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蓁本来也就是随口一问,见他说自己吃过,她便也点点头,捋了下手腕上的镯子,说,“今天的事谢谢您,不管是检查还是刚刚……”说完,她指一下地铁口的方向,询问道,“那我先不打扰您工作了?”
全蓁觉得梁世桢应当是有工作顺路经过,她理所当然认为,他接下来便会不发一言离开。
谁知,梁世桢听罢,忽的抬手看了眼时间,问,“去吃饭?”
全蓁有点错愕,“嗯。”
“在哪儿?”
“荔湾。”
梁世桢闻言没再问旁的,只微抬下颌,指了指停车的方向,嗓音低沉道,“走吧,送你过去。”
全蓁更加错愕,“太麻烦了吧,您下午应该还有工作?”
上午那会开得十分不愉快,梁世桢发了好大的火。
梁氏近来在梁世桢的带领下有意继续开拓海外市场,但集团发展至今,总有些人的心向着早已有心无力的梁玉璋。
偏梁玉璋故意搅得他们不安分,递送上来的方案说是故意敷衍也不为过。
梁世桢有意敲打这些人,不在公司反倒令他们捉摸不透。
他整整衣袖,淡声道,“不用。”
人家都已经这样说,全蓁再拒绝倒显得她小气扭捏,她索性便也没客气,弯腰钻进车。
倒是面不改色看完全程的郑嘉勖在那车离开后收到一堆工作安排。
原先跟院长的会面亦交由他代为进行。
尽管知道这是老板对自己的历练,郑嘉勖还是控制不住,站在大厅穿堂的冷风里,哀哀感叹了一句自己命真苦-
这辆极具标志性的劳斯莱斯刚拐入小巷,全蓁便有些后悔了。
不管是梁世桢的人还是他的车亦或是他所呈现出的精英贵族气质,都与这里的市井气格格不入。
全蓁以为他会连车都不想下,谁知他今天屡屡突破她的认知,竟真的整了整外套,面不改色朝店里走去。
一瞬,原先歪歪扭扭沾染无数油脂的牌匾也好似因为他的到来而变得高级起来。
全蓁悄悄看一眼,赶紧跟在他身后撩开帘子。
这真的是一家有些凌乱,在美食平台搜都搜不到的小店。
店里往来顾客皆是附近居民,抑或熟人介绍,因而当两个生面孔迈入,老板娘一眼便瞧出并非熟客。
自来熟道,“二位想吃什么?”
全蓁熟练报出几道记忆里的菜名,问,“这些还做吗?”
老板娘笑道,“原来是老客,做的,是各来一份还是?”
全蓁难得来一次,便想都尝个遍,点点头说,“都来吧。”
老板娘:“好,那您二位先找地方坐。”
说着,余光瞥眼梁世桢与全蓁,满脸笑意地离开了。
两人坐下后,梁世桢随口问,“你喜欢吃这种?”
全蓁点头,“我是不是没跟您说过,我外婆是川城人,妈妈从小就吃她做的这些菜,因为吃习惯导致她后来都不怎么吃得惯港城口味,后来……”她低眸抿口茶,“我也就喜欢了。”
其实不止喜欢。
是有些时候,吃到这些熟悉的味道,便总觉得记忆中的那个人又回到自己身边。
似乎她从未离开。
只是她们不曾再见面而已。
此时,窗外阳光恰好投束在全蓁面上,她纤长的睫毛在阳光下震颤,鼻尖一抹微红,讲话时,指尖不停抚着手腕上那串银镯。
梁世桢看一眼,收回目光,淡声问,“她带你来过?”
全蓁低着头嗯一声,很自然便想到医院那一幕,她忽的看向他,说,“今天护士跟我说,医院里的那架钢琴是您让放的。”
梁世桢很少外食,此刻点了根烟,对上她目光,神情不置可否。
全蓁继续说,“尽管我这么讲有点唐突,但我还是想说,我以一个病人家属的身份来看,我会觉得很感激。”
“感激?”梁世桢嗓音磁沉,低低开口。
全蓁坚定道,“对,就是感激。病人也是人,也有尊严,当他们的生命被宣判,许多人的快乐便会变得越来越困难,阀值不断提高,这种时候,他们无法快乐,还要对亲人强颜欢笑,真的很痛苦。”
“人有时候很难从亲密的人那里得到毫无负担的快乐,但是从陌生人那里却可以,从同样都是病友的对方那里也可以。”
“我情愿看妈妈大哭大笑,也不愿看她强装坚强。”
最后一道菜上来前,全蓁举起茶杯,郑重开口,“我要为上次在酒吧说你无情而道歉,是我太武断。”
至少,至少目前,他们的相处还算愉快。
比在那个家里要舒服。
全蓁说完,非常豪迈地以茶代酒,先干为敬。
梁世桢扫去一眼,他神情仍旧高高在上,面前那杯子他碰都没碰,唇角若有似无勾了勾,漫不经心道,“我不喝这的水。”
全蓁心道,不无情但是依旧难搞,她面无表情哦一声。
梁世桢好似没看到她那表情,继续说,“我劝你也少喝。”
“为什么?”全蓁不理解。
梁世桢挑一下眉,不知是不是故意,缓缓吐出一个字,“油。”
全蓁:“……”
一开始没感觉,但现在被梁世桢这么特意点出来,全蓁忽的察觉自己手底下黏黏糊糊,好像餐具完全没有洗干净。
这顿饭的胃口彻底被这一句话浇灭,全蓁最终也没吃多少,大概是他今天太过好说话,她难得露出几分颓丧神情,懊恼道,“您其实真的不用告诉我的……”
大概是要来医院的缘故,她穿得很严实,方才在店里被半吊子空调一吹,刚出门便开始出汗,那被辣激过的皮肤里泛着粉,鼻尖一点莹莹汗珠,欲坠不坠。
梁世桢很快别开目光,烟雾缭绕中,他指尖捻了捻,轻笑一声-
自这天之后,家里的桌上便相应多摆了几道川渝菜系。
