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第一百一十一章
◎登基第一百零三天◎
人声鼎沸的街道上,规规矩矩站着来应聘的绣工,他们排着队,很少发出声音,根据指示一步步向前。
而那些喧嚣,多从侧面简易茶摊或者附近的酒楼传来。
“早先就听说过,金陵那边招织工景象一绝,如今燕都也有了。”
“见到那边的诗词还不以为意,原来真的有这样的规模。”
“如今燕都也与金陵一般,看那些人还如何嘚瑟。”
……
这样浩大的招工是盛朝内部的独一份,所有人都这样认为。
他们或许缺少很超前的见识,可隐约能感觉到一点,一种截然不同的东西会在盛朝的土地上生长,并带来超前的活力。
明慕认真地观察着,附近人中,唯有他们这一边最为安静。
不过,他们到是没有跟完全程,在中途就低调地离开了。
明慕走了之后,人群中亦有部分便装的仪鸾卫跟着离开。
除了他们,还有身着官府制服的兵役们负责维护秩序,防止出现踩踏或者其他意外情况。
“小囝不感兴趣吗?”
任君澜腰间配着明慕赠送给他的玉饰,步伐轻快。
在袖子的遮掩下,两人手牵着手,一起走在燕都的街道上。
“不是,我只是想到了一个问题。”
明慕摇了摇头,眼眸却没有焦点。
分明有自己的倒影,却好像看到了久远的未来。
很快,对方回过神,眸子逐渐焕发出与众不同的神采:“去查一下,这户商家与官府的关系如何。”
很快有人领命退下。
“小囝?”任君澜微微侧头。
这里不是说话的好地方。
附近人声鼎沸,明慕左右看看,还是先拽着恋人去了马车上,道:“我觉得,这是一次很好的尝试。”
盛朝内部的自给自足完全足够,将商品远销海外,能促进国内的经济活力。
这无疑是一个良好的开端。
但是前世的经验已经明确说明,明清之时的资本主义萌芽之所以是萌芽,是因为本地不允许这种社会形态发展——直至后日,还有人为此争执不休:明清时期能算是萌芽吗?这到底是不是一个伪概念?
封建时代,皇权至上,是不允许任何挑战皇权的存在,但资本发展到一定程度,是可以左右国家的政令的,两者天然具有对抗性。
明慕对此了解透彻。
所幸,他前世身处一个更为先进的文明国度。
简单的描述之后,任君澜算是理解了他的意思:“小囝见过吗?”
这话说得不清不楚,但明慕却理解了对方的意思——他见过被“商人们”操控的国家吗?
“当然,所以才会有担心。”
尽管这么说了,但明慕实际上没有过于担心。
想要跟上世界的节奏,出现改变是必不可少的,他所说的只是一个可能性,而不是必然。
在一个已经被更改过的盛朝,上下都一心的情况下,想要渗入同化难度很高。
以及,需要漫长的时间。
明慕相信,如今的盛朝会更快地走上前世的道路,拜托那些不堪的记忆。
“小囝真是……乐观。”
许久之后,任君澜才说出这句话。
“有吗?我有时候觉得很杞人忧天……”明慕有些诧异这样的评价。
“是啊,很多人在遇到这种问题的时候,只会干净利落地斩草除根,不会允许任何一点偏差发生。”任君澜勾着明慕侧脸的发丝,认真道,“哪怕这只是一种可能。”
“可是,如果问都不问,直接铲除这些新生的产业,已经工作的人要怎么办呢?”明慕瞪大眼睛,剔透的眸子中闪过一丝茫然。
任君澜笑了笑。
这怎么会是问题呢?
自然是回家种地啊。
那些人的生死,与高层怎么会有关系呢?
他没有将这点直白地说出来,不愿意叫小囝看见这些残酷,换了一个话题:“今日难得出来,小囝还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明慕仔细思考了一下。
马车不大,外表很普通,能够和普通的马车融合在一起,不引人注意,内部却别有一番天地。
各式软垫、靠枕,随意摆放,务必让其中的人坐得舒适。
他不自觉地往后靠,软下身体:“好像没有了。”
任君澜倒是还能维持先前的坐姿,规规矩矩的:“现在回去?”
