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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台之上 观野 25249 字 2024-08-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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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工部从上到下已经都被一点点地架空了,工部历任主事官绕过了户部和政事堂,有一套自己的运行规则,而每当账目要被翻出来时他们便会弃车保帅,因此隐藏在背后的大人物总会安然无恙。

“就算谭理松口又如何?”谢神筠平静地说,“无论御史台能不能稽查清楚,最后能查到的也不过是伥鬼而已,只要那只虎还在,六部之中就不缺伥鬼。”

裴元璟意有所指,淡淡道:“那郡主以为若是有朝一日龙争虎斗,谁胜谁负?”

谢神筠沉默少顷,说:“猛虎如何争得过真龙?”

裴元璟目光一定,缓声道:“郡主今日此言,我记下了。”

裴元璟陪她在殿外站了一会儿,里头的讲学散了。

“阿姐。”李璨从殿内出来。

“陛下。”谢神筠屈膝行礼,却没有如以往那般上前落在他身侧。

李璨御极数月,身上已有了天子威严,他拜别褚学士和裴元璟,回天子起居的紫宸殿。

谢神筠稍错一步,落在他身后。

路过点凤台时,李璨却停下了,他欲上台俯瞰太极宫,午时日头太晒,近侍急忙要为他们撑伞遮阳,却被李璨挥退。

“朕与阿姐一同上去,你们不必跟了。”

谢神筠接过了近侍手中的伞,默不作声地跟了上去。

故地重游,心境却和当时截然不同。

“朕记得数月以前,阿姐与朕同上点凤台观太极北宫,便也如今日这般。”李璨负手而立,他这半年以来长高了不少,背影已隐约有了少年人的模样。

从前他还需要谢神筠托举着他才能站在砖石之上看清日照紫殿、群臣入阁的景象,如今却能独自上前。

谢神筠长在千秋殿,从前太后政务繁忙,又担心幼子会亲近陪伴他时间更长的乳母大伴,而不亲近她这个母亲,因此李璨身边伺候的宫人时时更换。

除了谢神筠。她看着李璨长大,却只看到了身为李璨的柔弱多病和心思剔透,而忽略了生长在太极宫的赵王也该是和他父母一样的心机深沉、乾纲独断。

遑论他由谢神筠教养长大,自然也该是和她一般无二的面慈心狠。

这是谢神筠犯的一个错误。

没有哪一刻,谢神筠像现在这样,无比清晰地认识到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是大周天子。

“阿姐同朕说,这高处的位置太窄,只能站得下朕一个人。”李璨道,“朕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谢神筠站在他身后,目光却能越过李璨的肩膀看向远处的瑶台金殿、云外青山。

她目光微微下垂,没有让李璨发现她那一瞬的僭越,温声道:“自该如此。”

“但这高处也不好。”李璨转身,看向谢神筠,“冬日孤寒,夏时日晒,朕要有人执伞遮阳,也要有人挡风遮寒。”

李璨目光灼灼:“阿姐可愿做朕的执伞之人?”

谢神筠如今听政御前,掌诏敕政令、北狱刑罚,但她始终是内廷女官,有宰相之实却无宰相之名。

这个名正言顺,只有真正的皇帝能够给她。

谢神筠一直撑伞而立,为李璨挡去头顶艳阳,此刻便道:“臣不是一直在为陛下执伞吗?”

谢神筠退后一步,拜下去:“臣愿为天子华盖,为陛下庇荫,也可做您掌中利刃,供您驱策。”

“昔年阿姐登点凤台,曾在这里得见‘政务通达寰宇,英才尽入我彀’,朕深以为然。”

李璨俯身下来扶她,坚定道,“阿姐有青云之志,我必为阿姐达成。”

第66章

七月已至尾声,曲江池苑的案子终于有了结果,刑部尚书吕谨和大理寺卿严向江一同至御前回禀。

“此案是由苑内监宫人青葵和操纵傀儡戏的幻术师合谋所为。”严向江道,“那幻术师原是延熙六年,本该在神宗皇帝的万寿节上御前献艺的人,但献艺前因圣人一句骷髅幻戏诡怖难言,不准其入殿表演,因此被赐金遣返。”

“此后十余年来这人游迹在长安各坊市表演幻戏,后来青葵因郡主之故被贬斥苑内监后便主动找上了他,与他合谋,承诺能让他在御前献艺,还能让他的傀儡幻戏扬名天下。于是两人趁曲江池宴陛下与圣人出宫的机会买通了西苑的内宦,在陛下面前提了幻戏。便连那位柳夫人也是被青葵以重金相诱,故意去寻郡主的麻烦,好以此在杀人之后栽赃嫁祸郡主。”

“至于谢三郎只是个意外,他因对郡主怀恨在心,想要追上柳夫人向她询问一些事,却无意间撞破了青葵杀人,便一并被灭口了。”

“此案前因后果俱已清晰明了,杀人的凶器也在青葵房中找到了,乃是一片薄如蝉翼的琉璃甲片,被凶犯磨成了利刃,凶犯口供,人证物证也一应俱全,”严向江将卷宗和供词呈上,道,“请陛下明断。”

谢神筠听完大理寺的描述,便上前一步:“如今大理寺既查明真相,也算是还了我一个清白。”她叹息一声,道,“但此案终归是与我有些关系,最终竟使两个无辜之人遇害。”

太后怒不可遏,看完供词,当即喝道:“因着被主子贬斥便要怀恨在心杀人嫁祸,那青葵曾在陛下身边服侍十余年,我竟没瞧出来她竟是这等大逆不道之人,若是她还在陛下身边服侍,哪日要是被陛下训斥两句之后怀恨在心,岂不是要弑君了!”

殿中群臣齐齐下跪,让太后不要动怒。

太后心中半是后怕半是恼怒,皇帝亦在一旁劝阻,最终让大理寺依律处置。

随后天子又问及谢道成指使谭理贪污并工部账目稽查一案,御史台和刑部官员互相对视一眼,杨筵霄上前一步,以拖为进,言账目所设数量之广银钱之多还未稽查完毕。

皇帝沉吟片刻,忽道:“既如此,便由北司同御史台一道稽查此案,再以一月为期,一月之后,朕要看到结果。”

——

散朝后御史台和户部的稽查官员汇于宰相当值的桂堂。

杨筵霄率先道:“陛下怎么又让北司来共同稽查此案?这不是……”

正好给了太后包庇谢道成的机会吗?谁不知道北司就是太后手中的刀。

贺述微沉吟片刻,道:“慎言。陛下既让北司前来同御史台一道督查,自有其用意。”

“就是不知北司此次稽查账目的会是谁。”岑华群道。

正这时,内宦挑起堂内竹帘,射进一线天光,谢神筠自屋外进来,同诸位大人见礼。

“贺相。”谢神筠道,“陛下命我与三司共同稽查工部账目,不知三司主理此案的是哪位大人?”

杨筵霄道:“正是微臣。”

政事堂不是说话的地方,三司的几位主理官回到御史台的察院,连日来的账目稽查明细悉数在此,屋中还有未曾清查完毕的账册文书和仍在核对账目明细的小吏,见几位大人进来都纷纷停笔。

杨筵霄道:“郡主,工部的账册悉数在此了,不知郡主想从何处查起?”

“御史台稽查账目,刑部会同大理寺就该将涉案人员一众下狱,”谢神筠转向刑部尚书吕谨,“涉案的谭理府上已被查抄,上至家眷下至仆役如今已悉数关于大理寺刑狱之中,为何却没有查抄谢府?”

杨筵霄听得一时气恼,硬声道:“还能为何?太后作保,命大理寺查谢府时只准清点财物账目和可疑之物,不许惊动府上家眷。”

“好,”谢神筠并不在意杨筵霄的态度,当即道,“北司有先审后奏缉私刑讯之权,缉拿文书在此,便请严大人派大理寺刑官同江指挥使走一趟,查抄谢府,提审一众人等。”

吕谨原本半耷的眼皮倏然睁开,连杨筵霄都被惊得回不神来。

严向江迟疑道:“郡主要我等……查抄谢府?”

“谢相涉工部受贿一案,按律本就该由三司提审,”谢神筠指了那堆账目,道,“谭理如今不肯松口,便不能确定他伪造账目中饱私囊之举到底是不是谢相授意,但受贿之举却是板上钉钉,大理寺尽可提审谢府仆役及其有来往的官员,谢相若当真有指使之举,必会有书信函件等物证与人证留下。”

刑部何尝没有想过就谢道成受贿一事查下去,但谢道成身后站的到底是谁此刻在这间屋子里的人皆心知肚明,他们敢查吗?

何况站在面前的这个说要查抄谢府的可是谢相之女,他们敢信吗?

