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头养成第二百零八式(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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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英坐了下来,拍了拍桌子,示意韶言一起坐下。

“我是我母亲第一个

孩子,她只是个妾室,还是个不太受宠的妾室,不过好生养,所以我父亲时常去她那里。”元英并不在意自己是庶出这件事,对韶言没有隐瞒。“但她也只有我一个孩子活下来了,你猜猜为什么?”

“是因为前宗主吗?”

元英接着往下说:“我从记事起,我母亲就常常怀孕,不过孩子不大能生下来,通常是小产。哎,你知道不足月的孩子掉下来什么模样吗?”

那时韶言已经得知陆昭有孕,元英提起小产,韶言就想起陆昭,就忍不住流汗。

“是一个小人。”元英比划了一下大小,“而且,有鼻子有眼睛的。”

韶言十七岁,杀过人,也曾将人开膛剖腹,按理来说他这般的人已经不会再因为什么血腥的场景感到恶心了。

但元英说的话还是让他头皮发麻,明明元英也只是轻描淡写。

“有时,她的孩子也不是不能生下来。我三岁那年,她又生下来一个男孩,看起来白白胖胖也不缺胳膊少腿,很是康健。”

“那是好事。”韶言说,却突然想起元英并没有同母兄弟。

“她也就生下来这一个看起来还算康健的孩子。后来生下来的那几个,一个同时长着男女两副特征,一个缺了个胳膊和两条腿——生下来就让我父亲摔死了。”

“呃……”韶言无话可说。

“好在他没因此迁怒我母亲,毕竟那几年他所有的妻妾生下来的孩子都难有健全。一个

女人还能找出理由解释,那么多的女人都是这般,谁都得嘀咕是不是他自己的问题。但他是宗主嘛,元氏的宗主,仙门百家的宗主,谁敢说他有问题。”

“那几年,元氏可造了不少孽。”元英说罢,自己也笑了:“不过元氏造的孽那么多,还差这点吗?”

“刚才我不是提起,我还有个比我小三岁的同母兄弟吗?”

“是的,您还说他很康健。”

“看起来康健罢了。”元英闭上眼,“大概是那时,我父亲他才碰罂粟没多久,毒性还没那么深,所以我那弟弟还不似后来那两个那般不成人形……但,他是个痴儿。”

『痴儿』

韶言心里一揪,他忽然想起了元竹。

似乎猜到韶言想到了什么,元英补充了一句:“和长宁不一样,我那弟弟是天生的。”

他这一句话的信息量极大,元竹居然——并不是天生的痴儿。

韶言很是惊讶,面上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但心里惊涛骇浪,开始思索元竹为何今天是如此模样。

忧思过重,不就是这么来的?

元英管不到他心里正在想什么,继续说:“不管是天生的还是怎么样,结果都是一样的。他还不如长宁,一是长宁的脑子虽然只如六岁小儿,但经过这些年的教导也勉强过得去。二是长宁身为元氏四公子,身份尊贵,给他的都是最好的,谁也不敢欺辱他。”

说到这里,元英的神色柔和了一瞬,然而很快又被

淡淡的哀愁替代。

“可我那弟弟,一是他只如两三岁小儿,且又缺乏教导,连基本自理都不能。二是,我母亲只是不受宠的妾室,根本无力精细抚养他。因而儿时,我们母子三个活的很艰难……”

“我母亲的身体,因为一次又一次的小产和生育,以及一次又一次的丧子之痛,早就已经油尽灯枯了。我十三岁那年,她就撒手人寰。她临走前,还让我好好照顾弟弟。”

“不过我并没有做到。”元英抬起两只手,看着自己的手心,扯出一抹笑来:“我亲手将他掐死了。”

!!!

虽说有那么一丝意料之内,但这话可是由元英亲口说出,这给韶言造成的冲击还是很大的。

“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对他痛下杀手吗?”元英问。

“……很好理解,您当时也不过十三岁,还算是孩子。一个孩子,哪能照顾另一个孩子呢。”韶言尽量照顾着元英的情绪说,“当时那个条件,您也不可能对他寸步不离的照顾。对他来讲,人间这一遭已经很痛苦了。您……不过是帮他解脱而已。”

“不必给我找理由了。”元英嘲讽一笑,“你又不是我,你知道我心里所想吗?”

得,韶言想,我的错我嘴贱,我就不该安慰您老。

“我杀他,不过是因为他是一个拖累。母亲活着的时候他就是拖累,若不是因为有他而劳心劳力,母亲或许不会死的那么早。”元英倒是坦

荡,“母亲临死之前,也不曾和我说过些什么,只说让我照顾好弟弟,反复都是那么几句。”

“可是他,一个痴儿,在母亲棺前还拍手大笑的痴儿,一个没用的拖油瓶,要叫我如何照顾?所以我干脆让他跟着母亲一起去了,母亲到那边亲自照顾他,这样她才能安心啊。”

“……”元英沉默了一瞬,又问韶言:“你说,即使我不算优秀,也总归比得过一个痴儿。后院的姬妾,明里暗里都羡慕我母亲,说她有我一个这样聪慧的儿子,下半生便可有指望了……但她为何更喜欢我那个痴傻的弟弟呢?”