“嗯……”
但是难得出来一次,回去这么早,又很可惜。
“有什么别的——”
任君澜忽然捂住了他的嘴。
周围人声鼎沸,穿插着幼儿尖锐的笑声,隐隐约约听到了歌谣声。
“微生祖龙代,却思尧舜道;何人仕帝庭,拔杀指佞草……”①
声音很轻,但可以隐隐约约听出来。
几个孩子或许不知道歌谣是什么意思,齐齐唱着,很快靠近,又很快远离。
明慕努力想了一会,这首歌谣算得上有名,主要是讲现在的皇帝无德,奸臣当道,就算寿命悠长也巴不得想死。
这什么鬼歌谣?
燕都应该是管理最好的区域了啊。
他想说话,任君澜却如铁钳,不可动摇,只轻轻开口:“继续听。”
那歌谣声戛然而止。
“小瘪犊子,什么人教你的都乱唱!”
妇人的声音随之响起,紧接着是孩童的鬼哭狼嚎,声音含糊,隐隐约约地说是别人教的。
很快,那点声音也没有了。
事情到此结束。
任君澜松开手,扶起明慕,低声到:“这其中必定有问题。”
何来这么巧的事?
宫内流传的是皇帝传位的歌谣,民间则是出现了这种,看起来,似乎已经流传开了。
两首不同的歌谣,目标却只有一人,图穷匕见,直指帝王。
是想表达什么含义?
明慕有些迟钝,他对民间的舆论并不关注,更何况是街头歌谣了。
也只有任君澜,会在听到后的第一时间认出来,并且加以防备。
“……回头让仪鸾卫查一下。”明慕开口道。
“要尽快。”任君澜叮嘱。
他眉心微蹙,生怕明慕不放在心上,只随意处理。
小囝一直是这样的性子,在不涉及一些实际利益的事上,往往采取一种无所谓的态度。
很愿意相信别人的良心,总以为,只要自己做得足够,问心无愧,别人也能看到他的努力——很天真很幼稚的想法,却顺利至今。
所有人都全心全意地帮他。
“眼下这件事不同,小囝。”任君澜叹气道,“若是处理不好,说不定会惹出乱子。”
帝王、储君、奸臣,永远是津津乐道的话题。
前些年分明没出现过,今次却意外冒出了头,尽显刻意。
“谣言传播很快,当一千个、一万个人说你是坏人,曲解你的意思,先前建下的信任体系会崩塌。”
小囝一直希望建立政府公信力,的确完成得不错,但这种公信力是和他的个人信誉画上等号的,若是个人出现问题,也一定会影响到朝廷。
到时候,又会陷入之前的恶循环——朝廷的政令无法下达,无法执行,百姓抗拒、税收困难……
任君澜一下子想到了许多种可怕的可能性,如今面色越发严肃:“小囝,你——”
明慕急忙点头:“我现在就去!”
他有点被澜哥描绘的未来吓到了。
后面也不打算继续逛了,除了这种事,不仅要告诉仪鸾卫,文臣武将那边都要说个清楚。
唯一的好消息算是,字典的第一册成功发行。
现在虽然没有拼音,但有直音、反切等,还能兼顾地方的方言——不过暂时没有纳入字典体系。
为了好辨别,字典的名字为《嘉元字典》,并标注了哪一年印刷的,往后若有更正,可以切换新版本,标上新数字或者年号。
不过先前没有做过宣传,只不声不响地上架了书局。皇家书局里面的品类不算丰富,每天来的人不算多,因此,出现新书之后,很快引起了别人的注意。
在短短一天内,上架的千本字典一扫而空。
明慕收到消息,还有些诧异:“这么快?”
这可出乎了他的意料。
字典的主要售卖场所不是书局,而是各处的私学,大头是送去私学售卖的,比一本正常的书价要便宜不少。
至于书局……明慕都做好了几天下来无人问津的准备。
这些书和其他册子相比,实在过于简陋,应该不符合现在读书人的需求才是……
一时间,《字典》倒是盖过了其他事的风头,几乎所有人都在歌颂这本书的问世——
价格便宜,意味着普通百姓能买得起;内容详细,足以让人拓展思维。
很多寒门学子往往读不了很多书,书价居高不下,大多是几人凑齐一本。若是有人指导,能买到符合心意、给予学业上帮助的新书;若没人指点,买到沽名钓誉的书也不奇怪。
能上字典的大多是言之有物的书籍,哪怕内容有些偏门,但能确保书籍的有效性。
而对于启蒙的孩子来说,这本书也极为有用。不认识的字可以从上面辨认,也可以跟着笔画顺序学字等等。
可谓是利国利民的大事!