梁世桢从未吃过,但这根本不妨碍全蓁胃口。
两人的菜泾渭分明,分布于餐桌两边,就好比他们这两个人,明明口味偏好完全不同,根本不可能产生交集,现在却阴差阳错坐在同一张桌上吃饭。
也不知这算不算是一种孽缘。
……
一周后,医院的体检报告如期寄至家中。
全蓁虽表面不在乎,心底其实也有点担心,这些年,年轻人身体差几乎已成为社会共识,此前期末周亦有学生险些因熬夜过度而丧命。
她这次险些晕倒,也不知是不是身体给她发出的警告,全蓁无法判断,所以收到第一时间就拆开查看了。
好在没什么大问题,报告最后只建议她定期复查,并说她体重偏轻,需要适当增加锻炼,提高免疫力。
全蓁缓缓松口气,思索过后,她果断战胜惰性,很快谨遵医嘱,将锻t炼提上日程。
别墅一楼就有健身房,里面器材齐备,但全蓁没有运动经验,担心贸然无氧动作不标准反而损伤自己,便决定从最简单的跑步开始。
她速度调得慢,每天早晚各跑一段时间,没特地计时,单纯量力而行。
这样坚持一段时间后,全蓁渐渐觉得有些枯燥。
她本就不喜欢运动,现在纯粹是为锻炼身体,但若锻炼的过程太枯燥,实在也有点影响积极性。
郑姨经过,见全蓁那不情不愿的表情,笑着说,“太太,我有时候真是搞不懂你们年轻人,你跑步就跟世桢一起去山上跑好了呀,干嘛一个早上早早出门,一个晚上在家里这个表情呢。”
郑姨遥想当年,自己新婚明明不是这样的。
难道现在时代真的变了?
……
郑姨那话确实给了全蓁一些灵感,在家里运动无聊,还可以出去的嘛。
而且在哪里跑不是跑。
第二天一早,梁世桢刚出门,便见到穿着睡衣的全蓁。
她似乎没怎么睡醒,一边向他打招呼,一边泪眼朦胧打哈欠。
梁世桢的颜色体系非常单一,永远都是黑白灰。
但若仔细观察,便知这些面料虽颜色相似,却各有各的不同。
眼下,他便穿着一身简单的灰色运动装。
因他肩宽腿长,容貌出色,这衣服穿在他身上便有股难言的贵气。
清晨浅淡光线中,他神情冷静,倚在楼梯旁居高临下扫眼精神不振的全蓁,问,“做什么?”
许是刚刚起床的缘故,他那嗓音听起来格外磁沉,这比当初沈令伊保存的知名男星起床唤醒铃声还要悦耳。
全蓁瞌睡不由去掉大半,然而一张口,还是忍不住先打了个哈欠,“梁先生,请问我能跟您一起去跑步吗?”
说完,没等梁世桢开口,全蓁便扔下一句“稍等”,转身将门带上。
她换衣速度其实很快,但不过简单涂个防晒再出去的工夫,门外却已是空空如也。
方才梁世桢站过的位置只剩一抹晨曦。
而他早已无情离开。
与此同时,全蓁收到了他发给她的第一条微信。
「我不等人。」
「你先做到准时再说。」
18
梁世桢的微信头像是一片纯粹的看不出层次的黑,全蓁加上第一时间曾点开试图观察过,最终发现在黑色边缘,隐约坠着两颗不甚明晰的星星。
全蓁由此猜测梁世桢或许是位天文爱好者。
但这猜测很快便被她自己否决。
搬进来这样久,她未曾在家中见过任何望远镜的踪影。
何况他看着也不像是这么有闲情逸致的人。
全蓁猜不出便也没再纠结。
反正他们只是同居一屋檐的陌生人,点头之交而已。
眼下,这位“点头之交”发来的话语更是将前几日信誓旦旦同他道歉,声称他实则并未那样无情的全蓁衬托得好似一个……
算了,她站在楼梯口,闭一下眼,深深呼吸。
片刻,全蓁转身将门关上,拿上水瓶,自己下楼。
刚至楼下,忽见郑姨自门外进来,她看眼预备出门的全蓁,笑着说,“太太,你身体弱,吃点早餐再去吧?”
梁世桢习惯空腹,郑姨这个点一般并不会出现。
全蓁稍有疑惑,但念及她讲得有道理,便依言坐下吃了点东西。
她起得早,胃口不佳,半杯果汁加溏心蛋耗去将近一刻钟。
郑姨收拾间隙,几度想开口,最终还是忍住了。
她自二十出头便来到梁家务工,如今几十载过去,她成为这个家中遗留下来的老人,虽被唤作一声“郑姨”,身份地位不同往日,但本质上,她还是在主家手底下讨生活。
梁世桢敬她,她却不能不知道自己的身份。
全蓁全然不知,因为自己跟梁世桢前后脚出门,郑姨便已忧心忡忡将自己半生都回顾遍,她兀自吃完,走去一楼盥洗室将手洗了洗,挎上水瓶出门。
这是她自搬进这里后第一次这么早出门。
薄暮晨曦,天边刚翻过一轮鱼肚白,稀薄日光将一切笼罩。
眼前花园花卉众多,四季不败,眼下正大片盛开的是一丛淡黄色的玫瑰,这花香气不若寻常玫瑰那般馥郁,细闻之下有些淡,但若有似无,如影随形,好似山雾清岚,直到推开门,跑出几米,仿若依旧能闻见。
全蓁对这里不熟,但好在进入主路,沿途便时而能见到附近居民。
这是一片以安静著称的豪宅区,统共不过二三十栋,居住者非富即贵,哪怕只是出门锻炼,全身上下依旧精英气质十足。
在这群人中间,全蓁稍显稚嫩的面庞便有些过于引人注目。
她不过才快走没一会,便有位打扮时髦的公子哥将她拦下。
男人模样风流,衬衫没好好穿,胡乱解开几颗扣子,将好好的V领硬是穿成深V,他开了辆风骚气质拉满的红色法拉利,车型夸张,面上架着副同样夸张的黑超,车内鼓噪乐声节奏感拉满。
见全蓁停下朝他看过来,他将墨镜一拉,绽放招牌笑容,“美女,跑步呢?”
