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这话的时候,眉宇间还浮出三分惊喜,三分期待,四分担忧。
柳无眉:“……”
这话她没法搭。
里面五人听到动静,扬声喊道:“既然来了,不如进来坐坐?”
第116章和离以后,我成了前夫哥的小姨妈?
青山绵绵,夏风徐徐。
明月透过梧桐,漏下一地碎白。
叶蝉衣扶着柳天问的手臂:“娘,您慢走。”
柳天问被这一句“娘”喊得身心舒畅,满脸含笑拍了拍她的手:“好。”
花满楼就在一侧跟着。
三人这模样,妥妥就是一家三口的既视感。
毫无违和。
他们绕过双手垂在身前的李玉函和柳无眉,抬脚迈进了主院。
主院里。
李观鱼依旧躺在卧榻上,晒着明月,吹着清风。
五个带着面具的黑色袍老人,围在李观鱼身后坐着。
“观鱼侄儿。”柳天问像是没发现五人装扮异常一般,语气带着久别重逢的激动喜悦。
她拉着叶蝉衣,快步走到距离卧榻五步以外的地方,停下了脚步,“我来看你了。”
躺在卧榻上的李观鱼,身形瘦削,脸颊凹陷,神色十分憔悴,那双年轻时候满是光辉的双眼,也变得麻木呆滞。
多年不见,柳天问也没想到,当初意气风发的少年,到老会成为这般模样。
她那挂着调侃笑意的唇角,瞬间耷拉下来,眼神中不禁透着一股悲哀。
哪怕是叶蝉衣从来不曾见过李观鱼以前的模样,都觉得他的苍老有点惊人,不似寻常自然衰老,而是透着腐木沉疴,快要絮烂的气息。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她又靠近两步,完全无视那五个人灼灼盯着她的警惕目光。
论武功,这五个人并不是她的敌手,所以她不畏惧;论现在的人设,她只是个不懂武功的普通人,根本觉察不了高手的逼视。
是以,她全然无视。
李观鱼那麻木的眼睛,转了一下。
他缓缓对准柳天问的脸,眼神并不聚焦,好一阵才像是记起了她,嘴唇翕动,喉咙里发出“嚯嚯”的声音。
那双犹如枯潭的眼睛,慢慢浸上了一丝水光。
——他是在激动故人相见么?
“观鱼兄?”凌飞阁有些激动,他扶着卧榻的边,看着李观鱼的侧脸,眼里也漫上了水光。
多少天了,他们到这里来多少天了!
这么些天来,李观鱼始终像是一根枯朽的木头一样,白发苍苍横在卧榻上,脸色白得可怕,除了呼吸之外,整个人毫无反应。
他们五个都有一种感觉——说不准下一刻,他就要咽气了。
如今,他们观鱼兄终于有了一丝别的反应了!
这不能不感到惊喜!
叶蝉衣在院子四顾,给柳天问搬了一张竹凳,让她坐下。
站着怪累的。
凌飞阁横眉看向李玉函夫妻俩:“你们怎么回事?客人到来,不上座?”
此人能让他观鱼兄有不一样的反应,应当是故人不错。
反派夫妻档赶紧道歉,搬来凳子请人坐下,又亲自斟茶倒水。
柳天问拉着叶蝉衣坐到自己旁边:“观鱼侄子,你看,这是我幺儿媳妇,好不好看?”她满脸炫耀,顺手指了指背后的花满楼,简单介绍了一下“那是我幺儿。”
李观鱼的眼睛,随着柳天问的话,缓慢转动起来。
叶蝉衣和花满楼都一副乖巧的样子,对着李观鱼喊了一声“大表哥”。
他们还有些忐忑呢。
这个称呼的主要目的,还是为了给李玉函夫妻添堵,他们可不想气着李观鱼。
没想到对方倒是不太介意这个称呼。
花满楼听着对方和缓的呼吸,心想这位前辈年轻的时候,不会也没少被她娘亲霍霍过吧?
李观鱼的眼睛里,水光闪烁,好似十分欣慰。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他亲生儿子带着儿媳妇回来见爹呢。
叶蝉衣看向那五个身型气质各异的老人家:“诸位前辈好,不知大表哥这是怎么了?生什么病了?怎么看起来这么严重?”
那满脸疲惫憔悴的样子,像是连续加班了两个月没休息一样,透着生无可恋的气息。
凌飞阁摇头,一脸愁苦:“郎中看过了,查不出什么来。”
他倒是也想知道,他观鱼兄到底怎么成了这个模样!
为此,他看李玉函是横看竖看都不顺眼。
要不是对方是他观鱼兄唯一儿子,他当场就要削了他!
“查不出?”叶蝉衣撩起眉毛,转头看向反派夫妻档,“大侄子、大侄媳妇,你们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吗?”
那两人就恭敬垂手,站在一旁的灯柱下。
灯柱上挂着一盏红灯笼,照着院内淡薄的雾,晕出一圈红光。
红光落在夫妻俩身上,像是沾了一身血气。
李玉函摇头,一脸浮于表面的悲伤:“世上名医已经请遍了,查不出什么来。”
叶蝉衣慢摇手中团扇,用着温柔的调子,说出扎心的话来:“哦?那神医张简斋、梅二先生也都请过了?”
她的语气很轻,像是风中飘摇的柳叶一样,连起伏都不大。
李玉函却是脸色一僵:“还没……”
“那算什么请遍天下名医?”叶蝉衣这么说。
她都替李观鱼感到心寒。
就这儿子,还不如生块叉烧!
她说这话时的声音更轻了,仿佛柳叶脱落,飘在池塘里。
只是那荡起来的涟漪,却一圈一圈,扩散到整个院子。
好友五人都朝李玉函夫妻投去怀疑的目光。
柳无眉赶紧补救。
她屈膝行礼,用那虚弱娇柔的声音道:“表舅母见谅,实在是简斋先生和梅二先生难求,踪迹更是难以寻觅,倘若能请到二位前来,我们肯定不惜任何代价。”
“不惜任何代价?”叶蝉衣念叨了一遍这句话,若有所指,“希望你们可以记住这句话。”
她最喜欢别人立flag了。
而且。
见谅?她谈何见谅?
该要见谅的,是李观鱼呀……
不知为何,李玉函和柳无眉听到这句话,背后忽地就起了一阵凉风,汗毛瞬间倒竖。
叶蝉衣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继续扮演着自己的角色,陪柳天问一起对着李观鱼闲话唠嗑。
那些琐碎的事情,全都是柳天问年轻时候,和李观鱼一起并肩经历过的事情。
少年热忱,多的是傻得可爱的事情可说。
即便柳天问给当年的自己套上了小姑姑的身份,话里话外都透着对自己的夸耀,也成功令李观鱼眼里生起了一丝怀念,一点光亮。
李观鱼眨了眨眼,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什么。
柳天问凑过去:“你要说什么?”
李玉函:“!”
他赶紧跑过去,拱手道:“小姑婆,我来听吧,我爹他自从变成这个样子以后,动弹不得也说不出话来,偶尔开口,也都十分含糊。”
柳天问漫不经心,瞥眼看他:“你的意思是,我老耳堵塞,听不清囫囵话了?”
“不敢!”李玉函俊脸薄红,“只是孙侄听多了,总能快些明白父亲的意思。”
叶蝉衣顺了一下自己背后的绳结:“是吗?大侄子要是明白,怎么不多点来陪大表哥聊聊天?瞧他和我们聊天的时候多开心。”
哄爹都不会,要他何用。
感觉膝盖被扎了一刀的李玉函:“……”
他心里是有点尴尬的。
——还有被揭穿的气愤。
凌飞阁将这一切收入眼底,他发话:“我看,还是让观鱼兄这位小姑姑来听就好了。长辈做事,轮不到你来指点。”
李玉函咬着后牙跟,应了一声:“是。”
他颇有些胆战心惊地站到一旁,缩在袖管里面的手,已经捏成拳。
柳无眉垂下的手,也捏紧自己的独门暗器。
幽蓝天幕飘来一朵乌云,拦了明月。
有风起,吹过庭院栽种的修竹。
沙沙——
柳天问附身靠近李观鱼:“大侄子,有什么话你就说吧。”
李观鱼艰难扯动喉咙,发出比蚊蝇还要细小的声音来。
他的声音轻得仿佛此间的薄雾一般,风一吹来,就散了。
“哦……好……我知道了……”柳天问点头应着。
李玉函额角已起了一层密密的汗,后背更是湿了一层衣衫。
柳无眉垂眸无言,耳朵却一直听着这边动静,她用袖子内侧吸了吸手心的汗。
叶蝉衣饶有兴致看着。
风吹过。
薄雾散又聚。
红灯笼摇晃两下,带起一圈红雾流动。
叶蝉衣用两根手指轻轻捏着扇柄,转了转。
柳天问听完,直起身,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瞧你,这点小事急什么,我迟早会说的哩!”
“娘……”叶蝉衣开口,问出了所有人最关心的事情,“大表哥都和你说了什么呀?”
柳天问将喝完的水杯,往石桌上一放。
嗑——
李玉函脚尖崩起来,柳无眉捏着暗器的手指骨节泛白。
花满楼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伸手拿过桌上的茶壶,给他娘续了一杯。
咕噜——
茶水入杯。
“他呀……”柳天问抿了一口茶。
叶蝉衣将扇子一横,轻轻打起风来。
花满楼放下茶壶,横手在石桌,端正坐着,一脸淡淡笑意。
围着李观鱼的五人,此刻目光都挪到了柳天问脸上。
李玉函额头上的汗终于挂不住了,顺着他前倾的身体滑到浓眉里,湿了一片眉毛。
柳无眉的呼吸屏住,放到最轻,手却微微缩起,蓄力待发。
“担心我过得不好!”柳天问脸上浮出一点不好意思来,有些苍白的脸庞,多了几分红润,“问你们爹对我怎样,生活可好哩。”
老友五人:“?”
