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庆帝的尸身已经拾捡好了,入殓师尽量帮他恢复原貌,可碎得太彻底了,只能恢复原来的十分之一不到,元长渊走近去看,他当下拦住了跟来的房青玄:“子珩,你别看了。”
眼珠都爆裂了,一片血肉模糊,面目全非,可元长渊就这么直直地看着,眼泪夺眶而出,父皇这个皇帝当得的确不出色,但他绝对是位爱民的仁君,当初听到徐州百姓饥寒交迫,饿死街头的时候,他愁得吃不下饭,还病了几日,他很想要当一位万古流芳的明君,可内廷里没有他可用的人,他什么都做不了。
元长渊不知道看了多久,站得脚都麻了。
重重棺椁合上的那一瞬间,太子脸色冷戾凶恶至极:“挟持父皇的内侍是什么身份,立即去彻查。”
侍立在旁的何鹤听令:“是!”
房青玄不急不慢地开口:“是顺应天道派的人。”
元长渊回头看向房青玄时,脸色柔和下来,但语气却仍然生冷:“子珩,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没告诉我?”
房青玄没有因为太子的语气不好,而拉下脸,沉静温和道:“殿下,你累了,去休息吧。”
元长渊不想在父皇的遗体旁做不雅的事情,所以他与房青玄去了太子东宫。
等门一关,元长渊就把房青玄抵在了墙上,霸道凶猛地吻了上去,吻得十分野蛮,像是在发泄。
房青玄被迫承受着,疼的时候,会拧一下眉,但不会喊出声,他想让太子尽情地发泄出来。
元长渊在房青玄嘴唇上又啃又咬了一阵:“房子珩,我不许你瞒我。”
房青玄仍是柔声细语:“殿下,睡一会吧。”
元长渊确实是累了,含着房青玄的唇瓣睡着了。
房青玄抽出自己红肿的唇,轻轻呢喃:“殿下好好睡会吧,微臣现在要去见一人。”
第085章 水落石出(揭开帷幕)
变法第一条, 瓜分土地,将土地归还于民。
氏族豪强掌握大量的田地,变法严重侵害了他们的利益, 让本来还能继续维系的平稳局面,出现了裂纹,各地豪强都有了造反的心,天下动乱已不可避免。
房青玄立在元京城最高的一座云台之上, 站在这里能俯瞰整个元京城, 城中楼房鳞次栉比, 官道上人影幢幢, 一派繁荣。
云台上风很大, 房青玄宽大的衣摆被吹得猎猎翻飞,长至臀下的青丝披在身后, 背影看着像是遗世独立的仙客, 他仰头望向铅云密布的苍穹, 这天变幻得真快,清晨时还见一丝阳光,现在却黑云压顶,天像是要塌下来了一般。
两道身影顺着盘旋的梯子,走上云台。
元宝警惕地把手按在剑柄上, 随时都准备拔剑。
那两道身影不疾不徐地走上了云台,为首的那人穿着一身深色的常服,用熟络的口吻对房青玄说:“子珩,好久不见, 你约我来此, 是想与我讨论变法落实的诸多问题吗?”
房青玄回首,看向身后一脸从容的江淮民:“参知大人, 下官有一样东西要归还给你。”
江淮民面色不变:“哦,什么东西需得约我在此处归还,找个雅间一边喝酒一边谈论,不是更好。”
房青玄从袖子拿出一个长形的小盒,双手奉还。
江淮民接过,打开一看,脸色霎时变化,里面赫然是一只小毒箭。
房青玄手里执着太子送给他的玉骨扇,看不出喜怒哀乐,语气也平淡如水,没有丝毫波澜,但却带着笃定:“这支毒箭,参知大人应该很熟悉。”
江淮民将小盒盖上,即便被房青玄识破了,他也没有立马换成另外一张脸皮,还是那副儒雅随和的皮子:“这毒箭是有些眼熟,但忘了是何时见过了。”
“确实是有些旧远了,参知大人贵人多忘事,不记得也正常,不妨让下官一一道来。”
房青玄缓步走到江淮民的身侧,与他身后的谢千重对视一眼。
谢千重脸上写着茫然,还有少许敌意,见房青玄看来,他一眼瞪了回去。
房青玄只是莞尔而笑,清润的声音夹在风声里,传到每一个人的耳中:“为扳倒徐州知府陆修竹,我曾拟了一封检举揭发的密信,特意命人交到你手中,你看了信,自然能认出来那是我的字迹,为了不让我和太子怀疑你与陆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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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有勾结,只得狠心除掉他,你也因此记恨且忌惮上了我,认为我是个棘手的人,必须除掉,于此同时太子在陆修竹的府上找到了一张羊皮卷,你后来派人去找过这张羊皮卷,可惜没找到,你猜测是太子拿走了,害怕我们会调查这上面隐藏的惊天秘密,所以你派了刺客暗杀我,就用这支毒箭……”
房青玄用玉骨扇在装着毒箭的小盒上,点了一下,又继续说道:“接着你又暗中鼓动大皇子,让大皇子与旧派一起谋反,先杀皇上再杀太子,这样就能顺理成章的让大皇子继位。”
谢千重从房青玄开口揭穿的那一刻起,就被惊得六神无主了,这回他堪堪收回了神,一声大呵:“这些纯属无稽之谈!”