这是困扰他半生的难题之一,哪怕他自己都已经做了父亲,却还是想不清楚。

但他现在去问韶言,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比他当初丧母杀弟时大不了几岁。他问韶言,又能问得出什么呢?

“……我倒也想问您呢,您是做父亲的人,您告诉我,我作为子女,是不是已经算是无可挑剔无可指摘了?”

元英定定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但我父亲母亲仍旧不喜欢我,或许我还是没有大哥优秀吧。”

“不必妄自菲薄,你比他强太多了。”元英生硬地说了这么一句,似在安慰韶言。

“所以您看,在您眼里,我是个很合格的儿子,可我父母仍旧不喜欢我。”

“还有……元四公子。”韶言深吸一口气,“他忽然是要比您那位弟弟好上一些的,可也没有

好上多少。您觉得您的弟弟是无用之人,那元四公子呢?”

“这四个儿子里,您最偏爱的还是他吧?”

元英嘴唇动了动,最后说出一句:“长宁已是那般,我即使对他偏爱几分,又如何呢?”

“您的母亲当初也是这样想的。”韶言一句话点醒了他。

元英闭上眼:“但长宁与我那兄弟终究不一样。长宁……那是我欠他的。”

“您的母亲或许觉得,是她欠了幼子。”

“但那明明是我父亲的错,和她没有——”

元英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噤声了。

“这不是您的错,也不是您母亲的错。”韶言低头,“这是先宗主的错。”

他这副音容笑貌,的确如楼承安所说那般宝相庄严。这种奇特的气质是在韶俊策或韶俊成身上都不曾有的。虽说三人样貌相近,但韶言周身那种平静的气场,却是他独有的。

“你和你二叔不一样。”他说,“我和他也提起过这些旧事,他只会说风凉话。说母亲更喜欢弟弟是因为我小小年纪就心思阴沉惹人厌烦,说我亲手掐死同母兄弟其心可诛,说我弑父杀兄更是罔顾人伦,说我对那畜生开棺鞭尸挫骨扬灰更是大逆不道。”

元英对父亲,竟用上了“畜生”二字,足以看出他有多恨。

“你说你二叔,圣贤书没读多少,那穷酸腐儒的风气倒让他学去了。”

韶言一抿唇,就知道他二叔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虽然那么说,

但也不一定就是那么想的。您和他这个关系……很难坐下来好好说话吧。”韶言神色微妙,“他或许只是想激怒您。”

“你倒了解他。”元英斜眼看他,“十四年了,他走时你不过三岁,这些年过去,莫说你是否了解他的本性,就连他的样貌,你还记得清吗?”

“十四年了。”韶言说,“这些年里,想必我二叔对您口出恶语多次。如此羞辱您,您却不杀他,这又是为何?”

“呵呵。”元英只冷笑,没有回答他。

“不管我二叔如何说。”韶言口气软下来,“您虽然确实过激了点,但并没有错。先宗主那般……无论是谁都难平心中之恨吧。”

对于元氏先宗主,韶言只知道他残暴和倒霉——但元氏有哪个宗主是不残暴的。单有残暴的话只能说他平平无奇,但他还倒霉。霉在喜滋滋定下来的继承人让元英给杀了,自己也让亲儿子给弄死了(据说死状恐怖),偌大个元氏也落在了他最不想看到的人的手里。

弑父杀兄已然是跟大逆不道的事了,然而元英做过最大逆不道的事并非是弑父杀兄,而是把他老子开棺鞭尸并挫骨扬灰,祠堂里的牌位都给撅了。

这些年里,仙门百家还有人拿这几件事私底下嘀嘀咕咕。韶言以前也不觉得这有多残暴,都是死人了,鞭尸如何?挫骨扬灰如何?不进祠堂又如何!他最多感叹一句元英做事真绝,如今

听到这些,又觉得情有可原。

韶言是读圣贤书长大的,长这么大别说脏话,就是重话不曾和人说过一句。以他匮乏的语言,他实在想不出有比“畜生”二字更有攻击力的词了。这元氏先宗主……真是畜生都不如啊。

想想元英的爹,再想想自己的爹,韶言突然觉得韶俊策一下子和蔼可亲起来。

起码韶俊策还是个正常人……不对,为何要比烂?

“他是有错。但就算他是畜生,我杀了他,便是畜生都不如了。”元英看向他:“你们这些读书读的脑子都坏了的穷酸迂腐之人,不都是这么想的吗?”

韶言没吭声。

“旁人杀了他是为民除害值得拍手叫好,我杀了他便是大逆不道横该遭受千夫所指万人唾骂,哪来的道理!”元英皱眉,“父杀子,哪怕儿子没有过错,也是天经地义。子杀父,哪怕父亲恶贯满盈,那也是罔顾人伦。这是谁定下的规矩?是孔夫子?还是孟夫子?”