他们观鱼兄还有这样的柔肠,关心这些个?
那就难怪观鱼兄这段日子不理会他们了,原来是不想听他们嘴里说的那些江湖事。
搞错了,搞错了!
他们从明天开始,就跟观鱼兄多闲聊些生活小事!
李玉函悄悄吐出一口气,擦了擦自己额角上冒出来的冷汗;柳无眉把手中暗器一收,放下僵硬的手臂。
柳天问又絮叨了一阵如今的生活、生意。
“总体来说,我万事都省心,几个儿子也孝顺,生意也顺利,就是这身体呐,每况愈下,”她捂着胸口,虚弱咳了两声,“不知道还能不能有时间,将我这木头幺儿,教一教他怎么对媳妇好。”
花·木头幺儿·满楼:“?”
他娘怎么又来了。
“这人呐,娶了媳妇以后,就以为不需要哄了。”她翻了个巨大的白眼,“殊不知这才是大错特错。要是我儿媳妇一生气,将他丢了,那我可怎么办哟。”
她捂着自己胸口,一脸忧愁。
叶蝉衣赶紧接戏:“娘,您放心。如果我哪天不要花花了,就认您当姐姐,我们义结金兰,永不分离。”
“好!”柳天问马上拉紧了叶蝉衣的手,“这话可不许骗我。”
在场的所有人:“?”
好家伙。
这是——和离以后,我成了前夫哥的小姨妈?
诧异又带着同情的眼神,全部给到花满楼。
花满楼:“……”
他娘一向离谱,惯了,看淡。
就连李观鱼,眼里都露出了一丝笑意。
他的生活,如同一滩腐臭烂泥已然很久了,这样有生机的气息,也有许久不曾感受过。
“还有我那生意……”柳天问继续絮叨,“五花八门,什么挣钱做什么。不过这生意里头做得最好的哩,是棺材铺!下次给你带两副?”
好友五人组好不容易挂上笑容的脸,瞬间耷拉下来,怒气酝酿中。
李玉函和柳无眉都吓了一跳。
叶蝉衣依旧轻轻用扇子打风,花满楼还是含笑端坐静听。
李观鱼本人眼中也毫无异色出现,只闪烁着明月洒下的一点微光。
“要是谁敢欺负你现在病弱,动弹不得。”柳天问视线下瞥,落到李玉函脚下,再顺着往上,对上那张玉白的脸,“那就让孙侄儿帮你将那人埋了吧。”
后面三个字,她说得几近气音。
李玉函的冷汗又来了,喃喃应着“是”。
叶蝉衣看一眼天色,小声提醒道:“夜深了。娘,我们回去歇着吧,明日再来找大表哥畅聊。”
“好好好。”柳天问连声应着,站起身来,还回头说一句,“大侄子,好好歇息,明日还要再找你聊哩。”
一个人撑起一院热闹的柳天问一走,主院再次恢复冷清。
李观鱼有些疲倦地闭上了眼,嘴角却是带着笑。
他的确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李玉函和柳无眉也退了。
他们出了院门,被迎面而来的晚风一吹,衣衫瞬间冷如冰铁,冻得他们一个哆嗦。
柳无眉用手背挡住口唇,白着脸咳嗽起来。
李玉函赶紧扶着她回了房。
拥翠山庄整体狭长,叶蝉衣他们要从主院走回休息的院子,这一路实在不短。
伺候的侍女在前面打着橙黄的灯笼带路。
一路上台阶。
微风过处,尽是木叶萧萧声。
有拥翠山庄的侍女在,他们一路都没怎么说话,只互相提醒脚下有台阶,伸手拨开横生的拦路枝节。
回到院里,他们各自回房歇息。
院中有四房,柳天问占其一,花满楼推开其他房间,发现陆小凤和楚留香都翻墙进来了,霸占其二,还不肯收留他,反手就栓了门。
他们以前可没有睡觉栓门的习惯!
叶蝉衣抱臂靠在门边,笑看花满楼:“夫君~怎么不进来歇息啊……”
说话的声音温柔似春水,带着几分故作的撒娇与戏弄,却并无黏腻的感觉,仿佛一泓甘甜的山泉水在叮咚作响。
温雅君子耳朵都痒了起来。
他觉得有点儿要命。
第117章用性命来添加他们的工作量
夏夜星云照,婆娑弄树影。
廊下有灯,照着君子脚下的路。
花满楼有些踟蹰。
叶蝉衣都被他那难为情的表情逗笑了。
“好了。”她没好气瞪了他一眼,转身走进房里,“进来吧,不动你。”
后面那三个字,她是嘀咕着说出去的。别人兴许听不清楚,但是花满楼绝对可以。
温雅君子脸上闪过一丝窘迫,脚尖挪动几次以后,还是抬脚走了进去。
他轻轻把门合上。
夏风招摇,跳门翻窗,四处乱跑,帮君子勾勒了室内大致的模样。
——只有一张床,没有别的榻。
叶蝉衣将头上的步摇簪钗和发包取下来,用手揉捏着,松快一下自己的头皮。
戴这些东西,麻烦不说,还扯头皮,真是不舒服。
幸好她不常这样装扮,不然得累死去。
花满楼脚步停在屏风以外。
叶蝉衣已将外面的罩衫那些全脱了,搭在屏风上,衣物轻轻落在木料上的声音,就像是花瓣落在地面上一样。
她只穿着单薄亵衣,伸了个懒腰就滚到床上抱住被子,用脸蹭了蹭。
舒服。
那扇屏风对花满楼来说,存在与不存在并无任何区别。
他能清楚听到所有的动静,自然就能在脑海里面勾勒出叶蝉衣做这些动作时候的大致场景。
就连那亵衣往上卷了卷,露出小姑娘腹部薄薄肌肉……
打住!花满楼!
温雅君子耳根通红,唾弃了一番自己。
叶蝉衣转身,看烛火将君子沉静身影投在屏风上。
那是一副瞧着有些清瘦,但绝不算柔弱的身躯。
甚至肌肉梆实如铁,用力时有些咯人。
“要不……”花满楼犹豫几番,开口道,“我打个地铺?”
叶蝉衣:“……”
做人不要太离谱。
她赤足跳下床。
温雅君子自然听到了动静。
“夏夜寒凉……”
话还没说完,叶蝉衣已经绕到了他面前,直接拽着他的袖子,拉到屏风前,动手解他腰带。
“衣衣……”君子有些慌乱。
叶蝉衣只给他两个字:“松手!”
花满楼捂着腰带的手,顿了一下。
叶蝉衣直接用“分花拂柳手”将腰带震开,把它往屏风上一丢,又扯掉他外袍丢到屏风上。剥出一个穿着中衣的花满楼后,她便翻身上床,把被子丢到君子头上去。
“你自己看着办。”她躺回床上,侧身朝着里面睡,“你要是不上来,今晚我就这样睡。明天要是起来生病了,我就讹你一万八千两银票!”
当然,她这是说笑的。
要是她都做到这份上了,对方还不敢动,那她就另外抱一床薄被出来盖就好了。
还没想到上哪翻一床薄被出来,身上就是一暖。
那被丢出去的被子,又回到了她身上。
“是我不对,你别生气。盖好被子,小心着凉。”君子温润柔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叶蝉衣:“……”
好像出现了一些美好的误会。
那就随他去吧。
花满楼帮她盖好被子,才去卸下发冠,吹熄烛火。
他放轻脚步,走到床边轻坐下,叶蝉衣甚至都没感觉到床单有被扯动,君子放在膝盖上的手出了一层薄汗,才贴着床边端正躺好。
叶蝉衣拱了拱被子,往他那边盖。
被子上传来的热气传到温雅君子身上,他的耳根又红得像是要滴血一样。
叶蝉衣信守承诺,没有动他,给他盖好被子之后,就挪回了自己枕头正中央。
她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就发出绵长呼吸,彻底睡着了。
花满楼心里乱跳了好一阵,这会儿才长出一口气,定神睡下。
也不知睡了多久,窗户“吱呀”响,传来一道武器破空声。
锵——
花满楼耳廓一动,双眼睁开,翻身惊起。
他伸手抽出扇袋里面的“花”字扇,挥手开扇,甩出十道牛毛大小的针来。
叮——叮——
噗——
花满楼听到,有两根细针打中了那袭来的武器,一根穿过了来人的肩膀,剩下的全部没入墙壁。
他握紧手中扇子,大步跨前,接下了对方攻来的剑招。
对方的剑招又快又急,像是夏日急雨,叮叮当当来个不停。
花满楼怕在里间打斗伤着叶蝉衣,一直把人往院子那边引去。
奇怪的是,那大晚上来袭击的剑客,竟也配合着往外面挪去,并没有非要留在里间不可。
这么热闹的动静,不仅把叶蝉衣一人吵醒,就连陆小凤都醒了。
叶蝉衣刚随手捞了屏风上一件外衣披着,从背包取出自己的折扇跳出房门,房门长廊处,已站了柳天问、楚留香和陆小凤。
他们谁都没有插手。
叶蝉衣也就放心不少,没有埋头冲上去。
庭院有青竹,廊下挂着的灯笼里头,蜡烛还没烧完,此刻正随着夜风轻轻摇摆,足够配合明月倾斜的光,照亮这小小庭院。
来人穿着一身黑衣,脸色煞白,似是长久不见天日一般。他煞白的脸上,有一双并不大,但是十分锐利的眼睛,闪着野兽一样的光。
若是细看,就会发现他那双眼睛是碧绿的,绿得发黑,像是夜晚灯下看碧玉,流转着奇异的光。
对方的动作和身形也像是野兽一般,矫健又狠厉,每一次出剑都像是最后一次出剑一样,拼尽全力。
叶蝉衣毫不怀疑。这样的人,哪怕是全身的骨头都断掉了,只要他还剩下一口气,那他就绝对能拼着这最后一口气,将打断他骨头的人,狠狠撕下来一块肉。
陆小凤撞了撞楚留香的胳膊:“你觉不觉得,这个黑衣人的剑法很独特?”
