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山海关之后, 元玖的脸色就没好过。

他这辈子就没去过这么远，这么北, 这么冷, 这么干的地方！他的那些同族也是，元氏修士水土不服到半夜睡醒了流鼻血。在朝歌，元玖已经觉得够难熬的了, 他们带的棉衣尚且能应付冀州的冬日, 可到了韶氏属地，那又是另一番境况了。

他们自然不如韶氏那般全副武装。这几日元玖见到的韶氏修士, 哪个不是棉鞋帽子手套围领棉衣应有尽有。这也就罢了, 辽东全民皆兵, 连路边遇见的年轻女子和小孩都是韶氏的探子, 这因为粗心大意都不知道死了多少个, 整的元玖都有了心理阴影。

杀, 都杀了，一劳永逸，一了百了。

书山府已经够冷够干了, 元玖以为他走到这里也就罢了。可等他见到他大哥, 兄弟两个聚一起还没一天呢, 元玖又骂骂咧咧地继续往北上。书山府久攻不下, 元珠吃不准北面会不会有从会宁府来的援军, 所以让元玖堵着。

物资越来越跟不上了, 最好是速战速决, 但韶氏似乎吃准了元氏战线拉长这一点。也是很巧，韶言带着程宜风入关没多久，韶氏就把山海关封上了。

瓮中捉鳖, 关门打狗, 耗也要把他们耗死，任何一个姓元的都别想走出辽东。

程宜风体弱，但韶言领着他折腾这一路，他竟然没有生病。

或者说是不敢生病。

他已是捡了一条命回来。近来夜里程宜风时常梦魇，他怕黑，总是半夜惊醒，而后泪流满面崩溃大哭。

韶言因此整夜点着火堆。

他一向有耐心，并不觉得程宜风麻烦。体谅，但不是可怜——任何人都有难处，君衍失了父亲，卫臻没了父母，程宜风一家一十二口人皆死于非命。与之相比，韶言已经比他们幸运太多了。

但若是韶氏也如程氏那般……

这做不了类比，韶言没办法感同身受。他倒不至于因为程宜风得了病就把他扔下，只是多少有些麻烦。要知道韶言已经在路上耽误了许久，他实在是不敢再拖延下去。

元竹……想到他，韶言隐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辽东形势紧张，但好在韶言回了老家，人熟路也熟。他领着程宜风躲躲藏藏，还真让他把金尊玉贵身娇体弱的程三公子带到不咸山。

虽然辽东形势混乱，但关不咸山什么事啊。霍且非在山上布的结界没人能打破。元英特意嘱咐过族人，万万不可和不咸山那位起正面冲突。

因而这里就成了不少平民的避难之地。

霍且非虽然不是什么大善人，但也没赶人。横竖不咸山够大，让他们在山里藏一阵也不是不行。

韶言领着程宜风上山，走了一半就让结界给拦住了。这韶言也没办法，设结界的是他师父，他是无论如何也破不了的。近在咫尺，但好像是要吃个闭门羹。

难办，程宜风脸色

很差，估计是受了寒气。韶言想起这附近有个供奉狐仙的小破庙，就先领着程宜风进去避避风雪。

那庙是真的小，虽然破破烂烂，但里面的狐仙塑像却很新，十条尾巴盘在它身后，好大一只狐狸。

挺稀奇，辽东大都供奉瀛洲神君，没听说谁给狐仙立庙。

韶言盯着那塑像看，那狐狸好像也盯着他看。

*

霍且非心情很差。

正常，他每隔一百年就要抽一阵风。如今因为某位不速之客，他心情差到想要砍人。

“你没事干不要总是磋磨我大徒弟。”霍且非警告他，“你有什么毛病啊？”

“那我磋磨你另外一个徒弟？”

霍且非冷笑一声：“他？你们两个畜牲玩意儿还不知道谁磋磨谁呢。你敢直接去找他吗？”

“再过两年，他怕不是求着来找我。”不速之客的眼珠转了转，“他回来了，你不去迎迎？”

“谁？”

霍且非突然脸色一变，茶盏一扣拔腿就跑。

“这孩子！没事回辽东干嘛！”

老头年纪不详，平日里借口老胳膊老腿装成颤颤巍巍风烛残年的模样，但关键时候跑得比谁都快。雪天路滑，霍且非下山如履平地，很快就找到了韶言。

“小言，你怎么跑回来了？咦，这是……”

韶言把程宜风介绍给师父。

“能不能让他借住在不咸山一阵？”

这倒没问题，霍且非看程宜风这模样，怪可怜的。

“赶紧让他上山，脸色这么差，这是心口有火啊

，得好好调理……咦，小言你不一起回去？”

韶言摇头：“眼下韶氏与元氏陷入死战，我作为韶氏二公子不能作壁上观。”

“也是。”霍且非点头，“你小心些。”

程宜风这会儿烧起来了，晕晕乎乎的，也没什么力气和韶言说话了。韶言把他送到地方，没怎么休整就下了山。

目送韶言离开之后，霍且非脸色一变，转头一脚踢碎了狐狸塑像。

“呸呸呸！晦气！”他吐了几口唾沫，直接把庙点着了。

*

元珠在书山府，韶言猜元竹是不是找哥哥去了。

反正也不知道往哪里去，韶言干脆去书山府。他出了不咸山地界没多久，就幸运地碰见了老乡。

很多老乡，一个姓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