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会领你的情……宗主是,夫人是,少主也是。”他低下头,肩膀颤抖,几乎要哭出来:“看看你,被敲骨吸髓,血肉都让他们吃光了。这副样子,谁见了不心疼呢?”
“这些话我本来不应该说,可我还是说了。大小姐,我后悔说太晚,你出阁那时,我就应该和你说。你不要觉得我是在挑拨你们父女,母女,姐弟的关系,这样做对我有什么好处呢?大小姐,请你好好听我说,我是真心为了你……你总该为自己考虑,为腹中的孩儿考虑啊。”
……
于情于理,他说的没错。
韩玉好心好意地哄她,将今日的见闻说给韶华听:
“今天我偶然撞见二公子和璨公子,他二位只顾着聊天,没注意到我。我离得近,无意听见好多他们的玩笑话,说来也是极为有趣。”
“哦?他们在聊什么?”
“璨公子同二公子吹嘘,说自己医术高超眼光毒辣,即使是辽东最有名气的医师也比不过他。医师望闻问切一套下来,也不敢断言妊妇腹中孩儿是
男是女。而璨公子他只用眼睛看,就能看得出来。”
“他是懂些医术,可也不至于如此夸张。”
“我不懂那些,只听璨公子说,他以前给妊妇相看男女,无一失手。”韩玉道,“璨公子还开玩笑,说二公子他很快就要多个小侄儿了。”
“怎么,他说我这弟媳妇儿肚里的是个男胎?”
“璨公子是这么说的,也可能是胡说的玩笑话。”
韶华若有所思,点点头。
她不太信这个,并没有把这个放心上。
韩玉几乎每天都偷偷来看她,和她讲外面的事。这两个月里,韶言和韶景都不来看她,这让韶华有些心凉。她问韩玉,韩玉道:
“长公子是什么情况……这不好说,我不敢胡乱猜测,只是有一段时日不曾见到他了。至于二公子,他近来身体很不好,不知生了什么病,几乎终日藏在屋子里,只偶尔出来晒晒太阳。有几回我偶然遇见他,反应他反应慢了很多。他见到我,还和我打听大小姐你的境况,他一边问,一边叹气,恳请你原谅他。”
听到后半段,韶华受到些宽慰。
不过,她还有更在意的。
“我又不是外人,你为何不敢胡乱猜测?你想到什么,说给我听就是了。”
沉吟片刻,韩玉道:“长公子的腿伤,一直是个隐患。”
他只说了一句话。韶华是个聪明人,很快就明白韩玉的意思。
“那倒不应该,真要那样,父亲母亲可不会这么安静
。”
“韶氏现在不是已经要有嫡孙了吗?”韩玉随口一说,让韶华一愣:“已经可以肯定她怀的是个男孩?”
韶华心情复杂。
这些事情,让她不得不为肚子里的孩子重新做打算。
外孙当然不如亲孙子,韶华生的孩子在韶俊策和池清芷心里的份量,当然不如韶景生的孩子重。
韶华想,要我生的是个女孩还好,要是个男孩……
她不能让这个孩子去临榆。
*
韶清乐掰着手指头算,算他有多少天没见到韶景和韶华。
韶华还可以理解,身体虚弱,养胎嘛。韶言最近昼伏夜出,白天懒洋洋的,一天几乎睡十个时辰。想见他虽然困难,但好歹能抓个人影。
而韶景嘛,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死了。
要真死了也好,看卞如英池清芷和韶俊策的样子,就知道韶景暂且性命无虞。
出于礼貌,两个月里,韶清乐还是拎东西去看望韶华两次,只是运气不好都没遇见人,东西留下了。
这回,韶清乐才终于见到一回韶华。
“……”
韶清乐哑然,眼前这个女人,被折磨得几乎不像是韶华了。
他见过不少妊妇,卞如英,曲阿玉,池遇云,哪个都不像韶华这样。
“你这……”他不会出言讥讽一个可怜女人:“你被虐待了?”