“的确。”楚留香一直凝注着花满楼和黑衣人的打斗,“他的手用的每一分力气,都恰到好处,绝对不肯多浪费一分。”
叶蝉衣也参加了这个话题:“你们有没有注意看他的手,他的动作幅度很小,但是下手很急很密,令人应接不暇。”
陆小凤顺着自己的小胡子道:“难道他就是传说中的……”
楚留香接下句:“中原一点红。”
“杀手?”叶蝉衣更好奇另外一件事情,“谁买凶杀我们?”
柳天问靠在廊柱上,很随意:“让七童抓住他,问一问不就知道了。”
他们说话期间,花满楼就和中原一点红过了七十四招,招招如雷霆暴雨。
“阁下真是中原一点红?”花满楼游走在一片绵密的剑影之中,依然面带温润微笑。
中原一点红手上动作不停,并没有承认,但也不否认:“不愧是花满楼,这种时候还有心情笑。”
花满楼轻笑出声,继续拆招,却并不主动出招:“你若是碰上陆小凤或者楚留香,他们怕是会和你聊得更开心,并非只有我一人如此。”
他起码没有话痨的毛病。
“你为什么不出手?”中原一点红咬紧牙关,攻势更急了。
若说刚才只是单纯的夏日暴雨,如今就是挟裹了狂风,吹得墙角翠竹都折了腰的狂风骤雨。
花满楼脸上仍是带着那浅浅的笑,缓缓说道:“因为你的剑势没有杀气。”
“没有杀气?”中原一点红像是受到了什么侮辱一样,喉咙里发出野兽的狂叫。
一个杀手,若是被说没有杀气,是一件相当严重的事情。
——这和说厨师做出来的菜,没有任何香气味道一样。
叶蝉衣听到那吼声,不自觉瞪大了眼,迈出脚步。
楚留香伸出扇子,将她手臂拦住:“放心,花兄还能对付。”
叶蝉衣脚步停下了,但眼睛还紧盯着。
中原一点红都打得红眼了,她实在不太放心。
叮叮叮——
武器撞击的声音一重又一重,前面撞击的余韵还没消散,后面的声波就追来,推动着前面的声波急速扩散开。
“你的剑有杀气,你人也有杀气。”花满楼将未完的话继续,“可你对我并没有杀气,所以出手的时候,对上我的剑势也就自然没有杀气。”
中原一点红闻言撤回自己的剑,立在庭院中。
他那野兽一样的眼,盯着花满楼云淡风轻微笑的脸。
花满楼也收起了拆招的架势,打开扇子轻轻摇着。
“今日能认识红兄,也是幸事一件,就是不知道红兄深夜上门,所为何事?”
对方出手轻巧、迅捷,若是想要晚上偷袭杀他们,不发出声音也不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没必要在靠近之前就弄出声音,让他提前听到,做好准备。
中原一点红双眼扫过回廊,在披着花满楼外衣的叶蝉衣身上停下,抬起那肌肉已经紧贴着皮肤的手:“杀她。”
楚留香和陆小凤往前面一站,将叶蝉衣挡起来。
柳天问那看好戏的眼神也变了。
剑刃在周身织成绵密大网,也一脸从容笑意的花满楼,摇着扇子的手,刹那收缩。
“但我没接。”中原一点红放下手来,“不过有很多人接了这个任务。”
叶蝉衣拍了拍紧张的三人肩膀,从背后站出来:“你为什么不接?还要告诉我这个消息?”
其他人也看过去。
他们也很想知道原因。
晚风轻吹。
呼——
廊下灯笼的烛火燃尽,只剩西斜明月铺洒的银辉。
中原一点红站在背光处,脸上的表情变得模糊不清。
他说:“我听过你们剿灭石观音的事情,你们这样的人,谁都不应该死。”
这句话说完,他就翻墙走了。
他就像豹子一样,几下跳落就没了踪影。
花满楼感叹:“倒也是性情中人。”他转向楚留香,“我有预感,你们会成为很好的朋友。”
“是吗?”楚留香摸着自己的鼻子,“怎么不是和花兄你成为好朋友?”
花满楼摇头,朝叶蝉衣走去:“我不喜闻杀气,中原一点红虽好,却未必适合与我成为挚友。你比我心胸广阔,也没有鼻子太灵,闻不得血腥的坏毛病,肯定能与他成为很不错的好朋友。”
陆小凤醋了:“我就不行了?”
“你自然也行。”花满楼拉过叶蝉衣的手,摸了摸她手上的温度,“只是中原一点红这样的人,大概会更喜欢沉稳一些的楚兄,而不是跳脱可爱一些的陆兄。”
被“可爱”安抚住的陆小凤顺了顺胡子:“那就没办法了。”
这个他可改不了,这么看,只能有缘喝两杯就罢了。
几人相视一笑。
“冷不冷?”花满楼用右手掌心暖着叶蝉衣的指尖,左手将那歪斜的外衣拉正。
叶蝉衣摇头:“我不冷,你有没有受伤?”
中原一点红剑招密集,她有点不放心,拉着花满楼撸开袖子,扯着衣领就要检查。
温雅君子本就只有一件亵衣在身,他有些脸红地捂着衣领子:“我没受伤。”
“我看看。”叶蝉衣掰着他的手,“我不放心。”
柳天问嘴角的笑一点儿都忍不住:“为娘也不太放心,衣衣帮我好好看看,明日告诉我。”
她拉了拉自己身上的外衣,转身回了房。
磕了一嘴糖的楚留香和陆小凤,也朝叶蝉衣使了个眼神,嘴里念叨着“困死了困死了,回去睡觉去”就走了。
房门“哐啷”一下关上,好像生怕花满楼会闯进去一样。
“走了。”叶蝉衣一手拉着要掉落的外衣,一手拉着花满楼,“进来让我看看你身上到底有没有伤……”
吱呀——
一扇门关上,两扇门打开。
楚留香和陆小凤看着隔壁亮起来的烛光,伸出手掌,击掌一笑,尔后才是真的关门睡觉。
临近天亮时候来了这么一出,第二日不出意外,所有人都起晚了。
花家的护卫和侍女早上起来值岗,还有些惊讶。
庭院竟然一个人都没有。
他们查过昨夜打斗的痕迹,都担心自家主子是不是有点儿什么事。
不过很快,他们的顾虑就打消了。
花满楼只晚了半盏茶时间起,推开房门时示意他们安静洒扫就好。
温雅君子叮嘱打扫房间的侍女:“右边靠门的木墙上有细针,位置大概到我胸口处高低,打扫时候,小心别被戳到手。”
“多谢少爷提醒,我省得。”
再说主院那边,凌飞阁等人等到巳时已过都没见着人,心里还有些犯嘀咕。
不是说好了今日还来看观鱼兄吗?
怎的不见人影?
再回头望和观鱼兄闲聊家长里短显得极其不熟练而磕磕绊绊的其他四个,凌飞阁就更想念叶蝉衣和柳天问了。
他遣了个婢女,让对方去找李玉函,亲自把柳天问他们请来。
听闻噩耗的李玉函和柳天问:“……”
楚留香怎么还不来救人!
压根儿不敢耽误,就怕那五个前辈发脾气的反派夫妻档,只好赶紧跑去请人。
去到庭院,才发现院里只有花满楼一人。
“见过表舅舅。”李玉函咬牙行礼,“不知小姑婆和表舅母在哪里?”
花满楼继续摸着手上的书,道:“她们不喜欢早起,你们午后再来才能见着人。”
李玉函不敢信:“她们……平日亦是如此?”
花满楼翻过一页书,继续摸:“我们家我娘做主,她想要什么时候起来,我无权干预。至于我家夫人……”说到这里,温雅君子的手顿了一下,耳根又泛红,“我娘和我都随她意思,她爱什么时候起,就什么时候起。你若是急,不妨去敲门试试。”
——不过这安全,他就不能保证了。
李玉函大概也是被着急的情绪蒙住了脑袋,竟真去敲响了柳天问的门。
旁边擦窗户的侍女,十分佩服他的勇气。
她熟练将房门缓缓打开,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并站到一边,小声道:“孙侄公子还是进去隔着屏风喊吧。”
不然待会儿她不好收拾。
李玉函没看侍女那透露着同情的表情,一脚踏了进去。
“小姑婆……”
扬起音调的话刚开口,一只玉枕就绕过屏风,精准落到李玉函头上。
哐啷——
外面等着的柳无眉,柔弱的身躯一震。
玉枕落地后,玉器碎裂的声音又令柳天问心中烦躁。
她抓起床上的被子,撕开往外一甩。
一个字都没有说出口的李玉函,就这样被一块布抽中了脸,倒飞着畅通无阻越过门槛,一屁股摔在廊下地板上,翻滚着跌到了鹅卵石路上。
侍女摇了摇头,熟练踮起脚尖,把房门重新关上。
太好了,门没碎,等会儿进去收碎玉片就好。
她松了一口气。
柳无眉见李玉函倒飞出来,当即提起裙摆小跑过去,喊了一声:“夫君!”
侍女表情惊恐,嘴巴大张开,依稀可辨是一个“别”字。
下一瞬。
砰——
两扇门脱了门轴,飞扑出去,直接打上了迎面跑来的柳无眉。
巨大的冲击力,一下子就将人仰面拍倒在地。
咚!
