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转身。
花满楼带着叶蝉衣从房梁跳下。
君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阁下还是不要浪费心思了。”
叶蝉衣用手背掸了掸衣服上的灰:“花花说的对,你还是投降吧。”
来人知道,对方这是猜中了自己的身份。
他将面巾一摘,露出一张掌柜的脸,气愤道:“你们联手设计我!”
“这不很明显嘛。”叶蝉衣摊手,道,“要不你把真实身份也招了,这样我们还可以省点功夫。”
来人泄气坐倒在凳子上,竟也配合将易容摘了,露出另外一张不知道真假的脸来。
陆小凤扬眉:“果然是你,司空摘星。”
“说吧。”司空摘星连声音都变了,骨骼也吱呀作响,将人撑得高了一些,“你们是什么时候发现我的?”
叶蝉衣捏着下巴道:“大概是……从你接过书的那一刻?”
司空摘星瞪眼:“不可能,要是掉书的时候露出破绽,我就认了,接书的时候,我有什么破绽?”
他模仿那老板时,连对方的妻子都没认出来他是假的!
“司空兄连脚步声都模仿得十分到位,本来是不应该有破绽的。”花满楼脸上的笑意多了两分,“只是你不应该在接过书之后,还踏着这样的脚步来走。”
寻常不会武功的普通人,是绝对不能做到,负重和不负重的脚步声一模一样的。
哪怕是习武的衣衣,提着两摞书时,也不会特意运起内力来助力,脚步声比之寻常,也要更沉闷厚重一些。
“输在花公子的耳朵上,我司空摘星也不算冤枉!”司空摘星撇嘴,一副生无可恋,悉听尊便的模样。
叶蝉衣没理会他的故作悲伤,而是问陆小凤:“以你对他的了解,司空摘星本人会这么轻易认命妥协不?”
“要是他能这么轻易认命,也就不会有那么多人来找他帮忙偷东西了。”陆小凤半点面子也没给司空摘星留。
司空摘星:“……”
陆小鸡怎么越发不给人脸了。
以前还会装一下,给点儿面子,找到证据再拆他台。
他变了!!
叶蝉衣明白了。
她抱着手臂,乜眼看司空摘星:“那就是想要再诈我们一次咯?”
“……”司空摘星昧着良心大叫冤枉,“我可没这么想!陆小鸡这是诬陷!诬陷!”
叶蝉衣缓缓点头:“行,既然是诬陷的话,那就请你说说,你想来干嘛?”
司空摘星看着虎视眈眈的四人,破罐子破摔道:“好了,我说还不行。有人花了高价钱,请我来将‘冰蝉仙子’偷走。”
“偷我?”叶蝉衣大拇指反指自己,一脸不明,“偷我干嘛?”
司空摘星眼神飘忽:“将你偷去神水宫,交给神水宫的姑姑。”他整个人跳到凳子上,“我告诉你们,偷王可是有尊严的,雇主的消息,我是绝对不会透露的!”
还挺有职业操守的嘛。
叶蝉衣眼睛骨碌碌转了一圈,想到一个绝世好主意。
“放心,我不为难你。”她扯出一个一看就知道没安好心的笑容,“不仅不为难你,还让你顺利将我偷到神水宫去,怎么样?”
司空摘星神情更警惕了。
送上门的好事儿,肯定不是真的好事儿。
“衣衣!”花满楼着急了,担忧道,“不可拿自己冒险。”
虽说他们此行也要去神水宫,可自己主动上门,可以控制风险,被动上门就不一定了。
再者,神水宫素来不欢迎外男进入,要是司空摘星将她送入神水宫内,他们几人要如何支援救助?
温雅君子的脸上,染上一抹愁容。
楚留香也道:“我们总会有其他可行的办法,若非要进神水宫,还有我和陆小凤。”
正要开口规劝的陆小凤:“?”
叶蝉衣拉着花满楼的衣袖,摇了摇:“花花放心,此行绝对不算冒险。”
她废了一壶水的劲儿,才算将三个大男人说服。
随后。
司空摘星就被迫“偷走”她,送去神水宫。
背后还有三个人虎视鹰瞵。
别提多憋屈了。
就这样,叶蝉衣还不放过可怜的他。
“你做这一单多少银两?”她笑得像一头饿狼,看见银子就要扑过来,“我帮你降低了掳人的难度,你的银子是不是应该分我一点?要不是我的话,你这单生意就黄掉了,没钱赚不说,还有损你偷王之王的名声。”
司空摘星:“……”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我现在不仅帮你保了单子,还帮你保了名声,你不应该感谢我,意思意思,分我一点儿银两?”叶蝉衣倒着走路,面向司空摘星,三指摩挲,挑眉看他。
司空摘星死鱼眼望天。
啊!!他到底是为什么脑子抽筋想不开,要接这一单生意!
看着司空摘星一脸崩溃的样子,叶蝉衣心情舒爽了。
抬头看天,都觉得天空比平时湛蓝不少。
一路将人送到一座庵堂,交给一个瞎眼老尼姑之后,司空摘星就逃也似地跑了。
他惹不起,逃得起!
“欸!”叶蝉衣喊道,“记得送银子去百花楼啊!”
司空摘星头也不回,仿佛后面有鬼追。
叶蝉衣乐得“噗噗”笑。
“你是哪里来的小丫头?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帷幕后面,忽然走出来一个穿着纯白衣裳的中年女子。
她叫南苹,是神水宫颇有资历的老人。
叶蝉衣顶着一张化出来的兔子系可爱脸蛋,老实回话:“我是绣花大盗差人送过来给神水宫的姑娘们讲故事的说书女先生。”
南苹绕着她转圈,打量着她。
叶蝉衣就挂着过年时面对七大姑八大婶的乖巧笑容,大大方方随她打量。
花满楼站在庵堂门外,比叶蝉衣本人还要紧张。
他侧耳细听四周,格外注意叶蝉衣附近的丝毫动静,随时准备出手。
南苹瞥了他一眼:“外面的那三个男人,又是怎么回事儿?”
叶蝉衣顺着耳边的小辫子,道:“淡黄衣袍那个,是我喜欢的人,剩下两个是我的知交好友,他们怕我有危险,不放心,就跟着来了。”
南苹将眼神转回来:“你不怕我?”
“不怕。”叶蝉衣笑得眼睛弯弯,格外甜美,“姑姑这么好看,心地一定特别善良!我就说那绣花大盗编造的故事,肯定是在抹黑你们神水宫!”
无名空间的小猫咪:“……”
她宿主还真是敢忽悠。
“哦?”南苹的眼神锐利起来,“不知那绣花大盗,编了些什么故事,如何诋毁我们神水宫?”
她探究地看着叶蝉衣,似乎也在分辨对方说的话,到底是真是假。
叶蝉衣像是有些难以启齿一般,从怀里掏出一本熟悉的蓝皮册子来。
册子上大字为——《倾世男妃:霸道王爷要追妻》。
书上还有两行小字:绣花大盗口述,热心百姓整理成册。
光是看着那不伦不类的名字,南苹就眼角一阵抽搐。
这是什么东西?
“此书全文两万字,姑姑是想要自己看,还是我帮您念来听听?”叶蝉衣真诚看着她。
南苹往后瞥了一眼:“那你就读来听听好了。”
“好咧!”叶蝉衣翻开书页。
门外的陆小凤对花满楼小声嘀咕:“我怎么听着衣衣姑娘那语气,甚是期待啊……”
花满楼笑着轻摇头:“小姑娘要使坏,谁也拿她没办法。”
他亦然。
使坏的小姑娘,声情并茂朗读起来。
《追妻》的主角铁秀是一个生在暹罗边陲的小百姓,他从小就长得比其他人要娇小,喜好也更偏向女性一些,除去那一张粗糙的脸,浑身上下找不出一点儿男子汉的特征来。
家里人一度怀疑,他到底能不能娶上媳妇。
果然,铁秀长大以后,只爱男儿郎,不爱女娇娥。
这可就愁坏了铁秀的爹娘,毕竟他们就这么一个儿子,再没别的血脉了。
铁秀也愁,他为了断绝爹娘劝他娶亲的念想,在一个冬日里,冰水为刀,挥刀自宫。
听到这里,南苹只有一句话:“荒谬!”
“姑姑别生气,听我继续说。”叶蝉衣劝道,“何必呢,您等会儿会更气,不如把怒气攒着,待会儿咱一起骂死他!”
南苹:“……”
她怒目瞪了这小姑娘一眼。
说的什么话!
叶蝉衣半点儿也不怕,继续声情并茂,手舞足蹈演绎。
铁秀的举动,没让自己害了性命,反倒是气得爹娘一口气没咽下,去了。
自那以后,铁秀在村子里可谓是人人喊打。
他只好逃出了村子,去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在那个地方,铁秀遇见了他这一生的真命天子——蒙比。
蒙比是暹罗王爷,位高权重,但是对娇小瘦弱却一脸胡子的铁秀一见钟情,再见倾心,第三次见就开启了强制爱,大战被窝之巅。
猫猫是只好猫猫,博采众家之长,以唯美的意象混杂着粗浅的言语,将一场大战描绘得惊心动魄,跌宕起伏,意犹未……
“放肆!”南苹又炸了,脸颊通红,“你一个姑娘家家,在这里说的都是些什么话?”
叶蝉衣无辜举着手上的书:“我……照读罢了,这有什么了不得的吗?这‘玉露含春事未了,画堂偎人颤,指尖凝珠晃’①,难道不是描写用手指接住早晨在叶子上摇摇晃晃露珠的景色吗?还有这‘柳枝轻摆花心拆,春雨连连,小径湿滑不堪行’②,不就是写春日下雨不止,柳树被雨打湿,在雨中摇摆,花朵也被雨打得凋落,路面泥泞难走的情形嘛!”
她发挥出自己生平最好的眼技,用清澈愚蠢的眼神,彰显自己的无辜。
南苹伸手,想要将那本书夺过来。
叶蝉衣装作不知晓,继续走动:“快要讲到铁秀去神水宫那一段了,姑姑再忍忍。”
南苹觉得自己没办法忍。
她快走几步,抢过叶蝉衣手上的蓝色书卷,自己翻阅。
再听下去,她浑身血液都要翻涌出来了。
叶蝉衣还挺遗憾的:“这句子写得还是挺可以的嘛,读起来朗朗上口。”
门口想要找地缝,还要随时留意,生怕南苹一怒之下起杀心,对她下杀手的三个大男人都默了。
南苹只能假装没听见小姑娘的嘀咕,忍着怒气翻下去。
看了接下来的内容,她更气了。
接下来阐述的是铁秀从霸道王爷手下逃离以后,一路翻山越岭,来到神水宫求庇护的事情。
那时,铁秀将自己的胡子刮了,用纱巾缠着,说自己毁容不敢见人,求得神水宫收留。
他在神水宫倒是安分,最后还被收为弟子。
但那霸道王爷追上门之后,剧情就不一般了。
王爷愤怒于铁秀宁愿混在女子堆里,也不愿意和他这样那样,于是他逮着铁秀,和他在神水宫各个隐秘的角落这样那样。
最后还大摇大摆,带着铁秀离开了神水宫。
离开神水宫之后,铁秀继续逃,王爷继续追,然后便是铁秀拔腿毛绣花换钱、做鸭子换钱等一系列剧情。
主打就是一个爱你爱不完。
结局说,铁秀因长期被王爷霸道,心智丧失,沦为了绣花大盗。
狗血至此泼完。
南苹气得手指发抖:“简直胡说八道!我神水宫岂有这等弟子!”