“谢侍郎莫急,且听我慢慢道来,是不是无稽之谈,你很快就知晓了。”房青玄有些口干了,但云台之上没有茶水,他只能咽着口水,再度说道。
“参知大人急着要大皇子继位的原因,是因为皇上对变法一事一拖再拖,所以你迫切想要新王上位,赶紧将变法推行下去,只是没料想到大皇子是个软弱之人,只敢给皇上下微量的毒。”
江淮民没有半点慌张,反而笑问:“你如何知道大皇子继位后,就一定会同意我的变法呢?”
房青玄一语震惊所有人:“大皇子的生母芸妃,是你三妹。”
江淮民再也自若不下去了,在场其他人更是一脸诧异。
芸妃竟然是参知大人的三妹!
这怎么可能!
房青玄又道:“世族豪强把控的天下,寒门再难出贵子,就算一朝高中状元,到了朝廷里也得不到重用,参知大人不也在户部当了多年的八品小官吗,直到芸妃生下大皇子,在后宫得了圣宠后,常给皇上吹枕边风,芸妃倒没傻到说你是她大哥,只说你有恩于她,皇上便放松了警惕,加之你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便重用了你,让你这个寒门出生的臣子,一路坐到了副相的位置上,仅次于萧岳。”
江淮民没了笑脸:“房大人从何处得知的这些事?”
“芸妃曾经只是皇后身边的一名贴身婢女,能在皇后身边伺候的婢女,身世来路自然都得清白明了,所以芸妃的出生户籍住址都详细记录在册,我曾调任至户部司,所有人的户籍证明都经过我手,每个人的出生地我都祥知,芸妃生在淮河柳庄,父亲曾是一方父母官,可招遇不测被谋害,家道中落,之后与两个哥哥住在淮河边打渔为生,长至十岁入何府为婢女,贴身服侍在未出阁的皇后身旁,十五岁时随着皇后入宫……”
江淮民再次笑了起来:“房大人您比我想象得还要聪慧百倍,过目不忘的本事也让人叹服。”
一个“您”字,从江淮民口中说出,足以说明他是真的叹服。
房青玄的话还没说完:“你除了要谋害皇上刺杀太子,你还同时派了一名新派官员假扮商人,去教唆徐州的东家集体涨租子,在徐州制造动乱,试图耽误春耕,但你太不小心了,派去搞坏事的官员说着一口元京官话,又带着平乡的口音,让我一下便猜到是新派大臣,平乡是个人杰地灵的好地方,出过不少进士,且都入朝为官,并加入了新派,鼎力支持你,这一个小破绽未免太不小心了。”
当初房青玄审问那些东家的时候,东家把教唆他们的人的外貌描述了一遍,从他们的描述来看,那个假扮商人的官员,就是昔日在花船上唇枪舌剑时,被房青玄怼了一句“我不愿与你这等蠢笨之人争辩!”的那名新派官员,确实是蠢到家了。
房青玄也是从这件事开始,才怀疑上江淮民的。
“我住在城东的屋子之所以会塌,也是因为你派人去锯断了承重的柱子,让我去鬼门关走了一趟,你是真的恨我啊!”说到这里,房青玄却只有惋惜,没有丝毫恨意,哪怕他那次差点死掉,也没想过要报复。
他只是一边摇头一边叹道:“徐州城外的山匪江霸天,是你的二弟,也是你一直在暗中给他粮食和兵器,让山匪去破坏徐州耕地的人是你,让天下文人学子聚在元京逼着皇帝同意变法的是你,让内侍挟持皇帝走上宫墙,说出元氏不配贵为皇族的还是你!江淮民,你做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
房青玄猛然回过头去,面向江淮民,只觉十分痛心:“你为何要与顺应天道派的人勾结?!”