李玉函刚撅起屁股,手肘膝盖一起撑地爬起来。
第二块门板就因第一块门板边框拌了它,一下子砸在李玉函身上,砸得他双手双脚一下子就摊开了,像是给他盖了一层龟壳一样。
那四只……不对,一双手和一双腿抽了两下,不动了。
侍女无声叹息。
这是何必用性命来添加他们的工作量呢。
多造孽啊。
第118章救人
院子寂静。
只有风吹竹叶沙沙响。
忽地出现这么大的动静,楚留香是彻底睡不着了。
叶蝉衣和陆小凤倒是安心,侧耳听了一下哀嚎的声音只独属于李玉函之后,心里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两人头一扭,盖上被子继续睡。
楚留香洗漱后,推开房门,走到石桌前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又捻起碟子里面的糕点将就填一下肚子。
他拿着糕点看家丁护卫将门扇抬开,露出如同乌龟一样五体投地趴着的李玉函。
香帅差点儿就呛着了。
他赶紧喝了一口水,顺了顺自己胸口,并看向花满楼:“他们吵着伯母了?”
“嗯。”花满楼继续摸书,冷不丁来了一句,“连你都这么晚起,昨晚听墙角是听到什么时辰去了?”
楚留香心里清楚,这必定瞒不过他们家花兄。
他拍了拍手上的糕点碎屑,如实道:“咳,也没多晚,就你们熄灯后又听了一刻钟。”
花满楼:“……”
“谁让你从小到大,都没什么笑料可以供我们调侃。”楚留香揶揄道,“好不容易看你一回热闹,可不得上心点儿。”
花满楼无奈摇头,继续摸书。
损友。
家丁护卫已经将门扇移开,当作担板,把柳无眉和李玉函放上去,抬回他们院子去。
楚留香瞥了那昏迷的两人一眼,被对方那满脸红色印痕的样子惊到了。
李玉函脸朝下摔到鹅卵石上后,又被门扇重重砸下,脸上都是一个个小孩拳头大小的红肿不说,两只眼睛也不知道是不是正好嵌在石头上,看起来就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似的。
柳无眉瞧着要好一些,只是脸上留了个门框上的花纹,只是那月形的纹路,刚好在她嘴巴上,看着有些吓人。
楚香帅对不值得可怜的人,其实并没有太多的同情心。
他摇头叹了一句,就没管了。
在李玉函院子呆着等消息的婢女,见自家主子被抬回来,都吓坏了。她们赶紧前去把人扶到床上,又问抬他们回来的花家家丁到底怎么回事。
花家家丁莫名增加了工作量,说话的语气还有些不高兴:“你们主子大清早叨扰我们夫人睡觉,被夫人贴身暗卫踹了出来。”
踹……了出来?
婢女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花家家丁道:“我们夫人身边有个贴身护卫,平时那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可要是谁敢得罪我们夫人,或者惹夫人不开心了,神功盖世的护卫大人,一根手指头就能把我们这些花架子摁死!”
婢女大惊:“!”
“我告诉你们,我们夫人起床气严重。再加上昨晚院子遭贼,闹得一夜没睡好。夫人快天亮了才睡下,这脾气能好起来么?”花家家丁说到这里就不说了,和其他人一起回去。
路上僻静处,带刀护卫还小声笑他:“行啊,你小子真是信口就来。”
家丁骄傲挺着胸膛道:“可不是!这都是出门前,少爷教我的呢!”
这件事情,很快就传到了主院。
听这群大男人毫无语气起伏讲家长里短的李观鱼听了,都睁开了眼。
他的确是开了眼了。
“荒唐!”凌飞阁更是气得把石桌都打裂了,“他一个晚辈去向长辈请安,长辈没起,他派人来说一声就是了,怎么会这么不知分寸,还胆敢喊长辈起床?”
他观鱼兄这孩子的脑子,怕不是有点儿问题吧?
爹娘的聪明和秉性,是一个没落着!
时时刻刻拿着木剑的萧石,闻言道:“那进贼是怎么回事儿?我们怎么一点动静都没听到?”
婢女也不是护卫,对这件事情也不清楚,只说:
“少爷将小姑婆一家安排在山庄最里面的院子,那里僻静,再加上小姑婆他们自己带了家丁护卫和侍女,我们也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萧石都跟着生气了:“将父亲长辈安排在最偏僻的院子?玉函这孩子,是不是有点儿太不像话了?”
这要是放在他们家,早就被家法伺候了!
凌飞阁又拍了一下石桌,拍得石桌的裂痕更深了:“岂有此理!我去看看这小子到底在整什么!”
他身为李玉函的姨丈,教训一下外甥,还是可以的吧!
萧石没有拦,只说:“玉函那小子的媳妇说话厉害,你自己斟酌着,不要随便乱信。”
“行,我明白。”凌飞阁大步流星,冲着李玉函的院子去了。
说话厉害是吧?
那他断了对方说话的机会!
李玉函和柳无眉如今都躺在床上不能动弹。
郎中已经来给他们看过了,除了脸上那些红色淤肿的痕迹实在不好看以外,浑身上下找不出别的伤来。
——不论是内伤还是外伤。
“那为什么我感觉浑身上下都在疼?好像骨头都断掉了一样。”李玉函着急道。
郎中也很为难:“可是李少爷身上,的确找不出一丁点别的伤口来。”
他总不能无中生有。
“我看你是富贵日子呆久了,闲出来的毛病!”
外面传来一声浑厚的怒骂。
不到五个呼吸的时间,凌飞阁就大步迈进来,隔着一扇屏风看他们。
屏风纱厚,只能见着个影子,别的什么也瞧不见。
隔着这样的一道屏风,凌飞阁将他们骂了个狗血淋头,压根儿没有给柳无眉开口辩驳的机会,更不用说花言巧语蛊惑人心了。
骂完,他转头就走,一句关心的话都没留下。
李玉函气得脸色涨红,浑身都在颤抖,柳无眉在旁边躺着,明显能感觉床在震颤。
震颤的床上下颠着,身上像是已经断掉的骨头,就痛得更加厉害。
柳无眉白着一张脸劝道:“夫君不要激动,几位前辈向来眼里只有爹一个人,我们也不是头一天才知道。当务之急,是我们养好身体,才能继续我们的计划。”
可不能让身体耽误了他们想要做的事情。
听到“计划”二字,李玉函渐渐平静下来。
是了。
等计划成功以后,他就能成为这座山庄真正的主人,和无眉双宿双栖,谁也管不着他们!
柳无眉见李玉函渐渐平静下来,舒了一口气。
再颠下去,她就得痛晕过去了。
午时四刻,叶蝉衣、陆小凤和柳天问终于出了房门。
侍女很有眼色,不需要吩咐就开始将饭菜摆上桌。
一群人悠然吃完饭,歪在美人靠上看锦鲤。
这时,柳天问才慢慢悠悠抖出一个消息:“昨日,李观鱼和我说了五个字。”
其他人都转头看向她。
花满楼问道:“是哪五个字?”
柳天问说一个字,弯一根手指头:“红、花、毒、小、心。”
叶蝉衣马上就想到:“李观鱼见过红色的毒花?”
“莫非这毒花,就在拥翠山庄附近栽种?”陆小凤推测。
楚留香锁眉:“虎丘文人雅士众多,若是在虎丘栽种,怕是很容易露陷。再者,昨日下了马车以后,我和陆兄探过附近,并没有发现毒花的踪影。”
他说着,将昨晚探完绘制出来的地图,放到凉亭的石桌上。
地图里面绘制了拥翠山庄及其附近一刻钟以内能到达的所有地方。
叶蝉衣看了一眼,悄悄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不愧是多才多艺的香帅。
花满楼猜道:“或许是他们从外面带回来,被李观鱼看见过?”
“不确定的话,我们查一查就好了。”叶蝉衣说道,“我看那柳无眉瞧着虽然弱不禁风的样子,但是从来没有失态过,想必是一直在服用那个丹药。”
药既然没有断,肯定会有途径。
楚留香摸着鼻子,思索道:“我晚些去他们院子探一探,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大家默默点头。
“喵~”
墙头传来一声细细的猫咪叫唤。
叶蝉衣转头去看:“统统!你回来了!”
小猫咪一个跃身跳落地面,翻过花丛和小路,朝叶蝉衣扑去。
叶蝉衣张开手把她接住,放到膝盖上。
猫猫背上挂了一个小布袋,叶蝉衣解下来,露出里面的东西。
那是苏蓉蓉用胭脂写成的一封信。
——给楚留香报平安的简短信。
楚留香看着那力度不变,并无歪斜的字体,心中大石总算是放下了一半。
叶蝉衣举起小猫猫,嘟嘴么了她额头一下。
统统干得好!
猫猫羞得一直蹬脚,被叶蝉衣举起来转了一个圈,抱进怀里一顿挼。
“唔啊!我们家统统真厉害!给你一个亲亲抱抱举高高。”
听到熟悉词语的花满楼,默默记下。
原来亲亲抱抱举高高还要如此这般……
他明白了。
挼完猫猫,叶蝉衣拍了拍她的脑袋:“统统,我们走,救人去。”
刚好趁着李玉函夫妻躺下不能动弹,阻碍不大。
楚留香已经急切得想要马上飞出这个院子。
叶蝉衣拉着他的袖子:“老楚,别急,我们先做个伪装再去。”
伪装?
楚留香不明白。
他们不是去救人吗?
柳天问倒是福至心灵,当即一把揽住叶蝉衣隔壁:“走,换个装。”
花满楼起身,拍了拍楚留香的肩膀:“走吧,老楚。”
陆小凤摸了摸自己的胡子,折腰往后看楚留香,一脸莫名:“老楚兄,你知道他们葫芦里面卖的什么药吗?”
