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 沧州。
此时已是初春,沧州要比书山府暖和得多。辽东的树木才刚吐出点绿芽, 而冀州已经能看到大片的绿色了。街上零星有几个卖花女, 提着花篮子招呼路人。这节令,养活这些花,叫它们开得团团盛, 那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花开在不是它的节令里, 人也出现在他不应出现的地方。
若是有相识的人见到他,只怕解释不清, 成一桩令人摸不清头脑的悬案了。
——无论如何, 这个节候, 他万万不该出现在沧州。
像是怕自己还不够显眼似的, 他今日难得给自己挑了件好衣裳。只看他身着雀青衣衫, 腰束金线祥云纹样黑色腰封, 又外披一件绣工精致的锦袍。一头乌发随意束起,不经意地露出几分懒散随性,那发冠虽说样式简单, 却是真金白银里嵌着颗眼球大的东珠。他这一身, 各种金玉配饰不可胜数, 玉饰的碰撞声清脆悦耳, 衬得人飘然若仙丰神俊朗, 并不会让旁人觉得杂乱繁重。
横看竖看, 不管怎么看, 这都是位出身不凡堆金积玉的主儿。
因而虽然他身量奇高,看上去并不好接近,卖花女也还是凑上前。
“公子卖束花吧, 和你的衣裳多相配啊。”
她照常揽客, 没想到这富家公子竟真的停下脚步。
“有什么花?”
他嗓音清冽,官话说得极好,听不出是哪里人。
“那可多
了!桃花杏花李花玉兰迎丽春……”
男人眯起眼睛,似乎在思考。片刻,他慢吞吞地问卖花女:“有海棠吗?”
“海棠花?”卖花女呆了一下,“有是有,只是……”
“只是什么?”
“您想要的话,得和我去花房。”卖花女有些为难地攥紧手里的篮子。
“哦。”他会意,“你把这篮子花也一起卖给我吧。”
此时还没到海棠的花期,天气还是凉了些。卖花女钻进花房前,问男人想要什么颜色的海棠花。
“白色吧。”他答。
一捧海棠花送到他手里。
“这是西湖海棠。”卖花女说,“好像是从杭州那边来的花种。”
“是西湖还是西府啊?”听到西湖和杭州,他一点儿反应也没有,只顾摆弄手里的花。
卖花女有点局促地抓紧花篮。
哦,对对对,差点给忘了。
她把花篮递给男人,男人之间瞥了一眼,并没有伸手接过。
“你自己留着吧。”
“欸?可是您给的银子……”
“我拿不了那么多东西。”他语气平淡。
卖花女很快理解了他的意思。
“那我可以把它们再……”
“那是你的事了。”
男人明显不想再浪费时间。
“对了,我请问一下,这附近有什么知名的酒楼吗?”
*
卖花女看他出手阔绰,又见他打听酒楼,便以为他是要寻欢作乐,于是很热心地建议他去城西的一家酒楼。
卞氏开设的酒楼,说正经也算正经。不过当男人要了间包厢之
后,伙计便很“热心肠”地领了个歌女进来。
“您一个人喝酒多孤单啊,叫她给您弹琴唱曲儿,解解闷也是好的。”
歌女向他行礼。
他一句话也没说,眼神都没给一个,就当这两人不存在。然而伙计不识趣,看他这态度,以为这公子哥是同意了,于是给歌女使了个眼色,把她一人留下,自己眉开眼笑地退下了。
还不忘把门关上。
男人这时才抬眼。
“你怎么还在这儿?”
“奴家来伺候公子……”
“不必。”他声音冷淡,“退下。”
“奴家会唱曲,会弹琵琶,公子您行行好,您要是把我赶出去,掌柜又要罚我了。”
歌女掉起眼泪,声音楚楚可怜,那样子真是惹人怜惜。但凡是个有情人,此时都免不得动了恻隐之心。
男人面无表情。
歌女的啜泣声让他厌烦。
“安静。”他示意歌女坐下,“弹吧,随便什么曲子。”
他只对歌女说了这一句话,接着便自斟自酌,不再理会她。
不要下酒菜,只单喝酒,这样很容易醉。然而歌女的琵琶已经弹到第三支曲子,这公子哥仍没有半分醉意。他一盏一盏地喝,很快将摆放整齐的酒坛子喝干了。
“……”
他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