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我们在遛鸡
没多久,还真有学子带着一个脚步蹒跚的奶奶,说找到了苦主。
叶蝉衣耐心问了一阵,确认过这只鸡真是老奶奶的,便陪她去附近重新买了一对鸡赔给她。
老奶奶还挺有原则,只要那只毛色差不多的公鸡,剩下那只母鸡怎么也不肯要。
叶蝉衣也没勉强,用绳子绑着没人要的老母鸡,准备去老奶奶说的那些地方,全部转上一圈。
“鸡兄还挺能跑。”地方没转完,天已经晚了。
夜幕拉出群星,闪着点点碎光。
路都快要看不清楚了。
柳天问道:“明日再来继续找吧,先回去看看情况,不能让阿楚自己一个人对付那俩没好心的小鬼头。”
相比找到毒花的踪迹,如今还是楚留香的安全更重要。
剩下三人点头,转头走了。
陆小凤明面上没有身份,只能翻墙进院子。
叶蝉衣三人知晓今日定会晚回,出门时候走的是正门,也免得柳无眉来找人时,护卫难做。
拥翠山庄门口。
柳无眉院里那位很得宠信的婢女——平姑娘,正在门后左右徘徊,时不时就探头出来望。
叶蝉衣牵着鸡,慢慢悠悠走在林间道路上。
平姑娘见树影里出现了人影,激动看去:“小姑婆!你们可算回来了!”
柳天问在花满楼的搀扶下,提着裙摆,迈上台阶,优雅往大门走去。
“什么事情,这么急?”
她的语气温柔而沉稳,很有抚平人心焦虑的作用。
平姑娘将等待已久生出来的焦虑压下,赶紧来扶着她的胳膊,恭敬道:“夫人在找你们呢,说是有不得了的急事,要找小姑婆一起来商量。”
晚风吹过,摇动一地树影。
柳天问走在宽敞的青石板上,踩着那些摇曳的树影,不动声色道:“既然这样,就……”
平姑娘小心翼翼看着她,道:“小姑婆可要直接去我们夫人院子?”
这位小姑婆身边隐藏护卫的威名,她听说过。
故此,说话都比较谨慎。
她就怕惹怒了柳天问,那个神秘护卫就冒出来,大脚将她踹成夫人那样。
柳天问瞥眼看她,像是看什么没有规矩的小孩子一样。、
平姑娘心里一咯噔。
柳天问收回被平姑娘搀扶的手,脸上透着些不开心:“那就让她去我们院子等着。这点小事情,还需要我教她?”
平姑娘瞬间涨红了一张脸。
她又不敢说,自家夫人去了一趟小姑婆的院子,受伤回来后,心里对那院子又恨又惧,根本不敢进去。
柳天问没给她犹豫的机会,手软软搭在花满楼手臂上,步伐有些虚弱,但从容穿过侧边月门,往问泉亭那边走去。
小道树木扶苏,一片清凉。
平姑娘看着他们慢步行走的背影,咬牙跑回去找柳无眉,转达了柳天问的话。
她瑟缩着,不敢看柳无眉的表情如何。
平日里,夫人虽仁慈,但从来忍不得忤逆。
柳无眉自是不想再进那院子,不过她也没有时间为难平姑娘。她让李玉函赶紧提一盏灯笼,从正路赶上去,在灵澜精舍前面的黄杨林前候着叶蝉衣他们。
他们要说的事情,并不想让平姑娘知道太多,柳无眉便让她呆在院子里。
夫妻俩独自去了黄杨林等。
他们手中提着一盏棱角纱灯,纱灯上绘画着虎丘胜景,十分精致。
叶蝉衣他们倒是没有任何灯盏。
为此,他们在问泉亭就瞧见疏朗花影里,那一点亮眼橘红,对方却不知他们的影踪。
从问泉亭一侧假山出,叶蝉衣与柳天问在昏暗树影里,对了一个眼神。
——确认过眼神,对方都不想和那两人打劳什子的机锋。
那就好办了。
柳天问随手捡了一颗石子,对准李玉函手中的纱灯。
噗——
石子穿透纱灯,将蜡烛打灭。
林中一点微光尽。
黢黑幽暗的黄杨林里,只见疏疏虬枝在点点星光中,剪出高大的影子来。
树影之下,两粒人影紧紧依偎。
李玉函和柳无眉握着双手,死死抱在一起。
他们警惕扫过四周,唯恐从黑暗之中又冒出来什么东西,将他们打中。
风一吹,东侧松声竹影照墙壁。
李玉函像是惊弓之鸟一样,紧紧盯着那边。
墙壁上有一扇镂空石窗,背后似乎有影子晃动着。
“小姑婆?”他喊了一声。
呼——
竹影舞动,松声涛涛。
李玉函低头看了柳无眉一眼,两人试探着往那边走去。
柳天问看他们走开,和叶蝉衣对视一个眼神,放轻步伐往胡杨林那条路走去。
咔擦。
叶蝉衣踩在胡杨林的落叶上,发出清脆回响。
“谁?”惊弓之鸟一样的李玉函和柳无眉,将暗器发出。
咻——咻——
破空声接连响起。
柳天问眉毛一拧,两手伸出接住暗器,旋身卸力改向。
咻咻——
两道暗器被丢了回去。
噗,噗。
对面发出两声闷响。
叶蝉衣听到这闷哼声,心道,机会来了。
她攀折了一根手指粗细的树枝,冲了过去:“哪里来的毛贼!看我不教训你!”
唰唰啪啪的声音,不断回响。
李玉函大叫起来:“是我!小……”
“好你个无耻贼人!”叶蝉衣将他的话堵回去,“擅闯民宅,还敢口出狂言?!小什么小?想说小爷?我还是你大姑奶奶呢!”
“不是……”李玉函叫冤,“我……”
叶蝉衣哪里给他开口的机会,扬声压过去:“还敢说不是擅闯民宅!你进来的时候问过这里的主人了吗?没有就是擅闯民宅!”
开玩笑,他开口了还能这么光明正大挽袖子揍他吗?
“我是……”李玉函还企图解释。
叶蝉衣挥舞树枝,挥舞得虎虎生风。
——多谢“分花拂柳手”带来的矫健身手。
“还敢说!是我打得不够狠!还是现在世道堕落,苍天无眼!天哪,这到底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一个翻墙闯别人宅子的人,为什么能够这么厚颜无耻!不讲武德!死不要脸!”
树枝无区别攻击反派夫妻档。
“儿媳妇,我来帮你了……”柳天问爬到树上,掰断了一根手臂粗的树枝,举着冲了过来。
嘭嘭——
那一声声闷响,叶蝉衣都龇牙。
好疼。
站在树下听热闹的花满楼:“……”
他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比较好。
闹了一小会儿。
凌飞阁带了几个护卫提灯跑过来,厉声喝道:“怎么回事?”
叶蝉衣当即和柳天问紧紧挨在一起,哆嗦着手,用树枝指向被打得抱头蹲地的两个人。
见凌飞阁来了,两人将树枝一丢,红着眼睛抱在一起:“快!将这两个擅闯民宅,意图偷袭的贼人抓了吧。”
她们还抽了一下鼻子,显出十二万分的委屈。
就差找块帕子,按在眼角了。
凌飞阁:“……”
这俩不是昨日才将他们五人按在池塘里,泡了好一会儿的凉水。
如此模样,闹给谁看?
“把人提起来。”凌飞阁指挥护卫上去,“我倒要看看,哪个毛贼长了豹子胆,敢在我观鱼兄的地方闹事!”
护卫冲上去,把两个包裹着纱带,完全看不清楚脸面的人提起来。
凌飞阁眯眼看人。
这老鼠模样,有点眼熟啊。
“把他们布带拆了!”凌飞阁下令。
护卫也不敢不听,动手将两人头上的纱布拆下。
这一拆,就露出里面红肿里混了一堆白色膏药,又被打得满脸青紫、新伤旧痕驳杂,嘴巴还淌着血的两个人。
叶蝉衣捂着脸,假装害怕,实则看戏:“哎呀!娘!这两个人好可怕!长得好丑啊!”
“乖。”柳天问一副虚弱到脸色苍白,还不忘安慰媳妇的好婆婆模样。她摸着叶蝉衣的脑袋,把人往自己胸口上揽,“可怕我们就不看了。”
被一片富有埋没的叶蝉衣:“!”
她未来婆婆真是富有大方又香喷喷。
爱了。
“嗯嗯。”叶蝉衣吸了一下鼻子,一副受惊的样子,躲进柳天问怀里。
凌飞阁死鱼眼。
戏子都没这俩戏多。
他怀着一腔怒火,斥责两人:“说,你们是谁!为什么夜闯拥翠山庄!”
“姨丈……”李玉函一说话,就朝凌飞阁喷出一口混着不知什么东西的牙血。
凌飞阁闪身躲开,用灯笼去照,才看清楚,那是一颗门牙。
他瞳孔震了震。
活阎罗威力不减当年啊。
可怕。
李玉函得了机会,跪下来委屈喊道:“我是玉函啊!”
说话间,他又喷出一口牙血。
——混着门牙那种。
凌飞阁提着灯笼去照:“你是玉函?”