老楚不知道,只是出于信任,摊手跟上。
两刻以后,五个粗壮汉子从后墙翻了出去。
他们脸蒙黑色面巾,肩扛铜环大刀,雄赳赳气昂昂跟着猫猫走了半个时辰的路,去到拥翠山庄后山一个山洞处。
叶蝉衣和柳天问跳出去,朝门口守卫大声喊道:“我们要打劫!”
门口守卫:“?”
这群人是不是有什么大病?
荒山野林里面,又无商队路过,打什么劫。
“将你们身上的钱全部交出来!大爷饶你们不死!”叶蝉衣抬脚往旁边的石头上一踩,抖着腿,仰着鼻孔看人,还真有那么几分气势。
——抢劫时理不直气也壮的气势。
门口护卫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哈哈笑了一阵,挥舞着自己的刀冲了上去。
三秒后。
砰砰砰——
六个护卫捂着胸口,倒在山洞口处。
五把铜环大刀,横在他们脖子上,剩下一个被柳天问踩着胸口,脚尖锁喉,不能动弹。
叶蝉衣伸出手去:“把钱交出来。”
护卫们憋屈掏出钱袋子,全部交给叶蝉衣。
叶蝉衣颠了颠:“就这么点儿?够大爷吃几顿?!”
护卫们不仅憋屈,还憋红了脸:“哥们几个守山,又不出去,身上怎会带钱。”
“没钱?”叶蝉衣往他们背后的山洞看了一眼,“主家派你们守住这里,里面的好东西想必不少吧。来,弟兄们搜钥匙,开门扛东西。”
护卫急道:“里面没有东西,只是有几个姑娘而已。”
“姑娘?”叶蝉衣给他们一个鄙夷的眼神,“想不到你们还干这种倒卖人的买卖。”
护卫们:“……”
他们不是,他们没有,不要胡说!
再说,你一个抢劫的哪里来这种莫名的正义感!
她朝陆小凤使眼色:“去,找藤条把这些人捆了,将里面的姑娘放走。”
陆小凤应了一声,将自己刀下的人给楚留香踩着。
藤条找回来,护卫六人都被绑到了一棵大树下,面朝大树,环抱一起。
“你们面树思过,好好想想自己错哪里了。”叶蝉衣十分熟练地将藤条绑了一个水手结。
楚留香已经拿到钥匙,打开山洞铁门,跳了进去。
正双手握住铁栏杆听动静的宋甜儿,马上缩到李红袖背后去。
她冲着面巾都盖不住一脸胡子拉碴的楚留香喊道:“你是谁?报上名来!”
楚留香停下来,上下打量着她们三个。
李红袖一身宽松红衣,横着手臂护住苏蓉蓉和宋甜儿,双眼警惕看着楚留香;苏蓉蓉一身白色宽袍,依然是那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模样,一双如秋水的瞳子里,有些疑惑看着他;宋甜儿梳着两条油光水滑的麻花辫,圆圆的脸蛋和眼睛灵动又可爱,像是受惊的小猫一样,缩在后头还要张牙舞爪恐吓来人。
谁都没有伤,没有精神不好。
楚留香心中的大石,瞬间放下,就连眼眶都有些发红。
幸好,他来得还算及时。
他眨了眨眼,眨走眼睛里面的水光,用粗糙的声音喊道:“三位妹子放心,我们就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放你们离开这里,并没有别的意思。”
说着,他一刀朝铁栅栏上的锁链砍去。
叮——
火花四溅,锁链毫无动静。
苏蓉蓉用那温柔的嗓音,轻声说道:“没用的,这把锁是囚困我们的人专门打造,要是没有她的钥匙,我们无论如何也开不了锁。”
“还有开不了的锁?”叶蝉衣探进来一颗脑袋,“来来来,让老子瞅瞅。”
她挽起袖子,往锁链面前一站,研究了一下。
唔……的确有点难开。
“柳……哥哥!”叶蝉衣差点儿喊错称呼。
柳天问从外头进来,问道:“听见了,什么锁?”
她也研究了十来秒才道:“要一刻钟。”
“这么快!”
“这么久?”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说前面那句话的,是胆小又爱闹的宋甜儿;说后面那句话的,是胆大包天爱搞事的叶蝉衣。
她们两个对视一眼,眼中都泛着对方瞳孔的光泽。
柳天问也将锁一丢,嫌弃道:“确实麻烦。”
“诶……”宋甜儿没把人认出来,听她们说麻烦,心里有些慌,“你们别走啊!我……要是你们将我们救出来,我给你们做一个月菜怎么样?我做菜天下一绝!”
这么不要脸的话她都说了,对方会心动吧。
还有这种便宜事情可以顺便赚?
叶蝉衣当即满口答应:“成交!”
她晃了晃铁栅栏,对宋甜儿她们三个道:“你们往右边走走。”
李红袖赶紧拉着苏蓉蓉和宋甜儿躲开。
“往右边最角落躲,捂好耳朵。”
宋甜儿三人:“?”
叶蝉衣和柳天问对了个眼神,两人同时旋身腾空,一脚朝着铁栅栏踹过去。
嘭!!
铁栅栏整片甩飞出去,山洞都震颤了一下,扑簌簌往下掉碎石灰尘。
飞出去的铁栅栏被锁链拽着,“嘎吱”一声,撞到了山壁间,将宋甜儿她们三个困在了小小一片空间里。
“啊——”宋甜儿被山洞掉碎石吓到,哇哇哭了起来。
叶蝉衣:“……”
失策了,原来要捂耳朵的人是她。
“你好衰噶(你好坏啊),唔提前话比人知(不提前说一声),吓死人咩……”宋甜儿姑娘是岭南广府人,一激动就飙出了家乡话。
叶蝉衣完全听不懂,但觉得这姑娘还挺神奇。
很多人都会哭得人心烦,但她哭得……有些可爱。
——像极了被吓到懵圈嗷嗷乱叫的小奶猫。
楚留香有些哭笑不得去挪开铁栅栏,让她们从角落里出来。
从山洞出来后,宋甜儿就不哭了,看着湛蓝的天,葱绿的草,笑得像是甜丝丝的棉花糖。
“蓉姐!红袖!我们出来了!”
叶蝉衣做戏做到底:“几位姑娘长得貌美如花,这里人烟罕至,容易碰上坏人,不如我们兄弟几个,先将姑娘护送到安全的地方再走。”
李红袖眼里警惕不减:“不用了,我们……”
“那就多谢壮士了。”苏蓉蓉打断了李红袖,盈盈蹲身行礼。
叶蝉衣赶紧伸手扶她:“不谢不谢,我们走吧。”
啧。
柔弱无骨这个词,竟然是真实存在的东西。
李红袖跺脚急道:“蓉姐!”
小心出了虎穴,又进狼窝!
苏蓉蓉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臂,温柔道:“信我,不会有事的。”
她说得笃定,倒是让叶蝉衣多看了她几眼。
这姑娘是真的七窍玲珑心。
楚留香开口道:“那我们走吧。”
“等等……”叶蝉衣反手摸出来一管木头包装的口红,“容我留点来过的痕迹。”
她嘿嘿笑着,朝那群护卫走去。
护卫们:“你……你不要过来啊!!”
半盏茶后。
叶蝉衣将剩下的口红,塞进其中一个护卫怀里,拍拍手:“走吧。”
八人离开以后,六个护卫面面相觑。
他们看着对方的脸,错位念着隔壁人脸上的字。
顺了两次,才理清楚,原来是——
好贼到此一游。
第119章你有些好笑
天气晴好,山风轻吹。
脚下幽草,重重叠重重。
叶蝉衣他们走了一刻钟左右,便已远离了被绑起来的护卫。
她将面巾一摘,对苏蓉蓉三人道:“好了,我们就护送三位姑娘到这里了,后会有期。”
李红袖乐得这场不知好意还是别有用心的告别。
“告辞!”
她伸手拉着苏蓉蓉的袖摆。
苏蓉蓉没有理她,一心看着楚留香:“楚大哥,你还不愿意摘掉易容吗?”
李红袖、宋甜儿:“!”
她们瞪大了眼睛,一个劲儿瞅这个胡子拉碴,怎么看怎么邋遢的糙汉子。
楚留香哈哈笑了起来:“蓉蓉,怎么都瞒不过你啊。”
这个世界,见了他的易容,还能将他认出来的人,恐怕就只有苏蓉蓉一人。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李红袖和宋甜儿是真惊讶了:“楚大哥!”
“是我。”楚留香伸出手,将三个激动的丫头全部揽进怀里,拍着后背安抚。
陆小凤看着都酸了:“怎么我就没有这么多好看的妹妹呢。”
叶蝉衣瞥眼看他:“要是你身边真有这么多好看的姑娘,还能当得成妹妹?”
花满楼和柳天问笑了。
陆小凤:“……”
好吧,以他的德行,的确有些难。
楚留香一人安慰一句,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到安全的地方再说话。”
三人将激动的眼泪一擦:“好。”
他们便又折返拥翠山庄那偏僻院子。
偏僻也挺好。
护卫守在院门处,他们翻进翻出都无人知晓。
叶蝉衣、花满楼和柳天问三人先去卸妆换衣去了。
三人进去一趟,就完全换了个模样出来。
柳天问脚踹整个栅栏铁架的英姿消失无影,她扶着胸口虚弱咳嗽了两声,又端着一副身弱志坚的模样来,抬首挺胸。
宋甜儿看得满脸震惊:“蓉姐,我第一次看见还有和你易容一样厉害的人!”
这……根本就瞧不出来是同一个人嘛!
那高大的粗糙汉子,竟还是个骨架这么小巧的夫人!
