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臹这两日渐渐习惯了被拘禁的生活。
元氏暂且并没有为难他, 只是限制他的活动。他这两日也渐渐想清楚一些事,不再钻牛角尖了。
这让韶言很是欣慰。
但卫臹毕竟自在惯了, 性格又活泼, 而且年纪尚小。韶俊平虽然也是个天生不受拘束的性子,但他被元英抓来拘禁的时候,已是二十九岁, 还差一岁便到而立之年, 性子怎样都是比十七岁的卫臹稳重的。
因而韶言怕卫臹不习惯孤单一人,他一天至少要过来两趟。
已经是四月初二了, 还差两日就是韶言的生辰。
近来发生这些事, 韶言实在是没心情过什么生辰了, 但卫臹记得。今天中午卫臹吃的是馄饨, 他昨天自己点的, 指名道姓要韶言做。韶言知道他是想念在杭州的日子了, 也就尽可能让他吃的舒心。
“小师叔,后天你是不是就要过生辰了?”
“嗯。”
提起生辰,卫臹又想起来伤心的事。
“卫臹的生辰是正月初一, 那我呢, 我的生辰在什么时候呢?”卫臹自言自语, 突然又开始叹气:“那我过的这十几年生日, 岂不是都过的错误日子!”
“你若不是正月初一生的, 那……”韶言笑起来, “你没准比我还要小呢。”
“啊?”卫臹“嗖”地一下站起来, “那可不行,我我我,我起码也得是四月初三生的吧!早一天也行啊!”
“没准你
我生在同一天。”
“那也有时辰之分。”卫臹振振有词。
“争这个有什么用?”韶言笑着摇头, “你生在我前面也好, 生在我后面也罢,不一样都是天天张口闭口小师叔嘛。”
这个时候了,韶言也不看着卫臹读书学习了。卫臹行动受限,怕他无聊,韶言干脆教他些好玩的。
比如卫臹一直想学但没机会学的木雕。
卫臹聪明是聪明,然而手笨眼拙,天赋压根就没点在这上面。与其说是练习雕刻,不如说是削木头玩。
眨眼间,又是一桌子的木屑。
“昨天晚上的时候,元琏来找我了。”手里还攥着刻刀,卫臹突然说了这样一句话。
“元琏”这两个字,韶言最近真是听不得。
他心里警铃大作,一时间把几种可能性都想了个遍。
“他来找你做什么?”
“放心好了,他进不来。”卫臹说,“要不然我非得把他打得满地找牙再一脚踢出去。”
他低下头:“他也就是说了一些不算太中听的话。”
元琏能说出些什么话,韶言都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二人一时沉默,卫臹忽然放下刻刀,从床上摸出来一个锦盒。
“喏,给小师叔的生辰礼。”他笑了,“打开吧。”
里面是一个剑穗。
“我找了好久,感觉只有它和碧游最为相配。”他看起来舒了一口气,“可惜在元氏,佩剑都给上缴了,我看不到它系在碧游身上什么样。”
韶言把剑穗收起来,“
不急,等日后拿回佩剑离开元氏就是。”
卫臹看了他一眼:“其实我本来打算四月初四给你。生辰礼,还是生辰当天拿出去最合适。但我总害怕夜长梦多,计划赶不上变化。”
韶言听明白了他话里什么意思。
“你别多想。”
卫臹点了点头,却还是忧心忡忡。
晚间他还要去卫臹那里,然而元竹从云螭台回来了,非要韶言陪他玩。韶言想了想,干脆把元竹带去和卫臹一起。
这一来,元竹活泼,不似韶言一般死气沉沉,他去了对卫臹来说是件好事。二来,元竹也不能只和他一个人玩,总得认识认识其他朋友。三来……
三来,韶言眸色一暗,必要之时,还是得利用、利用元四公子。
元竹去找卫臹的时候,韶言晚了一步,以至于小公子进不去,只能趴在窗户上忘里看。
“哎呦!”元竹睁大眼睛,“你怎么没被铁链锁着呢?”
这是莫名其妙的一句话,不过卫臹眼里元四公子也是个莫名其妙的小人,他并没有把这句话放在心上。但匆匆赶来的韶言听见了,并且觉得很奇怪。
“什么铁链?”他装作不经心地问道,领着元竹进了进去。
“就,之前我见过的一个叔叔……”元竹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一下子捂住了嘴。
“怎么了?”