全蓁微蹙一下眉,心道这人好自来熟,于是没理他,将脸别开。
这人却误解她是在欲擒故纵,被拒后反更来劲,宛如一块粘皮糖,就这么放缓车速,慢慢跟在全蓁身后,甩都甩不掉。
全蓁心下慌张,眉头皱得更深,犹豫是不是该给谁打个电话。
毕竟这地方虽治安不错,不太可能发生恶性事件,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女性单独外出莫名其妙被尾随,换做谁都得害怕。
想了想,她朝旁边退两步,将梁世桢拿出来当武器,冲车内那人威胁道,“你再不走,我就喊人了。”
谁知那人竟全然不害怕,一手托腮,眉梢扬了扬,倚在车窗上,悠悠问,“喊谁啊?这的人我都认识,没见过你呗,故意跑这来钓凯子的吧?”
这话侮辱性极重,全蓁面色冷下来,“我老公真的在附近,我警告你,你刚刚讲的这句话已经构成诽谤。”
“那你可以告我啊。”那人不知是觉得有趣,还是觉得全蓁这股倔强劲有点意思,唇角笑容加大,无赖道,“要不要我帮你推荐律师?”
他太过肆无忌惮,就好像全蓁如果真的告,他也全然不怕。
她猜测这人应当是哪家不学无术的富家公子,真打官司她讨不到任何好处,索性不欲纠缠,转身便准备离开。
谁知刚转过身,脚步一顿,她视线内出现一线熟悉的身影。
梁世桢逆着光,两手抄兜,身高腿长,也不知听去多少,他隐在树荫下的神色晦暗不明,无声予人威压。
与此同时,车里男人也发现了梁世桢的存在,他面上轻佻顿收,现出两分惧意,局促喊了声,“梁总。”
两人显然是认识的。
但梁世桢根本没看他,那目光越过去,落在全蓁面上。
她换了身浅粉色的运动服,估计是被气的,脸色瞧着不大好。
梁世桢不明白这人是不是长了张好欺负的脸,不然怎么走哪都能碰上这些污糟事。
他脸色沉郁,抬脚朝那走过去。
全蓁跟那男人站得很近,导致他以为梁世桢是来找他的,慌忙之下连忙下车。
腰背弓了弓,他正欲伸手攀谈,忽见梁世桢直接将他忽略,径直走到方才被自己撩过的妹面前,然后停下了。
男人有点愕然。
脑中忽然响起这妹子方才讲过的话。
——我老公就在附近。
这附近能有几位单身的?
屈指可数。
单身且不曾订下婚约的。
更加屈指可数。
他脑海中猛然闪过一个极为可怕的念头。
下一瞬,这念头成真了。
梁世桢自然而然低头,问,“你认识他?”
全蓁摇头,“不认识,但他一直跟着我。”
两人态度这样熟稔,再猜不到是什么关系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男人后背冷汗直冒,而梁世桢则冷冷朝他看过来一眼。
男人心虚极了,赶紧为自己辩解,“梁总,这都是误会……”
此人身份与全蓁猜测一般无二,他父亲是当地有名的大律师,母亲更是港城著名名媛之一,奈何两人生出的儿子实在不争气,同样都是精英教育,却不知打哪养得流里流气,整日为家里惹事,父母操碎心,前几日还曾遇见梁世桢说是没办法,打算将他送到哪规训一段时日,梁世桢当时没怎么表明态度,现在却觉得,在这种地方留下这样的人,倒的确是个祸害。
他极为厌恶恃强凌弱,此刻尤t其。
男人不过纸老虎,被梁世桢那眼神吓到,默默挨蹭到车边,迅速拉开车门钻入,来时如风,去时亦如风,跑得飞快。
这种二世祖还不够格跟梁世桢交涉。
他看一眼,没搭理,转而收回目光,看向全蓁,随意问,“有没有事?”
全蓁摇头,“没。”
“那回去。”
全蓁此刻确实也丧失部分跑步心情,闻言没反驳,点了点头。
两人自山下缓缓往回走,梁世桢腿长,步子大开,走得要快许多,全蓁渐渐落在他身后。
阳光投落在地的身影渐渐重叠,被风一吹,周围枝叶晃了晃-
回去后不久,院内一阵喧嚣,紧接着,有车停下。
郑姨惊喜嗓音一道道传入屋内,“世桢,太太,诗潼小姐来了。”
梁世桢闻言,将手里那支烟熄灭,抬脚走出去。
停下的那辆车里下来几位保镖,他们专程护送梁诗潼的安全,但梁诗潼本人却并非坐在那辆车里,她骑着一辆自行车。
从老宅到这里路途不算远,但绝对不近。
梁诗潼骑这一路笑容灿烂,满头满脸汗珠,众人簇拥着将她迎进屋。
全蓁觉得这场景多少有点怪异,可在场并未有一个人提出疑问,她便也面色如常,未曾开口询问。
梁诗潼今日本就是一时兴起。
她最近状态不错,去学校上了几天学,自觉恢复得还不赖,便试着出了一回门。
梁诗潼过来,梁世桢去公司的时间便理所当然延后。
他招了招手,示意厨房再准备一份早餐。
梁诗潼确实有点饿,坐下便冷吞虎咽,待她吃完,忽然发现全蓁与梁世桢一人坐在餐桌一端看着她吃。
她有点不好意思得将筷子搁下,紧接着疑惑道,“你们干嘛坐那么远?”没等说完,她猛的意识到什么,看向梁世桢,不可置信道,“……你们不会还没和好吧?”