一时间,燕都内外各种歌颂之声兴起,先前的流言压制于无。
陡然变化的处境对某些人来说是好事,对某些人来说则是坏事。
城外的村落中,有人抱着家里的脏衣服去河边洗。
她面色苍白,像是久久不见天日。
“红丫,这么多天没见你呢。”相熟的妇人喊了她一声,让出了一个位置。
“前些日子去看望家里的亲戚了。”红丫勉强笑了一下。
妇人哦了一声,心中有些疑惑——她分明记得,红丫家里没别人了才是,哪来的亲戚?
只是这丫头几年前才过来住,和本地人有些格格不入,没好多打听。
红丫很快洗完衣服回去,将衣服晾在院子里,然后关上门,低声喊了一句:“叔叔。”
“现在燕都内的情况很复杂……”
她说出了这句话,后面的确戛然而止。
幼时只见过几次的叔叔突然前来,还说,她父母被朝廷抓走了。
说实在的,她对父母和这些亲戚没什么很深刻的印象,早在她几岁的时候,父母就将她寄养给邻居,自己毅然决然地去金圣教中,将身心都献给金圣母。
以往她不明白这个教派意味着什么,可前几年,朝廷的动向让人清楚,这不是一个好地方。
父母出了事被抓住,叔叔倒是逃过一劫,现在还来找她,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红丫有些害怕。
但幼年长成、后面读书的钱,都是父母和叔叔送来的,也不好出事之后将人拒之门外。
她只能低声道:“明天,我要去织坊住了。”
先前的织工选拔,她被选上了,因为读过书、懂得不少东西,还当了一个小管理,能带着东西去织坊居住。
“也是,红丫长大了,能养活自己了。”
藏在阴影中的“叔叔”正是金圣教的副教主。
他头发花白,面容苍老,在教中呆久了,几乎要被里面的狂热氛围同化,忘了正常人要怎么生活。
“叔叔、你一个人,没关系吗?”红丫开口,有些怯生生地问。
副教主摇了摇头,目光倒是宽容的:“你快些离开吧。”
想必要不了多久,朝廷的鹰犬就会找到这里,找上他。
后面怎么样都无所谓了,不论是死了还是别的,他似乎,只有这么一个后辈。
现在想想,加入金圣教或许是他做得最愚蠢的事。
红丫有些惊疑不定地看着对方,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最后只能哦了一声。
她不清楚叔叔在做什么,只知道前些日子,对方总是早早出门,深夜才回来。
等到第二日,她收拾了东西出门后,隐藏在外的仪鸾卫才冲进来,将副教主绳之以法。
领头的仪鸾卫千户皮笑肉不笑:“没想到你还会对亲人心软,还以为,像你这种狼心狗肺的——”
他按下怒火,闭上了嘴,防止气上心头,将这人打死在这里。
副教主没有说话,顺从地跟着这群人出去。
天蒙蒙亮,街上的人不多,也没人看到仪鸾卫从一个独居小姑娘家中抓了人。
从这点来看,现在的官府办案倒是有人情味了不少。副教主暗自回想着,他可是记得,当年自己被抓走的时候,可没有这么温柔——
哪怕只是上官推给他的一个莫须有的罪名。
算了,没什么好比较的。
这次关押的地方更是不同凡响,直接去了锦衣卫的诏狱。
为了避免受刑,副教主倒是吐露得很痛快,将自己知道的事情全都说出来,还给这些人指了路,将最后的金圣教残留全都吐了出来。
说出来之后,倒是觉得痛快。
前半辈子被恨盛朝,后半辈子困在金圣教里,不知道让多少“教众”家破人亡,现在,也该轮到他付出代价了。
“先前宫内乃至燕都的歌谣,是你做得?”