房青玄当真是欣赏江淮民的为人、胆识与才智,当初还写过一篇赞美他的文章,将他当做表率,可如今他却变成了十足的恶人,硬生生让江元即将分裂,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江淮民啊!江淮民!姓江,生在淮河边,一心向民,故而取名,江淮民……淮民亦有怀民之意,这个名字不是你自己后来取的吗,你不也想要看到天下百姓和乐,过上富足的生活吗,可你为何又要做那些丧尽天良的事,勾结山匪,毁坏耕地,鼓动学子,要挟皇上,变法落地,加剧分裂,天才动荡……江淮民,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房青玄越说语气越重,最后一声诘问,几乎是嘶吼出来的,江淮民是让皇上血祭宫门的罪魁祸首,也是让太子伤心欲绝的人,伤害他可以,但不能伤害他的太子殿下。
所以房青玄再也忍不住了,亲自跑来揭穿江淮民,他本来还想再等等,等到后面的大鱼上钩,但江淮民逼着他站在了这里,发出一声声诘问。
在他眼里,江淮民不过只是个鱼饵,可鱼饵还活着,老是跳来跳去,一点都不安分,伤了他的太子。
江淮民负手眺望这整个元京,缓缓说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我的初心从未改过。”
谢千重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江淮民的背影,他一直尊敬如师长的参知大人,竟然真的做了那么多坏事,他还是有点不敢相信:“大人,你所做的事,怎么与你想要的背道而驰了,那些事真是你做的吗?”
江淮民没有看谢千重一眼,自顾自地说:“我是从底层爬上来的,底层百姓的疾苦,我比谁都要清楚,高中状元那一年,我本以为可以改变百姓的现状,让他们都过上好日子,谁知进入朝廷,只能在户部当个八品小官,别说改变百姓的现状了,那点俸禄,生活都难以为继,因为处处都需要银子来打点,不然就会被穿小鞋,将最累的活都给我一人干,这一点房大人应该与我一样深有体会……”
房青玄压着眉眼,一脸愠色。
江淮民道:“所以我决心要改革,先肃清朝纲,我爬上去之后,多次与皇帝提到改革,可是皇帝迂腐至极,为了不得罪世家,一直不同意,后来世家豪强越来越过分,大量兼并土地,让百姓流离失所,我又决心要变法,将土地归还于民,可皇帝仍然不同意,一直拖到现在,现在变法完全不可行了,皇帝却又同意了,呵呵……”
江淮民突兀地笑了两声,又说:“我对朝廷还有皇帝早就失望了,就在皇帝第一次拒绝改革的时候,我就看穿了皇帝本质上就是个懦夫,这时顺应天道派的人,也就是陆修竹主动约见了我。”
房青玄上前一步:“他跟你说了什么?”
江淮民望向灰蒙蒙的天幕:“江元已经完了,没有任何办法可以补救,就像是一个布满了裂纹的瓷器,处处都是漏洞,就算填补起来也无法再使用,不如将其彻底打碎,再重新造一个全新的,房大人是否也曾觉得江元满目疮痍,这样的江元真的还有救的必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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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有太子殿下,就还有救,何必那么悲观。”房青玄也曾悲观过,是太子给了他信念。
“太子殿下确实是少年英雄,能救国家于危难之中,可我回不了头了。”江淮民眼底一丝狠厉闪过,他从小盒中拿出那支毒箭,将离自己最近的谢千重薅了过来,毒箭抵在谢千重的喉咙处。
江淮民本想挟持房青玄的,但元宝在旁边盯着他,他不好下手,便盯上了谢千重。
谢千重完全不敢动弹,他失望又惊恐地问:“大人,你这是做什么!”