“就是!”叶蝉衣叉腰,跟着怒骂。
巴拉巴拉。
用各种不带脏字的话问候完绣花大盗,南苹的理智重新回来了。
她上下打量着叶蝉衣,冷笑道:“小姑娘,你想要利用我们神水宫?”
“天地良心!”叶蝉衣举手,做发誓状,“我是这样想没错……”
在场所有人:“……”
这波坦白,猝不及防。
“但是!”叶蝉衣嘴巴鞭炮一样巴拉拉将剩下的话说完,“苍天佐证,要不是绣花大盗先偷了灾民赈灾银两,又恶意引导我们找神水宫麻烦,被我中途发现不对,将计就计,那我们就中了他的计了!”
她将绣花大盗在绸缎铺子留下的证据,直接交给南苹。
“我刚才骂绣花大盗的那些话,可都是发自内心骂的,绝对没有半句虚假!”
“这话,我可以拿五两银子向财神爷发誓!”
“如果我说假话,就被财神爷收走五两银子!”
讲完,她一脸肉疼的表情。
她出息了。
居然拿钱发誓。
南苹:“……”
好重的誓言呢——
作者有话要说:
【 ①我胡诌的,别找出处了。
第77章拉金九龄点评《追妻》
不管叶蝉衣怎么说,南苹还是怀疑。
看着对方怀疑的眼神,她也不在意,只是把话说完就好。
叶蝉衣的目的也不在于让神水宫百分百信她,只要神水宫知道,金九龄打算将她们拉下水,那么在布局的最后一环,对方就一定会参与,不说不留余力,能顺手帮忙将金九龄整垮也不是不行。
只要这个目的能达成,其他的就是浮云。
猫猫为这思路震惊:“小叶子牛批!”
这不妥妥的借力打力!
不管从哪个角度想,神水宫这趟只要出了手,那就被利用得彻彻底底了。
叶蝉衣骄傲道:“那是,我们靠脑袋吃饭的嘛!”
靠脑袋吃饭的小姑娘,在南苹发飙之前,就告辞离开,赶回河间府。
离开庵堂的路上,叶蝉衣心情甚好,轻声哼歌。
陆小凤长长吐了一口气:“你知不知道神水宫都是怎样一群人,你还有心情哼歌?”
“人家姑姑貌美如花,心地善良。”叶蝉衣道。
她还在人地头范围,不好讲人坏话。
而且小猫咪扫描南苹的生平,除了打死过几个有暴力行径的下头男之外,对方干的全是好事,就是脾气冲了点。
再说,甭管她们原来讲不讲道理,到底是正派反派还是灰色地带,在她掏出册子深情演绎,却没被乱棍打出来的那一刹,对方就没任何对不住她的地方。
这也没道理讲任何坏话。
花满楼从扇袋里掏出折扇,“唰”一下打开,慢悠悠扇着。
“我们陆公子被一个寨子的人追,都能乐得翻跟头,现在怎么就发愁了?”
陆小凤视线下瞥,看着他衣摆的褶皱,揶揄道:“哦?难道我们花公子就不发愁?”
这褶皱捏得,衣摆都快要破了。
楚留香不说话,他看戏。
好朋友斗斗嘴吵吵闹闹的日子,比春日百花、夏树鸣蝉、秋山枫叶、冬雪覆山还要美妙。
怎能不好好欣赏。
四人远赴神水宫时,留在河间府的无情四人也没闲着。
追梦气喘吁吁跑回府衙:“大师兄!事情都办妥了!”
铁手也刚从外面回来,大步踏进无情住的房间里:“我这边也搞定了。”
“噫?”追命四顾,“冷血呢?”
冷血抱着剑,像一根没有感情的木柱子一样,立在金九龄床头。
一开始,金九龄还捏着鼻根说了一句:“你不用守着我。”
自打冷血面无表情说完那句“世叔说,要寸步不离保护你”就不再说话,犹如影子一样跟着他后,他就不挣扎了。
只是心底还会暗骂几句,这死心眼的玩意儿。
在冷血的“保护”下,金九龄失去了“眼睛”和“耳朵”,待他病好,珠宝消失带来的骚动,已平复得差不多了。
金九龄的心情就更不好了。
他努力压住怒气,让自己快些把病养好。
与金九龄一样,处在“保护”之中的,还有吴护卫和花护卫。
只不过守着他们的是六扇门其他捕头,武功不够,人数来凑,一人有三人守着。
府衙里所有的动静,都在无情的掌握之中。
他看着眼前的棋盘道:“棋子已失去双目双耳,执棋者也是棋子本身,犹如断裂了一根臂膀,不敢妄动。”
捧着水壶和铁手分水的追命:“啊?”
他们大师兄说话,能不能直截了当一些?
听不懂。
无情捻起一颗白子,在食指和中指之间辗转。
他清冽的眼神,虚虚放在棋子上。
磕。
白棋被轻轻放到棋盘上:“是时候给断掉臂膀的人治伤,和失去双目双耳的人团聚了。”
——绣花大盗,也该现行了。
叶蝉衣他们四人回到河间府后,“绣花大盗采访小报”已几乎人手一份,连《倾世男妃:霸道王爷要追妻》都在私下里通传。
“无情捕头办事速度真快。”叶蝉衣感叹,“我们商量的计划是让他编撰吧?他这样直接挪动我的心血,我是不是可以收点版权费?”
花满楼还认真想了想:“按理说是可以的,但朝廷对这类书籍的流通,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要是大捕头要追究,我们恐怕吃不了好。”
“好吧……”叶蝉衣很失望。
花满楼忍不住轻笑:“可大捕头是我们的朋友,他不会做这样的事情。”他拿出五千两银票,交给叶蝉衣,“他最近手头应当有些紧,这钱,我先替他出了。”
叶蝉衣接过那张五千两银票,肉眼可见的开心了不少。
可转念一想。
花花可是她的,那花花的银票也就是她的银票!
罢了。
都是好朋友,版权费就先放一放,等无情有钱了再去讨债。
她将银票叠好,收进背包里。
开心,幸福,快乐!
咕噜——
肚子打鼓警告。
叶蝉衣捂着肚子,幽怨看陆小凤:“都怪你,我们都饿得能干掉一只猪了,为什么还要来这种排队才能吃到饭的地方。”
时刻背锅陆小凤:“?”
楚留香收起折扇:“我下楼去,先买点别的来垫垫肚子。”
“别——”陆小凤自觉道,“还是我去吧。”
他就不留在这里被衣衣姑娘逗乐了。
不等楚留香拒绝,陆小凤直接从包厢的窗户翻了下去。
斜对面就是他好朋友西门吹雪开的合芳斋,那里的糕点也是一绝,除了贵,也没别的缺点。
不过……
陆小凤晃着从花满楼腰上顺来的荷包,乐了。
他们花公子有钱,不花是王八。
合芳斋也是要排队的,可陆小凤刷脸走后门,成功买了几盒新品。
其中还有两盒八味花点,有一块糕点竟然是栗子五仁鲜肉味儿。
掌柜的说这是最新口味,别人高价都买不到,还给他用油纸多包了两块。
陆小凤就默了。
他欣赏不来这种口味。
“陆小凤!”
一出后门,他就听到了一道欢喜的声音。
转头一看,是阔别多日的金九龄。
“金捕头~”陆小凤熟稔道,“好起来了?都开始和大捕头一起办案了?”
他朝其他人也打了个招呼。
金九龄叹了口气:“那可不,再躺下去,我就能发霉了。”
追命坏笑道:“你这是被冷血守怕了吧?”
试想一下,半夜醒来,还能看到冷血这家伙蹲在床头,目光像狼一样,炯炯看着你,谁能舒坦?
金九龄打了个哈哈,将话题岔过去。
他可不敢在冷血面前乱说什么,虽然对方可能不在意。
陆小凤也很有眼力见地打开一盒糕点,开启新话题:“看你们头上都冒汗了,忙了很久吧?吃个糕点垫垫肚子,再一块去酒楼吃饭?我们刚点了全驴宴。”
出身苦寒铁手忍不住道:“陆兄还请了谁一道?”
陆小凤疑惑眨眼:“就……我们狂人四侠客。”
铁手:“……”
难怪他老是能听到衣衣姑娘怒吼陆小凤“败家子”,的确挺败家的。
无情不知斟酌了什么,开口道:“去吧。”
“菜还不知什么时候上呢。”陆小凤将糕点一递,“先吃点?”
盒子都打开了,他怕不吃完落了灰,回去被老妈子一样的衣衣姑娘数落。
无情不爱当街吃东西,拒绝了。
只有追命不在乎,左手右手都拿了一个。
糕点精致,一口就能吞一个。
意外的是,向来讲究的金九龄竟伸手拿了。
合芳斋的普通糕点,排队都难买到,何况是这种特制糕点。
他又素来爱吃,一时没忍住。
陆小凤就见金九龄伸手将那新出的栗子五仁鲜肉味儿的糕点吃了,还夸了一句“味甚鲜”。
他见对方意犹未尽的模样,将纸袋包着的那两块,也塞给金九龄。
走到酒楼楼下,金九龄说了句:“我先去趟茅房,等会儿再上去找你们。”
楼上无长辈,礼节的事情,他们朋友之间也懒得讲究。
陆小凤只是摆了摆手,让他自己随意。
刚推开包厢门,就撞上了内急的叶蝉衣。
叶蝉衣打了个招呼就下楼去了。
茅房在酒楼后院。
叶蝉衣下去时,茅房外挂着的木牌子显示有人在,她便站着等。
茅房里,不小心将衣服打了个死结的金九龄,正皱眉解开。
“怎么还不出来?”叶蝉衣对猫猫吐槽,“里面的人在干嘛啊?吃饭还是生孩子?我快要憋不住了!”
又等了半盏茶功夫,里面的人可算出来了。
门一推开,看到叶蝉衣的金九龄张开嘴巴……呛了一口风。
“嗝——”他不由得打了个嗝。
叶蝉衣呆愣看他推开茅厕门的手,小心翼翼道:“你……吃饱了?”
金九龄被这莫名的一问给问呆了。
他想起陆小凤给自己的三块糕点,寻思着或许是陆小凤顺嘴提了一下这事儿。
他便摸了摸自己的肚皮:“哪能呢,才多少分量。”
叶蝉衣:“……”
她努力稳住,不要露出太怪异的表情来。
无名空间里,她就忍不住了,摇晃着小猫咪崩溃道:“啊啊啊!陆小凤的朋友都是些什么魔鬼啊!”
生无可恋小猫咪:“……”
不知该不该提醒一下她亲爱的宿主,她自己也是陆小凤的朋友。
金九龄让开位置:“你也是来上茅房的吧。”
他净了手,顺道拿出帕子,沾水擦了一下嘴角。
刚才吃完栗子糕,总觉得有些粘嘴。
叶蝉衣:“……”
妈惹,他还擦嘴!
叶蝉衣恍惚地走进茅房,低头一看,恭桶干干净净,只有几点水迹。
“!!”
他真的吃了?!!
