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一来。
陆淸漪总算放下心来,把身子缩回到车厢里的软垫上,祈祷着时间走得慢一点。
可惜。
越想什么什么越来。
眼瞅着马车即将走出平康坊的时候。
梆……
一道清脆的锣声从不远处传来,下一刻,更夫的声音响起:“关门关窗,防火防盗……”
声音粗犷有力,伴随着锣声能传得很远。
不好!
打更了!
——夜晚共有五更,从戌时到寅时,口号各不相同。
分别是:
戌时一更: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亥时二更:关门关窗,防偷防盗;
子时三更:子时三更,平安无事;
丑时四更:丑时四更,天寒地冻;
寅时五更:早睡早起,保重身体。
这是约定俗成的口号,所以只要听到“关门关窗,防火防盗”八个字,所有人都会立刻生出眼下是“二更天”的对应时间。
陆淸漪也不例外。
只是……
她远比别人要惊慌失措,因为二更天,恰好就是亥时,而亥时,却是她交换身体的时间。
可偏偏她还未走出平康坊……
“走快点!”
感觉到心中悸动的涌现,陆淸漪只能在这最后时刻,冲着青桃交代了一声。
随即。
头一沉,景色骤然变化。
却是从平康坊来到了熟悉的长生殿……
……
……
嗯?颠颠簸簸的,没在家?这么晚了,在马车上?
叶青呢?
还在国子监?
虽说早就有了五次互换身体的经验,但这么晚了陆淸漪还在马车上,着实让秦如雪摸不着头脑。
她稍微晃了晃脑袋。
让自己清醒一些,然后拨开车帘向外看去。
好家伙……
灯火通明的,都不用仔细瞧,就能看到离得近处的那些个叫做“凝香斋”、“茗湘苑”的勾栏瓦舍。
所以,朕……
啊不,陆淸漪刚才在平康坊?
一个女子逛平康坊?眼下亥时了,才从平康坊离去,这是要回家?
且不提叶青在哪儿。
宵禁呢?
陆淸漪啊陆淸漪,你就不在乎宵禁吗?
秦如雪有些恼怒,不过这股子恼怒并未持续太久,就化作一声叹息。
没办法。
随着自己的修道。
大乾的很多制度都变得名不副实起来。
就拿这宵禁制度来说,理论上,一更三点敲响暮鼓,禁止出行;五更三点敲响晨钟后才开禁通行。疾病、生育、死丧以及更夫和巡夜校尉可以通行。
除此之外,犯夜者都需要遭受笞刑。
只不过……
听婉儿说过,这项规则现在变得松弛起来,貌似巡夜校尉对有官身的很通融。
所以,眼下陆淸漪是仗着通融故意犯夜?
见微知著。
整理朝纲还任重道远啊。
秦如雪悠悠叹了口气,倒是没对陆淸漪太过恼怒,毕竟说到底这也算是“自己”。
而且。
她现在很好奇,陆淸漪去平康坊做什么。
总不至于趁着叶青在国子监,偷偷去平康坊把叶青给绿了吧?
秦如雪自己被自己这个大胆的想法给吓了一跳。
但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毕竟在她的认知中,叶青还在国子监处理舍试的总结,就好比上一次互换身体,叶青就在国子监中,所以并未发生什么事,眼下……
不行!
不能再乱想了。
秦如雪制止了自己的大胆的想法,撩起车帘,看向前面的“车夫”:“咱们是去哪儿?”
“啊?”车夫是那个叫青桃的婢女,被其突然一问惊到了,好一会才说道,“回家呀小姐,你是不是醉意上来了?别开车帘了,小心着了风。”
陆淸漪喝酒了?
秦如雪摸了摸自己的樱唇,果然感受到一丝酒气。
便当即更改了声音,让之听起来迷迷糊糊地,再次开口:“刚才咱们在做什么?”
“在参加花魁诗会呀小姐。”青桃不疑有它,只当陆淸漪喝醉了,“然后郎君夺魁,咱们和花魁姑娘见了见面……”
花魁诗会?
郎君夺魁?
嗯?叶青从国子监回家了?所以陆淸漪是跟着叶青一块参加的诗会?
“那……夫君呢?”秦如雪左看右看,也见不到叶青的影子。
要回家不是一块回家吗?
青桃给出答案:“还在花魁小院呢。”
“什么?”
秦如雪惊了,夫妻俩一块参加花魁诗会,这么晚了,叶青你不回家,让陆淸漪自己个儿回家?