“您这是大义灭亲。”韶言说,“是他们不懂。”

“哦。”元英凉凉地应了一声,“那么我问你,有朝一日若叫你提刀挥向韶俊策,你还会说出‘大义灭亲’四个字吗?”

“……我父亲并无过错。”

“对你这般,又岂是没有过错!”

“人非圣贤,谁能无过。”韶言道,“对于我,或许他有罪,但罪不至死啊。”

元英动了动嘴唇,似乎是要说什么,但最后他也没将想

要说的话说出来。

“算了,你尚且年轻,被那四书五经困住了。往后走的路一片荆棘,你被扎的遍体鳞伤,也就醒悟了。”

……唉,韶言想,这算不算是在咒我。

“总之说了这么多,我主要是告诫你……”

告诫什么来着?

“告诫我不可碰罂粟。”韶言恭敬道。

哦哦哦,是这个。

“……想不到我竟然和你说了这么多陈年旧事。”元英叹息一声,“这些事,我也就和你还有你二叔说过。”

“有些事情,压在心里对身体也不好。”韶言想了想,又道:“我记性不好,您和我说这么多事,我后脚出了门就忘的一干二净。只记得您说,要离罂粟那成瘾之物远些。”

他说这话很令人舒服,元英很是满意。

元英丢给韶言一个水烟筒,还觉得不太够,又丢了一个烟袋过来。他说韶言是北方人,也许比起水烟还是旱烟更合适。

“但是切记,不可沉迷。”元英真的像个父亲似的在和他说话,“医师也告诉过你,多休息,少用脑子,好好养着才是正道,这都不过是些缓解痛苦的权宜之计。”

那日的事,韶言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现在忍着头疼,把君淮送他的箱子打开。

那里面东西可真不少。

君氏父子三人都送了他生辰礼物。君淮送了他一盒茶叶,君懿送了他一块汉白玉镇纸(韶言受宠若惊,觉得这太名贵了),而君衍,则是装了一大堆药材

过来。

只送了东西,没有留下别的话,估计也是考虑到元氏会检查。

他把东西收好,只觉得头疼的更加严重,只能扶着箱子才能勉强站着。

这可了不得。

韶言缓了一会儿,能走动之后拿了喝了几口掺了烟叶的酒。这还不能行,他从匣中抽了些烟丝,捧着那水烟筒就点着了。

……

霍且非死了好多徒弟,且大多数英年早逝。因而老头子从小便教韶言和曾暮寒养生长寿之道,因而韶言在身上的酒气和烟气混在一起的时候就知道,这有损寿命。

他寿数剩的本就不多,这样一折腾,还不知道剩多少。

头疼难忍,但忍得住,硬捱也就捱过去了,何况韶言最擅长忍耐,这实在算不得什么。哪怕是头最疼的时候,疼到他几乎发狂,他也忍得住。

但他,绝不能因为头疼而耽误正事。

疼多久是个人为不可控制的事,韶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控制住。旁人都说他没有喜好厌恶之分,其实有的,怎么没有。

韶言最厌恶的便是不可控,人事物,什么东西不可控他都厌恶。

非得让他这偏头疼的毛病看看,到底谁才是身体的主人!

韶言今日是第一次吃烟,按理来说应该会被呛个半死。但如元英所说,他平日里拿烟叶熏头已经是吃进去很多烟了,还差这点。

他的身体都快习惯烟草了,没上瘾也是难得。

约摸折腾了两刻钟,韶言的头疼才控制住。

身上的烟味

酒味,他自己是不觉得太过难闻,但旁人可不一定。韶言沐浴焚香,又换了身衣服,才勉强藏住身上的气味。

无论是谁见了他现在的脸色,都得说他这时应当好好歇一歇。但这还没到午时,外面明晃晃的,躺在床上懒懒散散实非君子所为。君子所为……他算哪门子的君子。

韶言这时又忍不住去想前事,想他以前干过的缺德事。下山之后……不,都不用下山之后。君子远庖厨,见其生而不忍见其死。韶言年幼时便杀生,甚至有些引以为乐——剖核心也好,拼骨头也罢。这些事情韶言都不敢和人说,谁听见了不都得先大惊然后退避三舍。师兄,君衍,君淮……哪个不算是君子?卫臹,卫臻,程宜风他们,虽然不太符合传统的君子定义,但他们都是好孩子,哪个像韶言这样!

哎呦,这就不能细想。

韶言想,看来我真是做不成君子了。

难道真如黎孤所说,我是个伪君子?韶言不知怎地,又想起了黎孤。黎孤,那无论如何都不是君子,也不是好人。但要说他是恶人……似乎也没那么恶。

黎孤倒了解他刻意隐藏的那部分,这个介于好与恶之间的人,只是嘲讽他而已。这么看来,他真是既做不成好人也做不成君子,他即使和黎孤站一起也显得不是那么光明磊落。毕竟黎孤的恶是坦荡荡,而他的恶藏在心里,他远比黎孤更令人作呕。

言揉着额角,陷入漫长的与苦痛作斗争的时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