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倾地雪满天, 路上行人苦又寒,拖泥带水费尽力, 事不遂心且耐烦。”
“我以元氏气运问天道。”韶俊平面色苍白, 唇无血色,冬月里竟出一身冷汗。他手握蓍草,身子摇晃不稳, 似乎随时都有可能昏厥。
“此卦, 名为水山蹇。蹇,难也, 险在前也。见险而能止。知矣哉。外出利西南行, 不利东北行。”韶俊道, “□□之位, 往蹇来连;九三之位, 往蹇来反。此卦, 乃是下下卦。”
元英听得津津有味,神色如常,问韶俊平:“你的灵根都废了, 竟然还能问天?”
“这又不看修为。”韶俊平擦了擦额上的汗。
“你耗尽心力, 就问出这些来?”元英注意到韶俊平的情况, 挖苦道。
“不止。”韶俊平笑了, “我看到了很多……只是不能说罢了。窥探天机已是不被天道容忍, 遑论泄露天机。”
元英对所谓天机不感兴趣。
“你既然能问天道, 那不如问问你自己还要在我手下苟延残喘到何时?”
“难。”韶俊平闭眼, “自古医巫不分家,常言道‘医者不能自医,易者不能自卜’。即使我问天, 天也回答不出什么。”
他看起来很疲惫, 但眼角眉梢更多地是笑意,让他看起来更像个二十多岁的青年人。
元英忽然想问他究竟看到了什么,逼问也好。
话到嘴边却又变了,元英问韶俊平:“
你有以你侄儿的气运问过天吗?”
韶俊平明知故问:“我有四个侄儿,你说的是哪一个?”
“你说是哪个!”元英蹬他。
那韶二,大一点的韶二,这时候露出一个很惹人讨厌的,讨打的笑容。
“改日吧。”他咳嗽了两声,“今天我是问不了。”
元英盯着他看,眼里都是怀疑。
韶俊平身强力壮,年轻时能一只手夹着元英一只手夹着韶俊成跑个五里地都不带喘气的。废了他的灵根,警示意味大于惩罚意味。或许连警示意味都没有,韶俊平失去灵根之后的反应令元英相当失望。他对这事接受良好,没有半分自怨自艾。
他甚至不恨元英。
“不过呢……”韶俊平又说,“韶言出生的时候,我问过天。”
“怎么说?”
那冤家似笑非笑:“你又不信,还问我。”
元英顿时气结。
那卦象真是极好的,韶俊平想,就看他能不能熬过去了。
*
第三次祭天。
这次的祭祀费时更长,从天蒙蒙亮一直持续到天黑。元氏命哑奴挖了一个又一个的祭坑,吸引乌鸦在上空盘旋。
“哑——哑——哑——”
韶言指挥着这些哑奴收拾残局。怪哉,怪哉,祭天如此大费周章,然而又不能让这血光冲撞祖宗,需得尽快清理干净。但既然如此,又为何要献祭人牲祭拜祖宗?岂不是自相矛盾!
天色渐渐暗下去,祭坑周围只有星星点点的几个火光,常人不大能看清东西。
韶言举着火把,让那些哑奴的视线清楚一点。
他看见一个年轻瘦弱的哑奴脚下一滑,眼瞅着就要倒进深不见底的祭坑里。
周围人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韶言就一把将他拉了回来。
那是个看着只有十二三岁的少年,他也有可能和韶言一般年纪,或者更可怕一点,他比韶言还要年长,只是漫无天日的苦难将他折磨成这个样子。但是在元氏,他只是个哑奴,元氏有无数个像他这样命贱如草芥的哑奴,不能说话,活着像一件器具似的不被当人看,死了也是静悄悄的无人在意。
他手腕纤细的好像韶言轻轻一用力就能折断。黑夜里,他看不清韶言,但韶言看得清他,看到他麻木不堪的一张脸和混浊不清的眼睛。
那么多的奴隶,明明每张脸都不一样,但都是相同的饱经风霜。
韶言挥手让他退下,哑奴不能开口道谢,跪下来向韶言行了个礼,赤着脚跑走了。
这些奴隶都衣衫单薄破旧,披发跣足。如果是在苦寒之地辽东,他们根本活不下去。但在穗城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今年冬天很冷,哪怕是南方也很冷。韶言想到刚刚那哑奴的纤细手腕,那骨瘦如柴的可怜样子,真能熬过这个冬天吗?
洪水,瘟疫,疾病,战争,祭祀……哪一样都能要了他们的命。
韶言深深呼出一口气。与奴隶们不同,他穿得很多,穗城的冬天对他来说并不难熬,最多是
有点潮湿。冬日,冬日的水汽有够折磨人的,韶言感觉呼吸里都是深重的水雾。
“今夜辛苦韶二公子了。”元春对他说。
哦,是了,夜里另有安排。
元英对他说,你二叔的鼓声可通天,那么你也可以。
于是韶言便抱着琵琶同其他祝宗一起上了祭天台。
那天夜里风很大,元英亲自登上祭天台,他的情绪高昂,以至于韶言忧心他手下的筝断弦。众祝宗不敢言,围绕元英跪坐于祭天台,与其合奏。
整整一夜,祭天台乐声不停。
或许真的吸引来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又或者是元氏给的乐谱本身就有问题——韶言认为是后者。他最熟悉不过了,邪曲,是邪曲。
两个时辰过去,众位祝宗的情绪都很高涨,到底是因为不对劲的曲谱还是心性使然,谁也说不清楚。没人敢停下来,也没人想停下来。韶言注意到他身侧那位祝宗,已经被琴弦割伤了手指,血顺着琴弦流到琴身,但他似全然不知,神色癫狂地继续演奏。
……
韶言心下一惊。
他微微偏头,斜眼去看其他人,悚然发现几乎是除他以外的其他人都陷入了一种不可明说的境地。
怎会如此?
韶言思考着,忽然听见和谐的旋律中出现一道突兀的声音。
有人弹错了。
这不算是一件大事,起码,起码元英不会当场处死他。
但令韶言吃惊的是,那祝宗竟突然起身,神色恍惚,抱着琴从祭天台上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