“谢谢这位可爱妹妹的夸奖,不过我们赶时间,先去主院跑一趟。你们该解释的解释,叙完旧记得继续办正事,可别给我忘了啊。”叶蝉衣推开门出来,疾步往外走。
她边走边戴头上簪钗,走到院子门口才戴好。
她抬手扶了扶乱晃荡的流苏,眉宇间有些不太耐烦的模样。
等侍女一推开院门,那清冷嗓音却如同春风柔和:“夫君,我们走吧。”
刚才单手扛大刀的手,用三根手指捏着一把团扇,柔弱无力地轻轻扇着。
新来的三人:“O_O!”
唠叨了一个多时辰,叶蝉衣他们才回来。
凌飞阁一副舍不得他们走的表情,在院门处开口留了他们两次。
叶蝉衣只能以柳天问身体也有些虚弱,不能太费神来搪塞。
院门一关,叶蝉衣摆烂。
她将带长流苏的簪子全部拆下,塞给花满楼拿着。
柳天问看起来倒是心情大好,还拿着叶蝉衣的扇子,反过来给对方打风,好似在叫她消消气。
叶蝉衣提起裙摆,没正形地坐到石凳上。
宋甜儿给她递了一杯水。
叶蝉衣伸手接过,朝她道了一声:“多谢。”
陆小凤将眼神放到花满楼身上,小声问他:“这是怎么了?”
“说来话长。”花满楼也提起袍子坐下,“等会儿你自然就能知道。”
他不抢衣衣的话。
杯子小,叶蝉衣仰头一口喝干净,问楚留香:“老楚,你查得怎么样?”
楚留香向宋甜儿拿了水壶,直接递给叶蝉衣,道:“李玉函的院子全查了,只不过他们如今行动不便,一直躺在床上不动。我只趁他们睡觉的时候,翻过除了床之外的其他地方,都没找到。”
叶蝉衣接过水壶,先给柳天问续杯,再给自己续:“难道柳无眉自己随身带着?那就有点儿麻烦了。”
“有这个可能。”楚留香说道,“我今晚试试看能不能趁他们睡着,偷偷去找找看。”
这件事情很简单,大概率还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叶蝉衣问他:“需要能迷倒他们的药吗?”
楚留香笑着摇头:“蓉蓉已经替我准备好了。”
他说这句话时,苏蓉蓉垂眸无声微笑。
“那就行。”
叶蝉衣看了苏蓉蓉一眼。
这简直就是贴心小仙女嘛!
怎么就不是她的姐姐或者妹妹呢。
诶,可惜。
说话间,她已经喝了十多杯小茶杯装的水,差点儿就要打嗝,但总算解了渴。
“有件事情,提前告诉你们一下,我知道你们会很激动,但是我先劝你们不要激动。”
想到叶蝉衣平时搞事的操作,陆小凤和楚留香有点儿不太敢保证。
陆小凤放下手中的杯子和糕点,将搬来的凳子挪远了一些,做好充足准备。
“你先说说看……”
“我刚才……”叶蝉衣右手大拇指和食指晃荡着空空如也的茶杯,“将我们的真实身份告诉了李观鱼他们六个,还说你们都在这里藏着。”
留在院子的五人:“!!”
要不要开口就那么刺激。
陆小凤犹豫道:“前辈们什么反应?让你们继续说下去?”
不然怎么会一个多时辰才回来。
不过……
前辈们心胸这么广阔的嘛?
一丁点儿都不计较他们欺骗隐瞒的事情?
“哦,没有。”叶蝉衣语不惊人死不休,“他们‘噌’一下就把武器抽出来,将我们团团围住,说要杀了我们来着。”
五人:“!”
听起来有点刺激。
楚留香打量着他们头发丝都没乱的造型,猜测道:“随后衣衣姑娘就用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将他们说服了?”
按照衣衣姑娘一贯的说法,应该是忽悠才对。
他相信对方有这样逆天的能力。
毕竟从前经历的那些,都是摆在眼前的事实。
结果……
他猜错了。
叶蝉衣将杯子放下,伸手拿桌上糕点吃:“我们没说服他们啊。”
“那你们就这样回来了?”陆小凤有点儿不信。
没说服的话,对方能放人?
花满楼听叶蝉衣吃得正香,默契接第二棒的话:“哦,那倒没有。”
他就说嘛。
这也绝对不是他们衣衣姑娘办事的风格。
柳天问撑着腮帮子,默契接过第三棒的话:“他们不愿意听,只想取我们性命去换什么鬼治李观鱼的药。所以我将他们揍了一顿,绑起来丢池塘冷静了一会儿。”
“……”
院子寂静了一会儿。
五人一动不动,脑袋齐刷刷对准柳天问。
陆小凤掏了下耳廓:“什么?”
他刚才应该只是耳背而已吧。
昨晚不是说,那院子里有“双剑无敌镇关东”凌飞阁、“玉剑”萧石萧大侠、武当山当今第一护法铁山道长、“金刀”凌世以及逍遥派刚当上掌门的无崖子。
如此阵容,说揍就揍?
吃完糕点的叶蝉衣,将柳天问的话重复了一遍:“这事儿是我们仨联手干的,只不过柳姐姐是主要动手的那个人,我和花花辅助一下。”
五人:“!!!”
那也很炸裂了啊!
逍遥派知道你们将他们新上任的掌门揍了吗?!
你们是真的还想安全无恙行走江湖吗?!!
“怎么?”叶蝉衣不是很理解,她捞了一颗青枣,嘎嘣啃着,“这里面有不能打的人啊?”
陆小凤摸着小胡子叹气:“打都打了,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处。”
听闻无崖子的两个师妹天山童姥和李秋水,好像一直都很喜欢无崖子来着,而且她们俩的武功,好像还不错……
嘶,头疼。
“有用。”叶蝉衣又嘎嘣啃了一口青枣,“肯定有用。”
陆小凤幽怨道:“难道你还会给无崖子道歉不成?”
“啊?”叶蝉衣有些惊讶,“那五位前辈里面,最年轻那位是无崖子吗?!”
呔!她打了无崖子?!
真有出息。
楚留香顿住:“你不知道那五位前辈都是谁吗?”
叶蝉衣:“……”
她不知道啊。
昨天她亲爱的统统去找苏蓉蓉她们仨,又不在,谁给她资料啊!
柳天问看他们紧张的样子,大手一挥:“不要紧,打了就打了,我和逍遥派前任掌门还有点儿一起烤肉的交情,无崖子说起来还要喊我一声前辈呢。”
花满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拆穿她娘亲。
唔,烤肉,只不过是将别人养了很多年,当作坐骑来用的仙鹤烤了罢了。
不值当吃惊。
“这不是重点。”叶蝉衣重新将话拉回来,“总之,在池塘里面冷静了一刻钟的前辈们,终于愿意安静听我们把前因后果说完,并接受了我们的抱歉,还表示愿意配合我们的行动。”
陆小凤还是怀疑:“你们说,他们就信了?”
“那倒不是。”叶蝉衣直言,“前辈是老了,但是并没有变蠢,也不能我们说什么,他们就会信什么。”
陆小凤和楚留香明白了:“所以我们现在的目标有二。一是获取前辈们信任,拆穿李玉函夫妇,将前辈们拉到我们这边来;二是寻找毒花所在。”
叶蝉衣一拍桌子:“我说什么来着,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儿!”
都省了一句句引导的功夫。
“这两个目标,有没有可能一起实现呢?”陆小凤琢磨起来。
叶蝉衣吃完青枣,开始剥花生。
她将花生米丢进自己嘴巴里面,笑道:“这种事情,问我啊。”
这不是她拿手好活嘛。
八颗脑袋一碰。
巴拉巴拉……
嘀咕嘀咕……
第二日。
日云初开,绿影间得见远处危楼。
檐下风铃叮叮响,小院泉水澹澹过荷桥。
李玉函和柳无眉一觉醒来,发现身上竟然不药而愈,只是骨头还有些酸软。
他们再去照镜子,脸上就不是特别好看了。
昨日还红肿着的脸庞,今日竟是有些青紫,斑驳横在脸上,特别精彩。
哐——嘭——当——锵——
院子里很是热闹了一阵,才恢复寻常。
若不是今日早和楚留香约好,他午时要潜进来大堂,李玉函他们压根儿不想出门。
反派夫妻档龇牙咧嘴将药涂上对方的脸,缠好纱带敷药。
两只木乃伊去到主院,还差点儿被当成刺客戳出几个窟窿来。好不容易误会消除,好说歹说一阵,将五位前辈请出,抬着李观鱼一道前往大堂。
李观鱼又闭上了眼,一个人都不想见。
他躺在随时可以抬走的摇椅上,苍苍白发被夏风吹得蓬起,像是荒野乱草一般。
李玉函没管这个,只是一个劲儿对着五位前辈叮嘱,要是楚留香来了,他们的剑阵一定要如何如何,直接将人杀死,才能换取灵药给父亲。
凌飞阁握着剑的手,捏得死紧,差点儿就忍不住给他的脑袋来一下。
愚蠢!实在愚蠢!!
萧石将他的手压住。
差不多时候,柳无眉便提醒:“时辰快到了,请各位前辈先埋伏好。”
五个人便腾空一跃,埋伏在屋梁之上。
不到半个时辰,楚留香果然出现在山庄里。
今日天气晴好,万里无云。
就是有些晒。
他扇子收入怀里,只打着一把普普通通的伞,穿着一身蓝衣,出现在拥翠山庄通往大堂的青石板路上。
两边绿柳成荫罩草坪,就是和青石路没有任何关系。
“李兄,别来无恙。”楚留香抬起伞面,瞧见了……一只老鼠?