他企图从那张七彩的脸上,找出一丝他外甥白嫩清秀的样子来。
就是……实在没找着。
他又提灯照柳无眉,同样看不出来原本模样。
叶蝉衣嚷嚷道:“你们少骗人了。你们要是大侄子和大侄媳妇,为什么乌漆嘛黑不打灯笼,还拿暗器丢我们?”
“唔废(误会)。”喷出两只门牙的李玉函,说话漏风,有点难听懂。
凌飞阁听了半天,才明白。
叶蝉衣问他:“大侄子说了什么?”
“他说,他本来是有事等在这里,准备和你们说,但是不知道哪里来了一股妖风,将灯笼灭了。他们以为有敌人偷袭,所以才丢暗器的。”凌飞阁说完这句话,背着光悄悄翻了个白眼。
可他看李玉函这小子不顺眼,也有很长时间了。
不要命的教训,他半点儿援手都不想伸。
“大晚上等在这种地方?”凌飞阁将灯笼怼到李玉函脸边,探究看他,“有什么事情这么不可告人?”
李玉函瑟缩了一下。
此事,还真不能让凌飞阁知道。
他眼神躲闪,只说有事,却不说是什么事情。
凌飞阁不屑搞这些小心思。
他不再追问,将李玉函和柳无眉训斥一顿,赶回了院子。
两人不见踪影后,凌飞阁才转向叶蝉衣他们,一脸奇怪:“大晚上的,你们又是为什么出现在这里,灯都不提一盏?”
花满楼终于有了说话的机会。
他拽了拽手上的绳子,用那温润清朗的声音道:“我们在遛鸡。”
母鸡适时“咕咕”了两声。
凌飞阁默了。
见过遛猫遛狗,还没见过遛鸡的……
他严重怀疑对方在哄骗他。
为了避免上当,凌飞阁果断转了话头:“萧兄不许柳无眉当面杀人,将楚留香绑在了我们院子。不知她什么时候拿楚留香去换药,你们自己注意着,我们绝不会给你们递消息。”
叶蝉衣一改温柔形象,用回自己清冷的嗓音:“还是要多谢几位前辈配合。”
凌飞阁冷哼一声:“此事的确有蹊跷,不过你们要是找不到证据证明柳无眉是为了给自己拿药,而不是为了给观鱼兄拿药,我也会用楚留香去和她说的那个神秘人换药。大不了,老夫这条命就赔给你们!”
柳天问抱臂,嗤他:“谁要你的老命。阿楚年轻,日子长着呢。你们五个糟老头加起来,都没我们阿楚一个人宝贝。”
“你!”凌飞阁双眉倒竖。
柳天问站在台阶高处,乜他:“怎么?你还想和我打一架?”
昨儿个才被按头下水的凌飞阁噎得脸红,无话可说,他气愤甩袖跑了。
柳天问摇头叹气:“这么些年,江湖上还是一个能骂、能打的都没有,真是令人不禁感叹,此生果真寂寞如雪啊……”
还没走远的凌飞阁:“……”
他把脚步踩得重重地离开。
好气!!——
作者有话要说:
【苏州虎丘的拥翠山庄其实是清朝才建起来的,只有里面的憨憨泉历史比较悠久,而且山庄刚开始也比较简陋,没有古大大写的那么美,不过既然本来就用了拥翠山庄,那我就继续用了……】
第122章你心虚了
凌飞阁气愤走的背影,像极了一只跺脚企鹅。
叶蝉衣瞧着,还觉得有几分可爱呢。
柳天问朝叶蝉衣和花满楼招手:“走,我们看看阿楚有没有受苦。”
他们三个悠悠跟在凌飞阁背后,朝主院走去。
凌飞阁知道他们在背后跟着,但进院子时,偏还要把院门关上,装作没看见他们。
砰!
门利落关上。
一转头,柳天问一家三口,就站在他背后,朝他露出微笑。
凌飞阁:“……”
不气,不气。
“我们家阿楚呢?”柳天问将手往身后一背,扬眉看向坐在石桌前品茗的萧石和无崖子。
摘下面具,换回自己翩翩白衣的无崖子,可比一身黑衣面具顺眼多了。
更何况,在一群糟老头子里面,比花满楼他们几人大个十来岁的无崖子,那可不要太年轻。
那白嫩俊秀的脸,仙气飘飘的气质,都像是从武侠世界一跃跳到了仙侠一样。
柳天问和叶蝉衣皆多看了他两眼。
“伯母放心,我没事。”楚留香主动从主卧旁边的小舍走出来。
柳天问赶紧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了一回:“唔,还是我们英俊潇洒的阿楚。”
“楚兄没受伤就好。”花满楼眉眼泛上笑意,“不过这几日,怕是要委屈你在这里装作被擒获的样子了。”
楚留香笑道:“无妨,能够和江湖中这么多有名的前辈一起,就算闲聊,也是一种享受。”
凌飞阁瞥了他一眼,哼了一声。
年轻人,口花花。
叶蝉衣左手横放在腹,以手背抬肘,右手食指虚虚搭在人中位置,看着楚留香,眼里泛着天上星子细碎的光。
“衣衣姑娘……”楚留香含笑看过去,“为何这样看我?”
叶蝉衣眉头一扬,眼中笑意显得蔫巴坏:“我在想……既然老楚已经被擒获了,那我们是不是又多了一个可以暗中行事的人了?”
柳天问瞬间明白,和她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诶……”
两人不用说什么,伸出手就是一个击掌。
凌飞阁:“……”
默默坐到最远的地方去。
楚留香垂眸笑,瞧见了一只歪眼看他的母鸡。
他转向花满楼:“这鸡是……”
花满楼扯了扯绳子,笑着将今日的事情给说了。
“这么说,那婆婆所言的地方,还没找完?”
叶蝉衣点头:“时间不够,没得办法。我们担心你的安危,总要回来确认过,才好继续出去找。”
夏风过,枝叶飘飘。
有叶子横在楚留香面前,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动容遮盖。
他说:“无妨,正好一起出去瞧瞧。”
凌飞阁也说想要跟着出去,但被拒绝。
“李玉函是个愚蠢的恋爱脑,满脑子柳无眉,但柳无眉此人,诡计甚多。”叶蝉衣不要脸地说了一句,“她屡屡中招,那是遇上了武力和智商都碾压她的人,才会显得手段可笑。但死在她手下的人,不乏江湖智谋武力都十分出色的人。”
如同今晚的情况,若不是当时有柳天问在,足以压住两人不能动弹,难道柳无眉能吃这个哑巴亏?
光是她身上那一堆暗器,就能把人扎成筛子!
“而且……这里毕竟是她当家做主了那么多年的拥翠山庄,谁知眼线多少?”
换言之,他们必须要留在这里防止柳无眉的刺探和监视。
花满楼说话就温和宛转多了:“凌前辈是李公子长辈,你留在这里,我们才能放心。”
凌飞阁不太情愿地坐了回去。
无崖子放下手中茶杯:“那我和你们去?”
他的存在对拥翠山庄来说并不算特别,就算他出去一趟,也不会太打眼。
叶蝉衣无所谓,她看向其他人。
没人有意见。
叶蝉衣便笑着道:“那就辛苦前辈和我们一起走一趟了。”
说什么想去,还不是怀疑他们。
老前辈说话就是艺术。
他们四个并一个无崖子,先回了院子把鸡拴起来放着,再捞上干饭的陆小凤出门。
六人轻功都还不错,踏雪无痕不是梦。
就是夏日没有雪,踏过叶子带起风,还是会有点儿响动。
半个夜晚,整个虎丘都已被他们翻了一遍。
叶蝉衣锁眉深思:“怎么会找不到?”
“如果毒花真在这附近栽种,无论如何,总会有点特殊的味道。”花满楼道,“可我什么都没有闻到。”
陆小凤看着夜中虎丘婆娑树影,推测道:“会不会……我们的猜测有误?”
“柳无眉身上毒花的气味不似作伪。”花满楼摇头,“就算作伪,那她每日要带上这样的味道,也要不少毒花才能沾上。”
陆小凤叉腰踱步:“那是哪里出问题了?”
四人组又开始了静默的脑内风暴。
远处,灯火透彻。
暖光将那一片林木勾出浅黄光影。
腾腾热气上蒸,熙熙人声喧天。
叶蝉衣瞳孔映着那一小片迷朦彩光。
“我明白了(我懂了)!”四人不约而同看向对方,同时喊道,“是交易(买卖)!”
话音一落,四人就面向对方,露出心照不宣的灿烂笑意。
继而开怀大笑。
聪明人和聪明人之间的默契,就是舒爽。
“看来今晚是找不到毒花了。”叶蝉衣看向无崖子,“还劳烦前辈跟我们白跑了一趟。”
无崖子拨着衣摆不知多少层的白衣,闻言道:“也不算白跑,起码你们排除了一个错误的答案,离真相更近了。”
能知道柳无眉近日与人在这附近交换了毒花,也是一种收获不是?
四人拱手:“谢前辈宽慰。”
既然毒花找不着,他们也就不在外面耽搁,而是回了院子,坐下来慢慢推理。
无崖子也提起衣摆坐下,笑道:“我也想听听诸位的推断,不知可否?”
