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你不用管, 也管不了。这是天意,天要收走他, 你难道还要逆天而行?”
韶俊平并没有和元英说这事的必要, 但他还是说了。不为别的,他就是不想让元英顺心。
“……此事可有解?”
“无解。”韶俊平说,“辽东这些年因这事死的人多了, 从没听说过谁侥幸活下来。”
“可他如今不在辽东。”
“和地域无关, 那是血咒,他就算躲到天上去都没用。”
见元英沉默, 韶俊平干干地笑了几声:“我原以为你知道。”
“他看着可并不是一副薄命相啊。”元英喃喃自语。
“明日让韶言到元氏祠堂来吧。”
*
元氏祭祀的频率越来越高了。
这实在不是一个好征兆, 每次祭祀都要死人。祭品的身份越高, 便越能讨得上天欢心, 因此韶言眼睁睁看着人牲的衣着越来越华贵。若真是给个痛快也就罢了, 可似乎连人牲的惨厉叫声也是祭天的一部分, 元氏认为那可使上天愉悦。
愉悦吗……韶言不理解。
他们到底信仰的是什么邪神?什么神会觉得这种令人心生恐惧的惨叫悦耳动听?
十日前,韶言被召到元氏祠堂,元春给了他一件绣着龙纹的素衣, 他就稀里糊涂地成了元氏的祝宗。
一开始他还不大理解, 但等到第三日, 元氏开始祭祀, 他才明白过来。元氏的祝宗不只他一个, 然而如今能起到作用的只剩他
这个外姓人。第一场祭祀便献祭了三个祝宗, 那场面韶言实在不愿意回忆。他脸色不善地站在元春身后, 其他的几个祝宗几乎都被这骇人的场景吓到晕厥,仅剩的两个也都恶心难忍,躲到外面吐了个昏天暗地。
韶言还能忍。
他倒不是惊慌害怕, 也不感觉反胃恶心, 就是感到不适——但凡他们将那人牲的嘴堵住。那凄厉的叫声让韶言头皮发麻,真是不想多看一眼。
但更难忍受的还在后面。
“分食供品可以得到神明祝福。”那年老侍卫说。元春的年纪很大了,不大能握住刀剑,但端着漆盘的手还很稳。
“……”
韶言这辈子的脸色都没这么差过。
是,分食供品得到神明祝福,这说法辽东也有。往年曾暮寒给瀛洲神君的供品最后几乎都进了韶言的肚子。但辽东供神也就是放些瓜果酒水,或者准备三牲六畜,肉蒸熟了横七竖八插上筷子,这就算福礼。
但韶言长到十七岁,从没听说哪里像元氏这样。
茹毛饮血,杀人如麻……说野人谁是野人。
围观祭祀的人很多,他们都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好像疯的不是他们而是韶言。
他接过漆盘放到案上,再没多看一眼。
“我生在辽东,受瀛洲神君庇佑,不敢另奉新神。”韶言尽可能控制自己的表情。
元春没有多劝。
韶言强撑着结束了这第一场供奉。
晚间他宿在云螭台,因为劳累了一天
,元英并没有让人打扰他,命家仆送了饭菜过去。
韶言见到荤腥,免不得联想到白天那人间炼狱般的场景,多少有点下不去箸。但荤菜做的清淡,见不到血沫,看着倒也没那么难以下咽。韶言犹豫一番,还是夹了一片。
还好,只是普通的肉。
但似乎是换了个厨子,今日的饭菜很合韶言的胃口,让他把一壶上好的渠江薄片当成高沫儿喝了。那茶的汤色红到发黑,韶言喝的急了点,没能喝出什么味道。
不过或许是因为饭食不大新鲜,韶言夜里发起了热。
那不像是在生病。韶言辗转反侧,起来默念清心咒也无济于事。
他忍不住抓起手背。
夜深露重,韶言只披单衣,一言不发地出了门。
他嗅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香味,淡淡的,像是今天喝的茶水。
这股异香让韶言的脑子渐渐不清醒起来。一步,两步,他向异香传来的方向走去。
“咚咚咚……”
鼓声,他停下了脚步。
云螭台旁,凤凰台里,是他二叔吗?
“韶俊平半夜不睡觉,怎么你也和他一样。”
熟悉的声音响起,韶言转过身,低声道:“见过宗主。”
元英轻轻点头。
凤凰台里的鼓声未停,听得韶言心潮澎湃。奈何元英在旁边,韶言不敢造次,只能克制。
“很晚了,回去歇着吧。”
元英没问韶言为什么在这里,只是劝他回去休息。韶言愣了一下,下意识问:“那您?”
“我去看看
你二叔。”元英的声音很冷静,韶言没听出他有半分不耐,“看看他到底又再作什么。”
咦?这怎么……
韶言觉得稀奇,怎么好像元英和二叔的关系没有他想象的那么恶劣。
“恕晚辈直言,您要是觉得鼓声惹人心烦,直接把鼓抢了就是。”韶言丝毫不考虑二叔的心情。
元英揉了揉太阳穴:“算了,那样他又要闹。”
似乎是想到了不太好的事情,元英的脸色忽然变得很差。
韶言想二叔他能怎么闹,顶多是一哭二闹三上吊。
但其实,哭闹不太一定,上吊是真——或者花样更繁多一点。
元英去了,韶言目送他离开,再次之后一句话都不曾说。
确实有很多话要说,话多到韶言都不知道要从哪里开口。他一张嘴,首先要蹦出来的就是四个字:“不合礼节”。在穗城一年,韶言有时会怀疑起曾经读过的圣贤书。他在这里看过,经历过的事情,把他读过的什么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都通通撕成碎片踩在脚下,礼崩乐坏不过如此。三纲五常大抵是没错的,人若是不约束自己而随心所欲,那未免太过离经叛道。可,可有人说元氏大逆不道吗?
或者换种说法,有人敢说元氏大逆不道吗?
百无一用是书生,韶言清楚这一点。但他今日又想明白了,原来滔天的权势当真比德行更为重要。
君虽不仁,臣不可以不忠;父虽不慈,子不可以不孝;夫虽
不贤,妻不可以不顺。这种顺从,本身就是单方面的霸凌。
韶言疑惑,开始怀疑。
这是一个摧毁又重建的过程,韶言想还好是他,要是君悫或者是君衍,哪怕是君淮呢,他们见到这样混乱糊涂的场景,还不知道是什么反应。君悫大概会当场晕厥,君衍君淮呢?
糊涂账!糊涂账!仔细一想何止是元氏,家家户户都是一笔糊涂账啊!看似安静平和,不过是因为有人在忍。忍吧!忍吧!牺牲一个,或者牺牲几个,能保得住家族安定,也算大功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