副教主痛快地点头。
他正是用这个,才说服了教主,让对方允许他离开那个山沟。
那个蠢货对局势一无所知,还以为真的能和他说的那样,凭几句谣言,就能让盛朝内乱,好让金圣教趁机崛起。
分明就是想要教众的钱财,说得倒是大义凛然。
副教主心中冷笑。
还指望他力挽狂澜,好叫这些人继续享受荣华富贵,简直做梦。
所以,哪怕再怎么不愿意和盛朝接触,他还是主动暴露了自己,准备借力打力。
至于他自己,已经活够了。
说完后,副教主做好了受刑的准备。他以前在官府工作过,了解这些人的作风,不论嫌疑人说了多少,就算认罪了,也要吃一顿刑罚。诏狱更是如此。
出乎意料的,这次倒没有。
“你说的情况我们会核实。”
留下这句话后,对方就将她关在这里,不见了踪影。
副教主有些迷茫。
他就这么在诏狱白吃白喝起来。
诏狱没有等,每天供应一点饭食,因为他还有用,所以待遇还不错。不知道等了多久,教主一行人被抓了进来,闹哄哄地,全都关在了隔壁牢房。
“是你!”
教主见到副教主后,目眦欲裂,要不是中间有东西挡着,估计要直接冲过来,将副教主打一顿:“你背叛了金圣母!”
“究竟是谁先背叛了,你好好想清楚。”副教主有些无言以对,现在更是翻了个白眼,“金圣教的教义说,不能赌博、不能沉溺欲望,你有哪一点做到了?”
教主只发泄自己的怒火:“你背叛了金圣母,还背叛了教里的兄弟姐妹!”
这句话更扯淡了。
谁家的兄弟姐妹等级分明的?
所有的钱几乎都被教主收在手里,只顾着自己享受,消耗在赌场里面,这时候怎么想不到“兄弟姐妹”了?
狱卒听到动静,很快过来,制止了激动的教主,防止误伤到证人。
“你们这些盛朝的走——”
在辱骂的话语出来之前,狱卒干脆利落地将人敲晕了。
副教主对自己出去已经完全不抱希望,只想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死:“我还要被关到什么时候?”
“你们的罪责正在审判之中,如果没有意外,应该是要去矿场的。”
因为对方很安静,狱卒倒是有兴趣多回了几句话:“到时候,再看你的表现。”
脚步一声声地远离,最后重新关上了诏狱的大门。
没了流言的源头,再加上别的消息改过了先前的歌谣,这件事算是有惊无险地结束。
明慕看了详细的宗卷后,让人送去给皇后殿下。
这几日他都不大放心,如今看了宗卷,应该能好些。
只是一群人的将死挣扎而已。
而织坊与官府的关系倒也随之而出,老板相对来说没什么背景,家中倒是有几个极为广袤的棉花园子。
一开始规模不大,官府在前些年和他们合作,后面自己又接了不少其他的订单,才逐渐扩大了规模。
后来见到徽州的茶商管理,官府在其中有什么“股份”,能够负责销路,他们只需要种茶炒茶就行了,倒是引来了这人的羡慕。
假若自家的织坊也能和官府合作就好了。
现在规模的确不错,但那是在一笔外来大订单的前提下,不得不扩大规模。
可后面若是没有这样的大订单,或者将这笔订单给了别的织坊,那他可就要关门大吉了。
所以,官府的人前来了解情况的时候,制坊的老板倒是表现出十二万分的配合,恨不得立刻和官府合作。
不仅能庇护自己,还能庇护整个织坊,这谁不乐意?
后续的收编倒也很顺利,最后,这人的织坊在朝廷的专门的一个部门下面挂上了号,算是结束。
明慕继续翻看自己的备忘录,不知不觉,很多事情都已经做完了,其他的基础设施也做了开头。
他抿了抿唇,眉目中流露出一点雀跃。
感觉退休进度要比想象的快一点。
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朝野上下的配合……
说起来,为什么内阁无条件支持他的行动?
明慕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这个问题。
——
安南的小动作蠢蠢欲动。
安南国主犹豫良久,没有选择南诏,而是挑了另一个海上的小国下手。
告知详细的内情,再引荐走私的小船。
后面如何,便不在他们的考虑之中了。
心腹倒是疑惑:“为何国主不选择南诏?分明南诏的可能性更高一些。”
南诏也有实力去做这件事。
“不论是安南,还是南诏,在盛朝面前,都是轻易可以颠覆的存在。”安南国主倒是想明白了,此时还算气定神闲,只缓缓开口道,“既如此,选择谁又有什么区别呢?”