沉默如冰,凝滞了屋中气氛。

“谢相为郡主生父,您此举可是大义灭亲?”严向江肃容道。

“陛下尚且要称谢相一声舅父,难道天子也是要徇私枉法吗?”谢神筠反问道,“你我皆为陛下臣子,受的是皇恩浩荡,为的是社稷百姓,朝堂之上没有父女,只有君臣。”

——

披甲执刀的羽卫衙役敲开了谢府的大门,如蚁潮过境,迅速控制了府内上下。

朝露堂内,谢道成同样听见了外头喧嚷,屋中伺候笔墨的小厮掀帘出去一看,正要呵斥,却先被架住了脖子。

严向江跨门而入,却只站在门边,客气道:“谢相,我等奉旨提审谢府上下,还请相爷与我们走一趟吧。”

谢道成仍是不疾不徐,酣畅淋漓地落下最后一笔,这才看向门边的严向江:“奉谁的旨?”

“自然是陛下的旨意。”严向江道,“陛下有旨,不会惊扰府中女眷,还请相爷放心。”

放心?

片刻后,谢道成嗤笑一声,扔开了纸笔,从桌后起身:“走吧。”

——

北司会同刑部查抄谢府,一干人等悉数下狱,刑部连审数日,谢氏家仆中有人率先受不住重刑,交代了数起经他之手指使前任工部侍郎俞辛鸿篡改账目的事由,还有早年间谢道成与陆周涯的书信往来。

虽大部分已在大理寺第一次搜查府上时便被谢道成销毁了,但经他之手的那些却被他悄悄留下了证据。

严向江大喜过望,正要命人顺着这人吐露的事实往下追问,这时狱卒来报,说是临川郡王来了。

“临川郡王此时来做什么?”严向江十分纳罕,但他思及如今大理寺正在审查的这桩大案,忽地心头一跳,急忙迎出去。

荀诩站在大理寺正堂之上,身侧还跟了个头戴兜帽看不清面容身形的黑袍人。

“郡王何故来此?”

荀诩看了一眼跟随严向江进来的仆役衙差,沉吟片刻,严向江便会意地挥退左右。

荀诩这才正色道:“我这里有桩案子,也想请严大人和北司查一查。”

“什么案子?”

“我父亲十四年前在洪州府遇害一案。”

严向江大惊:“荀大人不是在洪州府染疫身亡的吗?”

遇害二字便足以说明荀樾是被人害死的,却被人矫饰成染疫身亡,岂不是骇人听闻?

荀诩沉沉一拜:“我父亲含冤受死十余年,我虽有证据,却无奈伸冤无门,不敢妄动,只能请严大人替我父亲做主。”

伸冤无门?谁能叫永宜公主和当朝郡王伸冤无门?

严向江迟迟未动,再思及今日才被缉拿入狱的谢道成,十四年前正是谢道成和荀樾一同前往洪州赈灾。

沉默数息之后,严向江缓缓道:“若荀大人当真是遇害身亡,下官一定尽力而为。”

他没有慷慨激昂地承诺一定会查清此案,反而让荀诩多了几分心定。

荀诩便道:“在此之前,我想请严大人先见一见一个人。”

“谁?”

“正是十四年前负责督建灵河渠的都水监司丞,张静言。”

他身侧之人取下兜帽,露出斑驳花白的鬓发和一张饱经沧桑的脸:“严大人,罪臣正是十四年前的都水监司丞,张静言。”

谢神筠的目光从他面上滑过去,望去了他身后铅云低垂的天际。

张静言恍若未觉,始终不曾看她。

风雨欲来。

——

“十四年前,我经时任中书令的王兖一力保举,前去督建灵河渠。”

狱中灯火昏暗,除了张静言的供述,便安静得只能听见录事官蘸墨落笔的沙沙之音。

“后来端南突发大水,灵河渠被冲垮,我起初并不知晓发生了何事,只是依例向朝廷奏报灾情。但朝廷赈灾的旨意却迟迟未下。后来朝廷终于来人,却是要缉拿我与端州刺史高川,并说是我与高川串通贪墨灵河渠修筑款,致使灵河渠垮塌,并且在事后为了逃避罪责,向朝廷瞒报灾情。”

张静言双手戴铐,被锁在桌后,他陈述往事时面容平静异常,仿佛此景已经被他构想过千百遍。

“在朝为官多年,我如何能不知其中的猫腻,但当时我并无别的办法,只好束手认罪,只想着上京之后再同三司陈词其中蹊跷。但随后洪州府时疫,我因此被困城中,就在这时,我发现押解我上京的衙差之中有人想杀我。”

听到这时严向江神色一凝,便知这是端州奏报中张静言明明是染疫身亡,却又活了下来的重点。

“送来的饭菜之中有毒,我吃下之后腹中绞痛,便拼死挣扎呼救,好在引来了看押我的狱卒,他约莫并不知晓是有人要害我,因此将我送去了医治。当时洪州府时疫蔓延,馆衙中俱是收治的染疫之人,我担心害我之人还会再次下手,为了脱身便故意染上疫病,又借机假死。染疫之人死亡时全身皮肤溃烂,几不成人形,前来核对的人也担心会染病,因此查的并不仔细。”

张静言道:“我听说前来赈灾的是荀樾荀大人,我此前听过他清正刚直的名声,之后我便去秘密寻了荀大人,向他言明了蹊跷之处,荀大人也承诺会为我查清此案,此后我便在洪州府躲藏起来,及至一日,荀大人传讯给我,说是找到了灵河渠贪墨的证据,与我无关,要带我一起上京为我洗刷冤屈,岂料第二日便传来了他染疫身亡的死讯。我便知是荀大人为查案引来了杀身之祸。”

荀诩在侧旁听审,此刻便出言:“数年之前,我机缘巧合下查访到了洪州府的一个小兵,他已经被调去了徐州做府兵,时疫时他正是抬尸人,见过我父亲的尸首,在被焚化之前发现了我父亲脖子上有勒痕。我父亲是赈灾钦使,死于任差之上,即便是染疫身亡也该有任职当地府衙的仵作出具验尸证明,当时那张证明作为证物封存于端南水患的卷宗之中,我见过,上面写的确实是染疫身亡。”

“我却因此起了疑心。多方查访,想要找到当年为我父亲验尸的仵作,随后便查到,那仵作在洪州时疫的第二年也死了。”

荀诩说到此处一顿,父亲或许是遇害身亡的疑云沉沉压在他身上许多年,直至此刻才稍微泄露出经年的压抑沉重。

“那仵作或许是自知会被灭口,在死前曾留下过另一张验尸单,正能证明我父亲是被人勒死,而非是染疫身亡,他身上的溃烂伤痕是在死后才添上去的。”

父亲不仅是被害身死,死后尸身还要被人损毁,怎能叫人子不痛、不恨?

荀诩查访多年,早已将当年之事查了个七七八八,收集到的证据一并呈给了大理寺,此刻就在座上官员手中传阅。

荀诩所陈之事事关重大,严向江不敢擅专,又为防走漏风声,只敢请了吕谨和杨筵霄共同审查。

杨筵霄当年尚只是一个小小的监察御史,对洪州时疫之事只有耳闻。吕谨却是亲历之人,甚而当时的灵河渠贪墨案还是刑部同大理寺共同审结的,当即便道:“若真是如此,那荀大人遇害一案背后或许还另有内情。”

张静言道:“荀大人是为查端南水患方才遇害的,在那之后,我便听闻从灵河渠垮塌伊始,牵出了中书令王兖结党营私、敛财贪腐的大案,端南水患案被并入此案之中,我也因此被打为王兖同党。”

说到恩师,张静言沉默少顷,目光流露悲哀:“王兖于我有授业之恩,我在灵河渠垮塌一事上也确有责任,但贪墨一事我没有做过,也不曾得过王兖的授意,还请台院明察。”

荀诩在此时接着道:“当年那仵作身死之后我曾找人查探,最后查到是有人买凶杀人,买凶之人正是谢府的一个管事谢徵,有来往书信为证。”

堂中几人对视一眼,让提审谢徵。

谢徵在重刑之下很快便交代清楚,当年端南水患之后,谢道成与陆周涯觉得正是一个能扳倒王兖的好机会,便一手炮制了灵河渠贪墨案。

岂料荀诩下到洪州之后竟不知从何处知道了灵河渠一案的蹊跷,非要查个彻底,这一查,竟还真让他查到了证据,谢道成没法,只好当机立断让人勒死了荀樾,并以染疫为由上报朝廷。

事后谢道成便命人将相关人等悉数灭口,也包括了为荀樾验尸的仵作。因当年洪州时疫太过惨烈,这些人大多也被当作染疫身亡,没有引起任何注意。

至此,从端南水患再到荀樾遇害,十四年前这桩沉渊之案终于得见天日。

严向江和谢神筠商议之后,正欲夤夜入宫向皇帝回禀,这时大理寺外一阵喧哗,禁卫鱼贯而入,震地如惊雷。

来人正是北司指挥使江沉,他的话也如平地一声惊雷炸响:“陛下在宫中遇刺,情况危急,急诏诸位大人速速入宫见驾!”