叶蝉衣:“前辈随意就好。”
都坐下了,还问这句话。
她能反对赶人不成。
花家侍女像是没有看见多了一个人似的,如常将饭菜摆上。
猫猫有自己的碗碟,叶蝉衣给她弄好,放到旁边的圆凳,让小猫咪自己慢慢吃。
“大家觉得,柳无眉从石观音那里拿了种子一事,会不会有误?”叶蝉衣挑了推理的关键处,开了个头。
花满楼最给面子,吞下口中的饭菜,开口道:“此事,我认为不会有错。石观音是个警惕的人,石林迷阵也不好破,要不是里面的人,绝不会拿到毒花种子。”
想当初,石驼逃命出来,也没能拿到毒花种子。
楚留香伸出筷子,夹了一片卤鸭,放进碗里:“那问题就来了,倘若柳无眉真带了毒花种子出来,为何自己不栽种,还要和别人交易?”
陆小凤往嘴里塞了一块味道浓郁,色泽光亮的酱方:“会不会柳无眉当初偷拿种子时,就是为了和别人做交易?她又不知道衣衣姑娘这么能耐,会将毒花一把火全部烧掉,只留下灰烬。”
酱方入口即溶,他说完又夹了一块,顺手给除了无崖子以外的所有人都夹了,倾情推荐:“这个好吃。”
“有道理。”柳天问夹了一块松鼠鳜鱼,放到叶蝉衣碗里。
叶蝉衣嘴甜道谢:“谢谢柳姐姐。”
“如果是这样的话。”花满楼伸手夹了一粒碧螺虾仁,也是放到叶蝉衣碗里,“那就合理了。当年柳无眉拿到了毒花种子,用来和她背后的神秘人做了交易,她觉得毒花种子唾手可得,初时并没有在意,后来衣衣将毒花一把火烧掉,什么都没有留下,她又身染此毒,才不得不受制于神秘人。”
叶蝉衣将虾仁丢进嘴巴里:“花花说得有理。”
陆小凤:“?”
有些人偏心真是显然易见。
他啧啧摇头,往嘴里也丢了一粒碧螺虾仁。
楚留香尝了一口苏州特色西瓜鸡:“这么说,我们现在只要紧盯着柳无眉就好了。”
上次探过,对方身上带着的香囊里,只剩下两颗药。
香帅不知道一颗药能撑多久,但肯定不至于能顶用一年半载。
“还有一个问题。”叶蝉衣分别夹了一段黄焖河鳗到每个人的碗里,“这个还不错,试试看。”
花满楼替她接着把话说:“鸡兄肚子里面的残余物,是一朵完整的花,花瓣消化成泥就不说了,但是那壳和种子都是还没成熟的样子。”
陆小凤看向楚留香:“他们为什么不直接交换药丸子,还要交换一整朵花?”
叶蝉衣也面朝楚留香方向,问了一个问题:“听说苏姑娘不仅精通易容术,而且医术高明,用毒也不差?”
楚留香的心,坠了下来,筷子也放慢了:“柳无眉还想用蓉蓉帮她炼丹?”
不对,石观音死了那么久,柳无眉的药丸子应当不至于剩这么多,她自己也是会炼制的才对。
那她掳蓉蓉做什么?
“两种可能吧。”叶蝉衣吃完一碗饭,接过花满楼给她盛的斑肝汤,“一是柳无眉不太会炼制这种药丸,浪费了不少毒花,所以她想留下苏姑娘帮她炼丹;第二种可能,那个神秘人和柳无眉达成了某种共识,对方想要苏蓉蓉。”
花满楼斟酌道:“若是柳无眉炼制药丸还不错,对方应当还不至于拐一个大弯,让苏姑娘介入此事。”
所以,两种可能不好说是哪一种,但柳无眉炼丹的确差是没跑了。
“不急。”叶蝉衣喝完汤,放下碗,伸手朝梨子摸去,“明天就知道这个答案了。”
楚留香转眼看她:“衣衣姑娘又有良计了?”
“今日不是让苏姑娘她们回山洞了嘛。”叶蝉衣笑道,“现在是一箭双雕了。”
四人组互相看着对方脸色,秒懂。
哦……
叶蝉衣催楚留香:“老楚快吃,吃完和无崖子前辈回主院去,早点休息,明天请你们看大戏。”
星空流转,旭日升。
早睡的叶蝉衣早早起来,揪起起床困难户陆小凤,在柳天问的指导下,四人组一起练了两个时辰的武。
“时间差不多了。”叶蝉衣双掌一收,吐出一口浊气,“吃点东西再去看看热闹。”
柳无眉和李玉函刚上完药,缠好干净的纱带,就有护卫跑进来,嚷着“不好了”。
“又发生什么了?”柳无眉有些头疼,想要揉一下太阳穴,却发现根本无从下手。
六护卫之一抬头,着急道:“山洞那门……打不开了。”
“什么?!”柳无眉惊起,“可是有人把人救走了?”
那一瞬间,柳无眉想到了在外面接应的陆小凤,还想到了叶蝉衣是不是一直在虚与委蛇,其实根本就没有相信过他们的话,甚至连楚留香都在诈降,就是为了放低他们的警惕心。
短短的时间里,柳无眉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念头。
可念及柳天问那将她和李玉函压得根本不能动弹的可怕内力,她又觉得对方没必要这么麻烦。
她稳了稳心神,带上武器:“先去看看。”
李玉函哪里放心她一个人去,便也跟上。
两人来到山洞前。
柳无眉试着推了一把铁门,纹丝不动。
她又伸手拿起门口的锁链打量,并无损坏的痕迹。
“这门,什么时候推不开的?”柳无眉看向六个护卫。
这六人与她并无什么关联,是她特意从外面遣回来干这件事情的镖人。
镖人接生意只管干活,不过问任何事情,就算此地被人发现,也不会算到她头上去。
护卫,不,现在要称镖人了。
镖人道:“昨天还好好的,今天想要送饭进去,就发现门竟然打不开了。”
柳无眉打量了这六个镖人一眼。
有些人模样很淡定,有些垂眸,反正就是没看她。
柳无眉开口问道:“有人来过?”
六人赶紧摆手:“没有没有,绝对没有人来过。”
那就是有了。
柳无眉瞬间明白过来。
会是谁?
难道叶蝉衣他们,果真在戏弄她?
她心中蓦然生出一团火来。
柳无眉压了压,让李玉函爬到山坡上,从通气孔往里面看看人在不在。
李玉函很快就下来了。
“人还在。”
还在?
柳无眉蹙眉,有点儿不太理解。
来了人,却不救人?
“她们看起来怎么样?”
李玉函眼神复杂:“都躺着,应该没死?李红袖一人端端正正躺在角落,苏蓉蓉和宋甜儿抱在一起睡。”
听到他这么说,柳无眉觉得里面绝对有古怪。
“莫非,里面的人已经换了?”她转头看向六个镖人,“她们三个是不是被救出去,又送回来了?”
镖人冷汗都冒出来了。
这是怎么知道的!
“没……没有。”
柳无眉冷哼一声:“你们继续看守,夫君,我们走。”
李玉函不明当前形势:“我们就这样走了?”
“回去看看我们小姑婆。”柳无眉的眼神,火星在蔓延。
先是去喊人被打成老鼠头,后是等人被内力压着揍。他们做这么多,不过是为了让她和夫君对柳天问几人产生畏惧。
这么一来,就算山洞里面的人易容换掉,他们也绝不会怀疑到那可怕的三个人身上。
倒是好算计。
柳无眉走路的脚步,都比平日快了不少。
她一路赶回拥翠山庄,问监看偏院动静的婢女:“那边有什么动静?”
婢女如实道:“今日卯时初,有练剑的声音响起,巳时三刻,进了主院。”
卯时初?巳时三刻?
柳无眉冷笑,柳天问和叶蝉衣两人,这么些日子以来,何曾起得那么早?
也就启程那一日,然而对方当时中途睡的回笼觉可是睡了一路。
若说刚才只是怀疑,现在她已经有了七分确定,这几个人绝对互相易容了!
想要跟着她去查找毒花?
柳无眉冷笑出声,挥手让婢女继续盯着。
李玉函不明所以:“无眉,这是怎么了?”
“没事。”柳无眉扶着李玉函的手臂,对他一笑,“只是心里有个猜测,想要去证实一下。”
李玉函马上道:“去哪里证实?我陪你去。”
柳无眉一字一字道:“主、院。”
他们两个简单收拾了一下,往主院去。
凌飞阁一如既往,眼神嫌弃看他们,让他们自己找个位置站着去。
柳无眉欠身应“是”。
她拉着李玉函,又站到那晚那盏灯笼下,悄悄看着柳天问三人的一举一动。
院子里,柳天问和李观鱼说着一些“自家孩子童年二三事”。
她说话的时候,眉目温柔,轻声细气,还恰到好处地利用这些趣事,点出李观鱼可能会在心境上出现的问题。
四两拨千斤,可见聪慧。
倒是和苏蓉蓉挺像。
又看叶蝉衣那边,她正和花满楼并肩坐到一起,手中拿着很多彩色丝绳,在打络子。
叶蝉衣垂着眼慢慢弄着手上的络子,脸上挂着甜甜的笑容,不时就抬眼看一下花满楼,小声说着什么。
花满楼眼睛上蒙着一块浅色纱布,这是当初用来掩盖他那双盲眼找的理由,说最近眼睛不舒服。
此时,那双眼却随着叶蝉衣说的话,眼皮子跟着上下眨动。
“你也和我一起来打络子吧。”叶蝉衣将绳子塞到花满楼手中,手把手教他,只差整个人贴上去了。
柳无眉知道花满楼是个君子,在马车上时,的确有和叶蝉衣亲密举动,但都拿捏着分寸,绝不会像现在这样,看着黏黏糊糊。
“我就说很简单吧!”叶蝉衣整个人趴在花满楼后背上,看君子滴血的耳垂,坏心眼低下头,在他耳边小声道,“花花不要脸红,不然就不像李姑娘了。”
花满楼:“……我尽量。”
“那我帮你挡着。”叶蝉衣继续借挡着的借口,将人逗得越发脸红耳赤。
络子甚至还被他错手飞到背后去。
柳无眉这一看,越发肯定了此人不是花满楼。
花满楼可是能穿针引线,自己将勾坏袍子摸索着缝得整整齐齐的人!
