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仕航并没有及时答复他儿子的问话,听动静,他像是起身踱步,像在思考什么。直到分巴钟后,才听江若愚问道:
“爹你怎么啦,怎么老看我?”
江仕航呵呵一笑道:“为父我在欣赏你呀。不错不错,若愚呀,你遇事能首先想到‘我们应该怎么办’,这是进步,这是开窍啊,很好,很好!至于我的答复么,当然是由我们秘密杀掉豹头冯九了!”
江仕航最后一句话说的毫未犹豫,语气斩钉截铁。江若愚却颇显迟疑道:
“你是说我们,秘密?包括隐瞒日本人?”
“你说呢?”江仕航反问。
“隐瞒日本人不妥吧?要我说呀,如果逮住了冯九,我们不妨先去探探日本人的口风,那里……”江若愚犹豫一下说,“那里,还有一笔数目不小的奖金呢,爹。”
“气杀我也!”叭的一声桌响,江仕航叫道,“我说你娘的个若愚呀,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才能真开窍呀,嗯?你这都叫个什么‘若愚’呀?我看你就是真愚!是愚笨,是愚蠢!人都过了而立之年,事事还需为父耳提面命,岂不愚、岂不蠢乎?”
“爹——您小声点。”
“怎么,怕你的儿子听见了,是不?”江仕航停了停,“好吧,那我们就小声点说。我问你:日本人欲得豹头冯九,欲报一箭之仇,悬赏千两黄金,不少,是不少啊,但是,它与我们已经到手的数额,与你我要保护的数额相比较呢,嗯?”
“……那当然远远不及喽。”江若愚说。
“那你为什么还要贪图小利,还要舍本逐末呢?”江仕航嗯了一声,又道:“可叹呦,我这么说,你也未必明白我此处‘舍本逐末’的真意。还是我来告诉你吧,如果你把豹头冯九的下落告诉日本人,我敢断定,吉田他绝不会轻易杀掉豹头冯九的。因为,他要留下豹头冯九对付我们。到那时,我们可就落下个驱虎不成反招狼,而你呢,自然是‘逐末’不成反‘舍本’了。那结果,岂不可叹、可忧?但若相反呢,如果我们当断则断,如果能够秘密的一举成功地杀了豹头冯九,那自然就是一劳永逸,永绝后患。懂不?”
“看您,这有啥懂不懂的,你也不等人家把话说完,就骂了这么多。”江若愚委屈的声音,“我说的是,不妨先去探探日本人的口风。没说一定要把冯九交给他们日本人呀。”
江仕航叹一声道:“那口风有什么好探的呢,嗯!不信你试试,你探你麻烦,还不等你探出个什么来,吉田倒是会把你探个底儿掉。若愚你不要不服,有些事你就是没想到。凡事思虑不周,势必坏大事呀,若愚。”
“是,父亲。可是,即使我们暗中杀了豹头冯九,也难保啥‘一劳永逸’吧,不是还有军统和日本人吗?”
江仕航哼一声说:“军统怎么了?你可记得,你第一次提到军统那个什么专案小组时,我就说过:对付军统‘以静制动足矣’。至于日本人就更简单了,吉田雄一自以为聪明绝顶,他采取的方法是坐山观虎斗,一任**、军统在前面作螳螂捕蝉之争,他自己则要作个黄雀在后。
“而我们呢,不仅有安排,有部署,而且我自信,我们的全盘布局独具匠心,神鬼莫测,无人奈何。所以,如果没有从兰溪跟来的豹头冯九,我们大可稳坐钓鱼台。可是,现在不能掉以轻心了,冯九来了,风险也就来了,因此其人必须杀!试想,如果我们杀了豹头冯九,剩下军统那一只蠢螳螂,笨螳螂,它能到哪里去捕蝉?而吉田那只老黄雀呢,它见不到前面的螳螂捕蝉,也就只能傻傻的白耗时间了,你说是不是?
“还有,自古道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时间一久,军统换人,吉田卸任,还有谁再来惦记我们,惦记我们手中的蝉?到那时候,我们去香港、走美国,谁能管?记住,我们熬着等着就是那一天呀,若愚。但是,这里有个前提,那就是必须杀了豹头冯九!否则,留下一个连你、连吉田都知道的咬人不肯松口的豹头冯九……那之后的事情,还须我多说吗?”
沉默,沉默中,说过大段话之后的江仕航,许是口干了,传出了茶杯的磕碰声音。
“我明白了,父亲。”江若愚说,“但是眼下,即使除掉了豹头冯九——当然,我不是说不杀冯九——我们,也须谨防军统和吉田狗急跳墙吧?其实,军统和日本人也是很厉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