梁世桢瞥她一眼,伸手将梁诗潼的脑袋拨回去,冷冷道,“吃你的饭。”
梁诗潼不服气,再次将头转回来,“我吃饱了!”
“你是不是又惹嫂子不高兴了?”
梁世桢懒得打理她,她便将话头对准全蓁,“嫂子,你说!”
全蓁哪敢乱说。
梁诗潼见全蓁久久不开口,便叉腰道,“嫂子,我哥娶个老婆不容易,他如果气到你,你千万不要抛弃他,你告诉我,我帮你撑腰就是!”
梁世桢娶老婆不容易?
全蓁听到这个,好似听到什么笑话,她实在没忍住,唇角弯了弯。
这一抹小动作很快被梁世桢察觉。
他抬眸看她一眼,忽然出声道,“过来。”
全蓁有点莫名,“怎么了?”
梁世桢微抬下颌,指了指自己身旁的位置,“你坐这。”
随即,他看向梁诗潼,淡声问,“现在可以了?”
梁诗潼勉为其难点点头。
全蓁看出梁世桢并不想叫梁诗潼看出他们之间的关系,便没说什么,依言坐下来。
谁知梁诗潼见他们还是离得太远,而自己那个榆木哥哥全无表示,她决心好人做到底,猝然从背后推了全蓁一把。
她常年锻炼,力气不小,这一下忘记收着。
全蓁正欲坐下,陡然被这样一推,身体失去平衡,她下意识拽住梁世桢的手臂。
下一瞬,梁世桢只手自背后将她捞起,他力气比梁诗潼大上许多,全蓁很快稳住身形。
与此同时,两人之间空出的那点距离也彻底消失。
梁世桢揽着她腰的手未曾放下,偏头撇眼始作俑者,语气是罕见的严肃,“梁诗潼。”
他很少叫她全名,梁诗潼到底还是怕,撇撇嘴应了声。
梁世桢肃然道,“下次不要这样,很危险。”
梁诗潼垂头哦了声。
大抵是不想再叫她胡来,梁世桢揽全蓁起身,吩咐立在一旁的郑姨,“您带诗潼去影音室,看着点,别叫她玩疯。”
郑姨忙不迭应声。
全蓁也看出梁世桢有点生气,但她不明白他气在哪里,只觉得他放在自己腰间的那只手存在感格外强。
两人上楼时,动作间好似轻柔的抚摸与摩挲。
全蓁从未与人这样亲密过……
她全身好似过电,将将过拐角,实在忍不住,以手支撑旁侧的栏杆,微微战栗了一下。
梁世桢见状将手松开,漫不经心倚在墙边点燃一根烟。
他并没有抽,只是顺着那烟雾,扫眼全蓁。
倏然笑出一声,嗓音堪称平静,“怕什么?”
19
静谧空气里,气息缓缓波动。
全蓁有些抵不住那好似能将人看穿的目光,背过身,低声喃喃,“不是怕,是不习惯。”
梁世桢看过来一眼。
他的视线本无侵略性,但许是他这个人本身给她的感觉便是强势的,全蓁无由如芒在背,片刻,肩胛微微收拢,整个人不由自主紧绷起来。
她穿的这身运动套装是上短下长的款式,腰间收束,动作间短袖上移,露出一截若隐若现的纤细腰肢。
梁世桢眸光轻飘飘一落,旋即移开,抬起手上烟吸了一口,低声说,“那就早点习惯。”
这语气又是熟悉的命令式。
全蓁想到他早上那态度,再结合现在,她暗自咬牙,几分不爽道,“我为什么要配合你?”
梁世桢盯她两秒,对这威胁丝毫不在意,“那你自己向诗潼解释?”
梁诗潼这个年纪,正是对男女关系最为好奇的时候,不光好奇,且藏不住事,若将他们的关系据实以告,大概不出半月,老爷子便会得到消息,猜出两分眉目。
全蓁不敢赌,亦不想多生事端,半晌别过头,以沉默相对。
梁世桢笑了声,把玩两下打火机,他忽然再次开口,“早上那事,想怎么处理?”
他指的那个开法拉利的男人骚扰她的事情。
全蓁没想到他竟还记着,思索片刻,回,“让他别出现在我面前?”
梁世桢微微颔首,“不用道歉?”
全蓁想了想,摇头,“算了,他那种人,就算道歉也不是诚心,不要也罢。”
还有一点全蓁没说。
男人尊严比天大,尤其是早上那位草包二世祖,若真是被压来同她道歉,日后必定要在心里狠狠记她一笔。
她现在借着梁世桢的势,人家不敢拿她怎么样。
可等以后两人关系结束,那就不好说了。
做人点到为止,没必要为自己树太多敌。
这点倒意外挺合梁世桢的意,他看向全蓁的目光一时多了点她未曾察觉的意味。
气氛霎时有些微妙,全蓁不自在侧身,指了指自己房门的方向,询问,“那我先回去?”
谁知预料中的答案并未出现,梁世桢向前走两步,夹烟的那只手将书房门推开,他回身看向她,平声道,“那门我叫人锁了,你今天待这。”-
三楼,梁诗潼电影看得心不在焉。
不知道的,还以为屏幕上放映的并非经典喜剧片,而是著名致郁系影片。
郑姨不说话,也不问,只安静陪着她。
倒是梁诗潼憋不住,一手敲了敲椅座,偏头问,“郑姨,你说我哥跟这个嫂子,是真的吗?”