斜对面,能看清楚一切的凌飞阁心里感叹。
此女有柳天问当年功力。
可怕。
他挪开眼去。
李玉函和柳无眉呆了半个时辰左右,就以山庄还有琐事要处理,提前离开主院。
再过两刻,柳天问也告辞了。
他们三人慢步朝偏院走去,刚走到问泉亭拐角的假山处,一把剑便横到了柳天问脖子上。
柳天问顺着剑身,朝剑柄处看去。
持剑的是满脸纱带,只露出眼睛与嘴巴一缝,鼻子两个孔的……不知道反派夫妻档哪一个人。
对方背光,身后日光刺眼,柳天问的眼神闪了一下。
柳无眉冷笑:“苏蓉蓉,你心虚了?”
柳天问:“?”
这个小鬼头在放什么阙词?
第123章红衣花花
看对面人惊讶望她,却不说话。
柳无眉心里更是肯定,这三个人就是苏蓉蓉她们乔装打扮!
她将剑往前送了送:“叶蝉衣让你们扮成这个样子,到底想要做什么?”
叶蝉衣举手,晃了晃:“诶,我才是叶蝉衣,你抓我柳姐姐问有什么用?她哪里知道我想要做什么?”
柳无眉冷笑:“看来你们是不肯说了。柳天问我们打不过,不过你们几个……我和夫君动手,还是绰绰有余!”
“那你就试试啊。”叶蝉衣微笑着看向她。
日光洒在她那张带着甜甜微笑的脸上,带上了一丝挑衅的意味。
柳无眉将剑一送,往叶蝉衣刺去:“那我就先教训教训你。”
唰——
长剑折射着日照,闪出一片白光。
叶蝉衣像宋甜儿一样,大叫着躲到花满楼后面去:“花花救我!”
花满楼伸出左手,将叶蝉衣的身形完全遮住,他侧身躲过剑刃,右手以腕侧击柳无眉持剑的手腕,将剑柄推开。
“李夫人,何必伤人性命。”温雅君子微笑的模样收了起来。
倒是有几分李红袖火爆脾气压制时候的模样。
柳无眉后撤两步,重新架起剑势:“难道我不伤你们,你们还愿意乖乖跟我们走?”
叶蝉衣从花满楼肩膀冒出一颗脑袋来,一副气愤的样子:“你休想!你以为你是谁?我们凭什么乖乖和你一起走?”
她是谁?
柳无眉想起了一件事情,她将长剑一收:“你们想要见楚留香吗?”
“楚大哥?”叶蝉衣瞪了下眼睛,一脸怀疑打量着柳无眉,“你想说楚大哥落在你手里了?你以为我会信?”
柳无眉没有多做纠缠,只说:“今晚亥时正,涌泉亭外,想见你的楚大哥,就记得准时来。记住了,不要企图叫上叶蝉衣和柳天问他们一家三口,不然我就直接杀了楚留香。”
她说完这两句话,就和李玉函走了。
其步法之愉悦轻快,大有扬眉吐气的感觉。
人走远,叶蝉衣和柳天问肩膀靠在一起,举起手,击了个掌。
鱼儿上钩了。
她们转身回了院子。
先睡个觉,醒来再做准备。
完美。
醒来时,他们遇上个难题。
叶蝉衣快速用化妆工具给自己弄了个宋甜儿的模样,柳天问弄出苏蓉蓉的模样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难在……花满楼要弄成李红袖。
陆小凤捧着一个装水果的碟子,坐在桌子上,饶有兴致盯着花满楼:“花兄这女装……陆某也从未见过,今日难得涨一涨见识。”
“花某倒不介意穿红妆。”某个说着不介意的人,耳根又红了一片,“只是我与李姑娘相差几乎一整个头,只怕容易穿帮。”
叶蝉衣举着一件红色宽松长袍,丢给花满楼:“放心,身高不是问题,李姑娘本来就比较高。再加上我和柳姐姐都比宋姑娘和苏姑娘高一点,这搭配起来,集体忽略这一巴掌的身高,不是问题。”
花满楼接过那件摸起来丝滑柔顺,又层层叠叠的绣花长袍,叹了一口气。
行吧。
他转去屏风后面,将身上的圆领袍子换下,穿上那摸着就很柔软的长袍。
温雅君子换完红袍,转身出来。
叶蝉衣三人目不转睛看着。
先出来的是一片红色的裙摆,裙摆层叠,行动间会翻出里面渐次的色泽来,由白渐粉渐红,看着就好像一朵倒扣的芙蓉花,
裙摆出来以后,是温雅君子的窄腰,两指粗的同色系带,松松勾勒出腰的轮廓。
紧随着是贴着衣裳的弯弯锁骨,线条流畅,一半隐在衣裳之中,留一道令人遐想的阴影绵延入内。
修长的脖颈上,就是那一张俊秀如玉,温润清和的脸。
老实说,反差大了就是……有点蛊。
叶蝉衣忍不住吞了一口唾沫。
妈妈,他好美!!
想要睡!
咕咚——
叶蝉衣转脸看过去。
陆小凤手中的枣子掉到桌面上,滴溜溜打了个转。
她看过去的眼神,带了几分看情敌的打量。
“老陆,你这是干嘛?”
陆小凤捡起枣子,放到碟子里,由衷赞叹:“花兄男装真君子,女装真美人是也。”
“我就知道我儿子漂亮!”柳天问一脸得意的笑。
花满楼:“……”
他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叶蝉衣也怕其他人说得花满楼临时反悔,赶紧跑过去拉住温润君子的手,把人往梳妆台的方向拉。
“李姑娘的轮廓要柔和一些,我等会儿在你脸上弄点黏糊糊的胶质玩意儿,将轮廓中和一下,眉毛尽量不剃,用东西给你盖住……”
她边说边给花满楼化妆。
陆小凤抱着水果碟跑到前面看着,一脸惊奇。
不得了。
易容术还真是神奇。
真变脸呢。
两刻后,花满楼已经成了英姿飒爽的李红袖。
叶蝉衣给温雅君子挽了个低垂的发髻,尽量偏中性,不强调性别,再用红色绸缎将头发全部绑在背后。
她自己转到前面打量了一下,的确是好看。
——要是用花花本来的脸,应该还会有意想不到的惊喜。
吸溜。
装扮好之后,四人一猫就出发了。
柳无眉和李玉函两人,已经压着楚留香候在涌泉亭。
无崖子和萧石也跟了过来。
叶蝉衣她们三人顶着宋甜儿三人的脸出现时,柳无眉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
楚留香也跟着看过去。
天色昏暗,他只能看到一片淡青、一片珊瑚红、一片嫩黄的衣摆随着三点灯火飘动。
她们从密林之中走出,手中提着一盏素色风灯。
橘黄色的光,慢慢靠近。
他已经能听到她们的鞋子踏在草地上,裙摆扫过青草的声音。
她们停在一个足够及时反应,逃离这里的安全距离外。
楚留香也得以看见三张熟悉的面孔。
那梳着麻花辫,一脸惊喜看向他的人,不用说,肯定是演技日渐精湛的衣衣姑娘了;扮成蓉蓉,浑身都像是飘着仙气,温柔又雅静的人,必定是伯母。
伯母不出来江湖玩,在家不说话的时候,给人的感觉就是如此。
至于那最高的一个人……
楚留香的眼神落到旁边抱着猫儿的陆小凤身上。
那就只能是他花兄了。
他悄悄吸了一口气,心中赞叹:花兄这身段,真美人是也。
“楚大哥!”叶蝉衣激动往前迈了一步。
柳天问伸手将她拦住,一脸警惕看向柳无眉:“这是楚大哥?”
“自然,比珍珠还真。”柳无眉背着手打量她,“难道,你连楚留香也认不出来?”
柳天问迎着她打量的目光,语气温柔但不失坚定道:“你今日能怀疑我们易容,我们也能怀疑你随便找了个人,易容成楚大哥的样子骗我们。难道不是吗?”
柳无眉看她们出现,就觉得自己已经赢了一半。
她心情好了许多,还有兴致反问:“那你想如何?”
“你千方百计将我们抓了,要么就是想要威胁楚大哥,要么就是抓我们有用。这个人若是真的楚大哥,你还引我们来,那就肯定是后者。”柳天问看着柳无眉,“我说的对吗?”
柳无眉嘴角微微勾起,但是她们看不见。
“不错。”
柳天问回想着苏蓉蓉那孩子的一举一动,继续温柔说话:“那你必定不想看着我们发挥作用之前,就先死掉,对吗?”