谢神筠垂眸,敛去了眸中冷意。

再抬首时已是和身边群臣一般无二的面色肃冷。

第67章

李璨每日作息十分规律,寅时起戌时歇,少有耽误的时候。

他这几日又病了一场,喘症还没有好,睡前喝了太医开的药,便有些昏昏沉沉,沾枕便困。

正迷迷糊糊的时候,他身上一重,紧接着整张脸都被捂进了锦被之中!

夏季锦被轻薄,但已经足够让一个人不能呼吸,遑论他身上还有一个人在死死地按着他,力道大得几乎让李璨的胸膛都微微下陷。

唔!李璨死命挣扎起来,可他越挣扎呼吸便越困难,胸腔里疼得有如火烧,眼前是大片大片的黑白。

不行,他不能死。

濒死之际他几乎是发了狂地挣动,掀翻了身上的重压,沉沉地撞到床边的脚踏上。

砰!

“来人!来人!”李璨惊恐地大口喘息,他撕开裹在脸上的锦被时看清了那张狠绝的脸,没有丝毫慌张,是他身边伺候的一个内宦,双喜。

双喜被他掀翻在地,见状毫不迟疑,夺门而出,竟在众人震惊之际生生闯出了殿去。

“双喜行刺……抓住他,”李璨喉中剧痛,哑着声道,“立即召舒国公入宫,围住太后的千秋殿,无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外出——”

他胸中剧痛,一时喘不过气来,话未说完,竟就这样晕了过去。

——

“你母亲……绝不可让她留在长安……”

梦里还是西苑,浓郁药味混杂着血腥味淹没了李璨的口鼻,神宗是暴毙而亡的,因此死时形容可怖,双目圆睁,嘴唇惨白,五指抓着李璨,似一个怪物穿上了他父皇的皮。

滚开!滚开!

李璨在梦里无声呐喊,冷汗涔涔。

他甩开了神宗的手,颤抖着往后退,却在下一步撞上了一片明红的衣裙,裙上金丝牡丹璀璨生辉。

“阿璨。”

那同样穿着他母亲皮的怪物这样叫他。

这是他第一次尝到死亡的滋味。

李璨猛地一激灵,惶然从梦中惊醒,抖开了太医为他诊脉的手。

太医惶恐跪地:“陛下醒了。”

李璨迅速冷静下来,他颈间还残着冷汗,胸中犹有余悸,偏头看见了正带兵而来的隋定沛。

“陛下。”舒国公跪在殿上,“臣听说宫中有人行刺,救驾来迟,还望陛下恕罪!”

“国公何罪之有,”李璨眨了眨眼,汗水刺痛了眼眶,但他强忍着没展露不适,威严道,“行刺之人可抓到了?”

隋定沛迟疑一瞬:“那贼子趁乱逃脱,又极为熟悉地形,臣赶到时不见贼子踪迹,已下令阖宫搜查。”

“好。”李璨平静道。

他目光滑过殿内跪着的一道道身影,他们恭敬而惶恐地跪倒在地,唯恐天颜震怒。

隋定沛身侧那个,是左骁卫统领,太后亲自提拔的宣氏女,这殿中跪着的内宦宫婢,也都是太后选出来到他身边伺候的人,最长的十余年,最短的也有两三年。

放眼望去,竟无一个可信之人。

殿外有人通禀:“陛下,贺相与三司诸位大人听说了遇刺案,此刻正在殿外求见。”

“让他们进来。”

群臣甫一进殿,见李璨安然无恙,纷纷松了一口气。

贺述微道:“陛下可曾受伤?”

“贺相不必担心,朕并无大碍。”李璨喉间仍有不适,却强撑着没有表现出来。

他转而看向刑部和大理寺的堂官,心头一跳,竟隐隐预感到了什么:“可是工部一案有结果了?”

谢神筠道:“陛下,工部一案已有结果,吕尚书和严大人正要入宫向您禀报。”

当着天子与政事堂诸位宰相的面,严向江将灵河渠一案的隐情和荀樾遇害身亡的内幕一一到来,殿中人皆听得神魂俱震,面色难看。

“谢氏家仆谢徵已交代了谢道成当年同陆周涯合谋炮制了灵河渠一案的始末,荀大人也正是因此被害,其中来龙去脉清清楚楚,人证物证确凿,还请陛下明断。”

“竟有这般骇人听闻之事,”李璨大震,“枉先帝和朕都看在太后的面子上奉他为相,可他竟是这等不忠不义之徒!”

李璨当即大怒,令刑部和大理寺彻查此案,以肃清朝中奸佞。

他用词极重,竟是毫不顾及太后的颜面。

岑华群心念急转,终于觉得今夜有什么不对,天子遇刺这样大的事,神武卫阖宫搜查,太后居然毫无动静,甚至都没有在这清静殿中。

他落在贺述微身后,借着衣袖的掩饰轻轻扯了他一下,轻声道:“太后。”

贺述微身形稳如磐石,仿佛没有听到岑华群的话,但他率先拜下去,口呼天子圣明。

——

群臣退出清静殿后,谢神筠看着殿内两侧的连枝灯架倒地、帷帐扯落,还留有方才李璨濒死时挣扎过的痕迹,便让宫人将殿中的凌乱痕迹一点点收拾了。

李璨怔怔坐在矮榻上。

“阿姐。”李璨忽然低声道。

谢神筠停在数步之外,窥见了少年天子在此刻的茫然脆弱。

她悄无声息地挥退宫人。

“怎么会有这样巧的事?前脚谢道成下狱,查出了他当年勒死荀樾买凶杀人的事,后脚双喜便来行刺于我。”李璨怔怔地说着,眼底渐生潮气。

他捂住了眼睛,水滴从指缝滑落,却足够让谢神筠窥见他的软弱。

李璨从来都是个软弱的孩子,属于李璨的软弱多情和帝王的冷酷无情可以同时在他身上存在,因此他这样痛苦。

“母后……想要杀我。”

太后想要杀他,就像她曾经可以毫不留情地杀掉先帝一样。

这是李璨埋藏在心底深处不能对人言的恐惧,他的母亲冷酷到为权势可以杀夫杀子,自他坐上这个皇位开始,就没有一刻不在恐惧。

唯有在谢神筠面前才能吐露分毫。

他们是这样的同病相怜,性命荣辱皆握在太后手中。

“虎毒尚不食子,”谢神筠缓缓道,“双喜到底为何会刺杀陛下尚未查明,未必便是太后娘娘做的。”

“未必?”李璨抬头,苍白的脸上满是泪水,“阿姐,我身边的宫人都是母后亲自挑的,你再清楚不过。朕每日里读了哪些书、见了哪些人,甚至喝什么药都要经过母后的眼睛。”

他盯着谢神筠:“阿姐以为我不知道父皇是如何去的吗?”

先帝之死朝野内外皆讳莫如深,玉虚真人经由太后举荐入宫,却在先帝常服用的丹药中下毒,到底是出自谁的授意?

遑论随后先帝便暴毙了。

谢神筠眉眼不动,轻声道:“先帝不是突发急症而崩逝的吗?”

“突发急症?”李璨短促地笑了一声,“确实是突发急症,只怕今夜我也是该和先帝一样,突发急症而亡的。”

李璨看着谢神筠,忽然觉得冷。

“阿姐啊,你难道不怕吗?”他低声问。

谢神筠这么多年跟在太后身边,难道不怕吗?太后对她的倚赖信重全部建立在血缘母女的基础上,甚至其中未尝没有愧疚补偿的意思。

一旦太后知道郑镶和谢神筠骗了她这么多年,必然会用最酷烈的手段报复他们。

谢神筠在北司那么多年,最知道刑狱之中的手段能折磨一个人到什么地步。

她每每在北军狱中审问犯人,难道没有哪一刻会想到自己的下场吗?

“我怕啊。”谢神筠平静地说,“可是我想活下去。”

“朕也想活下去。”李璨仿佛从她的话里得到了某种力量,双颊泛起一阵奇异的红。

清静殿外的禁卫进来回禀:“陛下,您之前让人封了太后的千秋殿,如今千秋殿中遣人来问,可是宫中出了何事?”