兄妹对于彼此的了解自然超乎常人。
梁诗潼觉得不正常,也只是一种隐隐的直觉。
郑姨笑着说,“诗潼小姐,我老了,没有你这样冰雪聪明,我只知道,世桢说是真的,那就是真的。”
“也是,”梁诗潼撇嘴,“我哥做事向来不听人安排,还好他不昏庸,不然这要是在古代,他就是一听不进谏言的暴君。”
亲妹妹吐槽最为一针见血,郑姨被她逗笑,心道,若世桢真的平庸,这位子也不会落到他手上。
梁诗潼仰倒在椅子上,屏幕影片一帧帧而过,不时映着她几分愁苦的面容,她叹息道,“怎么办,我还是觉得他们不对劲,我怎么觉得这两人还没我跟方邵熟呢?”
郑姨其实也有点这感觉。
尤其是方才,世桢命人将门锁住,这种怪异感尤盛。
但她不可能明说,只状似无意道,“你要真不放心,就在这住几天?”
梁诗潼也觉得这主意不错,与其千想万想,不如实地观察。
免得她担忧,还得生生憋着。
愁死个人-
全蓁本以为梁世桢会去公司,谁知在她进去后,他便自然而然走进来,将门关上了。
他神情太过寻常,好像这没什么大不了。
但全蓁却还是因那股忽然而至的雪松气息而呼吸微滞。
距离再次拉近,又一刹远离。
梁世桢理了理衣袖,经过她身侧,走去面前的胡桃木办公桌旁拉开椅子坐下。
看这架势,他今天应该不打算出去。
全蓁抿了抿唇,强迫自己放t松,抬眸打量四周。
这间书房跟梁世桢个人的气质特别搭,暗色做主调,间或搭配几抹没那么跳的象牙白,办公桌背后是一整面存放文件的办公柜以及落地窗,再向里,有一爿简易的休息区,那里靠窗摆放一张沙发。
全蓁意外发现自己存放在楼下办公桌的东西已被人放到了面前的茶几上,她看眼梁世桢,见对方已开始全神贯注办公,她便也定了定心神,将自己电脑打开。
但,大概是空间内另有一人的缘故。
全蓁很难集中精神,一篇论文没看完,又切换到专业书,最终她发现自己什么都看不进去,便索性将一旁自己上次未看完的小说抽了出来。
这本书她之前看过一遍,但时间过去很久,许多情节都已忘记。
上次在地下藏书室看到,全蓁不知怎的,又将其抽了出来。
书中以一段婚外情开场,女主因为母亲灌输的愚昧思想嫁给自己不爱的男人,婚后,她很快便因痛苦而将全副爱意寄托在一位狡猾的有妇之夫身上,但当两人关系被撞破时,她满心以为的局面并未出现。(*)
他的丈夫要带她离开,而她的情夫则选择明哲保身,让她同自己的丈夫离开。
全蓁是昨天刚从开头开始翻的,眼下正看到情夫以巧言令色将自己的算计包裹成甜言蜜语,而女主正在同他激烈对峙。(*)
与这本书最为出名的“二流货色”片段不同,全蓁觉得这里面最有趣的反倒是这位情夫的心理。
他被发现时的慌乱,被发现后的逃避,对峙时的色厉内荏,以及重逢后的若无其事,皆将这一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
全蓁看着看着,不禁呵笑出声。
“笑什么?”另一边,梁世桢看她一眼,平声问。
全蓁愣了下,将书合上,“抱歉,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梁世桢刚处理完郑嘉勖早上送过来的文件,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骨,嗓音略有低哑,“在看什么?”
全蓁闻言,将书封面展示给他看。
Maugham的《PaintedVeil》。
这本是收藏级别的原版书,港城推行“三言两语”政策,全蓁英文一直很好,基本能够流畅阅读市面上大部分的书籍。
梁世桢看过一眼,大抵是对内容不感兴趣,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微抬下颌,指了指那紧闭的屋门,“诗潼可能会过来。”
全蓁意识到,他似乎是在解释他为何让她呆在这里。
依梁诗潼的劲头,若是到二楼发现她住在另一个房间,恐怕又得一番折腾,还不如将两人直接锁定在同一空间,从源头阻绝她的怀疑。
话题既已引到这边,全蓁觉得自己再不问,恐怕便再无机会,她将书搁在面前的小桌上,侧身看向梁世桢,“能问个问题吗?”
梁世桢神情了然,“诗潼的?”
全蓁点点头。
“她经历过一场车祸,应激,不能坐车,只有状态好时能乘坐一段时间公共交通。”
全蓁愕然,“……所以这也是你不喜欢开车的原因?”
梁世桢没想到她竟然能注意到,目光定定盯住她几秒,不置可否嗯了声。
“那你……”全蓁欲言又止。
梁世桢知道她想问什么,淡声道,“我没有,我不在车上。”
说完,他捞过桌上打火机,自烟盒中抖出一根烟,幽蓝色火焰燃烧之际,他衔住那支烟,凑拢手掌,低颈点燃。
他那神情一瞬降至冰层,整个人笼罩着一股寂寥之感,好似闷热港城顷刻下过一场微薄的雪。
再多的,他明显不愿多谈。
全蓁也没再问。
……
电影没看完,梁诗潼听了郑姨的建议,便迫不及待下楼。
梁世桢的书房轻易无人可进,连打扫都只郑姨一人负责。
但梁诗潼游离于规矩之外,偶尔闯一闯,梁世桢并不会说什么。
她风风火火将门推开,视线逡巡一圈,发觉屋里没人。
正欲向里走,忽然听到一声轻微的关门声响,全蓁自楼梯另一间门内走了出来。
梁诗潼狐疑道,“嫂子,你在那干嘛?”