柳无眉还是那两个字:“不错。”
——对着快要失去自由的人,她总是要多几分耐心。
“既然我们对你有用,提个小小的要求,不算过分吧?”柳天问一双眼,全看着柳无眉,没有半点易容成别人的心虚。
她眼中折射的烛火,也是温柔且从容的。
柳无眉笑出声来:“苏姑娘说这么多,就是想要靠近香帅,摸一摸他是不是真的?”
——别不是想要趁机做些什么吧?
——比如,救人?
摸一摸?
叶蝉衣控制住自己的表情不要歪掉,朝楚留香露出一副激动又担忧的表情来。
“没错。”柳天问大方承认。
柳无眉笑道:“若是我不准呢?”
“我们四人还能退。”柳天问精准把握了苏蓉蓉不卑不亢,机敏聪慧的模样。“楚大哥在江湖上的朋友,也绝不只是陆小凤一人。”
夏风吹来,素色灯笼晃了晃。
火光在柳天问眼中跳跃。
柳无眉看了她半晌,对无崖子和萧石拱手道:“劳烦两位前辈带楚留香过去,被她们看看。”
无崖子和萧石走在楚留香背后。
“停!”柳天问带着花满楼和叶蝉衣后退了两步。
无崖子他们停下脚步。
柳无眉垂眸看她:“怎么了?”
“我过去。”柳天问道,“两位前辈留在原地,不要动。”
叶蝉衣拉住柳天问的衣摆:“蓉姐……”
“不用担心,没事的。”柳天问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朝楚留香走去。
她提灯靠近,伸出手,在楚留香脸上四处捏了捏,摸了摸。
瞧着。
俊俏郎君美娇娘。
柳天问盯着苏蓉蓉的一张脸,白皙中带点儿娇弱病容的面容上,一双眼睛如同秋水浸泡的星子,带着点热泪,带着点光。
那摸上他脸庞的手,也微微有些颤抖,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
倘若这真是蓉蓉,那楚留香会满目动容,将人搂在怀里,轻声安慰。
可想到这张脸皮底下的是伯母,他就有点儿担心下次见到伯父,他会不会被对方的目光杀死……
楚留香已经开始在脑子里面,想到时该要如何解释。
“楚大哥……”柳天问配合着挤出一滴泪来。
同时,她在心里记了这笔帐,勾给柳无眉。
一阵风吹过。
“阿嚏!”
柳无眉狠狠打了个喷嚏。
就趁这个机会。
柳天问将手中藏着的刀子,用力割在楚留香手中的绳结上。
无崖子和萧石:“?”
好小子,之前可没和他们商量过,还有这样的一出!
柳天问朝萧石使了个眼色:蠢,先抓人要挟楚留香啊。
萧石反应过来,一手要抓住楚留香的胳膊,一手将柳天问的穴道点住。
叶蝉衣和花满楼也装作是来救人的样子,和萧石还有无崖子拆了几招后,装作不敌被擒。
他们将宋甜儿三人该有的实力,发挥到极点。
萧石和无崖子拆招的时候,都能感觉那些招式就是冲着自己命门而来。
这鱼死网破的架势,彻底打消了柳无眉的怀疑。
陆小凤实力和楚留香差不多,他不好直接装作不敌,只能装作失手中了毒。
无崖子:“?”
他怎么不知道自己发出去的剑招还带着暗器?
陆小凤咬破嘴里血包,噗一下,吐出一口黑血来,晕了过去。
四人被五花大绑,和楚留香连在一起。
楚留香苦笑:“弟妹不用这样谨慎吧?楚某已经被绑了起来,双手不能动弹。”
“可你还有双腿。”柳无眉让李玉函将这五个人全部连成一列,“盗帅的腿可比手上功夫厉害,要是不将你和其他人绑在一起,我怕盗帅逃出去后来救人。”
她指了指叶蝉衣四人:“这不就是很好的先例吗?”
陆小凤被绑在最后一个,嘴角的黑血还挂着。
他晃了晃自己的手:“那也不用五个人都绑在一起吧?这是绑犯人呢?”
“对待陆大侠几位,无论怎么谨慎都不为过。”柳无眉朝他们笑了笑。
可惜。
他们只能听到笑声,看不出来对方有没有笑。
把五人绑好以后,柳无眉和李玉函带头牵着五人,无崖子和萧石在后面监看。
他们出了虎丘,往西走去。
那是……
叶蝉衣回头和花满楼对了个眼神。
……白洋湾的方向,也是老奶奶说的,鸡兄平时经常出没的地方。
他们压住眼底的兴奋,面上摆出一副不情不愿的模样,途中还要搞点事情,彰显一下他们要逃跑的决心。
柳无眉气得差点儿除了楚留香和柳天问之外,其余人一人给一剑。
无崖子和萧石拦了。
“我们只是为了替观鱼兄拿药而来,不是为了杀人而来。”
好不容易,才走到白洋湾。
附近并无人烟。
哗啦——
有水声作响。
白鳞泛泛的水湾惊起波澜,搅碎了月影投下的银辉。
斜对岸有小舟划过来。
舟上站着一个人。
一个戴着斗笠,身形瘦长,穿着紧身短打的男人。
那是谁?
第124章倒是个狠人
哗啦——
水声又响。
堪堪足够躺一人的小舟,搅碎水中粼粼月光,缓缓而来。
月下清风里,穿着紧身短打的男人,可见肌肉扎实,似乎可以从那身黑衣里面撑爆。
他抱着手臂垂着头,斗笠将他的面容遮盖住。
放眼望去,只见一条长长人影,落在远山高塔里,水湾月色中。
舟,靠岸了。
舟上那人没动,只是用北地冬日烈酒一样冷冽的声音,说了一句:
“人都带来了?”
他说话的声音并不算大,却渗出一种咄咄逼人的架势,令四周一时寂静起来。
这样的人,傲气是收敛的,并不外放。可骨子里那种天然而生出来的自信,却无时无刻不昭示着:他,实力毋庸置疑。
那一瞬间,他们甚至感觉到了如有实质的杀气。
几人暗自警惕起来。
舟停稳,舟头轻靠岸边水草。
站在舟上的神秘人,终于伸出了他的脚。
那长腿往前一迈。
噗叽——
咚——哗——砰——
叶蝉衣眼见那神秘人一脚踩进了舟前水草遮盖的淤泥地里,留在舟上那条腿“咚”一声闷响跪下,整个人重重压住舟头,以一种奇妙的杠杆之力,把整条小舟翘了起来。
“哗”一声,小舟出水,犹如鱼跃龙门一样,高高跳转。
然后落下。
不过落下的时候,站在前头恭迎神秘人的反派夫妻档垂首而立,并没有看见这个变动。
而这变动也不过在眨眼之间。
李玉函和柳无眉看见神秘人扑倒时,抬头往上看。
“砰”那么一下。
舟尾给了他们兜头一个大巴掌。
“哐”一声闷响,三人被小舟盖了头,只留腰部以下躯体挣扎了一下下。
此等令人膛目结舌的变故,也就发生在……
小猫咪于无名空间,向叶蝉衣展示经历的时长。
……一秒一十八以内。
唔,还当真是眨了个眼的功夫。
气氛一时之间,很有些寂静。
猫猫见了都沉默,甚至爪子有些痒,想当场劈里啪啦码个字,来一部《关于反派的猪队友替我解决了反派这件小事》。
“噗呲……”叶蝉衣没忍住笑意,她抬手把自己嘴巴捂住。
随后,听取忍笑咳声一片。
大概要压制笑意比较困难一些,过了差不多十秒,萧石才走向前去,将小舟翻开。
神秘人撅着屁股,手脚并用爬上岸,还差点儿因为踩到石子,重新滑回水湾里。
他头上斗笠往脑后去了,剩下一根绑带,完美将他鼻子勒得往上翘起来,瞧着像是做了一个猪老哥的鬼脸一样。
“……”
正对那张脸的五人不由齐齐抿唇,生怕自己不厚道大笑出声。
神秘人扒拉着系绳,重新拉到自己下巴上,将斗笠盖回头上,遮住那张已经被看到的面容。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稳,只是那冷冽已不存在,多了几丝故意掩饰尴尬的冷意。
“李夫人,我们……”
“咳。”叶蝉衣打断他的说话,好意提醒了一句,“英雄,李夫人在你脚下。”
神秘人低头,看向自己岔开的左脚右脚那两片深蓝色的衣物。
他往旁边一跳,蹲下来,试探伸手,拍了拍那两个脸朝下埋在淤泥水草里面的人。
反派夫妻档撑着双手,将自己的脸从淤泥里面拔出来。
鼻子露出来的那一刹那,他们努力张着口鼻,用力喘息。
然后……
吸了一口带着鸡味鸭味的湿泥。
神秘人看着他们沾满泥土的纱布,不是很确定到底哪一个是柳无眉:“李夫人?”
李玉函和柳无眉没空理他,淤泥糊了纱带,妨碍了口鼻张开,他们用力撕扯着自己头上的纱带,露出那张比调色盘还要精彩的脸。
“嚯!有鬼!”神秘人看见那张脸,被吓了一大跳,一个后跃退开。
他弹跳力不错,直接将自己弹进了水湾里。
水——湾——请注意这个名字,它昭示了自己是有弧度的,并非直直一条河。
咚!
哗啦——
水花四溅。
岸上七人都看呆了。
那一瞬间,七人的眼睛都直了。
陆小凤摸着自己修剪整齐的胡子,小声问前面的花满楼:“有没有一种可能……”
花满楼疑惑:“嗯?”