李璨抹掉了脸上泪痕,身上已无软弱可言。

“清静殿中有人行刺,那贼子此刻已经逃脱,藏于深宫之中,为防刺客惊扰到太后,朕才命禁卫守着千秋殿。”李璨平静地说,“叫母后不必担心。”

风过深殿,李璨在流光烛火起身。

玉阶两侧是瑶台阙楼,夜色中阴影漫覆天地,唯独这阴影之上的深殿玉堂如孤星朗照宫城。

“阿姐……这高处,原来竟真的这样窄,这样冷。”李璨喃喃道。

谢神筠沉默少顷,随他的目光一并看去。天地浩大,他们站在宫阙之上,微渺似尘,也灿亮如星。

片刻后,谢神筠道:“圣人如今坐拥天下。”

圣人一词本是对天子的敬称,但自太后临朝称制,与先帝并称二圣以来,圣人一词便只指代太后。

太后掌权之时的权势煊赫可见一斑。

如今谢神筠重新将这个称呼安在李璨身上,便是自今夜开始,李璨就是真真正正大权在握的大周天子了。

他不会再有太后掣肘,也不会有谢氏分权。

天威之下群臣俯首。

——

天子遇刺后换掉了清静殿中伺候的宫人内宦,甚至在此之后不许内宦入内殿服侍,将在殿中伺候的宫婢都换成了十三岁以下的女孩。

至于从前那些人,到底是曾经伺候过李璨,主仆一场,三司查过他们与双喜行刺案没有关系,便让殿中省把他们都放出宫去。

天子开恩,又借着这个机会让六局二十四司清查宫中宦官宫女,放了一批人出宫,以示皇帝恩德。

太后得知清静殿内宦行刺之后忧心无比,数次探望天子,又召北司前来亲自垂询此案。

中殿槅门大开,帷幔高挽,照进满堂天光,紫青铜炉烟气袅袅,光晕烟浮,静得让人心里一颤。

太后并不喜欢千秋殿,她更喜欢明亮璀璨的琼华阁,此刻她坐在满室辉光之中,气色如常,威严不减,问:“清静殿中到底出了何事?”

谢神筠道:“是清静殿一个叫双喜的内宦行刺陛下,事情败露后逃脱,神武卫和禁军至今仍在搜查之中。”

“圣人放心,双喜不会再开口了。”谢神筠垂首,轻声道。

“双喜是怎么回事?”太后微微蹙眉。

谢神筠抬头,眼中有些微愕然:“双喜……难道不是圣人您的意思吗?”

太后默然片刻,蓦地冷笑一声:“连你都这样认为,难怪皇帝要让人围了千秋殿,只怕也在心底认定了是哀家做的。”

“双喜本是圣人赐给陛下的内宦,”谢神筠神色沉冷,目光一凝,“有人想要离间您与陛下的母子情谊。”

怎么会有这样巧的事,前朝还在查谢道成,天子就在宫中遇刺了。

况且,皇帝身边俱是太后的人,若她真想对天子下手,也不会仅仅只指使其中一个内宦去,还让皇帝逃脱了。

只怕是有人想要往太后身上祸水东引。

“哀家与皇帝之间,还有母子情谊可言吗?”太后坐在夕阳余晖之中,“这个人也未必是旁人,天子遇刺是大事,正好可以以此为借口让舒国公总领禁军,替换宫城防卫,如今哀家的千秋殿也成了笼子,阿璨他这是防着我这个做母亲的啊。”

太后已经不会再小瞧她这个儿子,李璨是个皇帝了,不再是从前那个一心孝顺母亲的赵王。

太后问:“陛下怎么会突然让北司协理此案?”

“如今工部的账目稽查没有结果,三司碍于谢相威势,不敢擅专。”谢神筠道,“陛下要北司查,北司焉敢不查?倘若北司当真能查出什么那自然皆大欢喜,倘若查不出什么,北司曾是太后娘娘一手扶持起来的,结果不能服众,损的自然是娘娘的威信,只怕在群臣口中亦会变成娘娘临朝称制的过错。”

北司不管是太后的刀,还是谢氏的盾,只要卷入此案就不可能全身而退。太后如果要保谢氏,就会立刻给百官攻讦她的借口。

“谢相只怕是保不住了。”谢神筠道,“他身边的家仆谢徵已经将当年勒死荀樾、后又买凶杀人的事一一招供,人证物证俱在,抵赖不得。谭理那边,灵河渠一案的账目圣人当初可是吩咐他去办的?御史台也已经在重新稽查了。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爆出清静殿中有人行刺,阖宫人人自危,如今陛下不仅换掉了清静殿中的所有人,还让舒国公带刀入殿,时时护卫左右。”

防的是谁自然不言而喻。

太后咳了一声,冷冷道:“他这是谋划已久,不愧是哀家的儿子,如今大了,心也大了。”她叹息一声,“皇帝如今是铁了心要和哀家作对了。”

谢神筠慢慢道:“陛下毕竟是天子。”

吝啬独权是天子的底色,没有哪个帝王能容忍旁人来分享他的权力。

李璨是个皇帝啊,再是软弱懵懂也不能掩盖他骨子里就带着天家的高高在上和对权力的渴望。

最重要的是,李璨不是先帝,他尚年幼,既没有统御群臣的能力,也没有压制圣人的能力。儿子的身份又天然让他矮了太后一头,他若是不趁着这个机会将太后一党彻底打压下去,日后他就真的要沦为太后手中的提线傀儡了。

“圣人,纵观史册,垂帘听政的太后从来没有好下场,您要将您的命运交到旁人手中吗?”

谢神筠深深拜下去,“您当早做决断。”

太后坐于深殿之中,看见殿外日照寸寸衰败下去,浓重阴影爬上她膝头。

日头暗下去了。

第68章

数日之后禁军从南苑的一口枯井里搜出具尸体,因为天气炎热,已经腐烂得不成人形了。

查实之后发现此人正是御前行刺的内宦双喜,禁卫将此事报上去,天子沉默良久,道:“不必查了。”

端南水患的案子一经披露便在朝中掀起了轩然大波,尤其是荀樾并非死于时疫,而是被谢道成指使杀害的真相更是让百官群情激愤,纷纷上书要求严惩。

大理寺中,三司重审谭理。

杨筵霄坐上首,谭理落在堂下,他鬓发梳得整齐,镣铐在他走动时哗啦作响,却并不显得狼狈。

张静言的供词中写,当年他活下来之后想要查清真相,发现是俞辛鸿换掉了修筑灵河渠的部分砖石材料,而这部分砖石是他通过徐州运过来的。

洪州受灾之后一直不曾修复,州内人口多数迁去了临近的徐寿二州,张静言便混进徐州做了一个府兵。

杨筵霄道:“这些年谢道成与陆周涯敛财的手段都是通过淮南转运使何朝荣进行的,何朝荣不仅在为他们运送财物,还在通过漕运私运铜铁等敛财,这些本该是早在陆周涯伏诛时就查清楚的,但谢道成又指使你篡改了账目,隐去了其中关于他的那部分。”

谭理今夜很好说话,他同样知道了荀樾的死,垂眸不敢和面前的杨筵霄对视。

他们都是在明宪年间科举入朝的,但荀樾不是,他出身世家,又是永宜公主的驸马,谭理入朝之际他就已经是朝中有清正之名的御史大夫了。

荀樾性格温润随和,又喜交友,朝中大半官员都可与他称一声好友,谭理也不例外。

杨筵霄道:“谢道成最早指使你篡改工部的账目应该就是十四年前,灵河渠一案吧?”

谭理沉默点头。

“当时任工部侍郎的陈敬在端南水患的消息传来后就被革职下狱,陆周涯因此找到我,要我将灵河渠的贪墨一案栽赃到陈敬和张静言身上,这二人本就是王党的人,之后便能顺理成章地以此为由弹劾王兖。”

“你明知是栽赃,却还是这样做了。”杨筵霄道。

“杨大人出身弘农杨氏吧?世家子弟。”谭理淡淡道,没有太多情绪,“我是寒门出身,王兖是延熙初年的辅政宰相,他任中书宰相那些年,满朝尽为世家子弟,科举一制形同虚设,我这样的寒门官员,即使侥幸入朝,也得不到重用,稍有政绩便会被出身世家的同僚打压抢功。我知道陆周涯和谢道成是想要以灵河渠一案弹劾王兖,但我不在乎。”

“你仅仅是受了谢道成和陆周涯的指使吗?”杨筵霄旋即倾身,紧紧地盯着谭理,“你是贺相举荐入工部的,王兖被弹劾后,正是贺相随即接替了中书令一职。当时端南水患发生后,张静言原本写了诉灾的折子八百里加急送入长安,但这折子入了中书省却不见了,至今不知去向。”

谭理倏然抬头,和杨筵霄在昏光暗烛中对视。

“我不知道什么折子,”片刻后,谭理缓缓道,“我当时只是工部的一个主事,陆周涯只让我矫饰账目,折子的事我不清楚。陆周涯和谢道成同为政事堂宰相,要想藏起一份折子实是再容易不过的事。”

——

严向江整理过供词,拿给吕谨过目。

“不行,这份供词不能递上去。”吕谨看过之后,却是将谭理的那份供状按在了桌上。

严向江不解,他同样看过谭理的供词,并无什么问题,他此前不肯松口,如今却肯招认,这是好事啊。

“这份供词是有什么问题吗?”

“你没发现吗?”吕谨道,“杨筵霄在审问过程中有意把谭理的供词往贺相身上引。”

谭理此前不肯招认出谢道成,正是因为十四年前他帮谢道成篡改了灵河渠一案的账目,将本是谢道成和陆周涯贪污的灵河渠案挪在了王兖身上。

但他为什么肯这样做?

