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九隐隐——不,他明显感觉到了这里有问题,这是江仕航的又一虚招,是他的又一道防线,是转移目标的障眼法。那么,真正的赃款又在哪里呢?
真他妈的狡兔三窟呀!
冯九想透了,心中也豁亮了。刚才还有的沮丧和失落感,此刻一扫而光。他并不认为今晚的行动是徒劳。本来,要想抓住狐狸尾巴,不爬上几座山,不越过几道岭,那他抓着的充其量只是一只山猫,而不是狡猾的狐狸了。
冯九从棉垛上站了起来,他揣上匕首,轻轻拍了拍手上的脏物,然后捏燃手电,正准备下垛时,忽然发现,汪世武还蜷缩在不远处的棉花包上。汪世武蜷缩的形态,很像一只体积不是很大的狗,他双臂前伸,两手停顿在正撕扯着的棉花包上,脑袋低垂地紧贴包裹,目光前视,很像是他已经从包内发现了什么。
冯九近前摇了摇汪世武,居然不见反应,再摇摇,依旧不见动静。他不由一惊,忙用手掌凑近汪世武鼻前——天哪,这可怜的小老头,竟然已经停止了呼吸。
冯九跳下货垛,开门叫进赵红愈,简要地说了一下仓内的情况,然后叹口气道:汪世武已经死了。
赵红愈亦叹一声说:“他这是希望破灭,绝望中的一口气不来呦。”
冯九知道汪世武的死因正是这样。一个为洗刷自己冤屈,而苦苦守候在这个码头上的人,一百多个日日夜夜中,他饥肠辘辘,苦熬苦撑,希望全寄托在江仕航这批货物上。如今残酷的事实,无情地击碎了他希望,撕碎了他的梦想,这种打击之沉重是可想而知的。
世人常说“人活一口气”,这话应有两种理解:第一种应是思想和精神层面的,即人要活的有骨气,有尊严,否则,大抵活着也就没什么意思。第二种,当是思想和身体层面的,凡人活着都有希望,希望是活人的支柱,上至皇帝下到乞丐,概莫如是。试想,一位快饿死的叫花子,尚能从西村奔东村,途中之所以不死,其力量难道不是希望的支撑吗?他希望着——去东村能讨一碗饭。
那碗饭就是希望,也是生命的支撑。
汪世武的希望破灭了,生命也就结束了。
赵红愈为汪世武合上死不瞑目的双眼,抬头问冯九:“怎么办?”
冯九说:“扛上他,送进凉茶棚。没办法呀,只能让那丁思振,再为他的表叔尽点安葬义务了。我们力不从心,容图后报吧。”
赵红愈挪动汪世武尸体时,冯九忽然想到,应该将所有划过的包裹翻个面去,藏住创口,否则会打草惊蛇,引出麻烦。
看来,就像对待江公馆一样,冯九对待此地,想的也是秘而不宣,有意识让江仕航去为自己的大手笔沾沾自喜、孤芳自赏,让其继续去做自己的黄梁好梦。
不过这只是策略而已,赃款究竟在哪里,冯九自己也如身陷迷宫,一时不知所以。
狮子巷内一条小胡同中,化装之后的黄豹两眼如梭般地看了看周围,当他确信周边没有日本人时,便径直朝一位擦皮鞋人的地摊走去。那地摊摆在一家屋檐前面,旁边有棵抱粗柳树,婆婆娑娑,间或三片两片落叶,悠悠荡荡地落在擦鞋人周围,他却视而不见。看情景,擦鞋人对于自己的职业似乎并不热衷,两眼倒是不时游弋周边,但他更多时候是盯着不远的一幢楼房不放,仿佛那里,会走出很多找他擦鞋人似的令他神往。
黄豹近前,咚一声坐下时,擦鞋人才像返过神儿来地问道:
“先生擦皮鞋?”
“擦皮鞋。”黄豹缓缓地伸出一只脚道。
擦鞋人故显几分喜悦地接过那只脚,可当他抬头笑脸搭讪时,竟发现一支乌黑的枪口正对着自己。他浑身一抖,惊怔中唰地丢下那只脚,瞪起一双金鱼眼问:“你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