“我们大概、或许找错了人?”小凤凰语气很复杂。
他见过无数在他们衣衣姑娘手下,栽得格外可笑的江湖败类。
不是对方实力不行,而是他们衣衣姑娘那脑子和手段,实在离奇且匪夷所思。
换了是他,他也不敢说自己一定能应对。
但……但但……
他们现在谁也没动手,这神秘人自己一个就把连同自己在内的三人都霍霍了。
这这……这……
对方的脑子是不是有点匪夷所思的离奇?
老实说,花满楼都心生怀疑,只是温雅君子不会掐李红袖的声线,只能沉默。
沉默。
是今晚唯一留给三人的体面。
叶蝉衣站得脚累,对萧石提议道:“前辈,那边有一片草地,不如我们去坐着等等他们?”
萧石觉得这个建议不错,并且欣然采纳。
七人毫无眷念的意思,转头就走。
无崖子比较厚道,给他们三人留了一盏风灯。
干坐着也是无聊无趣,叶蝉衣用那绑着的双手,从腰间掏出一包肉干,与陆小凤合作打开,摊在花满楼膝盖上。
萧石与无崖子:“……”
他们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质。
叶蝉衣时刻谨记自己现在的人设,拿了一块肉干,喂到柳天问嘴边:“蓉姐,你先吃。”
柳天问张口咬住,露出个温柔笑意来。
喂完未来婆婆,叶蝉衣又拿了一块,递到花满楼嘴边,故意嗲着声音说道:“红袖姐姐~你也吃。”
假李红袖·真花满楼的耳根又被逗红了,微微张嘴把肉干咬住。
叶蝉衣乐得给自己塞了一块肉干,靠在他肩膀上乐得闷声笑。
她的花花真可爱。
感觉到肩膀颤动的温润君子:“……”
罢了,她喜欢就好。
无人理睬楚留香:“咳,陆兄递一块?”
陆小凤用灵犀一指夹着肉干,放到楚留香手中。
五人挨挨挤挤坐在一起,享用着一包肉干,仰头看夜幕星辰,观清风高塔,赏月下晚湖。
恍然间,萧石和无崖子差点儿以为,他们此行乃是踏青。
两人抬手往脸上一摸,面具还在。
瞬间清醒。
神秘人和反派夫妻档收拾了好一阵才过来。
叶蝉衣估摸着,大概还有那七彩面孔需要自证身份的缘由在。
神秘人抱臂站到楚留香面前,上下打量:“这就是闻名天下的盗帅楚留香?”
楚留香坐在草地上,一条腿曲起,撑住那被捆绑起来的双手,一条腿随意舒展开。
哪怕是被擒获,他身上还是流转着优雅潇洒的姿态。
“我是楚留香不错,不过算不得闻名天下,阁下谬赞了。”
神秘人又转向楚留香旁边坐着的柳天问:“你就是苏蓉蓉?”
柳天问抬眸,那一双温柔似秋水的眸子里,透着一丝坚韧倔强:“是,那又如何?”
她的嗓音是温柔的,像六月拂过湖面的垂柳,语气里却透着一点点冷意,如同深秋清晨柳条上裹着的一点寒霜。
“这两人我带走。”神秘人指了指楚留香和苏蓉蓉,“剩下的人,就杀了吧。”
他缓缓抽出手中的刀。
“慢着。”萧石开口了,“不是说好了,楚留香和苏蓉蓉交给这个人,能治观鱼兄的药就得给我们带回去。”
神秘人扭头,看向柳无眉。
柳无眉也看向神秘人,提醒道:“花药。”
神秘人给柳无眉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将刀入鞘,伸手摸进怀里。
左摸摸,右摸摸。
叶蝉衣五人齐齐歪头,看他斗笠底下的脸。
对上五人眼神的神秘人,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他对李玉函和柳无眉道:“你们等等。”
他转身,大步跑回水湾里面,用刀拨开水草和芦苇,四下摸索。
柳无眉眼神陡变。
这炼制药丸的东西,对方该不会是丢了吧?!
哦嚯。
有好戏看。
五人露出吃瓜的眼神,目光在神秘人和反派夫妻档以及萧石之间流转。
唉。
肉干带少了。
神秘人跳下水已有半个时辰,但还在水里打转。
柳无眉和李玉函都忍不住一起下了水,帮着寻找。
叶蝉衣已经困得不行了,靠在花满楼肩膀上哈气连连。
要不是条件不允许,她真想借一下花花的大腿,先睡一觉再说。
陆小凤也觉得有些困顿。
楚留香忍不住道:“若是阁下忘了带,或者丢了东西,要不我们先回拥翠山庄,改日再约?”
柳无眉来白洋湾之前吃了一颗,身上药丸只剩下一颗,要是没有炼制药丸的花叶,那她要如何熬到下月?
光是想到病发时候,那种恨不得自己原地死去的感觉,柳无眉就打了个寒颤。
不,不行。
她一定要拿到花叶炼制药丸!
三人没有一个理会楚留香,埋头苦找。
叶蝉衣实在看不过去了,让猫猫换了一身皮,变成一只野鸭子,将埋在淤泥里面的那个油皮小包,叼了出来。
“嘎——”
小猫咪甚至还好心喊了一声,提醒他们。
神秘人听着声音扑过去,小猫咪赶紧往水草和芦苇里面跑,到了岸上后又换回小猫的皮,藏在草丛里面。
“哈哈!”神秘人举着油纸包,“我找到了。”
柳无眉和李玉函这才松了一口气。
神秘人将油纸包豪气甩向柳无眉:“你看看。”
咻——
油纸包上的水,直直抽向柳无眉和李玉函的脸。
两人木着脸看他。
神秘人:“……”
为了缓解尴尬,他将油纸包塞进柳无眉手中,抱臂垂首,装作无事发生。
柳无眉深吸了一口气,激动打开油纸包。
然后……
那边就不动了。
夜风一吹,他们坠了水的衣裳,僵硬飞起来。
叶蝉衣有些疑惑地隔着花满楼,给了陆小凤一个肘子:“他们怎么不动了?”
摸着胸口的陆小凤,凝神去看那边情况:“不清楚。”
太远了,还黑,瞧不见。
呼——
一阵风吹过。
柳无眉手上握着的油纸哗哗作响。
花满楼听声辩位,也听声辨物。
夏风从油纸四周拂过,勾勒出那里面物品的形状来。
“花……红袖姐姐看见了?”叶蝉衣仰头看温雅君子。
温雅君子脸上笑意一闪而过,有些促狭地垂眸道:“那油纸包里面的东西进了水,似乎糊成了一团泥。”
啊这……
叶蝉衣为反派夫妻档默哀。
真可怜。
但她想笑。
柳无眉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她抬起一双满是杀意的眼,嗓音冷如春日铺了霜的湖面:“这就是你们的诚意?”
药丸制作最重要的,就是花叶里面弄出来的汁液。
如今油纸包破掉,花叶成了泥团,其中汁液早已消融在水中。
没用了!
神秘人看着那油纸包上面的糊糊,也惊呆了。
上舟之前,他还检查过,花叶绝对没有问题,只是不太鲜亮,有些蔫巴而已!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从怀里摸出来一枚暗器——蒺藜。
他辩解道:“你瞧,只是蒺藜不小心弄破了油纸包,我并非存心戏耍你……这样,我回岛上一趟……”
柳无眉咬牙切齿,双眼满是怒火:“从苏州府到西宁卫,一来一回,你觉得我能熬到那时候?”
要不是留着此人能带路,她提剑就宰了这杂碎!
气死她了!
“那……那你带着楚留香和苏蓉蓉,随我一起回去拿花叶?”神秘人试探着,这么说了一句。
柳无眉深呼吸一口气:“只带楚留香和苏蓉蓉,你是觉得盗帅逃走太难了,想要给他减除一些负担是吗?”
宋甜儿和李红袖二人武功不算好,留下来可以牵绊楚留香!
至于陆小凤……
那也杀不得,叶蝉衣那一家三口待他不错,要是将人杀了,只会生事;可陆小凤鬼主意也不少,之前更是屡破奇案,极其擅长推断分析,若是将人放了,他们又会有麻烦。
倒不如下软筋散控制着,一起带上。
她得趁着那三人还呆在山洞里面候她,抓紧离开,抹掉痕迹。
就算他们后面追上来,相信自己已经拿回种子,不需要再和这些脑子进水的玩意儿交易。
届时,她就与夫君跪地忏悔。
李观鱼那老家伙的朋友,肯定不舍挚友唯一的孩子丧生,绝不会杀了他们。
幸亏当时没杀楚留香,不然染了血就不好说这些了。
眼珠子一转,柳无眉心里面的主意就定了。
神秘人一脸为难,看着那一大串人:“你的意思是……这些人全部带上?”