香帅微笑的表情,差点儿没绷住。
李玉函和柳无眉脸上的伤,面积有点大,几乎分布了整一张脸,他们包扎时,纱布只能在脑袋上打结。
短短的两片露出来,配合着只能露出来的两点眼睛,迎风一吹,就像老鼠耳朵一样。
就……实在有些好笑。
第120章老楚打戏,潇洒优雅
楚香帅的忍耐力还不错。
他手一歪,伞面一垂,盖住面容笑了一下,再抬起来,就成了惊讶没拿稳伞。
“李兄和弟妹……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李玉函苦笑:“一言难尽,香帅还是先进来再说话。”
他将楚留香一路引去大堂。
大堂上,李观鱼被扶起来端坐在椅子里。
直到楚留香身上那淡淡的郁金香味出现,他才愿意睁开眼睛,看向这个后生。
看完,他又闭上了眼睛,不愿意看自己儿子犯蠢。
李玉函见楚留香站到他父亲面前不远处,就朝暗中埋伏的五人打了个招呼。
只瞬间,连同李玉函在内的六人,将他团团围住。
楚留香看向李玉函:“李兄这是……什么意思?”
“你别怪我,要怪就怪你运气不好。”李玉函握紧手中长剑,朝楚留香攻去。
剑锋如青蛇在世,盯住了他的一根手臂,想要缠绕上去。
楚留香往后撤退两步,伸出两指,将那缠绕剑锋夹在手指之间,往下一扭,一送。
那企图近身的青蛇,就被他推了回去。
“好一招‘灵犀一指’!”凌飞阁喝道,“想不到楚香帅和陆小凤的关系这么好,就连生平绝学都能倾囊相授。”
他大喝出声时,长剑如龙,直取楚留香后心。
楚留香回首侧身,挥袖卷刃:“那前辈不妨再看看我们花兄的绝学‘流云飞袖’。”
铮——
柔软的袖子与精钢长剑卷缠,并发出了金玉之声,声声在耳。
与此同时,剑阵两侧的人也攻了上来,两把长剑一左一右,剑芒如星,耀耀夺人耳目。
楚留香甩开凌飞阁的长剑,弯腰后撤,旋身踢脚,将李玉函刺向他后心的长剑踹走。
叮——
左右两把长剑反倒是交锋错过,又撤回去。
此时,右后方的长剑也动了,朝着他的腿削去。
楚留香踏脚点地,飞身而起夺天光。
另外四人见状,剑锋交错,架在楚留香头顶,将他压了下去。
楚留香将手中的伞往上一别,扭动手腕旋开伞面。
啪——
伞撑开,架住四把长剑。
他翩然展手落下,衣摆吹拂成花。
场中还有一人未曾出剑。
那是拿着木剑的萧石。
柳无眉眉头微颦,看向萧石:“前辈为何还不出剑?”
“这是剑阵。”萧石的眼睛盯着楚留香,并没有看柳无眉,“不是小孩子打架。”
剑阵是有序的,不是该出手时,就不能出手。
柳无眉苍白的脸,被说得红了一下。
她也拿了一把长剑在一侧候着,要是楚留香寻到破绽出了剑阵,她就锁住对方出路,将他避回去。又或者李玉函的内力不续,她和他就轮换着来。
五把长剑交错点出光斑,映在楚留香脸上、身上。
剑光所过之处,说不准就是锋芒即将落脚的地点。
楚留香始终带着微笑,淡定从容地拆解着剑阵招式,萧石看得双眼越发兴奋。
有这样资质的后辈,他已经许久不曾见过了。
终于。
他动了。
木剑在霎那之间,裹上寒光,直冲楚留香面门。
楚留香眼睛闪了一下,脸上笑意更甚。
那是强者遇到更强者时,眼里会有的光芒。
他将伞面收拢,挥伞成剑,与木剑相撞。
咚。
木器相撞,发出沉闷又厚重的声响。
楚留香两手握着伞柄,横在身前,架住了那落在自己肩膀上的木剑。
“出剑如玉暖生烟……”楚留香笑道,“前辈出手,有些像我们家花兄,君子如玉,温润柔韧。”
萧石没作声,横剑朝楚留香的脑袋削去。
楚留香带着他那笑容,往后折腰,手中伞往后背一横,挡住李玉函当腰的一剑。
他大胆以李玉函的剑为轴心,抬脚旋身,右脚踢过右边刺来的剑锋,再顺势划个弧度,自上而下,将左边刺来的长剑,踩在脚下。
等他旋身站定,李玉函那往前刺的长剑,刚好擦过。
楚留香用伞拦住李玉函继续前跌的身躯,手上一用力,将人推了回去。
“李兄小心些。”
他始终表现得游刃有余,整个人的动作和神态都冷静而优雅,丝毫不失风范。
要不是有约定在身,萧石和无崖子都想问一问楚留香,有没有兴趣单独切磋一二。
“变阵!”眼见第一个阵法奈何不了楚留香,凌飞阁决定换个阵法。
六人脚步急转,犹如星斗。
急切的脚步,走出了残影来。
唰——唰——
叶蝉衣他们施展轻功,轻足生残影,灵巧落在草地上。
被捆绑了一夜的护卫已晕了过去,不知是累的还是饿的。
花满楼用匕首挑断他们身上的藤条,把人接住,摆成一排。
苏蓉蓉伸手给他们把脉,道:“没有中过毒的痕迹。”
叶蝉衣甚是满意,用装了水的喷壶,把人喷醒,丢了水和馒头让他们啃。
六个护卫狼吞虎咽,埋头苦吃,只差直接把馒头塞到嗓子眼里面。
“真是可怜。”叶蝉衣看得啧啧摇头,问道,“你们主家这么不当人啊?只有你们这一批护卫守门,都没有排班轮守吗?”
吃完五六个馒头,又喝了一肚子水的护卫,打了个饱嗝,抱拳道:“多谢女侠救命之恩。”
叶蝉衣今日没换装,穿了一身颇有魏晋遗风的宽袍。
听到这句话,她都乐死了。
“我不是来救你们的。”她朝花满楼使了个眼色。
花满楼自然没看见,不过小姑娘还弹了一下舌,那带着戏谑味道的弹舌一出,他就伸手将六人穴道点住。
温雅君子旋身周转四人之间,衣摆飞展如出淤泥而不染的重瓣莲花。
护卫脸色大变:“你……你想做什么?”
叶蝉衣伸手摘了一片叶子,在指间把玩着,往苏蓉蓉三人那边努嘴。
六个护卫转着眼珠子去看,差点儿把眼珠子转出来才看清楚。
呔!这不是他们看守的那三个姑娘嘛!
他们和她们,都是一伙的?!
“喏。事情是这样的……”叶蝉衣开始给他们编故事,“这三位姑娘从来没有出去过,我们也从来没有来过。明白吗?”
六护卫不太明白。
叶蝉衣又弹了一下舌,花满楼默契配合,道了一声“得罪”,将六人嘴巴一一掰开。
泛着奇怪颜色的药丸子,被叶蝉衣捏在手上,丢进他们嘴巴里。
药丸子直接从咽喉滑落胃部,但是那被喉间唾液短暂融化的剧苦,让他们都皱紧了眉头,眉头还一颤一颤跳动,诉说着苦楚。眼泪比较不听话,招呼斗不打,哗啦一下就掉了下来。
“苦吗?”叶蝉衣问。
护卫们点头。
“苦就对了,这玩意儿叫七天七夜断肠丸。”她凑近六人,对着那六双眼睛,放缓声音幽幽道,“要是你们拿不到解药,七天七夜之后,你们的肠子就会被毒水侵蚀,从肚子里面烂掉。烂掉的肠子,会把毒水放出来,再将你们的五脏六腑全部融掉……”
护卫们哆嗦着嘴唇:“女侠,你到底想让我们干什么?我们听还不行吗?”
“很简单。”叶蝉衣示意花满楼解开他们的穴道,“我要你们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过,正常守着这山洞口就行。记住了,千万不要随便进山洞。不然……哼哼……”
护卫们赶紧喊:“不敢不敢。”
叶蝉衣满意将叶子一丢,抱臂笑看那黑黝黝的山洞。
洞里黢黑。
伸手不见五指。
柳天问和陆小凤从地窖里面顶开石板,露出一丝天光。
“外面没人。”柳天问放心把石板往上一撑,跳出去后还单手撑着石板,伸手把陆小凤拉出来。
他们将石板重新盖好,铺上草料,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草屑。
眼见四周无人,他们还顺手摸了两个灶头上放着的瓜,擦干净咔擦咬着,大摇大摆出了院子,翻墙走。
墙头树枝轻轻颤动。
呼——
一阵凌冽的剑锋袭来。
咔——
摇摆的树枝折断,掉落草地。
楚留香侧脸看了一眼,对李玉函道:“李兄又何必伤着自家的花花草草。这要是让我们花兄看见了,免不得要为此叹息一番。”
李玉函已后继无力,持剑后退,让柳无眉上阵,他歇息一阵。
他已无力回话,连白眼都翻不起来。
从大堂打到庭院,足足一个多时辰。
这楚留香也是够能撑的。
剑网绵密,将楚留香全身包围住,缠在他头顶、腰间、足下。
楚留香转腰躲过刺向腹部的剑,凌空而起,劈开一字马,将左右两把剑踢开,又举起伞来,转动打飞头顶两把剑。
他再落地时,旋身翻转,发冠下垂着的两条丝线编织的如意绳结,随着甩出一道残影来。
凌飞阁浑身已经湿透,汗水将他的亵衣牢牢吸在身上,很不舒服。
反观楚留香,竟还一脸轻松愉悦的模样,实在气人。
气人的楚留香,很快就遭了报应。
他凌空点剑,想要脱离剑阵,被柳无眉的剑逼得往后翻身,落地时一脚踩空,摔到了一个坑里。
哐啷!