心情复杂的叶蝉衣,回到包厢还忍不住关注金九龄。
“嗝——”金九龄还在打嗝。
陆小凤关心道:“金兄为何一直打嗝?可还要紧?”
金九龄打嗝打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目击者叶蝉衣犹豫开口:“他……刚才吃了点金黄金黄的东西……可能吃的时候呛风了?”
金九龄想起那糕点,栗子粉的确金黄金黄的,他也的确呛了风,便点头,简短道:“是。”
叶蝉衣在心里狂叫。
他承认了!!!
面上,她按捺住诧异,对陆小凤感叹:“你这些个朋友……爱好都挺特别啊……”
知晓金九龄吃了栗子五仁鲜肉味儿糕点的陆小凤,跟着感叹:“的确。”
怎么会有人喜欢这种古怪的味道?
花满楼和楚留香:“?”
是他们的错觉吗?总觉得这些话说得怪怪的。
全驴宴终于上了桌。
一群东奔西跑,忙碌劳累的人,顾不上喝酒聊天,先一通狂吃。
叶蝉衣端着那张清冷的脸,手下速度却一点儿也不慢。
花满楼听她那嚼两下就往下吞,筷子飞速奔走在各个碟子里的声音,就怕她噎了。
筷子飞了一阵,速度慢下来,温雅君子便将温热的花茶往她左手斜上方放,这样可以保证不被误撞,弄到身上。
“慢点吃,不够我再点。”他在叶蝉衣耳边温声说,“口干了就先喝点水。”
叶蝉衣只点头,听了一耳朵的陆小凤却毫不客气:“再来一份酥肉火烧!还有……花公子,我也想喝花茶。”
他的筷子忙着,用眼神示意花满楼。
花满楼能意会他的意思,但是不想理会他的调侃。
楚留香给他递了一杯酒:“陆公子喝什么花茶,喝酒吧。”
只是嘴贫的陆公子,也就放过了花公子。
叶蝉衣默默翻了个白眼。
幼稚。
九人放慢了吃东西的速度时,酒楼一层的台子,敲响了锣鼓。
叶蝉衣是个爱看热闹的,她推开门,走到栏杆前,往下看。
哐哐哐——
咚咚咚——
锣鼓声里,一对眼熟的爷孙正坐在台上。
“嘶……”叶蝉衣对缓缓走来的花满楼道,“楼下那对爷孙,不是我们在保定府时,见过的那对爷孙吗?”
等楼下开口讲话后,花满楼才回道:“是。没想到他们也来了河间府。”
无情不语。
这可是他让追命特意请来的。
金九龄奇道:“你们竟然连讲故事的老先生都认识?”
陆小凤手上还拿着酒壶和酒杯:“走南闯北,什么人都能认识几个。香帅还认识你们几个大捕头呢。”
楚留香闻言,不禁用手摸了摸鼻子。
贼与官兵相识,的确不常见。
还是司空摘星明智一点,遇上就躲着。
“爷爷,我们今天要讲的故事是什么呀?”小红丫头引出话头来。
天机老人一摸胡子:“我们今天要讲的故事,是绣花大盗的故事。”
这话一出,金九龄眼神闪了闪。
他今日才痊愈,和四大捕头一起出门查案,却碍于冷血一直相随,一无所获。
或许,能从其他人的嘴里,听到一些别的事情。
听到这话,看过《追妻》的人,眼神不由得飘忽起来,试图在四周找到同样看过的朋友。
楼下还有不少陌生人,对了个眼神,就心知肚明。
“绣花大盗?”小红歪着头,“大盗还会绣花吗?”
天机老人呵呵笑道:“当然,这绣花大盗天生不爱当男儿郎,只喜做女娇娥,这女儿家的活计,他可是样样精通……”
巴拉巴拉。
天机老人嘴里的《追妻》明显是自己二创过后的新故事,在保留原来主线的基础上,将那些个直白的风月事修饰了不少,不至于被府衙抓去关了。
然则。
这并不能改变这个“他逃他追,追到让他嘿嘿嘿”的故事内核。
金九龄听完,脸黑了一片,差点儿忍不住跳下去找那对爷孙的麻烦。
叶蝉衣瞥见他黑沉沉的脸色,乐得不行。
面上,还要装模作样道:“金捕头也觉得这个故事不行吧。”
金捕头勉强笑道:“我倒是从未听过这么离奇的故事。”
“这也不算太离奇。”叶蝉衣道,“我还有更离奇的版本,金捕头要不要一起欣赏欣赏?”
她那意味深长的眼神,让金九龄有种不详的预感。
偏偏,叶蝉衣从衣袖里面掏书的动作,比他开口拒绝还要快。
金九龄刚张开嘴,怀里就被塞了一本书。
“来来来,我们回包厢看,好好探讨一下绣花大盗那离奇的一生。”她煞有其事道,“说不准能从中找到一些什么线索。”
金九龄:“……”
猫猫狠狠惊讶住了。
不愧是她宿主,操作还是一贯……惊人。
拉着当事人点评自己的龙阳故事……
亏她想得出来。
陆小凤无意中当了一把助攻,搭着金九龄的肩膀,把人往包厢里面捞:“走吧,这爷孙的故事讲得含蓄了一些,你还是……看看手上这本比较好。”
他致力于向每一个还没受到“霸爷”冲击的人,举荐这本书籍。
眼睛受伤这种事情,不能让他一个人承受。
光听就已经很不好的金九龄,被迫将《追妻》看完。
当看到那交织在一片朦胧譬喻里面,直白粗浅如“好哥哥,痛煞我也”、“蒙比你这个瞎了眼没了心肝的东西,你根本就不爱我,你只是爱我的身子,你下贱!呸”云云。
金九龄看得额角直蹦跳。
他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感觉脑袋瓜子嗡嗡疼。
陆小凤不知他是绣花大盗,只以为对方是被辣到了眼睛,于是揶揄地用手肘撞了他一下。
“怎么样?这故事好看吧?”
“噗——”叶蝉衣被陆小凤这堪称在别人伤口洒辣椒水的行为,逗得没忍住笑。
旁边花满楼赶紧递帕子。
叶蝉衣擦走嘴角水迹,清咳了两声,将笑意镇压到嗓子里,一本正经道:“看来金捕头也觉得这个故事不简单吧?”
金九龄坚强睁开眼:“我觉得……”
“你也觉得这么离奇的故事,一定是真的吧!”叶蝉衣一拍手掌,仿佛找到了知己一般,“也只有经历了这样的事情,绣花大盗才有可能以男子之身,做出穿大红棉袄裙,翘着兰花指绣花的事情来!”
她还拉上陆小凤:“老陆!你说对不对?”
陆小凤点头,叹了一声:“衣衣姑娘说的是。”
他也不敢说不是。
金九龄还想挣扎一下:“可……”
“可这样匪夷所思的事情,发生在绣花大盗身上,就不奇怪了,对不对!”叶蝉衣扯走陆小凤,换了个位置,拍着金九龄的肩膀道,“金捕头,你方才细看了蒙比第一次霸王硬上弓的戏没有?”
金九龄:“……”
“这蒙比初见铁秀,一见倾心,三见就当即把人拉到了被窝里。”叶蝉衣满脸厌恶,“关于这一段,金捕头看出什么蹊跷没有?”
金九龄什么也看不出来,他只觉得这本书里里外外都写满了“胡扯”二字!
“此人行径……”他艰难评价,“实在禽兽!”
叶蝉衣却激动地拍了两下他的肩膀,一脸赞许:“我就知道,这种细节也就只有金捕头这样破案如神,观察入微的人才能发现。陆小凤和楚留香太粗心了!”
陆、楚:“?”
他们拒绝拉踩。
金九龄持续默然。
“这红被上的禽兽戏水图,除了用来助以描摹二人亲密行径,寓意禽□□颈相缠,顺道指桑骂槐,嘲讽蒙比的强抢豪夺之外!最重要的……”叶蝉衣顿了一下,直到所有人看过来认真听她胡扯以后,她才继续道,“这分明就是铁秀在暗示自己立志为兵,却最终做贼的无奈啊!”
金九龄心里一突,看向叶蝉衣的眼神,有些隐忍在深处的微妙。
陆小凤是全场最认真的人,他伸手拿走金九龄手上的书,翻到那一段,细细琢磨了一下。
“嘶……这红色锦被,除去鸳鸯图案之外,绣边居然是用金戈为图案?”他惊讶道,“难不成铁秀原本当真有着一颗想要当兵做捕快的心?”
楚留香都没忍住,探头看了一眼。
小猫咪听得目瞪口呆,压着耳朵,满眼佩服道:“小叶子牛批啊,想不到你写的时候,连这样的细节都考虑到了!”
这不正好一步步暗喻出金九龄的身份?!
心细如发的,是她亲爱的宿主吧!
“不。”叶蝉衣在无名空间道,“当初只是觉得用刀戈缝边比较酷,衬蒙比霸道王爷的身份,这一段是我刚刚临时想起来胡诌的。”
猫猫:“……”
她爱的粉红泡泡破裂了。
叶蝉衣继续忽悠:“再来看他童年那一段,铁秀从小就爱干净,穷讲究,哪怕脸再怎么粗糙,他也坚持洗得干干净净,甚至会给自己茂密的大胡子编辫子,串珠子……”
“这么说来,这个绣花大盗其实是个非常讲究的人。”陆小凤跟着抿线索。
金九龄感觉后背寒毛立起。
为何?
不过是市井胡编乱造的话本,怎么里头字字句句全是暗喻他的关键信息。
难道……
他们几人里面出了奸细?!
正想到可怕之处,叶蝉衣就点他的名,问道:
“金捕头以为如何?”
第78章让他使不了坏
看着叶蝉衣那双倒映着自己略显苍白脸庞的眼,金九龄有一种错觉。
——对方已经识破了他所做的一切。
如今这样,不过是猫逗老鼠,图乐着玩儿。
某种程度上,金九龄还真是猜中了真相。
“金捕头?”叶蝉衣继续笑意盈盈看着他,像是在等一个回答。
金九龄努力压制住自己狂跳的心:“金某以为,叶姑娘所言有理。”
对方句句在理,处处有辅证,他若说对方说得不对,那就显得蹊跷了。
“不过这外面流传的故事,始终还是故事。”金九龄也不蠢,很快就想到了关键,“若是我们按照这里面所说的去寻找绣花大盗,万一……”
叶蝉衣摆了摆手:“金捕头放心吧,没有万一,这本书籍,据我所知,那是根据知情人士审出来的内容整合而成。”
知情人士?审?
