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三哥现在一心都在女人身上。
元玖回来便摸到陆昭的院里,胡天胡地了一通。这会儿又不知道犯了什么毛病,非要替陆昭画眉。
他哪儿会啊!
“我二哥也这么给你画过眉吗?”
陆昭拧了他一把:“你提那死人做甚!”
但她还是
想起了元琏。
“画过。”她沉默了一下,似乎是想起旧事,但很快又回过神,揶揄道:“他比你会得多。”
元玖不大开心。
好端端的提起元琏实在是不成道理。陆昭岔开话题,问他战况如何。
“甚好。”他说,面上露出了难得的真心实意的笑,“想来明年春天,万事皆平。”
“我明日便要北上,小半年不见面,你会想我吗。”他握住陆昭的手,“若是一切顺利……不,一定是一切顺利。等我凯旋,届时我便向父亲求个恩典。”
陆昭明知故问:“求什么恩典?”
“你说呢?”元玖吃了一嘴的脂粉。
“只怕宗主他不会同意呢。”陆昭一脸遗憾。
“他敢不同意!”元玖恶狠狠地说,陆昭瞥他一眼,他语气便软下来:“我替元氏鞠躬尽瘁,我什么也不要,便只求这一事,他竟也会不同意么。”
陆昭叹气:“到时候再说。”
但元玖显然不吃她这套:“不准敷衍我。陆昭,我只问你,若到时我父亲许了我恩典,你答应还是不答应?”
“好啊。”她握紧手指,“我等你娶我做元氏三少夫人。”
元玖心情大好,与她温存了一会儿后才去拜见元英。他的心啊,一时间飘上云端,都忘了去折腾韶言。
好在他妹子元芊芊已经替他做了。
那耳坠沉重,韶言戴着它每走一步都是在牵扯伤口。陆昭今日来找他,不见他人,问元竹元竹也不知道。陆昭
想他怕不是又回先前那间院子了,于是便去那儿等他。
然后等来一个被耳上那美丽华贵的刑具折磨得头晕眼花的韶言。
韶言那张脸好赖不说,却是半分女相也没有,配上那耳饰本应该显得怪异——事实也是如此,陆昭远远看着,和元芊芊一样觉得别扭。
她扶着韶言进了屋。韶言揉着太阳穴坐下,陆昭伸手要替他取了那刑具,却被韶言婉拒。
“阿姐,劳烦你取一面镜子来。”
韶言好久不曾照过镜子,这时摸上耳朵,再见到自己那副模样,只觉得滑稽可笑。
但……韶言又摸了摸耳坠,忍不住多看几眼。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怪好看的嘞。
“这哪来的?”陆昭也忍不住摸一摸那漂亮的刑具,心里生出几分欢喜来。
“元大小姐赏的。”
“哎呦!”陆昭突然叫了一声,她摸到一手血。
这这这!陆昭不敢用力,轻轻动了动韶言的耳朵,仔细看他耳后。啧啧啧,鲜血淋漓,怕是硬穿过去的,难怪韶言没让她给取下来。
“这是又想出了什么新的折磨人的法子。”陆昭叹气。
“耳上的伤好养。”韶言漫不经心地说,“不干预,养个十天八天就长好了。”
但等陆昭帮他把耳坠卸下,韶言又改了主意。
“算了,穿都穿了。”他看着那两个血洞说,“阿姐,你有银耳珰吗?”
陆昭吃惊道:“儒家言‘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还要留着
?”
“怪也。”韶言道,“既然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那为何女子耳上可有环痕,男子就不可呢?”
“这……”陆昭也不知如何作答。
“你是女子,我为男子,可你我都是人。一样东西,要么大家都有,要么大家都没有,哪来的只许女子有而不许男子有的道理?如此可见,儒家说的也不一定全都对。”
“说得有理。”陆昭表示赞同。
“反正辽东在关外,你们常说的蛮夷之地。一群不懂礼的野人,我们不怎么信儒家那一套。”韶言自嘲道。
“茹毛饮血,杀人如麻那种?”
“夸张了,那倒不至于。我们又不是真的野人,还是要吃熟食。”韶言揉了揉耳朵,“好啦阿姐,你再把耳珰取来,它该长好了。”
“哪有那么快!”