元竹频频摇头:“我答应了不能说的。”
韶言不想难为小公子,实际上他已经听懂了。在元氏,元竹
能见到的被拘禁、被铁链锁着的,除了韶言二叔韶俊平外,还能有谁呢。
卫臹虽然书读得糊涂,但教元竹还是绰绰有余。那哪里是教书,分明就是领着元竹玩嘛!不过也好,元竹开心,卫臹的脸上也难得见到很开朗的笑容。
两个热热闹闹的人凑在一起才有趣,总比和死气沉沉的韶言一起强。
四月初三这天一大清早,韶言刚打算出门遛个弯,元英就一把给他抓走了。
“宗主找我有什么事呢?”韶言难得有那么一点点心情忐忑。
他在元氏,受元琏元英这对心思难以揣摩的父子的直接或间接迫害,已经不止一次了。
很难不多想,实在不能不多想。
“没什么事。”元英说,“明日你就十七岁了。”
“嗯……”
合着把我找来,就为了说这个?韶言犯嘀咕。
“我和夫人商议了,打算明晚给你办个小小的生辰宴。”他似乎是怕韶言多想,又补充一句:“就是简单的一个家宴。”
……
!!!
???
韶言沉默,韶言疑惑,韶言惊讶。
给他一个外姓人办生辰宴已经很离谱了,更别说还是什么……
“家宴”
这又是搞的哪一出啊……
吃惊倒也没多吃惊。来元氏半年,韶言对于元英想一出是一出的毛病已经习惯了。简单来说就是,他人已经麻了,麻的彻彻底底。
但出于礼貌,他还是试图垂死挣扎一下:“我毕竟是个出身低微的外姓人,这不太合适
吧?”
谁料想元英拍了拍他的肩膀,似笑非笑地说:“你好好表现,兴许就不是外姓人了呢。”
……
韶言哑然,心想那我可得给您留下个前所未有的坏印象。
楼承安这时还赖在元氏,元英一开始隐晦地表达了让他早日回金陵的意思,但是没用。于是元宗主的态度略微变得强硬了点,间接地表达了他对楼承安逗留在穗城这么久的不满。然而楼承安只装作没听懂,怎可能没听懂!元英就差没直接让他卷铺盖赶紧滚了。
韶言从云螭台离开的时候,正好撞见了楼承安。
“楼宗主。”韶言彬彬有礼,很温和地跟他打招呼。
因为一些比较惨痛的记忆,楼承安和韶言接触总是多少有些不大自在——尤其看到那张脸。但韶言是韶言,韶俊策是韶俊策,他很清楚地知道眼前的这个是儿子而不是老子。何况他们父子性情差异很大,韶言要比韶俊策良善可欺的多。
楼承安本来大可以只和韶言打个招呼。然而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不再害怕韶俊策,非得拉着韶言没话找话硬聊一会儿。
似乎也不是没话找话,楼承安突然想起疯疯癫癫的妻子和那个韶氏的门生。
他还没开口,韶言却先说话:“今日已经是四月初三,韶氏总不能一直逗留在穗城,也该回去了。”
韶俊策的种面露忧心:“楼宗主,我这两日都没看见韩玉,不知他如何?”
楼承安轻轻咳嗽了
一声:“他陪着我夫人呢。”
韶言犹疑道:“韩玉毕竟是外男,这似乎不太合适。”
“我夫人糊涂起来,把他当做亲生子,分开不得啊。”楼承安叹气,“这一分开,她的病便又犯了。这、这可如何是好?”
楼承安唉声叹气,然而韶言不吃他这套:“既然尊夫人有疾,那应该好好找人诊疗啊。韩玉一家人都在辽东,总不能一直陪着尊夫人吧,这对夫人的病情有害无利。”
韩玉孤家寡人一个,哪来的家人!但韶言为了把他从楼氏带出来,直接临场硬编。
“但这一时间也没有太好的办法……”
韶言神色微妙:“恕晚辈直言,尊夫人的病也有些年头了吧。按理来说只要好好治疗,就算不能恢复,也能保持原样。可这怎么……怎么愈发严重了呢?若您找不到合适的医师,晚辈倒是认识几个秦氏的医修,医术高超。您要是有需要,晚辈引荐给您。”
“……”
他话里话外分明是在说楼承安没有尽心尽力给夫人治病!
楼承安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反驳韶言。
得得得,楼承安心想,我算是看错这小子了。
本以为良善可欺比韶俊策好拿捏,可以扳回一局,没想到这伶牙俐齿利喙赡辞的,比韶俊策难搞多了。
“一个门生,便是借给楼氏,又能如何呢?”楼承安面子不太能挂住。
“楼宗主,韩玉是韶氏门生。我父亲派韩玉来元氏给元夫人庆
贺寿辰,已经能看出他对韩玉的信任与厚爱。父亲不在,我又岂敢忍痛割爱?今日我若卖个人情给您,明日我父亲怪罪下来,我又该如何呢?”
“况且人与物件不同,哪能不言不问地借来借去。即使我父亲同意,也得先问韩玉的意思。若韩玉不愿,我们也不能做出土匪行径将他绑去,您说是吧?”
……
韶言言笑晏晏,说话不急不慢还有条理。尤其他脸上那抹毫无漏洞的笑,看的楼承安心情很差。
楼宗主竟然发现自己说不过眼前这个晚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