金九龄笑道:“原来如此。”
果然,他们内部出了奸细。
叶蝉衣眼中笑意不消:“那我们继续梳理……”
她藉着梳理的借口,不时还要问金九龄几句有关里面描绘场景的感受,能不能从中找到什么线索。
一本两万字的小册子,愣是翻来覆去被读了好几遍。
对于其他人来说,个中情节是越读越没有感觉,完全失去了令人尴尬的作用。
可对于金九龄而言,多看一遍那劳什子的“蒙比”所作所为一眼,他都觉得□□一痛,仿佛真有那么个混账,对他做过什么一样。
他坐立不安,期间还尿遁了两次,又不得不重新回来。
“大家看吧。”叶蝉衣引着众人梳理完,所有能帮助她“绘制”绣花大盗画像的细节,“这么一来,我们就能知道,铁秀身形瘦小、讲究、爱干净、图享受,擅长辨别古董字画,且极有可能混迹公门,熟悉公门事务。”
胡扯到最后,连无情都觉得叶蝉衣所言有理。
“叶姑娘说得不错,唯有这样的绣花大盗,才敢在运河停靠船只的地方,公然抢走船只上的珠宝。只因他自己本身,就对公门中人处理事情的安排,一清二楚。”
铁手也点头:“若是他后来在公门之中,事事被人压一头,那么那个压着他的人,对他来说,无异蒙比于铁秀,都是一座他想要逃离的大山。”
“又是自卑,又是嫉妒。”追命抱臂,撇嘴,“说来说去,不就是图个不值钱的面子。”
金九龄:“……”
这个包厢,他是一刻钟都坐不下去了!
“既然已经得到了这么多消息。”金九龄面上依旧镇定,“不如我们继续顺着发现的痕迹,找一找那些珠宝到底在何处。”
无情却道:“今日天色已晚,明日再行动不迟,距离世叔给我们的时间,还有半个月,应当来得及。”
铁手也道:“是啊,大家都好好休息,总不能一直都不眠不休查案子。案子重要,但人也重要。”
“两位捕头有见地。”叶蝉衣就喜欢这种给手下放假的好上司。
他们下了酒楼,就兵分两道,一道回府衙,一道去酒楼。
刚开好房间,三个大男人就站在叶蝉衣房门前,对着她露出三种不同感觉的笑容来。
一人温润亲和,一人优雅亲切,一人潇洒可爱。
叶蝉衣:“……”
干嘛?
花满楼脸上笑容温柔和煦:“方便进门一起聊聊吗?”
叶蝉衣就知道,这事儿骗不过三个机灵鬼。
“行吧。”她拉开房门,自己往里走,“最后一个关门。”
陆小凤闻言,抢在楚留香之前,贴着花满楼后背往前走。
楚留香:“……”
幼稚。
优雅香帅,伸手合门。
叶蝉衣坐下,双手枕在桌上,主动道:“都看出什么来了?”
陆小凤、楚留香朝花满楼点了点下巴,示意他来说。
花满楼听到两人脑袋偏转的动静,已然明白,便开口道:“金九龄身上,是不是有蹊跷?”
衣衣每次开始作弄一个不算熟悉的人时,往往都是那人身上有不对劲的地方。
叶蝉衣斟了一杯清茶,推给花满楼:“花花可以更大胆一些来猜测。”
花满楼叹了一口气:“金九龄便是那绣花大盗?”
叶蝉衣没说话,只是很有深意地“唔”了一长声。
这已是肯定。
陆小凤:“……”
为什么出问题的人,又是他朋友。
楚留香拍了拍他的肩膀,同情道:“节哀。”
陆大冤种双手扶头,不,他不太能节哀。
大家都不能换个人霍霍吗?
干嘛老逮着他一个人薅?!
花满楼也无声拍了拍他肩膀。
任谁知道自己的朋友,居然是这样臭名恶扬的人,都不会太高兴。
陆小凤心塞了一阵,又重新振作,活跃起来。
确认之前和四大名捕一起商议的计划,并不需要改变,他们就告辞了。
从神水宫一路马不停蹄奔走归来,的确是一件很疲惫的事情。
他们不想叨扰叶蝉衣休息。
“老陆。”她忽然喊了一声。
陆小凤下意识回头。
一瓶透白琉璃装着的白酒,朝他丢来,他伸手接住。
“别喝醉了,明天还要查珠宝去向。”叶蝉衣对他笑道,“我们老陆长得俊,性格也可爱,人人都喜欢,这朋友多了嘛,就容易混入渣滓。不过你放心,我们三个永远不会让你失望的。”
陆小凤怔了一下,举着透白琉璃笑出一对小酒窝:“我信你们。”
他说的语气并不铿锵有力,显得异常坚定,只是寻常口吻。像是看到天气晴朗时,脱口说了一句“太阳真好”一样。
叶蝉衣却松了一口气。
她摆了摆手:“你们几个赶紧走,别影响我沐浴睡觉。”
花满楼眉眼也坠了点笑意:“你好好休息。”
“嗯。”
看着三个男人前后离开的身影,叶蝉衣才轻笑出声,把门关上。
客栈屋顶上。
除了白酒,楚留香还提了三壶竹叶青上来。
“给。”他将酒分给陆小凤和花满楼。
陆小凤将白酒塞进怀里,撕开竹叶青的封口,仰头喝了一大口。
头顶明月耀眼,无星无浓云,只有幽蓝的天幕衬托。
澄净如水。
他们对着青天明月,把酒言欢。
酒咕噜噜下肚。
温雅君子就算对着自己灌酒,姿态也是斯文好看的。
等陆小凤喝了半壶酒,他就伸手拦住了:“若是心里还不痛快,那就说说吧。”
陆小凤斜靠在瓦片上,脸上还是挂着那样吊儿郎当,却显得无端可爱的笑容:“我还以为,花公子会劝我不要难过。”
“难过乃人之常情。”花满楼此时说话的声音,也很温柔。
陆小凤看着他那张在月色下越发显得柔和的侧脸,忽然道:“要是我想抱着你哭一场呢?”
花满楼愣了一下,温和一笑:“那就哭吧。没人规定,男子汉大丈夫就一定不可以哭。”
楚留香拍了拍自己的肩膀:“要是你觉得花兄一个肩膀不够,楚某也是能牺牲一二的。”
陆小凤只是说笑罢了,他摆摆手:“我哭不出来,只是心里还是有些苦闷罢了。”
先是霍休,后是金九龄。
他看朋友的眼光,难道真的那么差吗?
“既然心中苦闷,不妨说一说。”
陆小凤还是摆手:“不了,你们陪我喝完壶中酒,我的苦闷自然就消除了。”
花满楼和楚留香举起手中壶,朝陆小凤的酒壶撞去。
“那就干了。”
“干了!”
陆小凤喝完那坛竹叶青,又将叶蝉衣给他的白酒都喝光了,醉卧在屋顶上。
花满楼和楚留香二人将他抬回房间,给他擦了把脸。
司空摘星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冒出来,坐在窗台边上看着他们。
“我有时候真是嫉妒你们之间的感情。”
花满楼将陆小凤的头摆回枕上,直起身来,面朝司空摘星的方向。
他脸上带着惯有的浅浅笑意:“司空兄为何这么说?”
“楚某倒是常听陆兄提起司空兄。”楚留香将被子盖到陆小凤胸口,“每每言及,陆兄脸上都是藏不住的笑容,还带着一丝丝可爱顽皮。想必,司空兄在他心中,定是个十分有趣的人。”
说得司空摘星摸了一把自己的脸皮,怎么回事儿,总觉得有些热。
“花七公子和香帅就别捧煞我了,我害怕。”司空摘星往后倒仰,“既然陆小鸡没事,我就走了。”
花满楼听着司空摘星带起的风声,和楚留香相视而笑。
又是一个嘴硬心软,口不对心的可爱家伙呐。
昱日。
醉酒的陆小凤还是被毫不留情挖起来,追查珠宝下落。
铁手在前头带路:“这半个月以来,我一路追查到牛头村,就查不着了。”
牛头村地形崎岖,无情坐在轮椅上,被颠得左右摇摆。
叶蝉衣都看不过去了:“要不我给你找个椅垫吧,你这样也太辛苦了。”
铁手奇道:“叶姑娘上哪找?”
“充气椅垫,巴掌大小的新型材料所造,只要放在空气中,不一会儿就能膨胀起来。”叶蝉衣嘴巴溜得飞起,“不收你九九八,现在只需要九两九,就能带回家!朋友,来一个?”
铁手和无情:“……”
噗——
众人皆忍笑。
望天的望天,看地的看地,抿唇的抿唇。
叶蝉衣真诚道:“友情价,其他人我都卖九百九十八两银子的!”
最终,铁手还是掏了银子。
他觉得自己接下来的半个月,要考虑一下哪里的树皮比较好啃。
有了充气坐垫之后,无情的确好受了不少,甚至可以说有点儿享受。
他感觉自己仿佛坐在摇篮里面,又像是被海水轻柔包裹住一样。
九两九,倒是真便宜了。
“这里离运河足有半日路程。”叶蝉衣用花满楼的帕子擦了一把脸,“绣花大盗果真能将珠宝运这么远?”
铁手摇头:“不知,只不过按照查探到的线索来说,的确指向这个方向。”
要是这其中没有蹊跷,叶蝉衣觉得自己的名字可以倒过来写。
她扬眉看向脸上没有表情都仿佛刻着“正直”二字的铁手,心里思忖着,对方到底是装呢,还是傻呢?
他们商量的计划,可没有这一环。
不过,河间府这边有无情坐阵,要是利用对方设下的陷阱,再反设他们商量的陷阱,也不无可能。
叶蝉衣落在后头,看着无情和金九龄的背影,眼珠子转了半圈,一个好主意涌上心头。
她扯了扯花满楼的衣袖:“花花,我累了。”
花满楼的脚步顿住,提议道:“要不我背你?”
那怎么行,累着他们花花。
“不了。”叶蝉衣指了指不远处的河,“不如我们去对岸的林子里歇一歇。”
铁手看了一眼高高挂起的太阳,道:“也好,午间太阳热辣,是该要歇一歇了。”
知道据此不过还有两刻钟功夫的金九龄:“……”
行吧。
那就歇歇。
也耽误不了多长时间。
进了林子,他们开始坐下,掏出干粮和竹筒,靠在树干上歇息。
叶蝉衣咬着堪比她“飞饼”的干粮,只觉得牙齿都快要崩裂干净了,她有些嫌弃地把干粮丢给花满楼:“花花,这干粮不好吃,我们去抓兔子烤吧。”
花满楼将干粮一包,塞给陆小凤,好脾气道:“好。”
“老陆和老楚也别吃了。”叶蝉衣对他们道,“你们去河里抓点鱼,我们再烤点鱼。”
陆、楚抬眼,对上叶蝉衣的眼神。
他们拍了拍手,站起来:“好。”
追命也跳起来:“加我一个,我去抓山鸡!”
铁手看了无情一眼,道:“那我去摘些蘑菇、野菜和野果。”
无情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金九龄:“???”
“大师兄?”他看着这个比自己年纪要小许多的年轻人,语气里满是不赞同,“陆小凤他们是江湖人,出来办事不守规矩就算了。我们几个代表六扇门出来办事,事情还没办好就吃喝玩乐,是不是有些不妥?”
无情转着手上的扳指,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常闻金捕头在我们六扇门,向来以潇洒、会享乐出名,昔日出门办公,金捕头哪次亏待过自己?”
金九龄叹了一口气:“可这件事情非同寻常,神侯只给我们争取了一个月的事情找回珠宝,并抓捕绣花大盗。可如今半个月过去,我们连珠宝都没找到,绣花大盗更是不见踪影。”
“金捕头不用着急。”无情脸上出现了一个很浅淡的笑容,“绣花大盗挑衅朝廷的举动,已被化解,世叔借此帮我们争取了更多的时间。”
更多的时间?
