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听说了吗?深渊之上,那位法师阁下大怒,血流成河。”
“玫瑰十字的人都被抓走了。听说,那位阁下把谢拉西娅送给了最痛恨她的一个势力的人。那个得到谢拉希娅的人,有不小的道德缺陷。让玫瑰十字的其他罪人来对付谢拉西娅,说谁能让她最痛苦一天,那减少一天的痛苦。”
“哦,听起来真是让人背脊发寒。那艾莉诺呢?”
“艾莉诺的身体被封印在了海下。但听说那位阁下想唤醒她和克斯摩的意识,让他们睁眼困在海底,被魔物噬咬。”
“可惜,可惜,整件事最让人遗憾的,还是那位西顿·弗克林,传闻中当年圣战牺牲的英雄。他被玫瑰十字的人陷害为卢修斯,刚解开冤屈就死了。”
“是啊,那一天,那位法师阁下疯了,抱着小公爵……西顿的转生遗体杀人。最后,她坐在海边抱了他许久,才带着他离开。
……
[帝国之光卢西安·霍德神秘失踪,生死未卜]
[玫瑰十字会疑血洗圣教所,北方教会反击误伤南地无辜]
[北方巫师内乱,海神圣像惨遭践踏]
已是献祭仪式的七日后。南方海港碧空如洗,太阳成金,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吹来暖风,带着潮湿的暖意,鸟儿在悬铃木上啁啾。船出海,让海洋和岸边都洋溢着柔和的嗡响。
在明媚的阳光下,一位绅士正站在报刊亭下。他头戴礼帽,身穿六开身、刀背缝的晨礼服大衣,身穿黑马甲和黑靴子。金发,有一双清冷的灰眼睛,机敏的五官线条。当那双眼扫过旁人时,总让人心生警惕和冷冽。
报贩扫了他一眼。他的长相和气质,看上去二十出头,像是这附近的翡翠大学的医学生,不过医学生天天从他报刊亭前经过。这个人他从来没有见过。
那人递给他一枚银币。
“哦,先生,不需要这么多。”
卢西安的手顿住。他低声道:“我是想打听翡翠港修道院的消息。为什么封锁了?”
报贩微微变色,收了银币。
“马加也大道住着威廉神父,你也许可以去看看。但是,他也很久没出现了。”
*
傍晚的海港,暮色横在了被风吹皱的海面上,横在了那随着微风吹拂、种满悬铃木和橡树的街道。卢西安走回了一座帝国复合式建筑风格的公寓。尖顶,两侧建着方塔。半圆的窗,雪白的柱,窗台比起北方更为宽敞。
卢西安走过楼道,进入了他这几日居住的房间。厚厚的地毯上,放着旧写字台、书架与木椅。一旁的小几上放着银杯。
卢西安坐在窗边,低头看着他这几日得到修道院修女的名单。
卡洛琳。没有卡洛琳的名字。
他拧眉。
他早该想到,这名单是改过的。
而卡洛琳,正是他在圣教会宴会上答应帮助的官员埃舍尔的女儿。她被大王子艾洛特的人困在南方的修道院,威胁埃舍尔来害卢西安。
后来,利亚姆答应了埃舍尔救她,却因为去世这件事再无后文。卢西安现下总算得以脱身,便打算亲自把这件事了了。
他又揉了揉眉心。
自从进入了这具新身体,卢西安因为排异反应,容易疲惫。
他每日都需要休息得远比过去久,还需要依靠魔药调养。
卢西安一个人在床上休息了会儿,才坐起来。窗外夜深,疏星高悬。
卢西安看着窗台上那艳丽的蔷薇和紫罗兰,发了会儿愣,才换上双排扣大衣,戴着牛皮手套,再次走出公寓。
这一次,卢西安披着斗篷,挡住了脸。
他来到了一家酒馆,是这里的地下黑市。除了他,所有人都喝了伪装魔药。
卢西安径直去了地下。
这黑市的一个大卖家,拥有力量,可以从帝国各地发电报,得以隐瞒电报发出的地点。
这位卖家对卢西安也早有印象。
卢西安六日前出现在黑市,每次出现,都出手不菲,要朝帝国各地——看上去毫无关联的地方发不少电报。
发的信息,都让人看不懂。
而他十分警惕,比其他人还警惕。
比如,卢西安现在那位卖家背后坐着一个人,总盯着他们看,便冷淡地拧了下眉,便请人去了另一处,布下了结界。
“电报发出去后,是否有人回信。”
“没有。”
“今天还发吗?”