元宝没有要出手的意思,双手抱臂,只觉得很好笑:“你要挟谁呢?”
江淮民摁住乱动的谢千重:“别动,只要被毒箭割破一点皮,就会中毒身亡。”
谢千重顾不得失望了,惊慌地向房青玄求救:“房侍读救我!”
房青玄却一点都不着急,走到云台边缘,往外一伸手:“下雨了,参知大人风湿的老毛病,又要犯了吧,这病确实是折磨人,一到下雨天关节处就疼痛难忍,被太子殿下关在牢里的江霸天,估计更不好受,毕竟地牢本就潮湿阴寒……”
房青玄虽然什么都没做,但他的话足以威胁江淮民束手就擒。
江淮民听到二弟正在牢里受苦,有了些许动容:“房大人真是观察入微,连我有风湿病痛都知晓,是霸天告诉你的吗?”
房青玄收回被雨水打湿的手:“住在淮河边的人,体内多少都会有湿气病,你指关节都增生了,湿气病极为严重,一眼便知,你那个二弟对你忠心耿耿,始终都不愿将你招供出来,他不知道你与那个邪派勾结,他只知道对你唯命是从,你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他还哭着求我留你一条性命,江淮民,收手吧。”
江淮民一点点松开手,毒箭掉落在了地上:“论智谋,我远不如你。”
第086章 千古流芳
江淮民缓步挪到了云台边缘, 望向远方春雨霏霏:“我做了太多错事,已无法弥补,唯有一死……”
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之际, 江淮民身体往前一倾,他以为自己会极速下坠,与元庆帝一样,摔成一滩肉泥, 可一只修长白皙的手, 及时拽住了他的手臂。
江淮民仰头看去。
房青玄发丝凌乱地垂落在脸边, 因发力而脸部胀红, 他实在拽不动江淮民, 说话都得咬着牙:“愚者,才选择以死谢罪。”
江淮民悬在风雨飘摇的半空中, 已经没有了求生的欲望:“子珩, 你我出现的时机都太晚了。”
房青玄的力气快要用尽了:“不晚!一切都来得及。”
元宝比谢千重先反应过来, 上前帮忙拉一把:“大人,我来!”
江淮民没有给一个向上的力,所以两个人都拉不住他,他的身体在一点点往下坠,眼看着快要脱手掉下去了, 房青玄赶紧把在一旁发愣的谢千重也给叫过来。
谢千重犹豫了一会,毕竟江淮民刚才还挟持了他,不过他最终还是决定上前去搭一把手,三个人的力量才勉强将江淮民往上拽了一些。
江淮民看着正在拼命拽住自己的谢千重, 眼眶微湿:“逸和, 我让你失望了…”
谢千重,字逸和, 谢家长子,他们谢家也是元京城世家之一,与苏家差不多,权势在元京城内日渐式微,因此谢家和苏家都很同意改革,苏家选择保持中立,而谢家却选择全力支持新派。
谢千重对江淮民可谓是崇拜至极,一直深信不疑地认为变法一定可行,并且将此奉为圭臬,当房青玄说了变法的诸多弊端时,他还义正言辞地反驳过,最后闹得不欢而散,说他是江淮民的头号跟屁虫和拥趸者也不为过。
他如此信任,结果江淮民一直在骗他,其实变法早就过了最佳的时机,现在变法必然失败,还会加剧分裂。
知道了真相,谢千重自然是失望透顶,可那又怎么样,江淮民仍然是他心中的先驱,是标杆一样的存在,底层寒门出生,却坐到了副相的位置上,光这一点就足以给很多寒门学子希冀,就像是一束微渺的光,照进了深渊地底,告诉所有处在底层的学子,他们向上爬的梯子,没有断!
谢千重红着眼眶:“参知大人,您活着,就是一种希望。”
谢家日渐衰弱,不知何时就会家道中落,从世家变成寒门,也只在一朝一夕间而已,所以他需要一缕光,照在他身上,告诉他,沦为寒门并不可怕,他仍然有向上爬的机会。
房青玄感觉自己的手臂都要拽断了,可他仍然没有撒手,大声说:“江淮民!不要当愚者懦夫!自己做错的事情,就自己一点点弥补,不要以死来逃避,江元还需要你!”
