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琏身子向后倾倒,眼看就要后脑勺着地,楚若顾不得其他,顶着元英要杀人的目光迎着头皮将元琏安置好。
“为何不早说
?”他听见元英如此问道。
“事关重大,二公子不敢轻举妄动,已派了人去江陵细细调查。”楚若小心翼翼道,“二公子本来是打算等到……”
元英不想听他废话,只让楚若挑重要的说。楚若不敢怠慢,连忙回话。半晌过后,大致听明白是怎样一回事的元英脸色略有缓和,用手指敲击着桌面。
“我还以为是什么。”他神色晦暗不明,“陈年旧事,又是陈年旧事。”
“确实有些年头了。”楚若接话,元英斜看他一眼,他就噤若寒蝉。
屋里难得安静下来。方才被掐昏的元琏这会儿缓过劲儿,爬起来捂着肺咳嗽。元英不愿再看他,给楚若留下一句:“让他最近安分点,不然仔细你的脑袋。”就拂袖而去。
目送着他离开,楚若长舒一口气,可随即眉眼间又全是担忧之色。
“二公子,您没事吧?”
*
卫氏和云氏的陈年旧事,元英暂且还没想好究竟要如何处理。元氏还好,可涉及卫氏,势必要牵扯到不咸山,他是半点都不想和山上那个糟老头子扯上关系。
但再一想,那老头也未必有什么动作。他的小徒弟来穗城多久了,也不见得他有什么反应。他对活人尚且如此,何况一个死人?
想到这里,元英略有松懈。
但他突然又想到韶言。
元琏那边出了这么个大事,韶言作为当事人之一竟毫无反应。若非元琏送了画儿过来,恐怕元英不可能知
道这事,这事就这么稀里糊涂翻了篇。
恰好今日下午,韶言又来云螭台描画佛经,元英也正好有机会和他聊聊。
韶言一进来,元英先观察他的神色——看不出什么,和平日里一样。元英又等着韶言主动和他提起,哪怕委婉点说呢。可韶言这些都没有,就像这事没发生。
终于,是元英主动开口问:“元琏那日将你叫去,可有难为你?”
“……您说的是哪一次?”
好家伙,难道还不止一次?元英差点拍案而起。
其实韶言听他这么问,就意识到元英已经知道那天的事了,但和做父亲的说那些,韶言总觉得怪怪的。
“是找我作画那次吗?倒也没有为难我。”韶言神色淡淡。
“他当真没有为难?”
“当真没有。”
“你不必有什么顾虑。”元英说,“那孽子行迹放荡,已是远近闻名无人不晓,我并不会偏袒于他。”
韶言笑起来,那笑中之意不言而喻。
“以后你离他远些,省着沾染了他那些习性。若他纠缠不休偏要难为你,你也不必理会,没人会怪罪你。”
元英这时注意到,韶言好像又长高了。
老韶家就这点气人,不分男女,几乎个个都人高马大,随随便便晒晒太阳就能长高。韶言十七岁生辰都还没过,长得未免太高大了。身形也是,足足比那纵色早衰的元琏壮了不只一圈。
“你也是,北方汉子还怂成这副德行!他胡来,你就任由他
胡来?他比你矮一截,是打得过你还是绑得住你。实在不行,你就给他一拳,先敲晕了再说。”
韶言忍不住笑出声:“还是算了,我可不敢对元二公子动粗。”
“为何?”
韶言想了想元琏那个身板,面露难色:“我怕失手伤了他性命,那对韶氏来说可就是灭族之灾了。”
元琏的脖子肯定没三个铁核桃硬就是了。
“这时候了你还为他考虑。”元英都快被气笑了,“那个孽子死不足惜,你若是真杀了他,还算帮我了却一桩心事。”
“您也不能这么说。”韶言叹气,“元二公子听见了,心里肯定难过。”
“他做了错事,难道还不许我责骂他?”
“父为子纲,这倒也没错。但无论如何也不至于让您字字句句咒他死。”
“……你今天话倒是挺多。”元英如此评价道。
“物伤其类。”韶言说。
这四个字勾起了元英的兴趣,他兴致勃勃地问韶言:“怎地,韶俊策也盼你死吗?”
“我不知道。”韶言慢吞吞地吐出四个字。
“一定是了。韶俊平说过,你刚生下来时小小一团,哭都不会哭,像个死孩子。你父亲本来打算直接处理掉你,但不知怎地忽地生了恻隐之心,把你丢给他。那么小的孩子,一口奶也没吃过,就随随便便丢给了从没照顾过小孩的韶俊平。”
“我生来不详,父亲愿意留我一条命已经是格外开恩了。”
“这话你自己信吗?”
元英皱眉,“韶俊策不在这里,你说这些话给谁听呢?骗我可以,别最后把你自己都骗了。”
“你这般聪慧,难道这些年就没想过吗?韶俊策把你丢给韶俊平,到底是心有不忍想给你一条生路,还是不想背负杀子罪孽,打算让你死在韶俊平手上?”
“到时候,即使你死了,也是因为韶俊平看护不周,和他韶俊策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可我活下来了,活到今天。”韶言道,“我不能拿没有发生过的事情来责怪他。”
“他毕竟是我父亲。”韶言说,“见过我的人都说,我长得和我父亲很是相似——这便是血脉相连。我的命,是父母给的。就是至性嚣张如哪吒,也得割肉还母剔骨还父才可斩断血缘牵绊。何况我只是一凡人。”
“若你的父母真想取你性命呢?”
“本就是他们给的。”韶言浅笑,“还了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