坑里还有机关,铁栏将坑顶锁住,楚留香完全没了逃出去的可能。
楚香帅脸色一变,伸手摇动铁栏。
铁栏纹丝不动。
“香帅别费心了。”柳无眉蹲下,苍白的脸露出个笑容来,“为了抓你,我可是专门请人来打造的,保管牢固。”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短暂变色以后,香帅又恢复了冷静优雅的样子来。
他微笑着看向柳无眉:“楚某有件事情不太明白,弟妹可以解答否?”
“什么事情?”柳无眉从身上掏出一个药包来。
楚留香看着那药包,有些无奈。
现在的人,防他倒是严谨。
“李兄和弟妹为什么要抓楚某人?”
柳无眉朝他一笑,将药包洒下:“楚兄去问阎王吧。”
药包一洒,不出几息,楚留香就软软倒在坑里。
柳无眉反转长剑,将剑锋对准楚留香的脑袋,狠狠往下一刺!
噗——
鲜血四下飞溅。
花满楼拉着叶蝉衣,后退三五步。
刚翻墙回来的叶蝉衣,双手搭在花满楼手臂上,看着厨房的“凶杀现场”,两眼懵看向陆小凤。
“你……和这只鸡有仇?”
杀鸡就杀鸡,至于这么……
叶蝉衣打量着那一墙壁的血,把“残暴”两个字,吞回了肚子里。
她站在门口就这么壮观,也不清楚里面是个什么情况。
给自己噗呲了一脸血的陆小凤,看花满楼就像是看到了救星一样。
“花兄啊花兄,你可算回来了!”
对方要是再不回来,他就要发疯了。
花满楼不是很理解:“你既然不会杀鸡,为什么不去让护卫来,或者喊侍女来做?”
陆小凤伸手想要拉花满楼,但是一看自己血刺呼啦的手,自己都嫌弃地收了回去。
“这只鸡……它不一样。”陆小凤道,“我们抓这只鸡的时候,它在和一只狗打架,嘴里还发出了狗叫声。”
叶蝉衣和花满楼:“?”
“你怀疑这只鸡吃了毒花?”花满楼很快反应过来,温声道。
陆小凤点头:“可不嘛,这只鸡把那狗的眼睛都啄瞎了,那双翅膀一直扑通着,像铁扇一样,把护卫都打伤了,厉害着呢。”
要不是这样,他用得着亲自上手?
柳天问躺在庭院摇椅里面,慢悠悠晃着:“其实你还可以先动手扭断它的脖子,不必见血。”
血刺呼啦的陆小凤:“……”
现在说这个,还有什么用处?
花满楼无奈挽起衣袖:“我来找吧。”
他虽不喜欢血,但忍忍还能过去,总比陆小凤来要好一点儿。
厨房上面挂着的襻膊沾了血,已经不能用了。
叶蝉衣解下自己头上的发带:“花花用这个吧。”
“这……”温雅君子有些犹豫,“不好吧?”
这可是衣衣常用的发带……
叶蝉衣将发带握在手中:“低头。”
她直接忽略了花满楼的问题。
温雅君子只好低头,任由叶蝉衣将发带绕过自己脖子,搭在肩膀上。
陆小凤偷笑。
他们家花兄这模样,未来肯定夫纲不振啊……
“拿着。”叶蝉衣把发带一端从花满楼胳膊下绕过,让他拿着,再将发带缠到背后,绕到另一只手,压住宽袖,从胳臂底下挽上肩膀,到后背交叉,绕回左边胳膊,再与发带另一端打个结就好。
叶蝉衣弄时,花满楼要俯身低头,任她动手。
对方身上那神秘幽冷的香气萦绕鼻端。
“好了。”叶蝉衣松开手,让花满楼进厨房去。
陆小凤看温雅君子耳垂和脖颈慢慢染红,心满意足回房换了一身衣衫。
这糖,酥香!
花满楼没一会儿就端了个白瓷碟子出来,放到石桌上。
柳天问从摇椅当中起身,用筷子拨弄那掏出来的看不出颜色的一坨东西,还有一些棕色的碎壳、像芝麻一样大小颜色,但圆滚滚的东西。
“这是毒花的籽?”叶蝉衣顺着小猫咪的毛发,得到了一个肯定的回答。
花满楼点头:“闻着味道像。”
陆小凤也试着闻了一下,除了臭,他什么都闻不出来。
“也就是说,这个东西极有可能就是石观音那毒花?”柳天问道。
花满楼点头:“不错。”
“可那附近,我和伯母都查了,并没有发现毒花的踪影。”陆小凤眉头锁住,百思不得其解。
他捏着自己的流苏发带,恨不得咬上一口。
叶蝉衣拍了下陆小凤肩膀:“带我们去看看。”
陆小凤正有此意。
刚回来不久的四个人,又翻墙走了。
他们去到虎丘塔下,在附近打转。
“就是这里了。”陆小凤圈了一个范围。
草地上还带有一丝血迹,应该就是鸡把狗眼睛啄瞎以后,残余的血迹。四周的草也被刨得很乱,看得出当时两只动物还打得挺乱挺激烈。
他们施展轻功在附近转了一大圈,的确没有发现栽种毒花的地方。
更何况虎丘塔就在这里,文人墨客最爱登顶吟诗,东西种在这里也容易被发现。
那么……
柳无眉会将东西种哪里呢?
她脑筋一转,想到了一个别的主意。
“有了!”
日光耀耀,落在叶蝉衣布满光泽的眼睛里。
那里虎丘风景倒转,只剩下满桌子的山野小菜。
旁边还有另外一张桌子,上面摆着一只头身分离的鸡,与一块木牌。
木牌上书七个大字:杀鸡赔钱,寻苦主。
这是虎丘塔附近一家小店。
往常也热闹,但绝不像今日这般热闹。
路过的文人雅士和老百姓都一起停住了脚步,问旁人:“这是怎么回事?”
无人知晓,各种猜测声起。
叶蝉衣他们四个,不紧不慢填饱肚子,见人数差不多了,才把嘴巴一擦。
桌上饭菜收走,叶蝉衣端坐桌前,一壶水,一杯子,一块碎砖石。
她将砖石往桌上一敲。
咚!
“诸位请听我说……”
四周人你推我,我推你,让旁人安静下来。
不然怎么听热闹。
“我家小弟今日路遇一只狂野桀骜的鸡,展翅斗恶犬,眼见狂鸡将恶犬双眼啄瞎,心生不忍,于是出手阻止……”叶蝉衣说话急如骤雨落湖,却在此时一收,露出几分不好意思来,“我们家小弟呢,力大无穷,是个武人,这手劲一下子没控制住……”
陆小弟:“……”
他年龄更大吧?
路人也发出疑问:“这位小兄弟……好像看起来比姑娘要年长一些?”
“这不重要。”叶蝉衣手一挥,“我们家小弟就是长得比较着急了一些,其实他今年才十六。”
花满楼和柳天问努力忍住不笑。
年方十六陆小凤:“……”
路人看了看陆小凤,又看了看叶蝉衣,目瞪口呆:“那的确是有点儿着急……”
“唉呀,你们别打断我。”叶蝉衣捡起一个悲伤的眼神和语调,继续道,“悲剧,就这样发生了。鸡兄它……惨死我们家小弟手下。”
路人不太明白:“一只鸡,死了就死了呗,有什么大不了的,又不是一个人。”
叶蝉衣拍着桌子,睁着自己那特意画过妆的水灵灵大眼睛,一脸天真与正义。
“那怎么行!一个人的命是命,难道一只鸡的命,就不是命了吗?你知道一只鸡对那些全副身家不过茅屋一座,铜钱三两枚的老百姓来说,是什么吗?”
路人被她气势吓得结巴:“是……什么?”
“是一家人活着的依靠,也是一家人的命啊!”叶蝉衣深呼吸了一口气,憋出一汪眼泪来,“鸡兄死了,只是鸡兄一条命的事情吗?不!这是一个家庭的命之所系!是我们□□社会良心的映照啊!”
她抹了抹眼角:“身为□□一员,关心底层百姓生活,该当从你我做起,才能建设美好、友爱的天朝上国!”
“姑娘说得好!”
“姑娘说得太好了!”
一群穿着学子衣裳的少年,冒了出来,朝她拱手行礼,满含热泪。
“姑娘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敲开了我等读书人混沌的前路。”
啊这……
最终目的是为了煽动大家帮她找鸡的主人,推测鸡平日活动范围,从而圈定毒花大致所在的叶蝉衣。
唔,她有些不好意思了。
她轻咳一声:“这不算什么,只是□□好百姓该有的觉悟罢了,兄台只管这叫热心老百姓就好。”
“好一个该有的觉悟!”学子激动砸拳,“不知可能与姑娘一起论书论道?”
叶蝉衣:“……”
不好意思,她不擅此道。
叶蝉衣拉过陆小凤牌挡箭牌,叹了一口气:“当务之急,还是劳烦诸位,帮我将此事宣扬一下,找到苦主。不然我和小弟内心实在不安!”
她红着眼睛,憋出一点眼泪来。
“再则,若是晚了……也不知人家急成什么样子。”
学子愧疚了。
“是我等愚钝了,姑娘等等,我们这就去帮姑娘找苦主!找到以后,希望姑娘赏脸去虎丘书院坐一坐。”
他说着,眼含热泪朝叶蝉衣拱手,转身拉着自己的同伴,发动看热闹的百姓四下嚷嚷去。
叶蝉衣石化脸:“!”
不知道找到鸡兄主人以后,她能不能溜。
人群散了,陆小凤不厚道噗呲笑了。
叶蝉衣幽幽看他:“我那年方十六的小弟,你有什么好笑的?”
年方十六的小弟陆小凤:“……”
做人何必互相伤害——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要断的情节好长,嘤,我的午休时间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