江淮民若在这个节骨眼上死了,那些将他当做标杆的文人学子必定引发暴乱,到时候乱上加乱,江元就彻底成为一盘散沙了,要是外敌再来入侵,后果不堪设想。
谢千重的眼泪滴落在了江淮民的额间,滚烫灼人,他坚决求死的心渐渐软和了一些:“太子殿下不会放过我的。”
江淮民没想过要让小庆子杀死元庆帝,更没想到元庆帝会从宫门上一跃而下,血祭宫门,祈求天下太平,他认为是懦夫的皇帝,却以这种方式死了,他很吃惊也很佩服,所以他也要以同样的方式,一命偿一命,让太子心里好受一些。
房青玄说:“我会替你求情。”
江淮民摇头:“没用的,杀父之仇岂能不报,太子绝非优柔寡断之人”
以太子的秉性,只怕会亲手剁下他的人头。
“我答应会留你性命,就一定说到做到,皇帝血祭宫门一事,太子必然恨你,可元庆帝若是不以这种方式献身,也不会有一个流芳千古的好名声。”
现在坊间都在传元庆帝血祭宫门的事情,原本大家都怨他无能,可现在都在赞他博爱,元庆帝在天之灵,或许也会感到很高兴,他这一死,替太子稳住了民心,对他来说,值得!
江淮民被三人合力给拉了上去。
元宝让谢千重把人给看好,转头去询问自家大人:“大人,您的手臂没事吧。”
房青玄的手臂都发麻没知觉了,拉来袖子一看,手腕处血红一片,拽得都青紫了。
房青玄活动活动臂膀:“无碍。”
“参知大人,我知道你是被顺应天道派给蒙蔽了,这事我会向太子殿下说明,给你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房青玄的确仁善,但绝不会滥好心,留着江淮民性命,也是因为这天下还需要一个这样的人,只要是对天下有用的人,他无论如何都要将人留下。
“你二弟江霸天不希望你死,天下文人学子也不希望你死,还有一直追随你左右的谢逸和,他们都希望你活着,包括我也一样。”
房青玄对江淮民从来都只有惋惜,没有恨意。
江淮民这一生都在为百姓着想,到了知天命的年纪,都还未娶妻生子,他把自己一辈子都奉献出来了,没看到百姓安居乐业之前,他又怎会甘心去死,只是罪孽太多了,不知从何偿起,只得以死谢罪。
经过房青玄一番劝解之后,江淮民也想开了。
云台上风声很大,雨水被风刮得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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飘,几人身上均被雨水给打湿了。
元宝怕自家大人着凉了,忙说:“大人,赶紧回去吧。”
这时,小旺财撑着伞来到了云台下面,一边顺着盘旋的梯子往上爬,一边着急地大喊:“大人!大人!殿下醒了,正在找您。”
太子被房青玄给哄睡下,睡了不到半个时辰就醒了,一醒来没看到房青玄的影子,问了身边的内侍,也没人知道房青玄去哪了,他就发了疯般把东宫里贵重的摆设全都砸了,然后派了不少人出去找。
房青玄心道,遭了,没算好时间,随后他赶紧提着湿淋淋的衣摆走下云台。
谢千重看着他着急离去的背影,忙不迭问:“房大人,接下来该怎么办?”
“你带参知大人先回府休息,等我消息。”房青玄还得赶回去哄太子,没空再说那么多了,一转眼人就不见了。
小旺财把伞递过去:“大人快些进宫吧,太子殿下发了好大的火,小奴都不敢靠近。”
“走吧。”房青玄连伞都来不及打了,只顾往前跑。
小旺财追着他打伞,随后被元宝给抢了过去。
元宝拿着伞,替大人撑着。
太子东宫一片狼藉,那些巧夺天工的瓷器都被摔得四分五裂,房青玄一进去看到这样的场景,只觉得肉疼,不过他很快就会有其他地方也要疼了。
元长渊一脸阴郁地坐在榻边,看到房青玄冒着雨狼狈地跑回来,他缓缓站起来,怒喊:“房子珩!”