话是这么说,但陆昭走得很快。
现在,韶言可以随心所欲地照镜子。他这时又想起那韶氏修士见到他面容之后脱口而出的“宗主”。
他和韶俊策长得很像,这是他在儿时就知道的,而且相似程度随着年龄增长而逐渐增加。年轻时的韶俊策他没见过,韶言离开辽东时韶俊策也不过而立之年,只是那时韶俊策便开始蓄须。韶言不记得别的,就记得韶俊策的一把胡子,很长,当时就已经留了有些年头了。那把胡子让韶俊策养得很好,颇有几分“美髯公”的姿态。本来有胡子遮住半张脸,旁人的注意力都应该被
胡子吸引去,而不是放在样貌上。但韶俊策眉眼生得实在夺目,如浓墨点缀一般,反倒让人的视觉都移到他上半张脸。
父子两个的眉眼,实在是相近。
韶俊策蓄须近二十年,让元英、楼承安、程青羽等人回忆年轻时干干净净一张脸的韶俊策,他们脑子里的记忆也极其模糊。总之,总之和他二儿子很像。哪怕他们都快忘了韶俊策整张脸到底什么样,见到韶言,便又清晰下来。父子两个隔了近三十年而遥遥相望,看得都是彼此。
尽管生得浓眉大眼,但也不能说韶俊策皮相有多好。他年轻时性格冷淡又沉默,周身都是生人勿近的寒意,小小年纪便一把年纪。不过长得显老也有好处,他二十岁和四十岁看起来也没什么太大区别。皮相虽只能说是中等偏上,但好在骨相生得绝佳,挂得住皮肉。
程青羽和楼承安虽然不大愿意承认,但韶俊策的确是肉眼可见地年纪越大越突出。不仅如此,他那几个亲兄弟也是,他们这一支都是不显老的长相。
师父说:“像韶俊策也不是件坏事,起码不是个丑孩子。况且你也只有样貌像他,好……歹竹出好笋,你和他不一样。”
他大概是想说“好竹出歹笋”。
韶言偶尔也会觉得师父对他的一些评价有失偏颇,韶俊策没那么好,他也没那么坏。师父很少直接对他有什么评价,这老头总是高深莫测地看着他
,韶言也搞不清师父心里到底是怎样想他。也只有少年人一个人有时苦恼这个问题,霍且非活得太久了,见过好多人,收过好些徒弟。善与恶,正与邪,他懒得分辨去。韶言是正人君子也好,是衣冠禽兽也罢,哪怕是恶贯满盈杀人如麻,霍且非对他也不会有什么太大不同。霍且非其人,收徒看缘分,教徒弟凭感觉,结果靠运气。徒弟就像是不咸山长的那些树,虽然写着霍且非的名,但他懒得修剪照料,长成什么奇形怪状的模样都凭天意。霍且非也不是没养出几个大恶人,哪个不是搅和得仙门百家血雨腥风?更严重的还琢磨着弑师,这可了得!
但韶言目前看来还没长歪。
霍且非评价人有他自己的一套标准。以他自己为分界线,他之下全是大善人,他之上全是大畜牲。如此比较之下,韶言,顶好一个孩子。
而曾暮寒……他有些好过头了,好到让霍且非想到很多年以前一个已经记忆模糊的故人。
然后老头就想找根麻绳吊死,虽然他没那么容易死成。
曾暮寒与那人仅仅是性格相似,这有时都能让霍且非想起些不好的回忆,更别说韶言长得和韶俊策八九分相似,样貌是最直观的。
但元英对韶言说:“你长得不像你父亲。”
他似乎只说了半句话,而另外半句则被隐去,变成元英的一声叹息。
元琏当初划向他面上的那一刀,当时深可
见骨血流不止,可如今韶言的一张脸干净平滑,连一道细细的疤痕都不曾留。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韶言想,要是这一张脸毁了,是不是就不会有人看到他就想起韶俊策。
我若有正常寿命……韶言默默地想,活过不惑之年,估计也就是那副样子。
他最近总是胡思乱想,想到辽东,想到杭州。父亲不顾他的安危而向元氏宣战,这韶言倒没有什么怨怼。他一直不受父母重视,这事也在他的意料之中。手心手背都是肉,五个手指头还各有长短……他也不是给父母偏心找理由,就是……唉!人性如此,没有办法,谁能做到完完全全一碗水端平呢?只不过韶言倒霉,是六个孩子里被父母放到最下面的那个,那也没办法,只能认栽。
要不然他应该如何?争?没意义,再说拿什么争,光是说出来就觉得很好笑。要他满腹愁怨磨刀霍霍向爹娘,那似乎也要不得。韶俊策和池清芷罪不至死,韶言为那点偏心就背负弑父杀母重罪,实在不值当。仔细想想,最好的选择就是离他们远些,越远越好。
但最可悲的是,韶氏不缺他这么个二公子,韶俊策也不缺他这一个儿子。韶言离辽东远还是近,根本没人在意。他这个人的存在,本身就是没人在乎的。
确实有点令人伤心,但这是事实。比较合理,可以理解,能够接受,韶言比任何人都看得开。
尽
管如此,试图挑事的人还是很多,元英也是其中之一。这些人乐此不疲,好像韶氏父子相残是很有趣的一件事。
他们说:你可以恨,你应该恨,你充分的理由去恨。
是可以,是应该,是有理由,但没必要。
很多年过去了,那妖狐看似已被韶俊策斩于剑下,可辽东四月的孩子仍旧是生下来就被处理,留下来的也通常都是早早夭折。那唯一的的意外,就是韶言,他活到十七岁,且身体康健。
这使得有人对他产生一些期待,但韶言并没有什么自信能躲过这一劫。他从小到大就不是被偏爱的那个,父母尚且不曾偏爱他,老天又怎么会对他多看一眼?二叔说,韶言被瀛洲神君偏爱,可神君的偏爱似乎也没给韶言带来什么好运,由此可见要么二叔骗人,要么世上压根没有神仙,有也不灵。
所以要他如何相信?凭什么,凭什么他会成为辽东千年来唯一的特殊?
韶言不知道自己具体的死期,那像是一把悬在他头顶的斧子,随时随地砸下来,一下,把他的脑壳砍成两半。
他已经十七岁了,但活蹦乱跳身强体壮——甚至有些过了头,以至于除了辽东人之外,没人想起那个破诅咒。
但他二叔想到了。
“哎,元英。”韶俊平忧心道:“韶言他是不是不行了?”
元英听了,对他劈头盖脸一顿骂,大致是说他闲着没事咒自己侄子死。
“不不不,我是
说真的。”韶俊平说,“韶言他流着韶氏的血,又生在四月,逃不开的,我算过。”
他说,“不出意外的话,他活不过三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