正是因为没有区别,盛朝一视同仁,才在地理因素上选择了最可能的一处。
毕竟若是安南或者南诏这些与盛朝接壤的地方,那些盛朝的士兵可以理所当然地进入他们的国度,制止无效。
反而在海上,想要调取战船还得耗费一些时间。
越琢磨,越觉得这个主意异想天开,但事到临头不得不做。
他不想继续蜷缩在这片小小的土地上,想进入盛朝,占领那片广袤的土地。
那么自然,要付出一些微不足道的代价。
第112章第一百一十二章
◎登基第一百零四天◎
某年月日,沿海打鱼的渔民忽然看到了远处飘来了一艘小船。
他们这里有一个很大的港口,这些年来,主要负责停西洋的船。而出海的渔船则是走另一个港口。
“那是什么人?”有一个渔民开口问道。
他们都像是从一个模子里面刻出来的,黝黑的皮肤、精壮的身体,拥有丰富的出海经验,所以一眼看出了,那从远方飘过来的,是一艘不认识的……船。
之所以由于,是因为看大小,像是渔船,但是外表又没有渔船的样子,仿佛配了武器,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咱们和其他地方接壤,出现南诏或者安南的船也很正常吧。”另一人回复他,语气有些犹豫。
现在虽然没有领海的概念,但是这附近的渔夫都心照不宣,海岸归属于哪个国家,这片海域就归谁所有,别人是不能贸然过来的。
渔民们倒是对“国家”的概念不深,但是却知道,如果别人来捕捞海里面的鱼,自己能得到的就少了一些;如果他们不来,这些鱼就归属于自己所有,只是获得的时间长短……在这种前提下,怎么会不关心外来渔船呢?
“要不要驱逐他们?”
“试试。”
船老大同意了这个提议。
他们船上配有简单的烟花设备。这种“烟花”是从军中传出来的,就算在白日,也能绽放出耀眼的红色,一般用于驱逐和警告。
起码,附近小国的渔民都清楚这一点,在见到红色烟花之后,会清楚自己越过了距离,然后回退。
以往遇见过这样的意外,他们已经很熟练了。
他们能肉眼能看到渔船,说明已经超过了安全距离,值得注意。
警告烟花放出去之后,海面上炸开了耀眼的红色,但那些怪异船只不像是退缩的样子,似乎,更近了?
不得已之下,又放了第二次警告。
没用。
紧接着是第三次。
三次警告之后,对方还是没有离开,静静地停在不远处。
他们似乎是找到了合适的地方,没有离开,但是也没有放弃,似乎在等待什么。
“他们疯了不成?”
第一次警告能说没看见,第二次、第三次,总不至于这样了吧?
这不就是挑衅吗?
很多渔民立刻跃跃欲试,很想给这些人吃点教训。
他们能弄来军队里面的烟花,自然也能弄来其他的东西。
比如简单的枪支、火药。
但是这些都是先年间淘汰下来的,很危险,随时有炸膛的风险,火药也容易因为进水而失效。
“这不对劲,他们好像不是附近的。”
附近的人,不可能不清楚烟花的含义。
唯有一个说法,这些人来自更南边的地方,那边的海上也有一些小国。但是因为没有接壤,所以很多东西没有流传过去。
如果没有意外,大家一辈子都不会见面的,何必纠缠让对方知道盛朝的规矩?
但是那些地方的人过来干什么?
船老大敏锐地嗅到了一丝不对劲。
“今天就这样,咱们先回去,告诉给官府。”
渔民最能察觉到不对经,这些事情太过异常,背后往往有其他的目的。
“他们想占领盛朝不成?”
听到船老大的命令,所有渔民都动了起来,收网的收网,划船的划船。
很快,这艘不小的渔船放下了一艘更小的渔船——甚至不能说是渔船,而是一个独木舟,或者别的东西,看着不像是能在海上漂浮的东西。
几个渔夫蹦到独木舟上,熟练地划桨,对船上的几人道:“咱们半个时辰回来一次,你记住。”
船老大对他们招了招手。
其余人装作无所事事打鱼的样子,实际上一直盯着不远方的陌生渔船,暗自记住他们的异动。
正是因为有渔船守着,那些人不能靠近,只能远远地看着。
“他们怎么还不离开?”