“发。”
卢西安写了消息,仅一个词汇:“蓝楹花”
卖家扫了他一眼。他之所以对卢西安很有印象,还因为,除了他让发送的消息总是很奇怪之外,这位先生还提出了比原来黑市所有的更缜密的隐藏地点方案。
他像是非常不想让人知道他的地点,却每天都来问是否有任何地方收到回信。
此时,听到没有回信,卢西安沉默了会儿。
他低着头,脸上覆着伪装用的雾,没人能看到他的脸。
但是,如果能看清他的脸,会发现青年灰色的眼眸有些发冷,竟看上去有点儿生气。他转身走了。
“要跟吗?”卖家身后有人问。
“跟什么。没有用。”
卖家叹气。卢西安形迹可疑,黑市作为信息收集方,自然想跟踪他。但是,前几次跟踪,都以卢西安消失和自己的人睡在小巷墙角终结。
那个人是法师,强大得可怕,力量竟超过他见过的其他法师……似是会传说中的古巫术。
卖家不敢惹了。
“罢了,会有其他人盯着他的。”
……
卢西安回到公寓时,总觉得有身后有一道视线覆在他的背上。
这很寻常。在这里随时可能被人跟上。
卢西安绕了路,直到那视线消失,他换了衣物行装,才回到公寓。
公寓十分僻静,在海港小镇的边缘。他居住的地方没什么人居住,只有一二也很低调的法师,偶尔有醉倒的酒鬼坐在街角,大声唱歌。
卢西安再次走入公寓,坐在窗边,盯着那窗台上的紫罗兰和蔷薇。星光落在了花苞上,它们在晚风中摇来摆去。
卢西安紧蹙眉头,这时,显而易见了,他神色有点生气和冷漠。
他缓缓抿起唇。
希拉……竟没有回信。
他也是经历了一番思想斗争,才立刻跟她传讯的。
他本以为她会回一些消息,着急地问他的情况,问他在哪里。结果没有。
卢西安垂眼。
他又想起了,这几天发生一切,着实疯狂,像是一场梦。
……
七日前,卢西安落下了深渊海。
那海水是那么冰,那么冷,他察觉有什么似在拉着他,要吸他的血。于是,卢西安再次想到了老师留下的遗言,那关于法术的排序。
[一、深渊之血
二、人体
三、逃离]
他握住了克斯摩的血珠,让其融入掌心。他身体都随之震颤,有了恶心的排异之感,像是有什么在灼烧。
之后,卢西安念诵了利亚姆留下的法术册上,关于“人体”和“逃离”的咒术。
他本以为他会直接被传输到另一个地点。
然而,和上次不同,没有法阵,没有空间传输。
卢西安只觉得自己的灵魂突然被什么裹住,仿佛被卷入了龙卷风。
一阵头晕脑胀。
卢西安再次苏醒,眼前传来亮光,他来到了现在的身体里。
一个住在南方群岛、翡翠港附近小镇的陌生青年的身体。
卢西安也这才明白了老师留下的话的含义:
——“死为生之始。”
——“生的尽头是死亡。”
逃离。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逃离。
第42章
手腕上有一道缝合的伤痕。但这只是一处,对着镜子,腹部,腿部,皆有魔法缝合的伤口。但容貌依旧俊朗,身材高大,苍白的脸色,幽灰的眼珠,脱衣时无视伤口,和帝国艺术馆中的雕塑一样美丽。穿上衣服时和正常人无异。
这就是卢西安现在的身体,是一具魔法和科学组装出来的人造身体。
卢西安也是在这公寓醒来,惊异地发现身边有很多笔记。那上面有着蔷薇和金雀花的印文。利亚姆。这是利亚姆的印记。
卢西安追根溯源,发现笔记分为以下三类:
一部分是一个癫狂发明家的笔记,上面写着被政府禁止的造人术。
还有一部分,则是卢西安经过记忆恢复已经可以识别出的索兰一派的灵魂守护术。
最后,则是利亚姆老师的笔记。
这其中写着——
“人造术的身体没有灵魂。灵魂守护术的养料是恶魂之血。如果用恶魂之血充当魔法原料,是否可能实现跨身体的灵魂转移?”
以下全是利亚姆的推演。部分公式和笔记,和利亚姆留给卢西安的魔法书重合。
“死为生之始。”
——卢西安也是现在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而看到这段话,卢西安紧抿嘴唇,重新梳理了一番关于利亚姆老师的线索。
*
利亚姆老师死得突然。
但随他个人前去幽魂塔,还有被希拉囚禁带去雪心湖洞穴查到的线索,老师似是发现了玫瑰十字在深渊试图用海神像挑拨南北神教关系的阴谋,才被玫瑰十字一派加害。
莱德罗斯家族和觉醒派对外隐世。利亚姆不知为何并没有连上线。
于是,他在对抗的途中,发现艾莉诺和谢拉希娅等人实力不菲,便开始准备后路,欲图逃离。
利亚姆老师也是在这个过程中推导出逃离术。在幽魂塔和雪心湖,他留下分散的笔记,如果出事,他和波莉也许可以从他的笔记上追根溯源查到这两个地方。
而也的确,利亚姆还没来得及使用这个魔法,或者对卢西安交代什么,卢西安又出事了。他被……误会他的希拉逼迫、囚禁和折磨。利亚姆和他都无力让他逃出希拉的掌控。
于是,利亚姆在死前,虽然缺了深渊之血,但是大概是想让他逃离希拉,便留下遗言,让波莉把相关法术册给留他。
卢西安想到此处,垂下眼睫,再次心生伤感。
而如今的局面……
卢西安低头,翻开了一页笔记。
利亚姆还写着:
[此法拥有禁制:完成心愿前,不可告知他人你的所在。]
卢西安仰头,看向天花板,抿唇。
心愿?
