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臹这回才停笔,把写了一半的檄文递给韶言。韶言粗略地看了一眼,卫臹应该是正在气头,字迹未免有些缭乱,颇有草书大家遗风。不过他平日里的字迹就已经很潦草了,这会儿再潦草一点韶言也勉强看得懂。
上书五个大字『讨君氏檄文』,这五个字还挺板正,比平日里写的好,乍一看还颇有气势。
再往下看正文:杭州君氏,百年望族,钟鸣鼎食之家。然其下烟雨楼台,外表光鲜,实则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其院规,如腐朽老木。规矩严苛,欲存天理而灭人欲,实则悖理违其常……
“……”韶言看这洋洋洒洒写了几页大纸还没写完的檄文,忍不住笑出声。
但顾及卫臹的面子,他还是克制了一下。
“别的不说,你这文章作的还不错。”
韶言如此评价实在是不能令卫臹满意,他左手握拳敲击书案,道:“我这可是字字血泪,每个字都在表达我对烟雨楼台院规的无情控诉!”
“嗯,看出来了。”韶言把怕是没有第三个人能看懂的檄文还给卫臹。
“君老三给我等着
。”卫臹怒道,“我明日、明日就要将这檄文张贴在烟雨楼台各个角落,让众位同窗看后醒悟,大家揭竿而起,反抗君氏的压迫!”
“你这是要和山长打擂台?”韶言给他倒了盏新茶,“就只看这一间学堂,除了你们表兄弟三人和我,其他人哪个不姓君?揭竿而起,揭谁的竿?揭自己家的竿?”
“再说,就这一张檄文,哪够你张贴到各个角落。你抄写还没写完,就要自罚抄檄文了?”
韶言陈情利害,言之有理,卫臹的气焰瞬间短了一半。
“还有就是。”韶言又拿起檄文,笑道,“就算你把它贴出去,旁人恐怕也不认得。”
卫臹不信,从韶言手里夺过檄文。一看,坏了,好家伙,这才写完多久,有的字连在一起,他自己都不认识了。
“小师叔,我字写的是不是很难看啊?”
“这么说吧。”韶言委婉道,“你很适合画符,符画的挺好。”
不管韶言什么本意,卫臹听着这话怎么想都是说他字写的跟鬼画符似的。
虽然平日里君悫也对他交上去的课业大肆批评,用词之犀利,堪称是骂人不吐脏字的最高境界。但卫臹脸皮厚,并不以此为耻,全当耳旁风。
与之比较,韶言的评价何其委婉。如果说君悫的语言攻击对卫臹的伤害不过算是刮痧,那韶言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应该像一片羽毛落在他的身上,他应该毫无感觉才是。
但卫臹出了名
的吃软不吃硬。韶言如此温和,倒让他不好意思起来。
接下来的抄写,卫臹意外写的认真。虽说速度慢了点,丑时才全抄完,但这次的字迹要比先前几次工整规范的多。
厚厚一沓纸交到韶言手里,卫臹已经困的直打哈欠。韶言看着这份抄写,心想明日倒可以借此在夫子和君衍面前替卫臹多说几句好话。
但后来的事情证明,韶言往后怕是说再多好话也没用了。
第二天,韶言照旧天不亮就起。他刚洗漱完,程宜风就抱着书本来找他还书。
是上次借出去的《幽明录》。
大清早的还书确实有点奇怪,不过韶言没在意。程宜风吞吞吐吐,想要邀韶言一起去饭堂。
结个伴也是好的,韶言很痛快地就答应了。
见到程宜风,韶言出门时突然想起来自己还有个礼物要给他,连忙折返去取。
“等我一下,我有个物件要给程三公子。”
程宜风没等多久,韶言就拿了一个锦盒出来。
里面是一枚红珠子。程宜风用手去碰,能感受到上面微微的热度。
“这是……”程宜风惊讶道。
“妖物核心。”韶言道,“是之前我同君衍以及你两位表哥下山清缴的那妖怪身上的。我先前听卫长公子提过,你喜欢收集这玩意儿。这枚核心颜色漂亮,形状又少见的跟个珠子似的,我想你肯定喜欢。”
看出程宜风是真喜欢了,拿在手里不住地把玩,这才让他发现它和自己
先前所收集核心的不同之处。
“咦,这颜色怎么这么亮?”
韶言笑道:“这是活取的核心,自然与死物不同。”
程宜风听闻此言,却犹豫起来,道:“活取核心珍贵,我……”
“珍不珍贵也分到谁的手里,程三公子喜欢,它在你手里才算是珍贵。”韶言让他收下,“就当我从您这里得了个人情。”
他这样说,程宜风才攥着锦盒手下。两人在去饭堂的路上闲聊起来,提起卫臹,程宜风说:“不知道怎么了,今天大表哥起的好早。我睁开眼睛,他已经穿戴整齐了。”
韶言这个时候还没意识到事出反常必有妖。他刚要细问,就看到君衍快步往这边来,见到韶言,他眉间略松,却还是皱着。
“快。”君衍沉声道,“卫臹又作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