陌生的、充满各种口音的声音在狭窄的渔船里面响起。
船里面人很多。因为距离远,所以他们很艰难地来到了这里,耗费了很多时间。
各种异味充斥在不大的船舱中,几乎能将人熏晕过去,但这些人像是习惯了,一点都不在意。
“他们要是还在岸边守着,咱们要怎么去看?”
“听说盛朝的丝绸都放在那艘大船上……”
“咱们抢走一些,快速回到海上,不就好了。”
身处小国,他们无法想象盛朝的风光,对方也因为倭寇实施了不短时间的海禁。
那些被赞颂的出洋之景,已经埋没在历史的尘埃中,让人窥见不得。
所以,他们就以为,盛朝也是这样的,小小的渔船,拿着木枪的士兵。
——他们也和东瀛出现过冲突,他们不就是那样吗?和东瀛打得有来有回的盛朝,想必也差不多吧!
“这次的船是最好的,一定可以。”
“咱们要为国主收集到足够的信息。”
“有了那些丝绸,咱们是不是也能做生意?”
……
一连串妄想被说出来,很多人不禁笑了出来。
但是前往的渔船没有离开,身子那个方向还发来了各种奇异的烟火,虽然不知道什么意思,但应该是驱逐。
可是,他们的渔船分明差不多大小,甚至他们这边的船更大一点,为什么要听从那些人?为什么要离开?
“咱们的船上配了很多尖锐的长枪,他们一定过不来。”
老大有些悠闲地开口:“咱们就好好地在这里等会,他们带来的东西一定没有我们多,只要等会……”
只要等会,对方就不得不离开,那时候,就是他们上岸的最好时机。
上岸……
也能看见被国主夸耀过的盛朝了吧?
虽然心中对盛朝轻视,但不少人还是对那篇广袤土地心生向往的。那么大的地方。
狭窄的船舱中传来了一声声的窃笑。
和盛朝的渔夫相比,他们更瘦、更小、更黑,像是刚褪去毛的猴子,所以能塞下更多人,看着叫人心生不喜。
但是等啊等啊,等到他们开始吃着为数不多的鱼饼食物,对面的渔船也没有离开的趋势。
反而和他们杠上了似的。
老大有些坐不住了,浪费的每一天都很珍贵,没必要因为一艘渔船而放慢脚步,要是让国主知道,估计也会嘲笑他们的缓慢进度,进而减少赏赐。
他们缓缓地开船,准备换一个方向。
但是船刚刚掉头,不远处便有数艘大船围堵过来——
在某个时刻,居然有这么多大船绕到了他们身后,却浑然不知!
船上的人都有些慌张,恨不得立刻离开这个地方。
那些大船不知道归属于谁,看样子来势汹汹,为什么要帮盛朝?
他们想不明白这个问题,只想逃窜。
紧接着,想来了一阵尖锐的哨声。
“停下——”
“你们的行为侵犯了我们的领海主权。”
两句警告之后,对方像是没听懂,还只顾着一头脑地离开。
另一声哨声过后,一艘大船堵在了他们逃窜的方向。
另外几个方向,也被大船围住。
宛如瓮中捉鳖,小船上的所有人都被抓走了。
“你们是谁?”
在被抓上大船之后,船长还有些不知所措,他们距离盛朝太远,只会一点点简单的语言,但是这点显然不够用,只能和自己国家的语言混着使用。
“送去岸上,有专门的通译。”
听不懂也没关系,有能听懂的人。
穿着制服的官兵和这些矮个子的瘦猴子仿佛是两个极端,一个还没有进化完成,另一个已经踏入了文明社会。
大船的速度很快,来到岸上后,有专门的人将这些“俘虏”串成一串,送去衙门。
领头的总旗态度很客气,对盛朝的渔民表达了感谢:“幸好有你们。”
“咱们不是按时在海上巡逻吗?怎么这次没发现?”