“不错。”柳无眉道,“而且我们必须马上出发,不能耽搁。”
李玉函是个合格的恋爱脑,当即就回去命人准备几辆宽敞的马车,装作商队出行,前往西宁卫。
神秘人根本就没有说不的余地。
柳无眉给五人喂了软筋散,丢进一架马车里面,让神秘人和护卫一同守着。
她将五人手上绳索去掉,但换了一种四肢相连的小铁链。
铁链套住脖子,连接两只手,从肩膀两侧,往下拉紧锁住脚踝。这链子不能大幅度舒展身体,但日常行动不影响,外衣一披,完全看不出端倪。
柳无眉弄好锁链,就和李玉函去了主院,说明事情缘由,表示要去西宁卫为父寻药,希望能有两三位前辈跟着,以防中途出现差错。
五人商量了一下,决定由凌飞阁和武当山铁山道长留下,萧石、凌世以及无崖子随行。
出行人数多,要准备的东西也多。
柳无眉人品不行,处理事情倒是干净利落,车马一个时辰以内全部备齐。
在此期间。
叶蝉衣看着柳无眉他们离开,开始从神秘人嘴里打探消息。
“不知兄台贵姓?”叶蝉衣懒懒靠在花满楼胸膛上,垂眸看着坐在门边的神秘人。
神秘人嘴里叼着一根草,摘下斗篷,露出一张眼睛小小的脸:“告诉你也无妨,大爷名叫出尘子,乃上天入地十方八路神堂的大当家手下第二器重的三当家!”
——这名字,一听就是炮灰的命。
叶蝉衣很给面子地夸了句:“这名字真威风。”
“是吧?”出尘子得意仰起脸,脸上那往上翘起来的胡子……它掉了。
出尘子赶紧伸手接住,贴了回去。
不过。
胡子大概是沾了水,失去了粘性,出尘子数次失败后,干脆把另一边胡子也给摘了,塞回怀里。
五人就着昏暗的风灯打量那张脸庞,才发现对方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而已。
就是声音听起来比较老。
陆小凤看着那道快要蔓延到自己屁股的水痕,忍不住对靴子一直出水的出尘子道:
“出尘兄,你的靴子……好像一直在漏水。”
听到这句话,出尘子低头看了一眼。
还真是。
他撩开车帘,靴子脱下来,往外面抖了抖。
哗——
足足两碗水被倒出来。
叶蝉衣看着对方还穿着靴子的长腿,又看了一眼那脱掉靴子以后,短了一截的腿。
“那鞋子……”她脸色有点复杂,“得有三寸高吧?”
花满楼听着风吹过的动静,小声开口给她解惑:“三寸多。”
十一二厘米?
是个狠人。
难怪会踩进淤泥里面。
倒完水的出尘子,穿上靴子后又是个腿长少年。
腿长少年是个耿直的性子,说话直接爽快,情报一套一个准。
站在外面的拥翠山庄护卫都忍不住提醒了两次。
出尘子倒是一拍大腿,说道:“这有啥不能说的啊,一路同行,一起回岛,去了不就知道了吗?”
叶蝉衣咬着嘴唇,忍笑,认可般点头:“嗯!”
说得对!
迟早都是要知道的,提前说说怎么了嘛!
一个时辰以内,叶蝉衣连出尘子做胡子最喜欢用兔兔的屁股毛都知道了。
“为什么一定要……那里的毛?”好奇陆小凤,藏不住求知的心。
出尘子附身靠近他,神秘兮兮道:“你不懂,兔子的屁股毛,顺滑,贴着不发痒,舒服!”
他还将收起来的胡子摸了出来,抓起陆小凤虚弱无力的手,让他摸了一把。
“是不是……你看这种感觉,嫩嫩滑滑的,是不是很舒服?”
陆小凤:“!”
啊!他的手!!
其余四人:“……”
忍住,别笑。
凤凰会悲伤的。
第125章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苏州府毕竟是花家老宅所在。
未免夜长梦多,柳无眉着人城门候着,天一亮就出发。
从苏州府到应天府再到凤阳府,一路马不停蹄。
到了汝宁府地界后,车队步伐才松快下来。
颠簸了几日,柳无眉那娇弱的身体,都快要散架了。
他们决定在汝南县休整一夜。
马车穿过长街,往租住的院子去。
陆小凤闻着大街小巷传来的食物香气,有点儿想要翻马车出去。
可他不能,于是只能咽着唾沫,一个劲儿报菜单。
“唔……这个熟悉的味道,肯定是五香酱菜和五香豆腐干!”
“啊……听这干脆的滋滋声,微微焦的味道,一定是油炸馍和炸霰子。”
“居然还有豆沫、羊肝羊肺汤……”
出尘子听得跟着咽唾沫,问陆小凤:“你说的都是外面有的美食?”
“那当然。”陆小凤深呼吸了一口气,“吃喝玩乐的东西,我陆小凤能不在行吗?”
出尘子舔了下嘴唇,撩开帘子往外面看。
他倒是看不出来哪种食物在哪一家店,只能看到街上冒出来的腾腾热气,和飘过来的香味。
马车哒哒慢行。
车队停靠在院子后,他直接拉走陆小凤,让对方带他去买好吃的回来。
他们要在这里呆一夜,柳无眉安排落脚的事情,没看见,就这样让他把人带了出去。
要不是看陆小凤随他一起回来,叶蝉衣觉得柳无眉可能想要剁了出尘子。
不过……
把人质单独带出去溜达什么的,放在哪里都挺炸毛的。
不过他还有点忧患意识,给陆小凤蒙了一张舞姬常用的那种带铜片和铃铛的面纱。
就是……
叶蝉衣看了一眼陆小凤木着的眼睛,觉得对方大概很想捏死出尘子。
出尘子还挺不容易,一只手捞着手脚疲软倒在他身上的陆小凤,另一只手扶着扁担,扁担两头挑着两个箩筐,箩筐里面就放着他买来的一堆美食。
除了陆小凤说的那些以外,他还买了柳天问爱吃的糕点。
什么花生酥、糯米莲藕、柿霜糖、粽枣糕之类的东西,应有尽有。
叶蝉衣此刻不关心吃的东西,她只关心一个问题——出尘子出去买东西这一路,都这样亲密半抱着陆小凤吗?
对此,随了一路的猫猫,给了个肯定答案。
叶蝉衣:“……”
哇……
“隔壁的隔壁,有一个老大娘瞧见了,大喊了一声‘哎哟,造孽啊’,把门哐啷关上了。”小猫咪补充道。
叶蝉衣看着出尘子环着陆小凤,将他放下的样子……
唔,怎么说。
她也觉得挺造孽的。
“吃……不要客气。”出尘子摆好陆小凤,坐下大口塞着卤肉,吃得嘴角流汁,一脸满足。
柳无眉被他的没心没肺气得胸口疼,“咣”一下就把叶蝉衣他们关在一间屋子里面,劳烦萧石他们守着。
出尘子坐在院子里,左看柳无眉休息的房间,右看叶蝉衣他们被关押的房间,一脸不理解看向同桌的无崖子。
“他们这一路不是老实得很,不喊不闹嘛,有必要这样生气?”
只是带出门买个东西而已。
饶是脾气在这里面算得上温和的无崖子,也很难回答他这个问题。
他觉得对方对“老实”有点误解。
不过这愣头青,估计得等他被算计的那一日,才能明白被关起来那几个人的厉害。
现在……
他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被关起来的五人,门一合上都乐疯了。
他们一改人前虚弱无力,站立不稳的样子,腾一下从地上翻起来,坐到桌子边上大吃大喝。
“闷死人了。”柳天问甩着胳膊,“这每天躺着,也太不舒服了。”
还是抡起胳膊揍人的感觉,比较舒服一些。
“柳姐姐想出去玩吗?”叶蝉衣吃完饭,拿了块柿霜糖咬。
柳天问双眼发光:“衣衣有办法?”
“那当然了。”叶蝉衣从袖管里面,拿出一包薄薄的东西拆开。
那与人皮肤无异的色泽,让陆小凤和楚留香泛起一种熟悉感。
叶蝉衣将东西打开,鼓着风扬了扬。
本来薄薄如纸的东西,一下子就鼓成了标准人体。
柳天问伸手一摸。
嘿,还有弹性。
叶蝉衣熟练从堆在角落的物资箱子里,掏出她的化妆工具,给假人套上头发,照着苏蓉蓉的模样用化妆术画出来,再套上衣服。
除了不会动,没有温度以外,简直一模一样。
叶蝉衣瞥了一眼楚留香:“来,将你的蓉妹妹搬上榻,盖好被子,假装在睡觉。”
陆小凤凑过来:“还有这东西吗?我也想出去溜达一下。”
叶蝉衣又掏出四个,丢给他们:“弄起来,穿上你们的衣服,我来化妆。”
屋子里面“唰唰”的动静,能瞒过出尘子,却瞒不过耳聪目明还守在门口的萧石。
他敲了敲门。
柳天问贴过去,从门缝里问:“怎么了?”
萧石也从门缝往里看:“你们到底在做什么?”
“坐了几天的马车,太累了。今天路过那个不知什么庙,不是刚好瞧见有人穿戏服嘛,估计有表演可以看。”柳天问道,“我们出门逛逛,你们记得守好门,别让柳无眉三个发现了。”
萧石:“!”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压低声音道:“你们全部出去,一个也不留下?”
“瞧你说的。”柳天问拿着小镜子,照了照自己新化上的其貌不扬面容,“哪有把伙伴丢下的道理,要玩肯定是要一起玩了。”
萧石:“……万一柳无眉过来,我上哪里搪塞她去?”
柳无眉摸了摸自己脸上可爱的小雀斑,露出个笑容来:“放心,我们弄了假人装睡觉,只要她不上手探我们的呼吸,绝对没问题。你要是不放心,进来看看?”