全蓁没想到梁诗潼下来时间这么巧,实在想不到借口,怔愣之际,一旁倚在阴影处的梁世桢低低开口,“她衣服湿了。”
梁诗潼衣服很多,房间自带的衣帽间根本放不下。
因而她想当然认为这是全蓁的另一间衣帽间。
不过好好的……衣服怎么会湿?
梁诗潼思索片刻,看向两人的目光顿时暧昧起来。
梁世桢见状蹙眉,“别乱想。”片刻,他补充,“少看你那些小说。”
梁诗潼才不听这些,歪头促狭道,“哥,你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哦。”
其实情况简单到出奇。
完全只是因为放在桌上的那杯水不慎泼掉,而全蓁为了抢救自己的电脑与书籍导致裙摆被淋湿,这才不得已将门打开,进屋换身干净的衣物。
梁世桢懒得解释,任由梁诗潼误会去。
他抬臂看眼时间,问,“你什么时候走?”
梁诗潼听罢难以置信,控诉道,“我才来半天!”
“这还不够?”梁世桢冷冷睨她一眼。
梁诗潼本就没准备走,见状正好找到理由,她鼓了鼓脸颊,好似宣布一项重大决定,“我今天不走!而且接下来几天,我都不会走!”
她这架势一看便是认真的,全蓁有点难以接受,“……真的?”
“真的!”梁诗潼郑重点头。
像是怕梁世桢拒绝,她说完立刻走过去抱住梁世桢的手臂,撒娇道。“哥,你就让我在这玩几天吧,我在家好无聊的。”
梁世桢闻言看眼全蓁,这小动作被梁诗潼捕捉到,她只当他哥是在征求全蓁意见,忙跑过去又对全蓁使用撒娇大法。
全蓁哪抵抗得住这个,几回合下来,她只能勉为其难道,“好、好吧。”-
诗潼在这里没有房间,不可能让她住一楼,最终只能将二楼另一间客房收拾出来给她。
但她住二楼,全蓁便更不可能住自己的房间了。
她好后悔,下午坚定一点多好,为什么就抵抗不住女孩子撒娇呢。
因为不能回房间,全蓁吃完晚饭磨磨蹭蹭,特地去地下室看了好长时间的书,本想能不能浑水摸鱼躲过一劫,谁知小姑娘兴致高昂,正拉着佣人在沙发旁陪她下飞行棋。
这种棋太过简单,梁世桢连观战的欲望都没有,直接拿了本书,坐在对面的沙发上看。
全蓁偷偷瞄了眼,好像不是英文,她甚至连书名都拼不出。
梁诗潼将她一把扯过来,笑着说,“嫂子你别管他,我们下棋!”
全蓁曾觉得自己年轻,经得住折腾,但这晚她才发现,自己在更年轻的梁诗潼面前,简直像个老人家。
没到十一点,她便困得连连打哈欠。
梁世桢见状,自那浅淡的阅读灯下抬头,望了她一眼,低声问,“困?”
全蓁在某种意义上算是严格作息的自律派,往常这个点正是她睡觉的时候,但今天,她甚至连澡都没洗,更不知去哪洗。
她看眼兴致勃勃的梁诗潼,朝梁世桢点头,同时心底再一次懊恼自己的心软。
她发誓,如果有下次,她一定要果断拒绝。
梁世桢见状,将那佣人再次喊过来,他将书随手放在一旁,拍拍衣服起身,说,“走,送你上去。”
梁诗潼自棋盘间抬头,揶揄道,“哥,就这几步路,也要送啊?”
梁世桢冷淡瞥她眼,丝毫不客气,“我不介意现在叫人送你回去。”
这个点,她哪里能回家。梁诗潼“寄人篱下”,迅速抬手在嘴边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全蓁一声不吭,跟在梁世桢身后。
最后一级台阶爬完,她回头看去,正坐下台阶下不远处的梁诗潼一脸灿烂笑意,甚至还扬手朝她道了句晚安。
全蓁一阵头痛,正纠结之际,她手臂被人轻拽一下,梁世桢将她带到自己房间前,压一下门把手,把她推进去。
感应式灯光应声而起,似黑夜中的萤火,照亮眼前的一小片区域。
由此,全蓁眼前再次出现她刚进来那天时,这间房的模样。
几乎没怎么变,依旧是毫无情绪的冷淡风。
而梁世桢更为冷淡的嗓音裹挟阵阵薄雪般的气息自身后响起。
他平声道,“你今晚睡这。”
大抵是猜到全蓁还有另一问,他抄在口袋里的那只手懒懒抬起,指了下里侧的方向,补充道,“我睡沙发。”
20
话毕,室内灯光倏然熄灭。
窗外投射进来的些许月光顷刻笼罩在梁世桢面上,将他原本便淡漠的神情衬得愈加高t不可攀,好似一尊气质凛然的塑像,正在黑暗中平静同她对视。
全蓁有点紧张,下意识拨动手腕间戴着的银镯。
撞击声清脆而起,下一瞬,沉沉气息亦陡然靠近。
全蓁呼吸屏住,眼见面前一脸淡然的男人忽地俯身,她吓一跳,头往旁边偏去。
然而,梁世桢只是揿开她身后的总控开关。
屋内灯光亮起刹那,他站直身,朝她撇去一眼,平声询问,“你先洗?”