“那些人是从安南方向来的,安南也给了通行书,本以为是过路。”
陛下在沿海地图上圈了很大一片地方,说这些都归属于他们。其他的小国想要越过去更远的远海,要么向他们递交国书,请求过路;要么从台湾后面绕过去。
因为过路的人不少,所以放行很痛快。
“他们五天前就来了,没想到现在还没走,这是我们的疏忽。”官兵看起来很年轻,有些不好意思。
他是武学第一批毕业的人,因为不晕船,有些控制船只的天赋,所以才来到了这里,成为近海员。
这次回去,一定要被上官批评了。
他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渔民们看起来都比他大了不少,面对一个自己后辈的人,说不出重话,反而挺宽容的:“没关系,你们在海上的时候比我们多得多,偶尔出现问题、也是正常的!”
“就是就是,你才多大嘛。”
“咱们正好给你们……额、那个词叫什么来着?”
“查缺补漏!”
几人补充着说完这句话。
前几天,家里的孩子带回来一本书,很便宜,薄薄的一册,里面却写了很多生字。
带回来之后,便是夜以继日地抄书。那孩子说这书不是他的,是别人的,同样也是抄写本。
他们约好了,以后出了新册子,要分别买,然后一起分享。
自家小孩子念念叨叨,也让他们学会了不少东西。
“多谢。”总旗抱拳道。
他挺喜欢这样的氛围。
或许,这就是陛下先前提过的,“军民一家亲”?
总而言之,不被排斥、反而得到帮助的感觉,还是挺好的。
等感谢完渔民后,他急匆匆地回到衙门,想知道通译有没有从他们口中撬出一点东西。
这件事可不小。擅自在盛朝的海域上停留,按理来说就属于恶意挑衅,可以给予炮火警告的。
只是那艘船太小,看着让人忍不住害怕,一炮下去会不会整艘船都翻了。
那还怎么抓人审问?
在此情况下,他们不得不选择了这种方法。
“怎么,他们来自什么地方,有没有说出什么?”
通译的面色很奇怪。
不仅是他,就连身边的其他几个军官的表情也很奇怪。
“怎么?”总旗的表情还是挺兴奋的。
“他们——”
“就很、”
“可笑。”
几人接力似的,说出了这句话。
总旗:???
什么意思,可笑?
“你是说,他们是来攻打盛朝的?”总旗耸了耸肩,提出了一个最不可能的猜想。
疯子才会这么做吧,他们看起来连渔夫都打不过,还想来攻打盛朝?
通译和其他人都沉默了。
总旗:???
“不是,他们真来啊?”
他露出一副仿佛看到天崩地裂的表情。
这是什么人,才会拥有这样的自信,做出这样的事?
难道他们不知道盛朝近年的丰功伟绩?
倭寇、西洋、东瀛……
现在东瀛欠他们的利息还没还完呢!
不说这个,半年多以前,盛朝远征的船队难道没看见吗?那么长一串!难道一点感触都没有?
通译点了点头,又摇摇头:“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什么这个意思?”
“他们看中了西洋人和咱们做生意的丝绸,想要抢一些,回去自己和西洋人做生意。”
更鬼扯了!
“是真的吗?不会是骗你的吧?”
总旗露出怀疑的神色。
通译有些不高兴:“你在怀疑我的能力?”
总旗急忙摇了摇头。
甚至其他人,也都转移了视线,要么翻文书、要么写字,总之装作自己很忙的样子。
等到通译气冲冲地离开后,这些人才围到总旗面前,你一眼我一语地说:“那些人关在地牢里面,鬼哭狼嚎的。”
“这怎么写,怎么上报?”
他们在听到这个理由后都觉得太鬼扯了,要是送上去,岂不是让上官笑掉大牙?
总旗思索片刻:“就这么写!”
本地规模并不很大,唯有港口重要,所以军官不多,他这个总旗已经是难得的了。
如果盖上总旗和通译的印,又有沿海渔民的佐证,不管内容怎么离谱,这份文书还是会让上官看在眼里,最后选择采取措施。
甚至,因为涉及到别的国家,说不定还会呈到陛下面前。
总旗打算写好一点。
——
因为源头很快抓住,流言平息的速度也很快。
明慕拿了文书,去找任君澜。
不知不觉,又快到端午了。
他走出宣政宫后,看到逐渐热烈的阳光,心中感慨万千。
时间过得真快啊。
在宫殿里,如果不是各种繁多的事物提醒着时间流逝,就像是同一年重复一次又一次。
停下脚步,驻足看了片刻细碎的阳光后,明慕才恍惚回神。
已经来了第五个年头。
“今年我有意南巡。”明慕道。
阚英应下,没有表露出任何反对的意思:“奴婢会去准备。”
“夏日酷烈,不若秋日去,你不是一直想去金陵吗?”