萧石还真是不放心。
他让凌世防着出尘子进来,一个侧身钻了进来。
然后。
他亲眼见证了一块没有毛发没有脸的人形物体,到底如何变成陆小凤,陆小凤又是怎样变成了一个穿着短褂的市井年轻人。
简直震撼他五十年。
叶蝉衣弄完陆小凤的份儿,就只剩下楚留香。
她朝萧石招了招手:“前辈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出去玩玩?”
萧石:“不了……”
他一脸晃神走了出去,告诉了凌世和无崖子,让两人也注意着点。
——主要是注意出尘子。
柳无眉心机是多,但在前辈面前也不好施展,一眼就看穿。再者,她就算怎么怀疑,也不会怀疑萧石他们和叶蝉衣他们有勾结。
简单来说,要糊弄一下还是比较简单的。
可……
出尘子他脑子比较……别致,直接又认死理,说不准会硬闯进来。
无崖子笑了一声:“那也简单,只要将出尘子支开就好。”
“怎么支?”萧石看他。
无崖子指了指外面:“告诉他今日热闹,外面有好玩的,我们只在这里逗留一夜,明日午后就启程,让他想玩就抓紧一些。”
倒是个好主意。
出尘子他……果然欣然离开了租住的院子。
刚被柳无眉甩过脸,他就没有自讨无趣找陆小凤一起。
叶蝉衣他们也翻窗出院,落在道路旁边的杨柳树下,抱着树身往外看。
“今天是什么日子啊?怎么突然就这么热闹了?”
花满楼思索道:“今日是六月初一,并不是什么重大节日,大概是当地富商的筹神活动?”
有些地方的富商,倘若比较痴迷神鬼之说,就会特意雇佣人来大办一场筹神会之类的事情。一方面也算祈祷生意顺利,另一方面也是个向别人宣扬自家店铺的好机会。
“是不是又有富商想看走歌,偏偏最近又没有什么重大节日,就砸钱来办?”柳天问跟着花老爷走了不少商业饭局,各地都去过,什么奇怪的事情都听说过。
花满楼轻轻点头,打开手中的宣纸折扇:“有可能。之前我随爹到汝宁谈生意,就有位世伯爱看走歌成痴,每年都要自己掏钱办两三场。”
叶蝉衣有些感兴趣了:“走,我们也去看看。”
什么表演这么好看,还砸钱办。
他们从小道里面钻出去,融入人群中。
人群熙攘,川流不息,花满楼主动伸手握住了叶蝉衣的手腕。
叶蝉衣眼里露出一点欢喜,扬了下眉,转头看一本正经的君子。
秀雅君子耳根热,温声解释道:“人太多了,我们拉着,不要走散了。”
叶蝉衣抿唇偷笑:“那光是你拉着我可不行。”
“要这样……”她的手腕一转,手指像是一尾鱼,穿梭溜进君子指缝之间,牢牢握住。“……才行。”
花满楼愣了一下,转脸朝向小姑娘仰头看他的方向。
街上游人如织,火树银花,车水马龙,烟火缭绕成烟。
两人面对面,虽有一人瞧不见,却还是盛载着对方的模样,藏进眼里、心里。
叶蝉衣清冷的眸子里,染上了浓重笑意,眸中倒映着星星点点的蜜色灯火,与温雅君子一人。
他们不约而同,将手指往前动了动,扣得更紧一些。
双掌相连,花满楼可以感觉到心上人脉搏跳动时,那“突突”有力的鲜活气息。
连带着他的心跳都比平日要活跃一些。
两手掌心温度,渐渐升高。
对面的陆小凤给了楚留香一个肘子:“我就说离远一点,会有意想不到的惊喜吧?”
楚留香抬手挡住他的肘子,嘴里应道:“是是是。”
柳天问倒是去买了几个真肘子,递给他们俩:“来吧,吃肘子,看热闹。”
——看长街热闹,人群喧嚣。
——也看幺儿热闹,强忍羞赧与欢喜。
真好吃,真好看。
她脸带笑意。
“来了,来了。”
人群热闹起来。
叶蝉衣踮脚去看,只见十几个远远高于常人的人,穿着戏服,从远处慢慢朝这边走过来。
初时,她还想,那到底是什么巨人,长那么高。
近了才知道,那些全是小孩子。
孩子站在一个缠了与戏服同色布的筐上,只露出上半身来,下半截则是用布做成的假腿,连接着罗筐,迎着风虚虚晃荡。
底下,有力气大的壮汉扛着这筐。
迎面而来的,是一个画成老鼠模样的小男孩,穿一身灰色衣裳,但是身上、手上都戴着夺目的珠宝,人也胖得流油。
在他背后,有一个农家打扮的“妇人”,捶着胸口泣泪,嘴里咿咿呀呀唱着:
“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女,莫我肯顾……①”
一句唱词,叶蝉衣他们就只能看见对方背影了。
人群流动起来,想要继续听这一出戏的,都在跟着走。
骨碌——
隔着十米左右,有一辆板车,上面坐着吹唢呐、拉二胡的两个人,为这一出融合了《诗经》改编的《硕鼠》配乐。
板车骨碌碌过去,隔着一小段距离,下一出戏也在唱。
“顺西风低把纱窗哨,送寒气频将绣户敲。莫不是天故半人愁闷搅?前度铃声响栈道……②”
叶蝉衣抬头看,努力辨认一下这都是什么戏。
从穿戏衣的孩子前面看到后背,也就只能看出戏里有皇帝与妃子……
她放弃挣扎,盲猜道:“这是唱《长生殿》?”
温雅君子摇头:“这是元时白朴的《唐明皇秋夜梧桐雨》,刚才那句,选自第四折‘黄钟煞’。”
叶蝉衣:“……”
她感觉自己好像猜中了,又好像没有猜中。
这段戏,后面也跟了配乐的板车,不过阵仗大些,有两辆。
上面拉弹吹奏的好些乐器,她都没见过。
前一出戏过去,后面走动的另外一出,紧跟着出来。
叶蝉衣还以为这么唱,前后两场戏会混在一起。
没料到几段戏之间隔着的距离,恰恰好不影响前面的唱戏。
控制得还挺精准。
第三出戏,叶蝉衣就相当熟悉了,不需要向花满楼确认,她都知道是《孟姜女哭长城》。
“这……”叶蝉衣斜靠君子,语气里有些不太理解,“为什么走歌都唱这么悲情的戏啊?没有什么梁山英雄、西厢爱情之类的戏吗?”
再不行,来个青蛇白蛇,也比全程都是悲伤哀戚的戏好吧?
温雅君子没有回她,而是侧耳从繁杂的声音里,辨别着有些不寻常的脚步声。
叶蝉衣没听到君子的回答,仰头去看他:“怎么了?有什么不妥吗?”
头上悬灯,彩光落在花满楼脸上。
夏夜晚风轻吹,彩灯晃荡,温雅君子的脸一时染了粉,一时涂上黄。
她从对方脸上瞧出了几分担忧的模样。
“嗯。”花满楼拉着她的手,往后面巷子一闪,钻了进去。
与此同时,他举手朝陆小凤三人打了个手势。
陆小凤三人撑着栏杆往下跳。
呼——
巷口有风。
叶蝉衣随着花满楼的脚步,贴着墙壁,在窄小的巷子里面拐了四个弯。
第五次准备拐弯时,花满楼伸出另一只手,将她腰揽住,整个人拉了回来。
巷子里的脚步声倏然停住。
他们悄悄探头,往外看。
月下深巷,暗影之中。
一个穿着神水宫衣裳的女子,猛然回头,大喝道:“谁!”——
作者有话要说:
【资料太少,打了个电话问朋友汝南一带的习俗,晚了点儿】
【 ①诗经·魏风《硕鼠》,这是一首古今公认的控诉剥削者的诗歌,但对控诉的具体对象稍有分歧。
②白朴《唐明皇秋夜梧桐雨》。
第126章撞鬼的某个喜剧人
呼——
凉风吹起女子脸上白色纱巾。
叶蝉衣缩回脑袋,花满楼倾听着外面的动静,手中折扇已蓄势待发。
沙沙——
几不可闻的鞋底与地面沙石摩擦的声音传来。
花满楼将叶蝉衣往自己左侧搂了搂。
这时,他还听到了隔壁巷子传来的微小动静。
还有人?
温雅君子的脸色,变得更加肃然。
他听辨着隔壁的到底是谁。
呼——
隔壁又是一道风声。
那个人居然跳了出来,面对着神水宫蒙脸的女子:“是我。”
神水宫女子将剑横在前面,防备着,警惕看对面那个胡子上翘的奇怪男人:“你是谁?”
“我?”出尘子叉着腰,一脸傲然,“我是谁你不需要知道,反正你也不认识。”
神水宫女子开口凉意沁骨:“你在跟踪我?”
“谁跟踪你了?”出尘子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看她,“我是看走歌挤不进去,打算绕路过去好不好。”
神水宫的这位女子似乎脾气还不错,没有拿着剑就冲上去,而是对他道:“那你站在这里不许动,闭上眼睛数三个数再睁开眼。”
出尘子一听,这要求也不算过分,爽快答应了。
叶蝉衣:“?”
这神奇的对话,就不太江湖。
“一……二……三……”出尘子甚至还十分贴心拖长了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