金九龄面上露出个释然的笑容来:“原来如此。”
无情只是点了下头,不再说话。
金九龄被弄了个没脸,寻了个内急的借口,到了密林处。
冷血这次没跟上,而是守在无情身后,一声不吭。
没多久,大家都回来了。
一顿饭愣是折腾了一个多时辰的功夫。
准备出发时,叶蝉衣又捂着肚子,说自己闹肚子了,要找个地方方便。
金九龄:“……”
吸气,呼气,不要生气。
他默默靠在树下等。
叶蝉衣两刻钟后才回:“真是不好意思,隐秘的地方不好找。”
金九龄看了一眼西斜的日光,道:“我们走吧。”
走了半刻钟。
铁手和叶蝉衣有了争执。
“按照这草上倾轧过又扶起来的痕迹看,珠宝应当是往这边去。”
叶蝉衣却不屑:“假,都大半个月过去了,这草还能看到折痕?金捕头受伤那么重,养个半月多也一个月就好了。这一看就是陷阱,专门引我们过去。”
被点名的金九龄道:“叶姑娘说得不错,可你刚才也说过,绣花大盗要是刚抢走珠宝,肯定不至于能藏这么远,说不准他是最近几日才藏到这附近来的。”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叶蝉衣坚持道,“可绣花大盗太过狡猾,我们不得不防。无情捕头,你说呢?”
无情看着那青草下部的折痕,道:“听衣衣姑娘的。”
金九龄:“……”
不是,这群人中了情丝毒不成?
干嘛一个个开口闭口,就是听一个黄毛小丫头的话!
叶蝉衣朝金九龄得意挑眉:“金捕头放心,我运气一向很不错,保管能找到珠宝所在。”
你运气好个P!你能找个derder!
金九龄在心里破口大骂。
叶蝉衣与金九龄交换位置,和铁手一起走在前头开路。
担心她安全的花满楼,紧随其后。
冷血和追命推着无情的轮椅,也跟了上去。
金九龄摸着自己胸口藏着的毒药,垂下的眼眸里面,闪过恶毒的光。
既然他们不愿意承情,被困在此保住小命一条,不再插手他的大事,那就不要怪他直接除掉碍事的人。
他收起自己起伏的心绪,坠在其他捕快后头,跟上队伍。
牛头村多山路,并不好走,队伍拉得格外长。
陆小凤跳着落脚,走到花满楼旁边,撞了撞他的肩膀:“衣衣姑娘这次又要做什么?”
“不知。”花满楼细听风声勾勒出的路况,精准下脚,竟连绊脚都不曾有。
陆小凤诧异:“你不知?”
花满楼从容走着,摇头笑道:“不知又不要紧,知道怎么配合便好了。”
等配合的次数多了,自然就能想明白。
陆小凤摸了摸胡子:“花公子啊花公子,你还真是心大。我还真是好奇,要是你有一天发现,衣衣姑娘下计,针对的是你,你会有什么反应。”
花公子只是摇了摇自己的扇子,笑道:“那你可就要失望了,有你在,衣衣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先放过你,给我下计的。”
陆小凤失笑:“花兄啊花兄,我还以为,你要说一句,你信衣衣姑娘不会对你下手。”
“那倒也是。”花满楼点头,笑容更是和煦温暖,眉目俱是春意,“衣衣要想对我下手,多少会有些舍不得。你……自己小心。”
陆小凤惊得停住了脚步,看着花满楼与他擦肩过,向叶蝉衣而去。
他回头看楚留香:“花满楼在炫耀对不对?他……”
“还取笑你。”楚留香拍着他的肩膀,道,“我都听到了,你不用怀疑,他就是这个意思。”
陆小凤嘴角抽抽。
这个世界变了,君子都变得不正经了。
他们在山间枯走了一个时辰。
黄昏到来,霞光如孔雀,拖着长长的尾羽,投入大山怀抱。
天边的橙红,洒落在叶蝉衣身上,仿佛给她披了一层朦胧黄纱。
她站到了高石上,随着吹拂山风转过头来,鸦羽黑发将她半边面容遮盖,只留一双冷冷的眼,穿透发丝,垂眸下看。
那一瞬间,站在低处的人,仿佛瞧见了什么神仙精怪一般,心如鼓点鸣跳。
金九龄也难以避免。
他微微仰头看着站在高处的人,有种想要将人拉扯下来,摔入泥潭的冲动。
这种冲动,甚至超过了他想要将无情的轮椅抽走,让对方尝试一下匍匐在地姿态的欲望。
“姓金的是不是不对劲儿?”叶蝉衣眯了眯眼,在无名空间对小猫咪道,“我总觉得他不怀好意。”
猫猫也不奇怪:“反派的念头,大部分令人捉摸不透。毕竟他们大多变态,我们又太正常。”
“有道理。”
叶蝉衣将盖住她视线的发丝一甩,往前看了几眼,装模做样道:“前面已经找不到什么痕迹了,不远处有个破庙,不如我们先在那边歇一晚,明日再看。”
大家都没什么意见。
是夜。
天边无月,色泽浓得像是墨砚刚化,还没冲开的模样。
漆黑的夜里,只有两堆火在山间破庙燃起,一左一右,透过两边破窗传出。
苍天俯看,像是瞧见了一双被打得鼻青脸肿的眼,在黑暗中鬼火不灭,挣扎不息,扎在林中生根一般。
叶蝉衣他们四个自告奋勇去打猎。
追命提议:“不如我、铁手还有金捕头组一队,我们比一比,看谁打猎更多,其他人就留在这里看火烧水,收拾零碎怎么样?”
捕头们都听无情的,无情点头同意,他们就没意见。
狂人四侠客喜欢综合大家的意见,他们见陆小凤想要玩儿,也就应下了。
七人各自分两队去。
追命轻功好,追起猎物来,简直要贴着猎物的身体,做对方的影子一般。
铁手和金九龄跟不上,没多久,他们这个队伍就散了。
这么一来,倒是正中金九龄下怀。
暗处。
叶蝉衣抱着手臂,疑惑道:“我怎么感觉,他好像在找我们?”
瞧这行动方向,就是冲着他们刚才分别的方向去。
“他找我们干嘛?”陆小凤有点兴致缺缺。
叶蝉衣轻哼道:“肯定不是好事儿。”
她忽地想起一件事来。
“花花,我们刚才过来的时候,是不是看见了一个马蜂窝和荷花池?”
小姑娘的问话里,透着压制不住的兴奋。
花满楼压着笑意,应道:“嗯。”
得。
他们知道她想使什么坏了。
第79章哪里来的鸭子
无月的夜。
深深密林里面行走,不带上火把,还真是不方便。
金九龄深一脚浅一脚走着,还不敢闹出太大的动静来。
花七公子的耳朵,那可不是一般的好,他必须要离得远远的才行。
叶蝉衣估摸着对方走得差不多了,才扯了扯花满楼和陆小凤的袖子:“我们到前面去,老楚在这里盯着,只要他一走到蜂窝附近,就用花蜜弹将蜂窝弹下来。”
楚留香表示没问题。
叶蝉衣便放心地和花满楼、陆小凤绕了个圈,去到荷花池另一侧,并且发出一些响动来。
“快!陆小凤,抓住它!”她压着嗓子喊道,仿佛真的在狩猎。
陆小凤:“?”
他也只好临场发挥,假装前面有只兔子在等着他。
他往前一扑,压倒了空气和草:“抓到了!”
叶蝉衣惊喜拍手:“好!我们再去其他地方看看。”
金九龄听到他们的响动,果然朝着马蜂窝的方向走,隐藏自己。
楚留香站在高树上,看着对方猫着腰,慢慢靠近,不由得摇头,无声轻笑。
衣衣姑娘对人心的掌握,真是到了一种可怕的地步。
幸好,他们没有什么坏心思,不必害怕。
楚留香挠了挠自己的鼻子。
他的另一只手,大拇指中指夹着花蜜弹,已准备就绪。
咻——
花蜜弹发出。
啪!
蜂窝垂直下落。
金九龄被炸裂开来的花蜜浇了一头一脸,也被蜂窝砸了个正着。
他往后翻身,将蜂窝踢了出去。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瞬息间,一切都只是他本能的行动。等他反应过来,自己到底将什么东西踹出去以后,后悔也来不及了。
啪!
可怜的蜂窝砸在树干上,蜜汁爆开。
嗡嗡嗡——
马蜂震怒,倾巢出动。
它们聚成一片黑云,在黑夜中几乎看不见,可那嗡鸣声实在响亮,带起了空气的波动。
金九龄甚至能感觉到有一阵奇怪的风,朝他吹拂而来。
下一刻,他的头一痛。
这一痛像是水闸打开一般,密密麻麻的痛紧随着蜂拥而来。
金九龄咬紧牙关,挥舞着剑鞘打掉了不少马蜂,饶是他素来隐忍,也抵不住马蜂尾后针绵密的痛。
他闷哼出声。
这么大的动静,要是叶蝉衣他们还装傻,就说不过去了。
“对面的谁啊?发生什么事情了?”叶蝉衣在嘴边拢手,朝金九龄大声喊道。
花满楼不失时机,配合回道:“马蜂在蜇人。”
陆小凤便朗声道:“朋友,你前面有个荷花池,你往身上抹点淤泥,马蜂就不蛰你了!”
抹泥?
金九龄嘴角一抽,宁愿被马蜂追也不愿意做这样的事情。
他一咬牙,装作没听到对方和他说了什么,运起轻功,朝他们飞过去。
叶蝉衣握着草的手,猛然用力,将草连根拔掉了。
“呔!”她向小猫咪吐槽,“这厮心肠好毒,竟然想要祸水东引!”
既然如此,就不要怪她不客气了!
叶蝉衣将“无敌香蕉皮”交到花满楼手上:“花花,朝他落脚的地方丢。”
恰好,花满楼听到了金九龄真气下沉,预备落地借力的声响。
温雅君子犹豫都没有,直接将“无敌香蕉皮”往金九龄脚下一送。
金九龄点脚落在荷花池旁边的石头上,预备提起真气,一鼓作气,横渡荷花池。
不料,脚下一滑,他真气一茬,双手也失了章法,胡乱挥舞着手臂,往前面的池子扑去。
噗——咚!