“殿下,微臣回来了……”房青玄跑得太快了,胸腔还在剧烈地上下起伏着。
刚失去了父皇的元长渊,此刻脆弱到了极致,他再也承受不住任何人的失去,尤其是房青玄,现在房青玄哪怕是出一点事,他都会崩溃到癫狂。
“为什么要乱跑?”元长渊走到房青玄面前,把人往怀里狠狠一揽,手臂像是铁箍,不断收紧,直到快要将人给碾碎了,才收住劲:“哪也不许去!”
房青玄知道现在不能提江淮民的事,便闭口不言,任由太子抱着。
元长渊抱了会,才意识到房青玄湿透了,忍不住皱眉:“你去哪了?”
一边说着,一边去撕房青玄身上湿透的衣服。
元宝和小旺财都识趣地退了出去。
本来是想要好好质问的,可当看到房青玄那冰白柔嫩的肌肤之时,顿时哑然,脑子里再也没有别的念头了。
小旺财问:“要不要让膳房备些姜汤,给大人驱驱寒。”
元宝往屋里头一指,屋里头时不时传来剧烈的声响,在门外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大人等会指定出一身的汗,汗都发出来了,没必要再喝姜汤,弄点人参鹿茸给大人补补身子倒可以。”
小旺财懂了,转头去通知膳房,好好炖一锅补汤。
现在正是举国哀悼的时候,房青玄觉得不能让太子过度放肆,便一直在喊停,喊到差不多五十句的时候,太子才停下。
房青玄眼里还含着泪珠,泫然欲泣的模样诱人至极,说话声也是沙哑的:“殿下,皇上的灵柩还未入皇陵,怎可荒…淫无度…”
皇帝尸骨未寒呢,太子就在后宫乱来,这不合适,传出去了,民心又要动荡了。
元长渊用温热的帕子给他擦擦汗:“父皇一定很想要孙子,我只是在完成他的遗愿。”
房青玄:“………”
太子能说玩笑话了,证明已经从阴霾中逐渐走出来了。
房青玄松了口气,只要殿下高兴,倒也罢了。
小旺财把补汤端进来:“殿下,大人,这是膳房炖了三个时辰的补汤。”
房青玄看了眼,这确定是给他补,而不是给太子补吗。
太子万万不能再补了,简直要了他半条老命。
第087章 怒不可遏
底下一直隐隐传来痛楚, 房青玄没法端坐,只能倚靠在太子怀中,他身上仅着一件白色中衣, 领口处已被太子给拉起来了,看不到那满身骇人的痕迹,不过他脸上的绯色,以及被濡湿成一簇一簇的睫羽, 还是能说明一切。
小旺财不敢乱瞧, 低垂着头, 侍立在一侧。
元长渊舀了一勺炖煮得金黄浓稠的补汤, 放在嘴边吹凉, 再喂给房青玄喝,他此刻早已没了之前的阴郁, 整个都柔和了。
房青玄将嘴唇覆上去, 抿了一口。
两人都穿着寝衣, 互相依偎着的画面十分温馨,小旺财长出了一口气,果然只有大人能安抚着殿下。
房青玄也放松了下来,将自己融进太子的怀中,享受着短暂的宁静祥和, 可他刚一放松下来,头顶上就传来了太子低沉微哑的声音:“子珩,你有多少事情瞒着我,都如实交代了, 不然, 我会要到你说出来为止……”
房青玄只觉得某处更疼了,他一点也不怀疑太子的话, 因为太子真的是一个说到做到的人,所以他最好还是识相一点:“殿下,微臣本不想瞒你……”
江淮民做的错事实在太多了,单拿出他多次刺杀房青玄这件事来说,就足以让太子将江淮民给千刀万剐了,更何况元庆帝还是被江淮民给间接害死的,太子还不得将他挫骨扬灰,挖出祖坟反复鞭尸。
而现在天下的局势,还很需要江淮民,只有他才能稳住底层学子,这也是房青玄一直不敢告诉太子的原因,毕竟以太子的秉性肯定会亲自提刀去砍,谁都拦不住。
房青玄反复斟酌了许久,才扭头过去,主动在太子的嘴唇上印了一个吻。
元长渊眼神微微发暗,刚熄灭下去的欲望又熊熊燃起来了:“看来你瞒着我的事情很多。”
房青玄知道太子肯定会很生气,决定先把人安抚住,于是又亲又蹭了好一会,随后勾着太子的脖子说:“微臣只是有自己的考量。”
房青玄越是百般讨好,就说明瞒着的事情越严重,元长渊的欲-火逐渐被怒火给取代,两团火几乎快要把他给烧干了,他沉下脸来:“子珩,你不信任我?”