另一道声音不知不觉中插入进来,补充了明慕想说的话。
“我正有此意。”明慕点了头。
等夏季再炎热一点,他们就要从宛如蒸笼一样的皇宫离开,前往北方的行宫,还会开展狩猎活动。
用明慕的话来说,就是官方秋游。
参与者一般有盛朝和交好的部落——
对,北疆戎狄被歼灭之后,其他的部落立刻迫不及待地献上忠诚,恨不得将心都刨出来给盛朝看,表明自己毫无威胁,生怕自己变成了下一个戎狄。
每年的秋狩也非常配合,基本将自己当成了陪衬的绿叶,绝不抢明慕的风头。
尽管如此,明慕却清楚,很多武学的学子会和那些部落进行私下的比拼,这些比拼完全看个人的实力,盛朝赢多输少。
这可让人惊讶了。
在以往秋狩的时候,盛朝赢的机会不多,其他部落就算表面上无所谓,实际上嘲笑过,曾经将戎狄驱逐的汉人,居然沦落成这样了。
但将北疆草场抢过来,才几年啊,他们的骑射水平就已经提升到这种程度了?
不少部落都心生挫败。
本以为能在这上面稍微扳回一城,但——
后来知道了武学的存在,不少人都献上国书,想要将自家部落的子弟都送往盛朝的武学。
但是迄今为止,没有成功过。
想到秋狩,明慕稍微有些苦恼,重重地叹气:“这次去了,又要听他们的念叨。”
任君澜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小囝如果不愿意,可以明确拒绝的,对吧?”
明慕继续叹气。
后世的民族团结仿佛历历在目,但在现在,在出现对方融入盛朝的迹象之前,明慕还是防备居多。
“如果他们愿意来盛朝,也还好啦。”
这个提议他当然也说过,如果只是单纯地让他们来北疆放牧,和盛朝开启互市,倒是没问题。但是让他们放弃放牧,彻底融入盛朝,和本地通婚、选择耕地,很多人都会排斥。
所以这个问题一直很僵持。
两人手牵着手,慢慢地在宫内闲逛。
“或者,小囝不是说过,交换生?”任君澜提出这个建议。
他看出明慕有让那些人融入的想法,所以提出这个建议。
只选择几个人当交换生,应该不成问题。
明慕顺着对方的思路继续思考。
得让那些人看到盛朝的与众不同,才有吸引的可能
他停下脚步,只发愁一件事:“现在武学很重要,可以吗?”
“只要你想。”任君澜简单回答。
只要明慕想,会有无数人完善他的想法,最后铺就一条安全平稳的大路,供他行走。
好比现在,宫内的道路不会留下任何杂物,夜间也有人给旁边的烛台点灯添油,为的就是防止陛下夜间行走时,出现任何的颠簸。
明慕放缓脚步,最后停下。
“为什么呢?”
他忍不住发问。
这个想法很早就出现了,已经追溯不到原因。
或许是某个奇怪想法说出之后,却没有遭到反对开始。
一开始的种种命令,还能说是附和盛朝的需求,所以别人无条件地服从。但是……从某个时刻开始,他的政令逐渐让人捉摸不透。
为什么这样也会被服从呢?
好比这件事,盛朝内部一向崇尚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对外来的少数部落一直秉持防备的态度。南边的少数民族聚集地,也是采取防备、打压的态度,很少对其进行扶持。
只每年收上税就行。
但如今,他想将草原上的部落收归,为什么会服从呢?
明慕想不通。
这种态度甚至能追溯到很久很久之前,在第一眼见到那些官员的时候。
为什么,这些人觉得他一定是一个好皇帝呢?
认真来说,他当时只是一个没有接受过系统教育的普通人,甚至四书五经都没有读过,对这些人来说,算是一个半文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