金九龄消失在眼前。
叶蝉衣忍住笑意,故作不知:“诶,泥潭里的朋友,你还好吗?赶紧先往脸上抹一点泥,这样马蜂就不会追着你跑了。”
整个人面朝下,摔进荷花池的金九龄:“……”
多谢提醒,他现在连耳朵鼻孔都是泥,已不必再抹。
他被鼻子里面呛进来的腐臭淤泥弄得不由屏住呼吸,挣扎着站直以后才敢呼吸。
这一放开,他瞬间被四周包裹的浓烈味道呛得倒吸一口气,那口气呛到了咽喉,翻涌起一阵恶心。
“呕——”金九龄摸着胸口吐了起来。
叶蝉衣他们是带了火把备用的,见楚留香已绕圈回来,他们就亮起了火把,朝荷花池里面照。
这一照,他们齐齐后退了三大步。
呃……
看清楚荷花池上,除了荷叶到底还飘了些什么以后,他们已经不想靠近了。
微弱的火光也足以令金九龄看清楚,自己附近都有些什么东西在。
死猫、死狗、粪便……但凡乡间一切污秽物,全在这里。
他胃部都开始抽搐,翻滚起来。
叶蝉衣读书那会儿曾去过农村参加夏令营,当时就有个村子,在田地附近搞了个池子,池子连着一个旱厕,村里面的人家也没有室内厕所,全是到那旱厕去方便。
池子里面的东西,他们就当作化肥一样使用。
那一年的夏令营,是她一生中参加过最难忘的夏令营了。
没想到跨越千年时光,还能再见到这种炸裂的池子。
她在心里默默给金九龄点蜡。
冤有头债有主,有事儿找马蜂,不要找她……
还是花满楼淡定,寻了根长长的树枝,递给金九龄:“抓住,我们拉你上来。”
君子肯定早已知道里面有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说。
陆小凤忽然觉得,小时候觉得花满楼蔫坏的感觉并没有错。
他们家花公子就是暗戳戳的坏。
暗戳戳坏的花公子,将金九龄拉上来之后,将树枝一丢,不动声色退了两步。
他的鼻子敏感,金九龄身上混杂的味道,他都能闻出来分别是什么。
这时,他都有些懊恼自己的鼻子太灵。
叶蝉衣将泥人金九龄打量了一番,装作不认识一样:“朋友,这三更半夜的,有家不回,你在这里作甚?”
马蜂闻不到金九龄身上的味道,徘徊了一阵就离开了。
金九龄松了一口气,道:“是我。”
花满楼耳朵一动:“金捕头?”
“你是金捕头啊?”叶蝉衣一脸震惊,“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她捂住嘴巴,仿佛真的很吃惊,其实只是想要盖住自己上扬的唇角,和惨遭气味攻击的鼻子。
金九龄叹气:“说来话长,我先找个地方将自己洗干净,再与你们细说。”
“那背后有一条河,我们刚才还在那边处理猎物来着。”叶蝉衣朝背后指去。
回来还顺手抓了只兔子的楚留香,举了举手上挣扎的灰色兔子:“我和金捕头一道去吧,顺便将兔子处理了再拿回去。”
叶蝉衣看了一眼金九龄紧贴胸口的衣服,那上面有一个不规则形状的凸痕。
“你们去吧。”她笑道,并且朝楚留香使了个眼色,瞥了一眼金九龄胸口的位置。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小幅度点头。
叶蝉衣指了指回去的路:“那我们先回去了,刚才猎的两只野鸡,还吊在树上等我们呢。”
金九龄浑身都难受,没什么心情注意他们的眼神官司。
他脚步沉重,艰难行走,一心只有“清水”二字。
叶蝉衣他们回去时,追命和铁手抬着一只处理好的鹿回来,朝陆小凤扬眉:“怎么样,这回是我们赢了。”
没有下赌注的陆小凤,半点沮丧都没有:“是我输了。”
他已看了一场好戏,输了也不懊恼。
架子支起来,叶蝉衣从衣袖里面掏出来一堆烧烤必备调料。
惊得追命绕着她转:“叶姑娘莫不是有个乾坤袋?”
真有“乾坤袋”的叶蝉衣微笑着不说话:“小把戏而已,擅长用毒的人,要是不会藏东西,岂不糟糕?”
追命觉得很有道理,并且抱着酱料乐颠颠让铁手来烤鹿。
叶蝉衣看着那只大鹿,都怕这群人吃完要泡冷水去一下燥热。
既然有了烤肉,剩下的两只鸡,叶蝉衣就没有烤了,而是做了乞丐鸡。
包裹鸡肉的叶子,在他们看见了荷花池的情形后,果断放弃了荷叶,随便选了张没毒的大叶子就罢了。
香气开始四下飘时,楚留香也带着兔子回来了。
金九龄穿着用内力烘得半干的衣服,跟在楚留香后面进了破庙。
大家看着他那红肿如佛陀的头,被马蜂蛰得肿起来有婴儿拳头大的眼,感觉自己仿佛看见了一只“孤寡孤寡”直叫唤的瘌□□。
有人没忍住笑,赶紧背过身去,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手上的事情。
可抖动的肩膀出卖了他。
金九龄的冷眼藏在肿胀之下,将那人记下。
叶蝉衣赶紧转移话题:“金捕头,来,涂一下药。”
她将一罐消炎止痛的药,递给金九龄。
猫猫震惊:“你给他真药?”
她的小叶子,还有这种圣母心肠?
叶蝉衣嘿嘿笑:“没事,就算给了真药,他也等不到消肿的时候。”
她摸着楚留香蹲下时塞给她的防水药包,觉得金九龄这厮,还真是会找死。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很合理。
对吧?
叶蝉衣将药包抖进孜然粉末里,拌在一起,重新倒入撒粉的罐子里,塞进衣袖。
除了倒药包,她干这些事情的时候,做得光明正大,毫不心虚。
搅拌孜然粉时,金九龄甚至瞥了一眼,她还哼着歌回了个小小的笑脸。
花满楼烤兔子,伸手问她拿孜然时,叶蝉衣从袖子里面掏出一个和刚才一模一样的绿色瓶,递过去,叮嘱道:“孜然少放一些。”
温润君子自然照办。
一只兔子,四条腿分给了叶蝉衣、无情、花满楼和金九龄。
陆小凤捧着狰狞的兔头,恨恨咬了一口,酸道:“金兄可真是因祸得福啊。”
就是不知道福气背后,又有什么灾祸等着他。
金九龄苦笑着摇头:“要是用一条兔腿可以换来不受伤,那我这兔腿,宁愿送你享用。”
谁他娘愿意用一头包换一条兔腿!
他现在虽然看不清楚自己变成了什么样子,但光是想想都知道不会好到哪里去!
兔腿火候掌握得很好,烤出来的肉鲜嫩香滑,可味道却淡了些。
金九龄作为一个病中还会给自己买一盒子糕点摆一圈的人,自然不会因为什么忌口的问题,就亏待了自己。
他伸手在地上摆开的瓶瓶罐罐里面,找到孜然瓶子,扭开,学花满楼一样,在自己的鹿肉上撒了一层薄薄的孜然。
孜然的味道特别,配上烤肉香得人直流口水。
金九龄张嘴,咬了一大口。
他吃得快,三两下一条兔腿就下了肚子。
叶蝉衣面对他坐着,亲眼见证了人类的嘴巴是如何变成香肠,再变成鸭子嘴巴……
金九龄一开始还没感觉,毕竟他那药包里混了麻药,吃到嘴巴里并没有什么感觉。可随着嘴巴渐渐变大,他一垂眸就能发现凸出来的一块肉。
这是什么?
金九龄疑惑,伸手捏了捏。
还有点厚,有点硬。
对面,低头剖开乞丐鸡的陆小凤一抬头。
“嚯!”他吓得抱住楚留香的腰往后一蹦,“哪里来的鸭子!”
要不是楚留香下盘稳,说不准还真会被带着往后一个翻仰。
他无言拉开陆小凤的手,抬头一看。
“……”
哪里来的人形鸭子?
金九龄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只是听到“鸭子”二字,心里就想起铁秀,一想起铁秀,他就想起铁秀在南风馆的那些日子……
菊花就是一疼。
无情他们听到动静,也忍不住看了过来。
这下子,围成的一个大圈里,大半的人都看了过去,且目光古怪。
金九龄这才意识到,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
“你们看我做什么?”
叶蝉衣疯狂呼叫小猫咪:“统统!帮我录下来!录下来!”
她面上的镇定都维持不住了,嘴巴抿了几次还是忍不住上翘。
“你……”她将一把高清镜子递过去,“自己……噗噗……看看。”
金九龄握住镜子,往里面一瞅。
噫?这谁啊?怎么头顶密密麻麻的鼓包,眼睛肿得像瘌□□,嘴巴肿得像鸭子。
他回头往后看,又往左右看。
等等……
他重新看回镜子,颤抖着伸出手,在自己脸上摸了一把。
镜子里的瘌□□鸭子,也跟着伸手往脸上摸去……
这里面的人,是他?!!
金九龄瞪大了自己的眼睛,几乎要将眼珠子给瞪出来。
他握着镜子的手,都有些瑟瑟发抖。
怎么会……他英俊的容颜,怎么会变成长得像瘌□□的鸭子!!
在金九龄崩溃之前,叶蝉衣安慰了一句:“没事的,涂涂药很快就能好。”
先别急着崩溃,她还没发力完毕呢。
金九龄颤着手将镜子归还,他还要故作没事,假装不在意。
自卑令他没有办法面对旁人的嘲笑。
这丑已经出了,他不能让别人看到自己更加崩溃丑陋的一面。
叶蝉衣主动引他思考:“你到底……做了什么?这嘴巴怎么突然就肿了?”
金九龄目光一顿,是了,他的嘴巴可没有被马蜂蛰,这无缘无故的,怎么会肿起来?
还变成这可笑的样子?
他的脑子飞快转起来,最终将目光落在了兔肉上,又顺着兔肉,落在了手边绿色的孜然瓶子上。
是这瓶子?
金九龄捞起那瓶子,拧开闻了闻。
除了孜然的味道以外,再闻不到其他味道。
叶蝉衣眨眼:“金捕头怀疑这孜然粉出了问题?”她一脸肯定道,“怎么可能?这可是我拿出来的!我们四个都吃了!”
金九龄道:“我只吃过兔肉和这孜然粉。”
“这兔肉一开始也撒过孜然粉啊。”叶蝉衣一脸不解的模样,她伸手拿过金九龄手上的绿色瓶子,像是丝毫没发现对方死死盯着她,生怕她突然调走孜然粉的模样。
她将盖子拧开,闻了闻,拧着眉头把孜然粉倒出来,用叶子装着,看了许久。
小猫咪揣着小爪爪感叹:“演技派啊演技派。”
就这精湛自然的演技,她亲亲宿主拿个奥斯卡小人绝对没问题!
花满楼如今已配合得天衣无缝。
他像是觉察到了不一般:“怎么了?”
“嘶——”叶蝉衣煞有其事道,“这孜然粉……真有毒。”
金九龄捏紧了拳头。
他就知道。
“不过,这毒可不是我放的。”叶蝉衣仗着金九龄不知道,光明正大拉踩,“像这种品位低下的毒药,我看都不看一样。只有那种低俗趣味的人,才会喜欢这种毒药。”
不知道她用的道具,都比较清新脱俗,和传统那些妖艳毒药不一样吗?!
其他人:“……”
毒药也需要一教高下吗?
低俗趣味的金九龄:“……”
受苦的是他,被踩的还是他。
叶蝉衣装作回想的样子:“我记得……我当时放进这个罐子一起搅拌的,是铁手给我送来的盐包啊……怎么就成了毒粉?”
金九龄的眼神,瞬间落到铁手身上。
铁手喊冤:“我的盐包还在身上。”
为了说服大家,他从身上摸了个防水纸包,打开来。
里面的确是盐不错。
无情转了一下手上的扳指,道:“有没有可能,叶姑娘不小心将自己身上的毒包搞错了?”
“绝对不可能。”叶蝉衣翻找出自己丢在角落的牛皮纸,“这么丑的包装,我们奇异盲盒店可没有。”
她将牛皮纸展开,露出中间那一点红的痕迹来。
金九龄:“!”
他手指收紧。
“不知叶姑娘是从哪里拿到的这纸包?”
