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得有理。”池清芷突然想起些什么,促狭道:“当初若不是出了那事,你也不用平白无故耽误了几年大好青春,只能娶我这么个小门小户还不受宠的女儿。”
韶俊策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韶氏也是小门小户。”
池清芷笑了笑,又和他说:“鹓雏再有两年也到了弱冠之年,他的婚事还没着落。”
“急什么。”虽是这么说,韶俊策还是问了一嘴:“他可有自己中意的?”
“那孩子跟还没长大似的,问就是没有。”池清芷叹气,“对了,你要给他取什么字?”
“他还有两年才弱冠,我们想得未免太早些。”韶俊策轻咳了一下。
“是吗?那之前你书房里摆着的那些古籍……”
池清芷似笑非笑:“你是他父亲,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要是取不出,不如由我来。”
“倒是拟了一个。”韶俊策在手心将那两个字划出:“『明燊』”
“这个字?”池清芷指那个“燊”字,“会不会太大了?”
“鹓雏压得住。”韶俊策肯定道。
不必多言,这两
个字都顶顶好,明亮炽热,聪颖睿智。韶景的路也好,韶氏的路也罢,日后都是光明灿灿。
“我还是不大能舍得凤儿。”池清芷说,“她那嫁妆再加两车吧。”
池清芷大概是想起自己出嫁时的情景。
韶俊哲一回来,韶俊策拿着巫族四部的签的赔偿条款大喜,野菜汤也不吃了。韶俊策仔细一想,他韶氏不能说是大富大贵但也不是一穷二白,韶华又是他亲闺女,在他眼皮子底下从襁褓里小小一团长成现在的大姑娘,哪能委屈了她。
“嫁妆再加三车。”韶俊策想了想,又补一句:“陪嫁婢女也再添十个。”
刚写好单子的韶清乐:你们夫妻两个还真是想一出是一出啊!
长子长女的事情交代完了,夫妻两个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他们的第三个孩子,好像驾驶在平缓阔路的马车突然被路中间的石头绊了一下。
关键是还躲不过。
要是他当初夭折也就算了。韶俊策有很多夭折的兄弟,在母亲肚里成型却还来不及出世的,或者是生下来就死掉的。他的那些兄弟都没有姓名,自然也未序齿。北地苦寒,讲究适者生存,弱者打从娘胎里便被淘汰。
但韶言,他活下来了,池清芷那么努力也没让他死在自己的肚子里。
长到十七岁,任谁也没办法跳过他无视这个韶氏二公子。
“他,今年也有十七岁了。”池清芷先提到了韶言。
“长子既然取字明燊,那
么剩下几个兄弟的字便都要从木了。”韶俊策说,“不过鸑鷟和鸿鹄年纪尚小,不必着急。”
“至于他……”韶俊策还是没办法跳过韶言,“他活得过弱冠吗?”
韶俊策的语气里竟有几分叹息之意。
池清芷叹道:“也不知道他在元氏如何?”
“元英不会为难他。”韶俊策笃定,“他在那里的境况可要比俊平强得多。韩玉去给元氏送寿礼,竟然还能见他一面。”
但要问起具体如何,韩玉也只能说出“尚可”二字而已。
韶俊策沉默一瞬,有道:“取字一事,若他活得过弱冠,再为他取字吧。”
*
不管父母那边是何心思,对于出嫁,韶华的态度仍是淡淡的。她很早便知道自己要嫁给谁,嫁到何处。桓季样貌过得去,人也不错,这便够了。
出嫁前几日,她本不应见客,更别说见外男了,然而韩玉却不知道用了什么得见她一面。
看到那张好看到有些过分的脸,韶华的第一想法是这算不算私会外男。
不算,因为一是光天化日之下,二是韶华身边还有两个婢女,三是韩玉坦坦荡荡,大概是得了父亲母亲的允许才过来。
韩玉说:“大小姐远嫁临榆,此行是我负责互送。”
远嫁吗?那好像也不是。韶华脑子里忽地闪过一些名字,秦夫人,程夫人,以及她那早亡的姑母。蜀州、朝歌、杭州,秦氏、程氏、君氏……她嫁去临榆,嫁去桓氏,很
近了。
但都一样的,利益交换罢了。
韶清乐的话还在她耳边响起:
“要我说韶华她忒不值当了,当年韶俊策好歹把他妹子嫁到世家做世家夫人,怎么到了嫁女儿就往庶族嫁?横竖对韶华来讲嫁谁不是嫁?嫁个世家公子也比嫁桓季那个窝窝囊囊的赔钱货强。”
话糙理不糙,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但嫁不嫁,往哪里嫁,嫁给谁,这都不是韶华应该考虑的问题。父亲母亲已经帮她安排好前路了,她走就是。
况且她似乎也没有更好的路可以走。
但这似乎不应该,她晕晕乎乎地想,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些都有,这是合乎礼法规矩的,没有错处。那为什么她在午后梳妆静坐时心里会升起一种荒唐的情绪?
母亲说,嫁人之前都是这样的,你不要胡思乱想。
韶华问,母亲当初也会像我这样吗?母亲在想什么呢?
母亲沉默了。
我当时在想,你父亲会不会反悔,会不会厌弃我。她说,因为我当初实在是无处可去。
怎么会呢?韶华说,母亲要比我强得多。
她当时还不能理解母亲为何那样说,后来的日子里她渐渐明白了:母亲不是无路可走无处可去,只是她不愿走另一条路。她是池大姑娘,是韶氏宗主夫人,但万万不能是一个姓池的普通妇人,那还不如让她死。
母亲安慰她:但你和我不同,韶氏永远是你的家,你有处可去……
母亲抱着她,就像
小时候那样。
韶华一时思绪万千,竟没注意听韩玉后面又说了什么。
韩玉也不在意,只是笑了笑。
他生得很是美丽——是美丽而非俊逸。他自己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有时免不得多加利用。
美人一笑千黄金,他一笑,韶华身侧的两个婢女便移不开眼,也把韶华从凝重的思绪里带出来。
“之前我奉宗主之命代韶氏前往穗城为元夫人贺寿,见到了韶二公子。”他说,“韶二公子知晓您婚期将至,便亲手雕刻一块玉佩,愿祝您与桓公子百年好合。”
既是韶言送的玉佩,韶华不敢轻易对待,她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个锦盒,简单看了一眼。
她问韩玉:“阿言他在穗城如何?”
韩玉答:“尚可。”
无论是韶俊策还是谁问,他都只答“尚可”二字。再问,他便说自己只与二公子见上一面,实在不清楚具体情况。
实际上他能说出来的远远不止这些,但他清楚多说多错,为韶言考虑,还是少说为妙。
韶华还欲再问,但韩玉却说东西已送到,他毕竟是外男,不好多在此处逗留,因而便要退下。
退下之前,他对韶华说:“大小姐这几日还是多找些事情做,人一闲下来就容易多想。”
韶华愣愣地点头,目送他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