他问这句时,微微靠近了一些。
全蓁不自觉屏了下呼吸,低声,“好、好的。”
这间浴室她上次误入过,现在却因为机缘巧合再度闯入,感受全然不同。
还是同上次一般无二的布局与摆设,灰黑色的主色调。
但正因为调性太过明显,置物台上那套摆放整齐的睡衣才显得格外格格不入。
全蓁微微晃了一下神
那是她最常穿的一套,也不知梁世桢是何时叫人送来的。
底下压着的内衣正好是他上次托郑姨给她的那件。
此刻,那粉色的蕾丝花边稍稍垂落,像夜里逶迤出的一道印记,莹白灯下闪过一丝绚丽的光。
密闭空间,一道门的距离。
她在里,而梁世桢在外,全蓁轻缓呼吸,一点一点将身上那件白色长裙褪下,她赤足推开那扇玻璃门,鼻尖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雪松气息。
这是她最常见在梁世桢身上闻到的气息。
不大浓烈,但存在感极强。
有人说,香气亦可以成为人的某一种标志。
这雪松弥漫时,全蓁顿觉梁世桢好似身处附近。
事实上,也离不了多远。
一门之隔而已。
壁龛上摆放着梁世桢日常所用的沐浴用品,但在他所惯用的瓶子前,是从全蓁房中拿来的,那是她的。
她一边拿起按了下,一边暗叹郑姨做事真的很细致。
全蓁的沐浴露味道不霸道,含一缕淡淡的茉莉花香。
这味道无声无息,温柔地将人包裹。
她很喜欢这种不具有侵略感的气息。
洗过头,全蓁裹了条浴巾吹头发,吹风机嗡嗡响起时,门外陡然响起一阵不疾不徐的敲门声。
这个点,这个房间,还能是谁。
全蓁吓一跳,一手提着浴巾,谨慎开口,“谁啊?”
“嫂子!是我!”梁诗潼雀跃嗓音随后响起。
全蓁犹豫片刻,还是没开门,“怎么了?”
梁诗潼倒没感觉出哪里不对劲,只问,“嫂子,郑姨煮了宵夜,你要不要吃?”
全蓁:“不要了诗潼,你吃吧。”
梁世桢就在离梁诗潼不远的地方,这话说完,全蓁听到他慢条斯理接上一句,“说了她不吃。”
梁诗潼不知凑过去说了句什么,全蓁没听清,只听到什么“体力”,紧接着,空气里一声漫笑,梁世桢淡声威胁,“下次回去我真是要好好检查检查你的课外书。”
因为这插曲,全蓁没敢在浴室里多呆,头发尚未吹干,她便匆匆将浴巾扯下,换上睡衣。
想了想,她又将往常并不会穿的胸衣全副武装套上。
但等真的套上,她对镜看去,又自觉好像有几分明显。
全蓁犹豫片刻,还是决定算了。
明显好过没有,还是穿着吧。
……
梁世桢正坐在沙发前办公,听到动静,他下意识自笔记本间抬头看过去。
小姑娘一身浅黄碎花睡衣,短袖短裤款式,门开刹那带出一阵水汽,稍显湿漉的发披散,在衣襟前泅出一圈痕迹,痕迹之下,是她一双又白又直的腿,那腿膝盖上落了几滴水,此刻因局促而并拢着,走动间,那水滴蜿蜒向下,意味莫名。
梁世桢微微滚动两下喉结,端起桌上的水抿了口。
全蓁深吸一口气,摸了摸头发,佯装淡定坐上床,轻声,“我好了,到你了。”话落,她莫名觉得这话好像有点暧昧,赶紧解释找补,“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去洗澡了。”
越描越黑。
越说越觉得别扭。
全蓁苦恼咬下唇,眼睫低垂。
倒是梁世桢没什么所谓,轻笑声,将电脑阖上。
擦肩而过时,梁世桢突然停下脚步。
全蓁一颗心瞬间提至嗓子眼,仰头看过去,“怎么了?”
她可能不知道,她这双眼睛生得有多无辜,尤其从这个角度看去,好似一头受惊的小鹿,眼底雾蒙,但又不是全然无辜,那眼尾是微微上扬的,带点未曾察觉的妩媚。
不动声色处最为勾人。
梁世桢淡然撇开视线,平声道,“床品刚换过。”
全蓁没反应过来,“啊?”
梁世桢却似乎不愿过多解释,抬脚便推开浴室门。
门开启刹那,全蓁骤然领会到。
这意思是,床品换过,都是新的。
所以她不用不自在,也不必在意他睡没睡过。
当住酒店就行。
全蓁抿了抿唇,手下不自觉将身下的被子拉得更高了些。
大抵是错觉,总觉得这被子上还有一股雪松气息。
全蓁将头埋低,正欲捞过手机找沈令伊聊聊天,浴室门忽的开启,梁世桢拿过一旁电话,按了拨出键。
片刻,他几分烦躁的声音在室内响起,“过来打扫。”
全蓁顿觉无措,坐起身,忐忑问,“梁先生,我把哪里弄脏了吗?”
她说着就想下床去看,梁世桢眼疾手快捉住她手臂,按了按眉心,嗓音较方才更为低沉,“跟你没关系。”
可……刚刚就她一人用过。
跟她没关系,那跟谁有关系。
全蓁百思不得其解。
……
其实真的跟她关系不大。
完全是梁世桢自己的问题。
他走进去像往常那样洗漱,然而当他拿起电动牙刷,余光瞥见的,却是旁边同色系杯子里放着的另一把粉色牙刷。
原先灰色调的平衡被打破。
他的领地于今晚被无声无息“入侵”。
一种不可名状的意味徐徐蔓延开,他微蹙眉,站在镜前松了松领带。
淋浴时,这份入侵感愈加强烈。
地面一滩尚未干透的水,踩上去黏腻湿滑,空气里隐约残留一丝茉莉香气,这份入侵与惨烈无关,甚至堪称柔和。
梁世桢伸手朝壁龛探去,视线朦胧间,他将额发向后捋去,却不期防在旁边的沐浴露瓶子上摸到一根属于女人的长发。
沾了水,有些湿漉。
将掌心弄得微微发痒。
他脑海中不可控般意识到,在这样私密的区域,她也曾站在与他相同的位置,用着同一份沐浴露,淋着同一场雨。
这想法几乎是一种下意识的反应。
梁世桢喉结滚了下,眸色暗涌,下一瞬,他遽然将水关停。
水声戛然而止,他捞过一旁浴袍,面色沉郁地走了出去-
佣人打扫完毕,梁世桢再次进去时,全蓁实在忍不住,火速给沈令伊发了消息。
「全蓁:伊伊,在吗?」
这个点,沈令伊刚下戏,正回到酒店躺在床上休养生息,瞧见对话框内多出的消息,她秒回,“怎么了?”