叶蝉衣点了点金九龄曾走过的路线:“就在这里,我刚喊了铁手给我一点盐,这孜然粉不够咸。刚一回头,就瞧见地上出现了一个纸包,铁手又背对着我往烤鹿的方向走,我就以为这是他给我的盐。”
她满脸疑问,直视金九龄那反而有些飘忽的眼:“怎么了?”
金九龄:“没有……”
无缘无故,他放在胸口的纸包,怎么会掉到地上?
难道真是他没注意?
关于盐包的大锅,最终落在绣花大盗背上。
绣花大盗本人胸口情绪翻涌,几欲吐血。
“天色已晚,留两人守夜,其他人都去睡吧。”猜测落定以后,无情这么说。
前半夜守夜的是无情带来的捕头,他们就坐在破庙门口两边,看着苍茫夜色,森森密林。
金九龄待到大家都睡熟以后,悄悄点起了迷烟。
等了半盏茶时间,他才推了推自己旁边的追命:“追命?追命?”
追命呼吸绵长,毫无别的反应。
他又推了推靠坐睡的冷血,冷血身体一歪,倒在铁手身上。
金九龄这才冷笑一声,站起身来。
他慢慢靠近叶蝉衣的方向。
破庙并不算特别大,破损的地方还挺多,他们互相之间,睡得并不算远。
作为一个女孩子,花满楼他们自然是要将人好好保护在最里层。
最外层一次为楚留香和陆小凤。
也就是说,如果金九龄要靠近叶蝉衣,首先就要跨过这两人。
他看着陆小凤那张在火光下更显可爱的脸,默念了一句:“陆兄,对不住了。”
金九龄眼里精光一闪,迈出脚步。
脚下有凸起。
他眼睛瞪圆,瞳孔扩大,往后一撤。
房顶上垂下一只偌大的沙包,兜脸打来。
金九龄侧身一闪,又有被吊着的横木朝他撞来。
他抬脚一踹。
横木重新荡了回去,撞在墙壁上,将悬在墙壁上的瓶子一拉扯,撞碎。
绳子扯动,拖着裹了保鲜袋的辣椒水往房梁上绑紧的匕首刺去。
噗——
火辣辣的辣椒水直接将金九龄灌溉。
“啊!!”
金九龄霎时间感觉自己头皮在疯狂拉紧,辣椒水将马蜂伤口的疼痛无限放大。
还有一些辣椒水顺着额头,往眼睛流去。
“啊——”
金九龄持续痛叫。
他踉跄着,倒退着,四处乱走。
也不知他踩中了什么东西。
咔——
又有机关启动。
砰!
一块棺材板一样的木头,打乒乓球一样,将金九龄横扫出门。
咻——那么一下,挂到了外头那枝叶浓密的大树上。
晃了晃。
野鸟被惊走大片。
叶蝉衣嘴角的微笑没止住,自己浮了上来。
她翻身滚了两圈,滚入温雅君子怀里,伸手抱住了他的腰。
唔……感谢绣花大大神助攻。
昱日。
追命揉着眼睛,和铁手一起去外面解手。
刚解了裤腰带酝酿。
砰!
枝丫断裂。
“哎哟我的娘喂!”追命一抖。
铁手赶紧往后一跳。
黄色的水迹,全洒到了摔下来的人脸上。
如果……那是一个人的话。
铁手有些不确定。
第80章争取将金九龄坑得底裤都不剩(抓虫)
追命赶紧把裤子系好,捏着鼻子,弯下腰看人。
有些眼熟,但实在认不出来。
铁手则是回破庙看了一眼,再拧眉看着在地上昏死的人。
“是金九龄。”
追命惊讶:“啊?”
真的假的?
昨晚还是一只癞(□□)鸭子呢,一早醒来,怎么就成了……一坨猪头肉?
“你没看见叶姑娘让我们做的机关,都触发了?”铁手蹲下来察看金九龄的情况。
追命擦了擦鼻子,没说话。
说真的,他刚才半眯着眼睛出来,没撞到柱子已经很了不起了。
还看什么机关不机关,触发没触发。
陆小凤和楚留香他们也陆续醒了。
迷香的后劲令人头昏,搞得陆小凤和楚留香都以为自己没睡醒。
“嘶……”陆小凤拉着楚留香的手臂,站了起来,“这是我们花公子?”
那个端端正正仰面躺在地上,但是怀里环抱着衣衣姑娘的人,是他们温柔自持,君子守礼的花公子?
楚留香嘴角出现了一个透着欣慰和满意的笑容。
他将外衣脱下,用银针拉了一条绳,挂上去挡着两人还安睡的身影。
要是被其他人看见,他们衣衣姑娘可能会觉得无所谓,只怕他们花公子会一下子红了脸,变得窘迫起来。
陆小凤也跟着露出个满足的笑容,脱下外衣挂了上去。
两件外衣,隔出一片相对私密的空间来。
追命慌张跑进来:“叶……”
“嘘。”陆小凤和楚留香同时竖起手指,做出噤声的动作。
追命被唬得下意识回头看自家大师兄。
这是怎么了?
陆小凤和楚留香朝他靠近,低声问:“发生什么事情了?”
追命把外面的情况说了。
无情用手推动着自己的轮椅:“出去看看。”
骨碌——
轮椅滚动,众人跟着离开。
花满楼才缓缓睁开眼。
眼前还是一片看不透的黑,可鼻间满满的都是叶蝉衣身上,带着的清冷神秘蓝莲花香味。
他可以感觉到小姑娘的脑袋就枕在他的肩窝上,一手紧紧贴着他的胸膛,侧身躺在他的怀抱里,而他的手则绕过小姑娘的颈侧,落在对方腰上。
手掌下的腰肢虽然纤细,但是带着薄薄的一层肌肉,很有弹性。
脑袋里面闪过的想法,让温雅君子耳根一片热。
罪过。
他的手有些僵硬地挪开,但是挪动的幅度又不敢太大,生怕将叶蝉衣弄醒。他只能慢慢地,慢慢地将自己的手腕转走,悬在半空中。
可哪怕掌心已经少了小姑娘身上的温度,可肩膀和身体一侧的体温与香气还在紧紧缠着他,徘徊不息。
花满楼说不准时间过去了多久。
像是一瞬间,又像是走过了漫长四季。
他只知道,叶蝉衣醒来时,他心里隐隐有些失落,又有些松了一口气。
温雅君子并不知道,小姑娘在心里已经乐开了花。
要不是想着他的手空悬着太累,她可以躺到出发前!
“统统,统统……”叶蝉衣一叠声询问小猫咪,“你帮我录下来没有?请将花花环抱着我的图片剪裁出来,在我们无名空间四周贴满。”
小猫咪默了。
她虽然只是个系统,但是也并不想时时刻刻啃狗粮。
这个意见被驳回。
叶蝉衣虽然满脸都是遗憾,但也没有为难猫猫。
咳。
这要求的确挺难为统的。
她伸了个懒腰,假装自己刚刚醒来,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
“花花,早呀!”
叶蝉衣稍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和发饰。
花满楼也撑着手站了起来,悄悄松了松自己僵硬酸软的手臂。
他将陆小凤和楚留香的外衣取下来,把绳子解了,和叶蝉衣一同走出去。
金九龄已经被抬到简单制作的担架上面。
无情吩咐两个跟来的衙门捕头,将金九龄接回衙门养伤,剩下的人则继续留在这里寻找珠宝的下落。
花满楼将手上的外衣抛给陆小凤和楚留香:“这是怎么了?我怎么好像听到有人躺在担架上。”
“你没听错。”叶蝉衣将自己看到的情形和他说了,“金九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干了些什么事情,触发了我让无情捕头他们设下的机关,现在变成了死猪,得被抬回衙门继续养伤了。”
她说话的声音里,还夹杂着藏不住的笑意,听得出来,十分幸灾乐祸。
无情开口解释了一番:“按照触发的机关来看,金九龄应该是想要越过你们袭击叶姑娘,只是不巧踩中了外围的机关。于是便被一连串机关反袭击,最终被打了出来,挂到树上。”
“袭击衣衣姑娘?”陆小凤摸了摸自己的胡子,高高扬起眉毛,“那我倒是敬他是个‘英雄’。”
看来马蜂的教训,还不够强啊。
袭击谁不好,偏偏要挑衣衣姑娘,这可真是寿星公上吊——嫌命长。
花满楼倒是紧张,下意识转头朝向叶蝉衣的方向,温声问道:“衣衣没事吧?”
他唯恐自己刚才醒来,心乱之中,没有注意到对方的情况。
叶蝉衣张开手转了两圈,方便让花满楼藉着风声,听清楚自己的情况。
“我能有什么事情呀?我什么时候让自己吃过亏?花花就放心好了。”
花满楼听着晨风勾勒出的纤细身影,鼻尖也满是蓝莲花清冷的香气,而没有任何血腥味。
是他过分紧张了。
陆小凤和楚留香两人抱着手臂肩并肩挨在一起,脸上都浮现出那种吃什么东西吃得很饱的笑容来。
无名空间里面的小猫咪,都想给这两人配个表情包。
——磕到了,磕到了。
——他们真的好甜。
将金九龄送走以后,叶蝉衣不再故意耽误时间,故意走错路线。
他们倒回了昨天意见相左的地方,朝铁手原本认定的方向走去。
追命好奇道:“绣花大盗真的会将珠宝放到这种地方吗?”
这地方虽然地形复杂,能够很好藏匿珠宝,可山路难走,这不是给自己找事儿干吗?
“一定会。”叶蝉衣肯定道,“绣花大盗是一个极其喜欢冒险并且藐视他人的一个人。对于他来说,他很清楚,像无情捕头和铁手捕头这么聪明的人,要是他弄来的是假珠宝,那么这一路上,铁手捕头一定会发现不对劲。”
“哦,我明白了。”追命握着拳头,一砸手掌心,“像他这么喜欢冒险,并且不愿意承认别人比他强的人,他一定会十分自负地用真的珠宝来设置陷阱,让我们去踩。如果他能够顺顺利利将我们抓住,那就说明我们所有的人加起来都不如他。”
啧啧啧。
这样的心理啊……
他这里里外外瞧着,都只看出了“自卑”和“自以为是”几个字。
叶蝉衣撇了撇嘴:“只可惜人有时候太自负了,就容易阴沟里面翻船。”
譬如现在。
金九龄何止翻船,简直就是翻了座山,把自己压死。
当是时。
天气晴朗,万里无云。
日光穿破层层厚重绿叶,洒落一行人头顶。
铁手根据查探的痕迹,最终停在一处坟头前。
“得罪了。”他抱拳行礼后拄着剑蹲下来,伸手在坟包上抓了一把土,搓揉着,让泥土迎着日光洒下。
土壤十分松散。
花满楼听着那扑簌簌掉下来的土壤,轻笑道:“看来这个坟包即便不是空坟,里面怕也不会装有骸骨。”
叶蝉衣卷着小辫子看铁手忙活,闻言问道:“怎么说?”
秀雅君子温声解释道:“一般的坟包,若不是新近才挖的,经年累月,坟头上的土壤风吹雨打,会被压得很结实。可听铁手捕头捏土壤时,动作十分轻松,只轻轻一捏就碎成飞灰,可见这里的土壤松散。”
叶蝉衣实在很好奇:“那花花怎么就知道,这个坟不是最近才挖的呢?”