房青玄解释说:“这与信任并无关系。”
元长渊还是冷着脸:“那你说。”
“若是殿下觉得微臣做得过分了,惹您生气了,微臣愿意去受罚,让微臣将御史台所有刑罚再受一遍都行,但请殿下听完后,能为大局考虑,只罚微臣一人,莫要冲动。”
房青玄从太子怀中挣脱出来,爬到床榻里边,跪下。
元长渊伸手想要把他拉回来。
房青玄往后一躲:“请殿下允许微臣跪着说。”
“你后面不疼了是吧!”还没等房青玄说事,元长渊就已经处在了暴怒的边缘了,因为他感觉房青玄不信任他,这一点比任何事都更能让他窝火。
刚才猛地挣扎,确实是牵扯到了痛处,但房青玄现在顾不得皮肉上的疼,他就怕太子听完会生气会冲动。
元长渊强行把他虏到了怀里,双臂交叉箍住:“你明知我舍不得你受苦,还故意说要去受罚,是想要威胁我吗?”
“微臣没有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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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的意思。”房青玄长叹了一口气:“殿下静心听罢。”
房青玄被束缚在太子的怀中,身体动弹不得,只有嘴巴能动,他张开被亲得殷红的唇瓣,将真相告知给太子:“陆修竹曾找过江淮民,告诉他,江元已经无药可救,唯有将其彻底打碎,再重新建立一个新的国度,才能真正的天下太平,江淮民因为对皇帝彻底失望,所以就听了陆修竹的建议,想要毁掉江元,让天下大乱,殿下把徐州治理得很好,江淮民就派人去教唆东家涨租子,制造动荡………”
房青玄说了很多,他说得越多,就感觉太子抱着他的那双手臂收得越紧,紧得他快要无法呼吸了。
房青玄深吸了一口气,又继续说道:“江淮民组织天下文人学子来元京游行,最后逼迫皇帝同意变法……那个小庆子原是芸妃身边的内侍,而芸妃是江淮民的三妹……江淮民安排小庆子去挟持皇上,但没想过要杀害……只是没想到皇帝竟然自己跳了下去,血祭宫门了……”
说到这里,房青玄感觉太子在不可抑制地颤抖,这是愤恨到了极致。
房青玄忙抓住太子颤抖的手臂,轻声安抚:“殿下,我知道你应该很想杀了江淮民,但天下还不能缺了他。”
元长渊双目猩红,额头青筋暴跳,怒目横眉道:“为什么…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江淮民,罪不可赦,诛九族都不为过。
元长渊起身,从木架上取下自己的深渊剑,怒气冲冲要去找江淮民:“我要杀了他!”
房青玄想要上前去拦,可不小心扯到了后面的痛处,再加上他腿软,甫一落地就跌倒了,而太子已经走出了殿门,门外的内侍无一人敢拦。
房青玄从地上艰难地爬起来大喊:“元宝!元宝!去拦着殿下…”
元宝听令上前去拦:“殿下,失礼了。”
元长渊重剑一挥,竟直接打掉了元宝的佩剑。
元宝见自己拦不住了,只得作罢,回到殿内,将大人扶起来:“大人,属下没能拦住。”
眼看着太子已经怒马直朝着江淮民府上去了,房青玄慌张说:“我要去御史台。”
元宝不懂大人去御史台干什么。
房青玄推了一把元宝:“快去追殿下,告诉殿下,我会替江淮民在御史台受刑,快去!”
江淮民现在不能死,死了谁来安抚那些文人学子。
元宝听话,骑马去追。
房青玄由小旺财搀扶着,坐上了轿子,前去御史台。
御史大夫正坐在大堂内审问犯人,只见房青玄仅穿着单薄的中衣就跑来了,由于脚软,过门槛的时候,还被拌了一下,竟直接跪下了,整个狼狈不堪。
御史大夫魂都吓没了,这可是太子殿下的心肝宝贝,是未来的皇…皇后……怎能跪他。
御史大夫放下惊堂木,连滚带爬走下去,给房青玄磕三个响头:“房大人这使不得,使不得………”
房青玄顾不上仪表,跪在地上没动,也没去扶起御史大夫,只说:“我犯了错,前来受罚,御史大人将我当犯人对待就可,拿刑鞭来吧,先领一百鞭。”
御史大人又猛磕了三个头:“使不得,使不得啊,这万万使不得!”