谭理这个人当初是由贺述微举荐入工部的,后来陆周涯想要提拔俞辛鸿任工部尚书,也是贺述微力排众议提拔了谭理,在朝臣眼中,他就是贺相一党的人。

至于谭理当初到底有几分是受到胁迫,又有几分是想扳倒王兖让贺述微上位,谁也说不清楚,如今也绝不会让谭理说清楚。

严向江一惊:“杨大人他……”

“慎言。”吕谨神色肃然道,“一份供词证明不了什么,把谭理的供词从卷宗里拿出来,另外叫人再写一份便是。”

他端起桌上的热茶,揭开茶盖,烟气隐去了他目中精光,让他的话也变得温淡起来:“余崖,你任大理寺卿,最要紧的是要耳聪目明,追查真相,至于旁的,就不要和断案扯上关系了。”

“下官知晓了。”严向江沉默一瞬,拱手道,“多谢吕尚书提点。”

外头有人掀帘进来,严向江急忙截住话头,看向来人:“江指挥使怎么来了?”

江沉不知有没有听到他们方才的对话,面上看不出端倪:“我奉命提审张静言,严大人,还请行个方便,把他交给我。”

严向江以为是谢神筠要见他,便说:“北司既要提审,我自然无不应之理,不过江大人可有文书?”他搓了搓手,有些尴尬,“按规矩要有文书大理寺这便才能让你带人走。”

“严大人放心,”江沉拿出文书,道,“文书在此。”

——

谢氏这棵参天大树一朝倒塌,砸下来的余波甚至引得大半个朝堂动荡,但与此同时,谢神筠的特殊却再次突显出来。

她不仅没有随谢氏一同下狱,还因为在端南水患的案子和工部账目稽查上居功甚伟,得了天子重用,竟是越过了前朝与内廷的界线拜她为中书舍人,赐红绯金紫鱼袋。

再进一步,就该加赐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宰相头衔了。

朝议时谢神筠也不再是站在太后垂帘的地方观政,而是能与百官共同议事,意义不同以往。

天子亲赐红绯朝服,腰佩金紫,以金丝珍珠做莲花步摇冠,钿璎环佩,行于殿上时明丽得如同天边霞光出云。

人人侧首。

却又在触及她霜白侧颜时被那冰冷剔透的颜色挡了回来。

沈霜野立在武将的行列中,恰能将她的云鬓花颜尽收眼底,从前这份艳色被掩藏在高台的珠帘之后,旁人难以窥见,如今却落在深殿之中,人人能观。

瑶华郡主站在高台之上会让人不敢直视,落在群臣中间却会变成群起而攻之的对象。

群臣不会欣然接受她这个异类,他们不仅会审视谢神筠,还会不吝于用阴谋手段算计谏言来攻讦她。

谢神筠敛目静袖,发间步摇微晃,缀在云鬓之间,折出璀璨辉光。

她坦然地站在百官之中,神情未起波澜,在云端还是在泥沼对谢神筠来说都没有区别,她从不因旁人的审视侧目。

但沈霜野的目光对她来说是不同的。

甚至异常敏感。

谢神筠眸光微侧,隔着满殿朱紫同沈霜野遥遥相对。

沈霜野记得她长睫之下敛着一点红痣,非得亲密无间才能窥见那点摄人心魄的颜色。

他心中生起一点隐秘的快意。

看可以,但谢神筠该是他的。

——

天光压重檐,散朝后百官从东华门鱼贯而出。

皇帝虽然年幼,却又未册后宫,谢神筠如今不再领内廷女官的职务,不好再住在宫里,因此日日都是入宫点卯,只在政务繁忙时歇在琼华阁。

谢神筠看见熟悉的马车停在宫门前,掀帘进去,动作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坐进去了。

沈霜野坐在马车里。看她屈膝敛裙,入内端坐,绯艳的红袍都被清冷的容色压下去,似薄雪覆霜,一见便觉出凉意。

“你在这儿干什么?”谢神筠怀疑地看着他。

“你今日这身衣裳好看。”沈霜野答非所问,眼神从她发上的步摇珠冠滑去了裙上凤鸟,不紧不慢地将她看了个遍。

谢神筠往日着红,都是明艳丽色,朝臣的官袍颜色古重,纹样不同于依制的仙人跨鹤,而是取了凤鸟衔花、孔雀宝钿,雍容贵重,虽有逾制之嫌,配她却刚好。

“你又不是没见过。”谢神筠垂目看了一眼,她这身朝服虽是独一无二,可谢神筠看久了琼华阁和桂堂兰台的满员朱紫,便也觉得寻常起来。

况且这颜色只是绯色,更不及贵不可言的宰相服紫。

“你身上的我没见过。”沈霜野慢悠悠地看过去。

他道:“我听说曾有个中书舍人得罪了六局二十四司,在为他做朝服时故意选了沾水便掉色的料子,表面上却丝毫看不出来,那官员洗了一次衣裳发现后就不敢再洗,只好每日上朝时熏上浓重香料,结果御前失仪,没两日就被圣人厌弃了。”

沈霜野说的这件事本就是谢神筠做的。那个中书舍人在琼华阁前冲撞过她一次,谢神筠只当他是无意,本没想与他计较,但之后一段时间,或是在中书省、或是在凤阁兰台,她总能遇见这个人,眼神和言辞都令人极为不适。

偏偏他做得一手好诗词,又擅逢迎媚上,很得先帝看重,时常召他御前陪侍。

谢神筠在圣人身侧,总有避之不及的时候。几次之后,谢神筠便不想再看见这个人,让尚服局给他使了个绊子,那时夏季炎热,他御前失仪,先帝自诩仁厚,嘴上没说什么,从此却再没召见他。

此后谢神筠寻了个由头,把人贬出了长安。

沈霜野指腹拈过谢神筠裙上宝钿,轻轻捻了捻,似是好奇:“你的这件,会掉色吗?”

谢神筠任由他摸。轻薄布料在他指尖被揉皱了,失了庄重,却没有颜色沾染。

百官服制由六局二十四司负责,长安的官员成百上千,偶尔也会有疏漏错处,但谢神筠的衣服自然不会犯这种错误。

“会吗?”这衣裳过了一次水,谢神筠明知道不会,却还是问。

沈霜野正要答,马车外面忽然有人近前来拜见。

“郡主。”

来人是工部侍郎岳均,他在太庙崩塌一事中因为挪用紫极宫修建砖木的事受过委屈,谢神筠以圣人的名义赐下金银安抚过他。

这次谭理入狱,工部上下都被查了个遍,大半的人都有连带之责,只有他是因为俞辛鸿死了之后才被提拔上来的,反而能摘得干净。

中书省还没有议定工部尚书的人选,便让他先暂领工部事务。

隔窗不见显得失礼,谢神筠半推竹窗,一手却按住了沈霜野的脸,把他困在角落,没让车外的人窥出端倪。

“听说此次端南水患的案子是郡主一力稽查,”岳均垂眸,没敢直视,他亦是端城遗民,知道这件事后数日没有睡好,同御史台一道肃清工部的账目,“下官也是端城人,竟没想到当年竟还有这样大的冤屈。”

掌心微痒,沈霜野抿过薄唇,在无声地说话间濡湿了谢神筠的掌心。

竹窗半开,隐约露出端坐车中的雍容人影,谢神筠只露了半朵云鬓,声音温和:“再大的冤屈也有得见天日的一日,岳大人不必挂怀。”

“是啊。”岳均感叹道,“下官如今只希望这案子能早日彻查结束,届时也能告慰亡灵。”

谢神筠鬓边步摇微动,只略一摇晃就被她稳住了,她声音平稳得听不出端倪:“灵河渠一案不日将结,其中账目的许多问题还是岳大人彻夜不休查出来的,也算是能告慰同乡了。”

岳均怅惘称是。东华门前百官散朝,他不好多留,只略略同谢神筠说过几句话便走了。

谢神筠关上窗,抽回了手,指尖还残着痒意,隐现薄光水色。

马车辗过青石,驶离了东华门。

“对了,”谢神筠慢条斯理地抽出帕子拭手,瞥他一眼,“我方才没净手。”

“是吗?”沈霜野一顿,若无其事道,“我不嫌弃,就是不知道你会不会嫌弃。”