不应该啊!
花魁诗会怎么会进行到这么晚?而且朕不让柳诗妾接客到这么晚的啊!更不用说现在这么晚了,还留着叶青……
有什么话需要说这么久?
不得不说。
秦如雪因为小时候母妃早死、从小被父亲当成男太子来养的经历,造就了她略显扭曲和敏感的心。
以至于一瞬间。
她就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这一想,就想出来一堆东西。
比如上一次叶青宣传以工代赈是后就留宿花魁床——虽说花魁表示没发生什么。
比如最近半个月来花魁跟自己总是带着一丝生疏……
比如叶青的《赠柳诗妾》,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
有些东西可能牵强附会。
但这种时候,怎么牵强附会都不为过,甚至秦如雪还觉得这些线索少呢!
别不是陆淸漪没绿叶青,反而是花魁绿了自己!
这玩意儿……越想越怪。
让她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停!”
“怎么了,小姐?”青桃急忙拉扯缰绳,让马车缓缓地停下来,“是不舒服吗?”
“没有……”秦如雪深吸一口气,“我突然想起来,咱们这么走了,夫君该怎么回去,所以,还是回去接上夫君吧。”
“哦哦,好的,那小姐你坐好了啊,我还是第一次驾车转弯呢……”
小丫鬟嘿嘿笑着。
手忙脚乱地调转了马头,重新把马车驾入平康坊内,停到花魁小院的门口。
然后疑惑地看着里面的灯光:“郎君还没出来呢,小姐,咱们就这样等着吗?”
“你在这儿等着,我进去看看。”
见马车停下。
秦如雪急忙从车上跳下来,交代一声后,也不管青桃怎么想,就急匆匆地进去。
她等不及了,生怕遭遇背叛。
可惜刚到门口,就被两个带刀护卫拦住:“花魁小院,还请止步。”
说着。
哗啦一声。
两把刀交叉着拦在她面前。
这一幕看得秦如雪眼角直抽搐,混账!朕让你们保护花魁不受别人打扰,可没让你们把朕挡在门外……啊什么?朕现在不是皇帝,朕是陆淸漪?
“睁大你们的眼睛看看,我是陆淸漪,五品令人,里面的叶青是我夫君,我刚从里面出来,现在要叫他回家。”秦如雪只好委婉一点。
然而。
那两个护卫依旧一动不动:“抱歉,令人,你还是不能进。”
好啊!
你们可真是尽忠职守啊……
秦如雪有些无奈。
但好在,她也并非没有办法,毕竟她平日里也偶尔会微服私访花魁小院,除了带令牌,也备着口号这种手段,只不过口号只有皇甫婉儿能用,现在……
算了,事急从权,用就用吧。
这么想着,面对两个护卫警惕的目光,她也不后退,而是直接小声说出口号:“雪月沁诗魂……”
这算是她和柳诗妾名字结合出来的口号。
属于独创诗句。
而且只说出诗句还不行,还得用柳诗妾的家乡方言,安全度很高。
所以秦如雪说出来之后。
两个护卫都愣了。
什么鬼?
这口号不是隐秘到只有皇甫女官才知道吗?怎么这个陆令人也知道?不仅说出来了,就连方言都对,这么弄的话,我们要不要放行?
两人对视一眼,略显犹豫。
见此,秦如雪只好再补上一句:“半月前我曾和夫君一块留宿宫中,当时花魁也在,这是陛下亲口告诉我的。”
此话一出。
两个护卫再无异议,终于让开位置:“请。”
秦如雪这才走进去。
花魁小院的护卫们保护很森严,说是几步一岗都没问题,因此,她看似和两个守门人对话,实则算是打通了所有护卫,所以进去之后,根本无人阻拦。
无人阻拦,也无人通告。
再加上秦如雪对此地很熟悉,一进来,就看向花魁房。
这房此时正开着门。
两个婢女正在收拾残羹剩肴。
见她突然进来,脸色顿时一变,急忙起身就要阻拦,可刚靠近,就听到她开口:“雪月沁诗魂……”
“您是……”
“嘘。”秦如雪比了个嘘声,看着空空如也的会客室,目光流转向里屋,也就是花魁的闺房,以及上一次过来时,叶青留宿的地方,对着两个婢女摆摆手,“退下,别说话。”
说罢。
也不管两个婢女如何犹豫。
就直接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开门,将之错开一条门缝。
下一刻。
一阵嘤咛喘息的淫靡之声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