房青玄不容拒绝地呵道:“快去!”
御史大夫趴在地上:“太子殿下若是怪罪,实在担待不起。”
房青玄说:“就是殿下让我受罚的。”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御史大夫没法再拒绝,只是想不通殿下怎么舍得罚自己的宝贝了。
小旺财也完全不信,在一旁哭哭啼啼地问:“大人,殿下真的让您受罚了吗?”
只是苦肉计罢了,若是他不这么做,怎能平息太子无制的怒火。
房青玄跪趴在地上:“我做的事情太过分了,受罚也是应该的。”
江淮民害死了皇上,是太子的杀父仇人,可他却要保江淮民,他这么做岂止是过分,别说领一百鞭了,让他受尽所有刑罚,都不足以平息太子的怒火。
房青玄也知道平息不了太子的怒火,当看到御史大夫拿着那条带刺的刑鞭过来时,他咬了咬牙说:“打吧,往死里打,留我一口气在就行。”
“不要,大人…不要…”小旺财张开手拦在房青玄面前,不准他们行刑:“太子殿下根本没说要罚,谁都不准动手。”
御史大夫也是左右为难。
房青玄呵道:“打!”
小旺财急道:“不准打!你们都不要命了,不准打!”
另一边,元宝快马加鞭追上了太子。
太子以为他又要阻拦,直接拔出深渊剑,怒呵:“拦我者死。”
元宝没敢拦,往旁边退了退,道:“殿下,大人已经去御史台替江淮民受罚了。”
“什么!”元长渊勒住了缰绳,将马停下:“你怎么不看好他!”
元宝垂首:“殿下快去拦吧,大人说要把所有刑罚都受一遍……”
元长渊立即扭头前去御史台。
御史大夫迟迟下不去手,房青玄就威胁道:“你若是不想看到江元灭国,就别再犹豫。”
这话把御史大夫吓得不轻,灭国这两个字怎能轻易说呢:“房大人,休怪。”
说罢,御史大夫便转过身去,一挥手,让人行刑。
刺鞭比普通的鞭子抽打得要疼得多,上面带着倒刺,深深扎进肉里后,倒刺会把皮肉都给划开,只需抽几鞭,便会鲜血淋漓。
小旺财哭着扑上去想要挡,但被拦住了,他只能无能嘶吼:“住手!住手!”
房青玄跪在地上,一声不吭地受着,薄薄的中衣已经被鲜血给染红。
不真的受刑,太子又怎会心软呢。
打了十几鞭,御史大夫就让人停下了,他实在动不下这个手。
房青玄脸色已经有些发白了,他双手撑地:“继续!”
“房子珩!”元长渊大步迈进了刑堂,见到房青玄跪在地上,后背被抽得鲜血淋漓,薄薄的中衣已经破裂,他心脏猛地一抽,又骤然一停,接着发出一声震破所有人耳膜的大喝:“谁干的!谁给你们的胆子!”
御史大夫颤巍巍软倒在地:“太子殿下,是…房大人自己要领罚……”
房青玄没有回头看太子的脸色,趴在地上说:“殿下,江淮民还不能死,微臣愿替他受罚,殿下有多大的怒火,都可以撒在微臣身上,一百鞭不够…就两百鞭……一千鞭……”
第088章 无妻徒刑
元长渊袖子下的手, 紧握成拳,手背上筋骨暴突,那张俊美的脸被寒霜覆盖, 他周身的空气仿佛凝滞,冰冷的气息自他脚下蔓延,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发抖,连抬头看他一眼都不敢, 御史大夫更是抖成了筛子。
房青玄没有回头去看太子的脸, 但也能想象到是何种脸色, 他跪在地上没有动, 继续摆着受刑的姿势。
良久, 才听到太子殿下压抑着怒火说:“这是在罚你,还是在罚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