他眼神很坏,倾身过来。谢神筠的手指仓促地擦过他发鬓,却没能阻止他的动作,旋即就被堵住了,双腕也被他按在了车壁之上,徒劳地滑过座上枕屛。

磕出了一声轻响。

沈霜野伏身下去,松掉了谢神筠腰间的白玉蹀躞。银丝镂空香囊球随即滚落,在她衣上留下一抹暗香。

绯袍上的孔雀象征着端正守礼,高贵难侵,却被揉皱了尾羽,变得凌乱不堪。

沈霜野也没净手,因此用的是唇舌。

掠夺和侵占是底色,但从沈霜野为谢神筠戴上镣铐开始,此后他们的每一次交手都在肌肤相触中变了意味。

他方才问谢神筠的衣裙会不会掉色的话在此刻忽然有了别的含义。

第69章

马车疾驰过长街,竹纸滤过了入内晴光,青绿色调沉在纠缠的朱紫朝服间,变成了潮湿的雾气。

沈霜野握住了谢神筠的腰,按得她发麻。每一次颠簸都让他含得更深,堵得谢神筠说不出话来。

朝服紧紧裹在谢神筠身上,在此刻变成了束缚,那领口贴着她的颈,渗出了潮热的薄汗,内衬在她松动间露出一线雪白,是此刻谢神筠身上唯一的冷色。

太紧了。谢神筠靠着枕屏,被束缚得喘不过气来,她要松开领口的纽襻,却被沈霜野按住了手。

“穿着。”沈霜野道。

谢神筠仰颈,任由战栗爬上脊背。

手指被强硬打开,指缝里被缓缓摩擦过沈霜野手上的茧。谢神筠听不清他在自己耳边说了些什么,她眼前是日光、是碎金,晃漾层叠。

谢神筠忍了又忍,在他指腹缓缓摩擦时咬牙,最后还是败在细密如春雨的亲吻下。她抱住了膝,在沉酣里把整个人敞开了给他。

——

天儿热,竹帘挂起,宽大的檐挡了沉下去的日光,泼进来一片暮色。

长廊临水,凉席被晒得温热,案上摆了槐叶冷淘、水晶糕、金乳酥,还冒着凉气。

谢神筠重新沐浴过,换下了朝服,雾里青的丝罗轻薄,露出一截雪腕。

她皮肉太薄,与水晶乳糕同色,搁在日光下像是随时都会化掉。

“前几日清静殿有人行刺,”沈霜野同样换了一身襕衫,道,“今晨一早禁军在南苑枯井里捞出了具尸体。”

谢神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把自己的衣服塞过来的,等她发现的时候已经填满了两个箱笼,桌案上甚至放了他惯常看的兵书。谢神筠没什么反应,由得他在这里留下自己的痕迹。

谢神筠挑了一筷子冷淘,她面皮薄,耳后还有未散尽的绯色,不知是热的还是累的:“是清静殿行刺的那个内宦,双喜,禁军找御前的人去辨了尸。”

“听说那具尸体捞上来的时候已经腐化得不成样子了。”沈霜野似乎有些漫不经心,他目光落在谢神筠执筷的右手上,内侧那粒小痣绯红,是被沈霜野磨出来的痕迹,“这样也能认得出来?”

筷子几不可察地一顿。谢神筠没吭声,喝了口梅子汤,这才说:“拿了名册去认的,身高年龄还有身上的特征都对得上。”

茶饮拿冰镇过,里面搁了两颗梅子,结果被沈霜野放在日光下晒化了,让谢神筠握了一手的水露。

她眉尖微蹙,用帕子去擦了,不着痕迹地避过了沈霜野的目光。

沈霜野话中的窥探藏得很深,让人防不胜防。

他拿过谢神筠面前的白瓷盏,把杯壁上的水珠擦干净了:“听说近来郡主很得陛下信重,清静殿行刺案后圣上换掉了身边的宫人,却独独留下了你。”

谢神筠缓缓摇头:“信重,却不是信任。”

李璨不仅在内廷换掉了太后留下的人,在朝上也借着端南水患的案子铲除谢氏一党。

如今清静殿中俱是他一手选出的宫人,殿外巡防也是让舒国公亲自调遣,时时护卫左右。李璨这个人藏得这样深,连谢神筠从前都没有看透过他。

如今她自然要慎之又慎。

沈霜野同样看得清楚明白:“可惜陛下用你,却不肯信你。”

李璨不是信她,而是信她与太后不是一条心。他捏着谢神筠的弱点,再没有什么比握着一个人的秘密更让人放心的事,他半点都不会担心谢神筠会倒戈向太后。

因为尚还关在大理寺的张静言就是悬在谢神筠颈上的刀。

谢神筠重新接过沈霜野递来的瓷盏,看向了院中流水,暮色沉进水底,那晃动的粼粼波光逐渐暗下去了。

良久后,谢神筠道:“陛下还是个孩子。况且他身边……没有亲人了。”

就是这个孩子兵不血刃地稳固了自己的地位,达成了朝堂的平衡。

李璨最大的威胁来自于太后的临朝称制,太后可以杀掉先帝,自然也可以杀掉他,前朝并非没有这样的先例。

因此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太后逼回了后宫。

可天子如今也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孤家寡人。

“陛下年纪尚轻。”沈霜野对谢神筠的话不予置评,“主弱臣强不是件好事。”

太后从朝堂之上退了下去,但李璨仍然没有亲政的资格,如今朝上是贺述微的一言堂。

裴元璟虽然有从龙之功,但他毕竟还年轻,无论是声望还是资历都不足以入阁拜相。谢神筠同样也是如此。

权术制衡于李璨而言似乎是无师自通的事。

他要防着贺述微,也要防着隋定沛,所以他不仅重用了谢神筠和裴元璟,政事堂中还新拜了杨筵霄为宰相,又至今没有下令让沈霜野返回北境。

但是……

沈霜野看过谢神筠,后者眉目清冷,侧颜沉静如寒水,没有泄露丝毫情绪。

“陛下身体似乎不太好。”沈霜野状似无意道。

谢神筠转头看他。

沈霜野不疾不徐地和她对视,仿佛没有看见谢神筠眼中锋芒。

谢神筠这个人惯来藏得很好,但只有沈霜野知道,她的强势和掌控欲望绝不亚于他。

她从前是太后的刀,如今又要被李璨握在手中。

可谢神筠腰间长佩的是龙渊剑。刀为单刃,剑有双锋。沈霜野征战沙场战无不胜,刀锋永远对外。而谢神筠佩龙渊,看似剑不出鞘,出鞘则伤人伤己。

想要握住她的人得先有受伤的觉悟。

“的确不好。”片刻后,谢神筠道,“太后怀胎时初掌大权,政务繁忙,因此累坏了身子,阿璨出生的时候就落下了弱症,养了许多年也不见好。”

脉象和病案是伪装不了的东西,这是李璨致命的弱点。

“你很关心这件事?”谢神筠忽然觉出一丝古怪,直觉让她下意识地开始剖析沈霜野的行为。

纵观沈霜野回京这半年来,从矿山案再到端南水患案,沈霜野做出的每一次选择都是对的,他不仅在数次政变中全身而退,还能得到天子的信重。

从先帝到昭毓太子,再到李璨,每个人似乎都没有真正打压过沈霜野,相反,甚至对他评价极高。

包括谢神筠。

一边忌惮,一边又信任。

太危险了。

“我关心你啊。”沈霜野微微一笑,仿佛没有意识到谢神筠陡然生出的警惕。

“是吗?”谢神筠淡淡反问。

“你不信我?”沈霜野握住了她搁在桌山的手腕,轻轻摩挲。他端坐时从容内敛,淡去了轮廓的锋利,却更显出他的年轻英俊。

谢神筠定定和他对视半晌,没说信不信,只抽回了手。

天光黯淡下去,沉郁的暮色笼罩了这方小院。

“天色不早,你该走了。”

谢神筠摇铃,婢子撤掉了桌案凉席,点灯照夜。

沈霜野没动,叹息一声:“用完就扔,也太不留情了。”

“你的作用不就是这个吗?”谢神筠起身,语气很是薄情,像是玩弄了他感情还要始乱终弃的负心人,“你最好安分一点,别让我为难。”

沈霜野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笑了一下,慢条斯理道:“我会很乖的。”

——

沈霜野走后,阿烟忽然匆匆从院外跨进来,面色凝重。

“娘子,宫中急诏,太后娘娘要您入宫,”阿烟道,“半个时辰前,江沉去大理寺以北司的名义提审张静言,是奉了娘娘的旨意。”

谢神筠猝然转身。

疾风吹彻宫阙,薄暮已逝,星月隐现。

满地星辉被马蹄溅碎,谢神筠在丹凤门前下马,眼前的宫城如匍匐巨兽,在暗夜中对她露出了獠牙。

琼华阁高在九重,在静夜中褪去了昔日的繁丽皎洁,变得莫测难辨。

谢神筠曾无数次行走于琼华阁前的宫道玉阶,但此刻夜幕低垂,宫灯照不进的暗夜里似乎藏着无数诡魅漆影,悄无声息地窥伺着她。

“郡主?”为她提灯的内宦轻声提醒。

谢神筠心里涌上寒意。

但她神色如常,跟着内宦上阶。

琼华阁中灯火通明,无垠漆夜中宫灯渐次生辉,让整座琼华阁如立星海之上。宣盈盈带兵镇守在殿外,请谢神筠解剑。

谢神筠从前佩剑行走在宫阙,从没有人要她解剑。

但她没有提出疑问,顺从地解下佩剑,交到宣盈盈手中。

宣盈盈在接过龙渊剑时悄无声息地在她手背点了两下,那是“小心”的意思。

“皇帝。”在错身而过时,谢神筠唇瓣微动,声音极轻。

太后召见她不是重点,此刻在清静殿中的天子才是重中之重。

宣盈盈陡然一震,既惊且疑。

内宦已挑帘请谢神筠进去了。

“阿暮来了。”殿中明烛照彻,太后高坐上首,高高在上地俯瞰下来。

“圣人。”谢神筠在殿中看见了张静言,但她目光平静地从他身上滑了过去。

“她来了,你还是不肯说吗?”太后问。

张静言没有看谢神筠,他低垂着头,在满殿辉光中无所遁形:“太后娘娘想让罪臣说什么?罪臣听不明白。”

“就说你我的女儿妙宜在哪里。”

张静言平静道:“娘娘糊涂了,您是大周太后,罪臣与您,没有关系。”

太后从座上起身,慢慢走下来:“她答应了你什么,你这么护着她?”