她瞧着那墓碑,可新的很。
“因为墓碑。”花满楼缓缓道,“要是我没听没错,风吹过石墓碑上还有些裂痕,要是新起的坟,总归不会让墓碑裂开。”
那多不吉利。
这下子,连多年的好友陆小凤都惊讶了。
他靠过去,细细观察那看起来还挺新的石碑。
绕着石碑看了两圈,他才在石碑背后发现了两三条裂缝。
“花满楼啊花满楼。”陆小凤感叹道,“我有时候真是怀疑,到底我是瞎子还是你是瞎子?”
他感觉自己眼睛白长了。
“为了生活练出来的耳力罢了。”花满楼摇头轻笑,慢慢扇着自己的扇子。
扒拉着坟包最上层土壤的铁手,闻言笑道:“即便花公子只是为了生活才练出来这么厉害的耳力,也很了不起。”
“铁手捕头很有眼光嘛。”叶蝉衣赞许地看着他。
夸她花花的人,她都喜欢。
她凑了过去,用树枝帮忙将最上面的土壤扒拉开,露出里面还带着湿润水汽的松散土层。
无情轻轻敲着轮椅扶手:“看来这座坟最近被人开过。”
叶蝉衣将树枝丢开,拍了拍手上的土:“那我们就再打扰一次咯。”
铁手点头,吩咐跟着来的几个捕快将这坟包打开。
坟包夷平,露出一块石板盖子来。
将石板盖子移开之后,底下并没有森森白骨,只有结实的石棺底。
铁手跳进去,敲敲打打好几遍,没能找到入口的痕迹。
叶蝉衣挽了挽袖子,对他说道:“让我来吧。”
她跟柳天问学的手艺,这时候又可以派上用场了。
石棺里面的机关,并没有青衣十八楼的机关精致巧妙,叶蝉衣没有费多大的功夫就找到了入口。
轰隆——
石棺底部露出一个只容一人的洞口。
花满楼和无情他们都围过来。
冷血头一回主动开口说话:“我先下去。”
他的眼睛不受黑暗影响,可在黑暗之中视物,现在这样的情况,由他去最适合不过。
无情并没有反对他,只叮嘱了两个字:“小心!”
冷血点头,侧耳听了一下底下的动静,就双脚一并往下跳去。
除了花满楼之外,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听到他落地时候发出的声响。
没过多久,底下就传来冷血的声音。
“安全,可以下来。”
他们下到底下,才发现这地方除了入口之外,压根没有任何的机关陷阱,那一箱箱的珠宝就这样叠起来放置在底下,连同紧贴洞穴墙壁的那些巨大铁笼,将整个地下空间都填塞得满满的。
叶蝉衣看到那铁笼子里面的恭桶和被子,心道,金九龄那厮,不会想过将他们囚困起来吧?
冷血伸手指了指箱子背后:“还有一个通道。”
无情点了一些捕头在这里清点核算珠宝,自己则是由铁手背着,进了那通道。
——轮椅不能进来,他若想要进得底下来,只好这样。
那通道只有一条,并没有太大的弯弯绕绕,更加没有什么岔路口。
叶蝉衣他们跟着走了一趟,直接通到了洞穴另外一侧。
另一侧临水。
花满楼已听到了水声。
“难道这个通道后面是一条河?”陆小凤趴在通道最底处,细听外面的动静。
叶蝉衣敲打了一阵,成功找到机关。
机关一按,石板门往上一缩,漏出点点光进来。
拨开遮挡着洞口的藤蔓,就能看到一条大河。
“难怪绣花大盗能这么快就将珠宝全部运走,原来他离开运河,走了旁边的水道,直流而下。”叶蝉衣感觉自己放远目光去望,还能望见运河那端的林子。
铁手都叹了一口气:“没想到我们在山间兜兜转转走了大半天,也只不过离运河不足三十里。”
无情望着眼前静水流深的大河,眼中思绪不明。
他转动着手上的扳指,半晌只是说:“追命,劳烦你回府衙一趟,让知府派船过来。”
叶蝉衣眼珠子一转,多叮嘱了句:“追命捕头,你让知府大人记得在船上安排好敲锣打鼓吹唢呐的人。”
“明白。”追命眼里闪过明了的光,不等无情同意,就横水渡江而去。
将珠宝重新运回府衙的事情,他们办得热热闹闹,一路上锣鼓不息,唢呐不止。
不到半天,河间府的老百姓就知道那一批要运去凤阳府和淮安府赈灾的珠宝,被他们河间府和六扇门的捕头,重新找回来了。
河间知府还是个实干派,清点过珠宝和上头的记录无误之后,就赶紧派人重新护送到凤阳府去。
金九龄醒来的时候,装载珠宝的大船都已经走了一日多。
就算他现在通风报信,也不可能拦截下来。
他眼前一黑,差点儿又晕死过去。
轰轰烈烈搞一场,结果心血全白费了!
叶蝉衣去探望的时候,还坏心眼道:“金捕头也觉得这是一个绝世好消息吧?”
金九龄笑得勉强,只不过他现在脸色本来就不好,不知情的人也不会觉得有哪里不妥。
“我跟你说……”叶蝉衣语气浮夸道,“原来铁手捕头昨天发现草折痕迹那条路,是正确的!那些珠宝就藏在一座大坟底下!”
金九龄嘴角牵了一下:“铁手向来是个观察细致的人。”
“是吧!”叶蝉衣用拳头砸手掌,一脸懊恼,“可惜昨天没听他的话,要不然我们早就找到那些珠宝,回了府衙,你也就没了后面的倒霉事。”
金九龄:“……”
这下,他是真的笑不出来了。
要是他们早早就顺着线索,前往洞穴那边,那他只要寻个机会,将药粉包和迷烟往下一洒、一丢,静候着他们晕过去,事情就成了。
只要他们几个消失一段时间,就没有人能够再阻拦他要做的大事儿!
可事情没有万一!
金九龄现在瞧着叶蝉衣,心里的火气就冒起来。
他锁在被窝里面的手,捏成了拳头。
叶蝉衣还在叭叭说个不停,求的就是一个杀人诛心。
哪里疼痛哪里补刀。
在金九龄真的彻底崩掉,不管不顾直接动手将她嘎掉以前,她住了嘴。
金九龄那股气,瞬间被堵在嗓子眼,不上不下,更是难受。
“你好好休息吧。”她拍了拍金九龄的肩膀,留下了一点东西,“我们就不打扰你了。”
心梗金九龄默了。
如果这都不算打扰!那怎样才算打扰!
他在心里怒吼,面上还是得将人客客气气请走。
憋屈!
叶蝉衣一出府衙后门,就忍不住捶着墙壁,无声狂笑。
“噗噗——”她笑得肩膀直抖,“你们看见他那像是啃了隔夜馊饭的表情了吗?我的娘惹,笑死我了……”
她从未见过,有人的表情能够堪比变脸。
现在总算是欣赏到了。
不枉这一趟路。
花满楼将她的手轻轻抓住,无奈道:“墙壁粗糙、坚硬,小心别伤了手。”
陆小凤、楚留香:“……”
他们的花花公子哟,请不要太离谱。
叶蝉衣吸了吸鼻子,擦干眼角笑出来的眼泪:“好了。走,我们启动下一步计划。”
争取将金九龄坑得底裤都不剩!
她叉着腰,雄赳赳气昂昂,朝着酒楼走。
包厢里,无情他们已经在等着了。
红泥火炉已烧开,蒸汽蔓延。
四人的面孔,在水汽里,变得模糊不清。
“绣花大盗,就是金九龄吧?”见面的第一句话,无情就这么说。
叶蝉衣倒也不意外,大家都是聪明人,猜到不出奇。
只是……
“我是不是做得太明显了?”她用脚背勾住凳子,往外一拉,落座,“金九龄会不会已经知道,我们知道了他的身份?”
要是这样的话,他们的计划,就要稍稍变一变了。
无情点头:“极有可能。哪怕之前只是怀疑,但经此一遭,他又在病中无人打扰,只需要静下来仔细想想,就能发现蹊跷。”
叶蝉衣双手握着,抵住下巴:“啧,麻烦。”
陆小凤惊奇:“我们衣衣姑娘还怕麻烦?”
对面难道不是和他一样,喜欢多管闲事?
“那当然。”叶蝉衣白了他一眼,又嘿嘿笑道,“不过整治一些坏蛋,就算麻烦也能接受。”
她最终所能得到的,也不少。
不存在白干活的事情。
铁手怕他们聊着聊着扯开别的话头,便道:“那接下来,我们应该怎么做?”
他见识过叶蝉衣和陆小凤两人胡扯的能耐,三个时辰聊不完一场天那种。
连花公子和楚香帅,都只能偶尔插嘴。
“分三步走。”叶蝉衣虚握的拳头,伸出第一根手指,“首先,摧毁他所有好的坏的声望。”
这个追命懂:“叶姑娘还写话本子?”
叶蝉衣摇了摇头:“不,话本子哪有直接在台上唱戏来得直接?”
“叶姑娘的意思,是传唱绣花大盗此次盗宝失败的事情?”无情将热水倒入杯中。
茶叶被热水一烫,舒展开叶片,上下浮沉,打着转儿。
叶蝉衣扬眉:“不错,而且这个故事需要加点料。”
“什么料?”
一群人抬眼看她。
不知为何,总觉得衣衣姑娘所说的“料”,或许有些炸裂。
叶蝉衣恍然不觉,对他们说着自己的猜测:“你们想啊,绣花大盗一人,能完成这盗取珠宝的过程吗?”
只有俊雅君子配合,温和道:“不能。”
“所以……”叶蝉衣眯了眯眼,肯定道,“他一定有同伙!”
花满楼将无情推过来的茶,转到她面前:“衣衣想要在故事里,添上同伙招供的事情?”
“还是花花懂我!”叶蝉衣一个眼神飞过去。
众人仿佛看见,那飞过去的不是一个眼神,而是一个亲吻。
肉麻。
花满楼倒是不觉肉麻,脸上笑意还多添了一分,继续道:“这个故事,是否就写绣花大盗此次失败,乃是同伙暗地里招供,对方之前还抖出了不少线索,才促成《追妻》一书面世?”
叶蝉衣激动拍着陆小凤的肩膀:“花花太懂我了!”
陆小凤:“……”
那就拍他们家花公子啊!
拿他当肉盾作甚?!
懂她的花花笑意又增了一分:“既是如此,那么此人的形象,便可如《追妻》一书那般,隐晦透出来。届时,他们一群同伙,互相之间定会忌惮。”
楚留香慢悠悠摇着扇子,摸着鼻子看花满楼:“这么一来,故事就不能和《追妻》一样,出自同一人之手。不如……这次就由花兄执笔?”
可千万要放过他们的眼睛。
故事大致走向都定了,花满楼自然没问题。
“那这第二步……”追命听得兴致勃勃。
叶蝉衣手指旋了一圈,捏成拳头。
“主动出击,放饵钓鱼!”——
作者有话要说:
【不好意思,广东大风大雨,被困在外头,九点才回到,手机码字很慢,晚了晚了……加更我看看等会儿洗完澡能不能肝出来,如果不够字数的话,明天早起弄。对不住了,说好的加更不一定能兑现……呜呜,有机会一定要存稿,不全职现码太难了。Tv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