韶华摇头。
“那你……这……”
韶清乐欲言又止,韶清乐无话可说。
“我原以为韶言已经够可怜了,没想到,你比他还可怜。”
嘴上说着这种
话,可韶清乐的语气里不掺杂半分怜惜之情。
无情之人,比不得有情郎。
“当局者迷,你说,我现在应该怎么办?”
韶清乐的目光移向她的肚子。
他掐住了韶华的手腕,很用力,几乎让大小姐惊叫出声。
韶华看见他笑了。
“我要是你。”他不紧不慢地说,“我想法设法都要把这个孩子拿掉。”
“没发现吗?你落入现在这个境况,和它脱不开关系。韶华,你很聪明,比你的兄弟聪明得多,可你怎么想不到?还是说,你下不去这个决心?”韶清乐问她。
“你对一团血肉有什么留念?想想它父亲是谁,流着桓季的血,即使它长大成人,会是个怎样的祸害。桓季那种人,也配你在这世上为他留下血脉?”他语气讥讽,字字珠玑。“若你不知道怎样堕胎,就去问你母亲,她最熟悉了。她可比你狠心得多,但你的孩子却未必像韶言那般命硬。”
韶清乐说完,又叹气:“但你父母不会允许你那么做,你只能偷偷来。用药用毒用什么都好,再伤身都无所谓了。身体可以再养,可孩子生下来能重新塞回去吗?只要它来到这世上,韶华,你后半生都永无宁日。”
韶华下意识护住腹部。
“五个月,快六个月了,它已经成型了。”
“只要没生出来,八个月也拿得掉。就看你狠不狠得下心——一团血肉不值得心疼,但你自己肯定是要元气大伤。不
过,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
沉默片刻,韶华声音苦涩:“你说我肚里的,是个男孩还是个女孩。”
韶清乐抬眼,以一种意味不明的目光看向韶华,他眼里最后的那点笑意也消失了。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总得知道吧?”
“这个——你不用心急。生下来能知道,拿掉了也能知道。”
他毫不留情地戳穿韶华:“你还是打算留下这个孩子,你要拿它做文章。”
“你问我它是男是女,是想未雨绸缪。”
韶清乐没有讽刺她,他只是在陈述一件事。而后,他让韶华扪心自问:
“在问我这个问题的时候,你心里希望它是男孩还是女孩?”
韶华默然。
“我……不知道。”
韶璨最终也没回答她的问题。他低头,从怀里掏出一块种水一般的玉石。
“这……”
韶清乐唱着一首民间歌谣,摇头晃脑地往外走。
“载衣之裳,载弄之璋。其泣喤喤,朱芾斯皇,室家君王。”
“大小姐,恭喜啊。”
韶华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她最怕的事情发生了。
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她思绪纷杂,韶清乐和韩玉,无情人和有情郎的话一句句,一句句砸在她的心上。
出路,她的出路在哪里?孩子呢?孩子的出路在哪里?
她必须得留一条后路,一条活路。
*
韶清乐说得对,韶华要比她的兄弟聪明得多。
她在韶璨离开之前叫住他。
“你能不能帮我,弄
些,麝香之类的……”
“大小姐啊。”他甚至都没转身,“我今天和你说这么多话,已经是破例了。我和某些人不一样,讨好你,对我来说无利可图。和你们一家子走太近,容易惹一身腥,弄不好还要遭雷劈。”
“你们家的家事,我可不掺和。况且就算我不帮你,你也找得到帮手啊。”
韶璨什么都知道。
他离去时,和韩玉擦肩而过。韩玉急匆匆的,甚至无视了迎面走来的韶清乐。
韩玉不顾礼节,气喘吁吁。
“大小姐!大小姐!”
“扑通”一声,韩玉跪在地上。
“桓氏传来急报,姑爷他!他、他——”
“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