全蓁:“我跟梁世桢同处一室了。”
“我靠!”沈令伊发来一句国粹,“刺激啊!”
全蓁紧接着打字,“但不是你想的那样。”
沈令伊:“……”
沈令伊:“全小姐,说话可以不要大喘气吗?”
全蓁:“抱歉。但我现在心情有点复杂,你可以帮我分析一下吗?”
沈令伊:“宝贝儿你说。”
全蓁将前因后果一一道明,随后问,“他为什么要叫人打扫?明明是他让我住这里的哎,我都没碰什么,但现在搞得好像我进去过里面就脏了一样,还要找人打扫他才肯继续洗。”
沈令伊关注点完全跑偏,“你是说……梁世桢洗到一半出来了?”
全蓁点头,“对。”
“穿的什么?”
“浴袍,还能是什么?”
沈令伊有点兴奋了,“看到了吗?”
“什么啊。”全蓁真的有点跟不上她的脑回路。
沈令伊飞速打字,“腹肌啊!人鱼线啊!美好的男性rou体啊!”
全蓁:“……”
“说真的,到底看到没有?”
全蓁指尖顿一下,“没有。”
沈令伊不信,“老实交代!不准撒谎!”
短短几句话,全蓁脸迅速烧起来,她看眼屋内,空调温度似乎并不高,她拿手背按了按,降温后好半晌才回,“一点点。”
沈令伊发来一个心黄黄的表情包,八卦道,“怎么样怎么样,是不是跟他的脸一样完美?”
全蓁做贼心虚,偷偷回头看眼浴室,见里面水声依旧未停,她这才埋下头,继续回,“算……不错的吧。”
“不错是几个意思?到底是八分九分还是十分啊!”
全蓁是真的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这个不是重点好不好?”
“是是是,”沈令伊t插科打诨完回归正题,四两拨千斤道,“你也别想太多,人家梁总可能就是洁癖,要么不习惯。”
“不习惯?”
“嗯啊。”沈令伊趴在床上换了个姿势,“难道你习惯?你进他浴室的时候没有想逃跑的冲动?”
全蓁沉默了。
沈令伊了然,“既然你也有,那他这样很正常啊。”
“一直一个人住的地方,突然多了个女人,怎么着都得有点反应吧。”
“何况你们这种情况,没有才需要担心呢!”
沈令伊还想再说点什么,浴室门开,叶怀谦腰间围着浴巾走了出来。
他居高临下,一把抽掉她手机,指了指那水汽蒸腾的方向,冷声吩咐,“去洗澡。”
……
全蓁见手机屏幕上再没出现新的消息,她猜测沈令伊应该是睡了,便兀自玩了会手机,正准备放下休息,浴室门再次开启。
梁世桢身穿灰色绸质睡袍走了出来。
许是方才聊天内容加成,全蓁一眼便将目光集中在他那稍稍敞开的领口。
同她原先预估相似,梁世桢身材一点都不干瘦,相反,他很大只,肌肉线条匀称,宽肩窄腰,平直锁骨下大片冷白月几月夫若隐若现,腹部蜿蜒向下,人鱼线雕刻分明。
全蓁愣了愣,忍不住想,这应该……不只是不错的程度吧?
“看够了吗?”怔忪间,梁世桢毫无情绪的嗓音自头顶响起。
全蓁偷看被抓包,避之不及,身体一瞬僵硬,她别过头,语气诚恳,“抱歉。”
梁世桢闻言嗯了声,也不知接没接受她的歉意。
他站在床边没走,全蓁抓着被子的手不自觉紧了紧。
月光自窗外流淌入内,映在他面上,将他衬出一种格外的出尘感。
全蓁忍不住开口,“怎么了?”
话没说完,梁世桢捞过一旁吹风机扔过来。
全蓁下意识接住,梁世桢看她一眼,平静开口,“头发吹干再睡。”
全蓁看眼周围,自己半湿不干的头发好像把他的床单弄得湿漉漉的。
根据方才的打扫事件,她觉得梁世桢应该是又嫌弃她了。
全蓁有点委屈,她又不是故意的。
何况如果不是他,她今晚明明不用睡这里。
但寄人篱下,由不得她说不。
想是这么想,全蓁却还是依言乖顺下床。
那吹风机在这里也能吹,全蓁看眼浴室方向,最终还是没走进去。
免得他到时又叫人打扫。
他心烦,她也觉得莫名其妙。
全蓁的洗发露也是茉莉气息,眼下,她发丝拂过梁世桢身侧,那股浴室内的柔和气息再一次扑面而来。
似一种无声的纠缠。
茉莉里缠裹着些许雪松。
应该是觉得烦躁的。
他一向很不喜欢身边出现心思各异的女人。
但此时此刻,不知为何,梁世桢并没有转身离去。
他摸过一旁的打火机,衔了根烟点燃。
烟雾缭绕过指尖,他不由望向眼前些许凌乱的床品。
那上面或许也有一两根女人的头发。
留有几缕香气,穿过掌心时有股淡淡的痒意。
眼前忽的有道身影俯身。
全蓁发圈滑落,蹲下时,如瀑般的墨发垂落肩际。
空气里弥漫着的那股茉莉香一时愈加清晰。
梁世桢眸光深黯,片刻,将烟掐灭,转身大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