柜上的手机响了,孙晨阳欠身抓过手机,来电显示是马英丽,孙晨光心里一凛。
他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喂,你上哪去了?最近都没见着你,玩失踪啊!”听筒里,马英丽的声音凌厉而讥诮。
“我在拉萨。”孙晨阳声音平静地说。
“你怎么跑拉萨了,又去谈生意?”
“我来这边找一个很重要的人。”孙晨阳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
“哦,那你一个人在外面好好照顾自己。”马英丽没有注意到孙晨阳变得冷淡的语气。
“恩,我知道。”孙晨阳不明白,她为什么还要给他打电话,她明明已经有了更好的人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