“为了你自己翻案?”太后凝视着张静言,厉声喝道,“张静言,你为了这个,居然就让一个不知道来历的人占了你女儿的名字和身份?”

“圣人!”张静言猝然抬头,被剥掉了镇定,“我为什么要翻案?我不能翻案吗?端南水患和洪州时疫死了那么多人……”

张静言身形颤抖,像是还没从经年的噩梦里醒过来,“——他们每个人都变成了我的罪。”

十四年了,张静言仍旧困在那场水患里。他想不明白的事太多了,恩师罪大恶极,自己成了为虎作伥的罪人,荀樾为了替他查清真相含冤受死,而他还要隐姓埋名苟且偷生。

罪恶和负疚淹没了张静言,他活下来的每一天都是偷来的。

“我想知道一个真相。”张静言道。

沉冤而死的人该得见天光,苟且偷生的人也该向阳而死。

谢道成为什么能把持朝政十余年,和陆周涯一起私开铜矿、贪墨敛财?那些被贪墨下来的钱款最后又到了谁的手里。延熙七年以后,皇后临朝琼华阁,她踩着尸山血海握住了这世间最大的权柄,如今还要来问他为什么?

谢馥春把张静言杀掉了。

“真相?”太后眸光含霜,缓缓摇头,“罢了。看见你,我才知道追寻真相的人有多可笑。”

她转向一言不发的谢神筠,“阿暮,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圣人想要我说什么?”谢神筠迎上太后的打量,神情平静。

她们在明烛璀璨间遥遥对峙,眉眼间是相似的冷漠平静。

太后从来没有怀疑过她,谢神筠从前一直听话、聪明,她们是那样相似,无论是对权力的渴望还是冷酷不择手段的性情,谢神筠都像极了她。

只是太后头一次发现,原来太像了不是一件好事。

太极宫中血脉亲缘都是虚妄,她自己的亲儿子尚且如此,遑论他人。

“阿暮,其实你没有明白一件事,不管你是不是我的女儿,我都不在乎。我养了你这么多年,就算是养条狗也该听话了。”太后慢慢道,“可惜。”

层如鳞甲的禁军在甲胄拥簇间闯开了宫门,森寒刀光划破漆夜。

殿中禁卫齐齐拔剑,寒光照彻深殿玉堂。

“是吗?”谢神筠侧颜映着刀光,照亮了她眼底寒芒,“可我不想当您养的一条狗。”

她从泥沼里爬出来,再站到九重阙上,想的也不过是做个堂堂正正的人。

第70章

寒刃顷刻撕裂玉堂,刀光铺天盖地的笼罩下来,禁卫一涌而上,刀剑组成的铁网随即碾压过漩涡中心的两个人。

薄风吹动谢神筠衣袖,雾青丝罗娇柔得仿佛一碾就碎,但下一刻她掌心微抬,指间霜刃切割过铁甲,如携雷霆之势,血花猝然喷溅,被殿中悬挂的轻纱尽数挡住。

薄刃撕开帷纱,谢神筠踹倒了侧旁的童子捧灯青铜灯架,在铁潮上涌时生生挡住了禁军的攻势,那火星点在薄如蝉翼的轻纱上,顷刻烧了起来。

她抓住张静言:“走!”

后者手脚上还带着沉重镣铐,但他当了十来年的府兵,又在矿山做过重活,早就不是从前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之臣,当下以镣铐绞住身前袭来刀兵,随谢神筠突围。

北衙禁军冲破了宫城,把天子明堂踩在脚下。这支禁卫在数年里都只干缉私刑狱的活,让人险些忘了他们也是戍守宫城的禁军之一。

厮杀震天,江沉带着禁军在清静殿前遭遇了隋定沛的阻拦,舒国公刀横胸前,厉声喝道:“江沉,你是要犯上作乱吗?”

“陛下病重,舒国公欲挟持陛下兵变谋逆,”江沉高声道,“我奉太后之名除奸佞、清君侧!”

刀剑随即相接。

谢神筠冲出了琼华阁,火光在她身后滔天而起,照亮了长夜。

但旋即更多的禁卫一涌而上,如蜂潮蚁群,在厮杀缝隙间试图舔掉谢神筠的血肉。

太后下的是诛杀令,今夜谁能斩下谢神筠的头颅,就能封赏千户。

谢神筠身上刀兵皆除,薄刃柳刀已在先前的冲杀中损毁殆尽,此刻她手中是从禁卫身上夺来的长刀,早已杀到卷刃。

正这时,宣盈盈策马越过千宫,踏破了刀剑厮杀的铁幕,辉煌灿烈得一如煦日初升。

“接剑!”

隔着汹涌铁墙,龙渊在空中划出一道灿然烈光,谢神筠踩着铁甲翻身而上,落地时悍然拔剑,冲开了禁卫的攻势。

左骁卫听得是太后的号令,宣盈盈毕竟初掌不久,真正敢追随她反抗太后的只有数十亲兵,但他们堵上了谢神筠防守的缺口,成为了她的盾。

“不是让你去找陛下吗?”谢神筠面色冷然,没有对宣盈盈的援助表示欣喜,而是道,“权势富贵在此一搏,你不要了?”

今夜只要宣盈盈护驾有功,来日等着她的就是通天大道。

谢神筠和当朝天子,孰轻孰重,她应该分得清楚。

宣盈盈着甲,缝隙之间隐有血污,她比谢神筠更适合战场厮杀,刀身映过寒甲的弧光轻盈曼妙得有如白鹤掠过云霄。

但她说的话和停云白鹤没有关系,宣盈盈咬牙切齿道:“小皇帝死不死关我屁事,沈疏远那个寡夫好不容易骗来一个第二春,要是被我搅黄了,我怕我死了之后没脸去见我娘。”

谢神筠蓦然无言,终于在此刻有了宣盈盈、沈霜野、宣蓝蓝这三个货色是一家人的实感。

“令堂应该不至于。”谢神筠格开侧旁袭来的箭矢,衣裙翩飞如青花骤然盛放。

宣盈盈不置可否,哼唧了两声。

“再说了,姓李的天子又不是只有那一个。”宣盈盈忽然道,那声音轻得只有谢神筠能听见,“能高坐明堂的就是天子。”

谢神筠隔着刀光冷箭和她对视。

宣盈盈挑眉,笃定道:“谢神筠,我押你赢!”

今夜只要李璨和太后双双命丧于此,太极宫的下一任皇帝就能由她们说了算。

她们在电光石火间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交易。

谢神筠眸光侧过霜刃,下一瞬长剑翻转,再度迎向禁军刀锋。

太后退到了高台之上,她身后是烈焰滚滚,身前是杀声震天。

她看着在冰冷铁甲中厮杀的谢神筠,忽然道:“拿弓箭来。”

杨蕙愕然:“圣人……”

身侧禁卫已取了弓箭来,太后挽弓搭箭,箭锋直直对准了人潮之中的谢神筠。

大周是从马背上夺得的天下,因此世家贵胄无论男女,均习得一身骑射功夫。太后不是养尊处优的闺阁女儿,她年轻时敢一人一骑从长安到定州,越过大半个大周。

谢神筠的骑射是她手把手亲自教的,纵然谢神筠能一剑当得百万师1,她也能于万军之中取人首级。

明月之下弦绷如满月,箭锋似流星,倏然穿破铁墙刀林,直向谢神筠背心!

“小心!”宣盈盈看着飞箭离弦,瞳孔骤然紧缩,但她和谢神筠之间尚隔无数禁卫,要她避开已经来不及了。

谢神筠猝然转头,箭锋已至眼前!

仓促间她避无可避,只能稍稍调整身形,让箭锋避开要害。但有人比她更快。

箭锋没入张静言胸口,那一瞬似乎被拉得很长,让他倒下时撞上了谢神筠错愕的目光。

高台之上太后放下了弓箭。

她眼前浮起当年张静言被贬惠州时,谢馥春千里迢迢去追他,当她站在张静言眼前时,此生再没有见过那样热烈的日光。

谢神筠接住了张静言,一手斩开了侧旁刀锋。

她身形只能算高挑纤细,撑着张静言时却如山岳将崩,硬生生逼退了围拢的禁军。

“你应该讨厌我的。”谢神筠动了动唇,道。

她似乎想不明白张静言为什么要这么做。

张静言想说话,但吐出来的全是血沫,他在谢神筠的话里艰难地摇了摇头。

“我不会感激你的。”谢神筠一字一句道,在今夜之前,她根本不欠张静言什么,“听着,你女儿还在洪州等着你,你要死也应该死在她面前。”

谢神筠握紧剑柄,杀出了一条血路。

“你不欠我什么,”张静言仿佛知道她的想法,再度咳血,艰难道,“你叫……阿暮是吗?苦恨无益,伤人伤己,这辈子还长……往前看吧……”

这个世上谢神筠不明白的事还有很多,她那样脆弱,在张静言眼里也只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但她的恨被张静言清晰地看到了,没人比他更清楚,梁行暮是个已经死掉的孩子。

她那样艰难地拼凑起来谢神筠这个人,就像章寻抛掉了属于张静言的过去。

从延熙七年以后,没有地方再是他们的故乡,也没有人是他们的故旧,他们变成了游荡在世间的孤魂野鬼,找不到来路,也看不见归处。

“一直留在原地的是你。”谢神筠撑着他,在剑锋擦过刀刃时低声道,“不肯往前看的也是你。”

谢神筠从来没有回过头,正如她从来没有想过再做回梁行暮。

张静言劝她往前看,是因为他自己从来没有放下过。

张静言一怔,继而慢慢笑起来:“我这一生……本来就已经到头了。”

下一瞬马踏长空之音响彻宫城内外,黑色洪流涌入宫门,沈霜野策马如奔雷,顷刻而至。

张静言蓦地推开谢神筠,让她被沈霜野接住了,他继而生生拔掉了胸口的箭,转身用双手间的镣铐撞上了禁军刀锋,旋即被一涌而上的寒光淹没。

铁骑杀入禁军之中,碾过了瑶台重阙。自延熙七年后,屹立在太极宫九重阙上的琼华阁在火光中轰然倒塌。

清静殿的护卫被强行撕开了口子,江沉杀掉了隋定沛,带人闯入殿门之中,云母落地屏风后空空如也,深帐之中半个人影也无,本该被护在殿内的李璨不见了踪迹。

“搜!”江沉厉声道,“无论是谁,格杀勿论。”

郑镶护着李璨疾奔在甬道之中,身后传来了铁甲摩擦间的簌音,撞上墙后又迅速传递过来,让人心慌。

同样护在李璨身侧的还有秦宛心和数十宫人禁卫,她在太后起事前秘密探听到消息,匆忙赶来清静殿,却只来得及护着李璨离开。

禁军追上来了,寒光在甬道之中闪过,劈开了禁卫的防守。郑镶推着李璨往前,转身直面刀锋:“陛下先走!”

他无比清楚,如今能保住他的只有李璨。太后上位之后势必会除掉他,谢神筠若是一朝得势也不会放过他的!

如今郑镶只能去赌李璨就是真命天子,只要他今夜护驾有功,就能一朝翻身!

郑镶身上的红袍被血水浸透了,分不清哪个颜色更红,他眼神发狠,同追上来的江沉遥遥对视。

他们在北司针锋相对多年,郑镶本该稳压江沉一头,却因为谢神筠对江沉的抬举而让郑镶都要暂避锋芒。

郑镶扯了扯嘴角,此刻竟然莫名想笑。谢神筠知道她倚重了那么多年的江沉也会背叛她,转而倒向太后吗?或者说,江沉从来都是太后放到北司监视谢神筠和郑镶的人。

但那些都不重要了,今夜他们两人之中注定只有一个人能活着走出去。

下一瞬两人同时动了,在呼啸的风声中狠狠撞上了彼此的刀锋。

更多的禁军追去了李璨离开的方向。

李璨跌跌撞撞地奔跑在宫道间,他本就有弱症,身体不好,今夜突逢大变又仓促逃命,早已体力不支,眼前冒出了大片大片的黑白,到最后几乎是秦宛心在扶着他跑。

追兵追上来了,厮杀声再度在李璨身边响起,血腥味淹没了他的口鼻,眼见着就要命丧刀下,李璨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凭借着身形的优势下意识地从禁军刀下躲过去,死死撞在了他们身上。

侧旁寒光一闪,谢神筠剑锋下溅开一抹红花,垂落的袖如青山敛雪,带着冷冽的气息。

“阿姐!”李璨大喜,在刹那间迸出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就是现在!宣盈盈执刀紧随其后,不着痕迹地看过谢神筠,李璨身边护着他的只有数个宫人禁卫,只要在此处杀了李璨,她们今夜就能另立新君!

谢神筠就在李璨面前。

但沈霜野已经上前一步,恰恰挡住了谢神筠剑锋去势:“陛下,乱臣贼子已经伏诛,幸而陛下安然无恙,实有天命庇佑!”

“臣等救驾来迟,还请陛下恕罪!”

“卿等何罪之有!”李璨急忙去扶,“今夜尔等护驾有功,朕必有重赏!”

——

天亮时太极宫的一场厮杀已经被埋进了深夜,琼华阁被烧毁大半,宫人连夜救火,日出后晴光晒着瑶阙残骸,像是点凤台下一块漆黑的伤疤。

丹凤门前的血水已经被晒干了,宫人们提水冲刷着雕栏玉阶,要用最快的速度让太极宫恢复以往的庄严。

太后率北衙禁军发动政变,数名逆党已经伏诛,一干人等也尽皆下狱,唯有太后被关押在千秋殿中,尚不知道如何处置。

天子不提,群臣便也心照不宣地略过这件事。

谢神筠同宣盈盈一道出去,晴光出凤阙,宣盈盈看着眼前的金殿玉堂,恍如隔世。

宣盈盈还对昨夜的事耿耿于怀:“原来沈疏远和你不是一条心啊。”她声音中满是懊悔,“失策了。”

她摘掉了头盔,却没卸甲,刀悬腰间,凶戾之气尚未散干净,那张脸却十分夺目,眉眼似敛尽了灿灿天光。

“他和你不也不是一条心吗?”谢神筠眉间缀了点倦意,淡淡道。

“你才看清楚这件事吗?”宣盈盈笑起来,暗地里给沈霜野下绊子,“以后找男人眼睛擦亮点,他这样的,不行。”

她看见了带兵重新巡防宫城的郑镶。

“没想到你我忙活半天,居然让他捡了个大漏,”宣盈盈眯眼看着郑镶,“可惜吗?”

隋定沛身死,李璨着令郑镶暂领禁军统领一职。

同是戍卫宫城的禁军编制,金吾卫与左骁卫历来都是勋贵子弟熬资历的地方,宣盈盈领左骁卫,同郑镶这种是两路人,彼此见了都是面和心不和。

尤其是今夜,同样是护驾有功,但郑镶的分量可比她们重多了。

“没什么好可惜的。”谢神筠从不回头,只往前看。

“也是。”宣盈盈跳下玉阶,高高的马尾在风中起落,格外洒脱肆意,“回去睡了。”

谢神筠召来禁卫,问:“找到张静言了吗?”

“找到了。”死在宫变中的尸体有负责打扫战场的禁军统一归置,有家人的便让家人来认领,再由朝廷下发抚恤,没人认领的去处都是烧成灰。

“郡主,要着人将他安葬吗?”禁卫问。

谢神筠沉默片刻,让人收置好张静言的骨灰后交给她。

——

傍晚下起了暴雨,惊雷炸响天边。

谢神筠惊醒时冷汗涔涔。

脚步声停在帷帐前,沈霜野挑开了帘纱,让谢神筠陡然放松下来。

但也让她觉得疼痛。

“醒了?”沈霜野问。

谢神筠有些恹恹的,风雨大作,帐中昏暗下去,随之而来的惊电擦亮内室,让她觉得不舒服,抬手挡住了。

暴雨倾盆而下,雷声滚过屋檐,像是落在谢神筠耳边。

“打雷了。”谢神筠道。

“嗯。”沈霜野上了榻,把她拢进怀里。

惊雷在谢神筠耳边炸开,她在沈霜野怀里微微颤抖,像是要把自己藏进去。

沈霜野的袖拢着她,把风雨和惊雷都隔在了他的怀抱之外。

“害怕?”他嗓音很凉,此刻却分外温柔。

“太黑了。”谢神筠轻声道,“我怕有鬼。”

谢神筠怕鬼,它们总是无处不在地缠着她。

“睡吧,我在这里。”沈霜野沉默一瞬,抱她更紧,似是承诺,“从今往后,我为你执刀,宵小鬼魅,不敢近前。”

沈霜野能替她挡住刀光剑影,也要为她挡住暗夜鬼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