他的心愿到底是什么?
一个月前,他的愿望是逃离甚至报复希拉;
利亚姆死后,是为利亚姆复仇。
现在,他的愿望只有后者。
目前的局面,谢拉希娅和艾莉诺已经被希拉抓住和击败。但是,按照之前的迹象,达米安似还活着,艾莉诺也似和南方有联系,有些仇人和敌人还没浮出水面。
卢西安知道,自己保持现在的身份,秘密查这件事,是有必要的。这是难得的隐棋。
他最早,有一瞬,凭借理性,也的确是打算完全这么做的。
……
午夜幽静,星月高挂夜幕。海水之声遥遥扑来,微风吹拂窗外的花坛。
卢西安收好笔记,目光又挪向那桌边的紫罗兰。
青年微垂眼眸,目光发冷,是有点生气,有点混乱的模样。
而的确,只要一想到他和希拉的关系,他的头脑和心扉就混乱无比。
一种奇怪的酸涩和无措迎上心头。
想到两人的重逢,还有重逢时发生的事,卢西安就感到心碎。
他闭眼,想到了六日前的情形。
……
“先生,先生,这电报,您到底要发什么?您还发吗?”
卢西安还记得,当时重生后的第二天,刚摸清一切,他就冲去了黑市。
他明明来时想好了,能够交易时,却还是发了许久的愣。
他抿唇,用理智隐藏手和声音的颤抖,低声道:“写。”
“不朽千穗谷。”
他写了这个词语。
——蔷薇乡的土坝,希莉娅第一次为他出头后,送了他这个药。他因为别扭不用,还和她起了冲突。希莉娅应该记得。
还有……
“克德斯火山山底。”
——他们在这里和好,之后成为了亲密的朋友。
想了想,他又发了第二条、第三条……许多出去。
……
卢西安冷淡地凝视紫罗兰。
他的确暗示了希拉自己活着。
但他没有告诉希拉自己在哪里。
一是因为老师的交代,二是,他太混乱了,需要静一静,梳理一番。
但没想到希拉什么回应都没有。
她也要静静?也好。
星空灿烂的夜空下,卢西安把紫罗兰花放上窗台上,关了窗。
他也再次想到了这几日,他对自己和希拉的事的感受。
卢西安闭眼。
……
卢西安翻了历史书。
他也是想了许久,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他自己误判。
所有书上,都有西顿·弗克林和卢修斯·弗克林的记载。但是,有一点和他记忆里的史实不同——
西顿·弗克林和荆棘骑士团的所有联系,被尽数删去。
取而代之,历史书里写的是,西顿·弗克林从小被送到蔷薇乡索兰名下的圣殿骑士团培养。
卢西安以前想不通,现在却想明白了。
……应该是希拉修了历史。
和荆棘骑士团相关的人大都争议不断、甚至臭名昭著,于是,希莉娅把他的过去修改了。
卢西安揉了揉眉心,心中也生出一种荒诞和荒谬的感觉。
所以,也是有人借助了这一点,作局,让人以为他是卢修斯。
但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为什么圣骨实验的结果是他的血骨是卢修斯的血骨?
这只是卢西安零碎时想到的。
而他只记得,当初,他刚摸清一切,几乎是惶恐地,立刻把自己的生讯传回去。
卢西安明白,他的死讯很可能把希拉的精神和他们的关系都推入毁灭的深渊。希拉会痛苦。
他们之间是有很多问题要解决,但绝不是需要用虚假的死讯来缓释的。
卢西安本想把自己的地点告诉希拉,但想到老师的交代,还有一些旁的顾忌,他最终选择不告诉希拉自己在哪里。
而为了怕希拉看不见的生讯,他把他推测的希拉消息的可能来源(卢西安一直跟着希拉,也善推测,可以知道她大概在什么地方活动,消息来源在何处),全都送上了零碎的、或许只有他们才能看明白的暗示。
加上混淆黑市视野的电报,他大概撒网般地,发了上百条电报。
而做完这一切后,卢西安抿唇。
实际上,他虽然这么做了,但是想到他和希拉的关系,他的手指就不自觉地收紧。
他心里似继承了自上一世传下来的恐惧和彷徨。他觉得他或许的确需要一段时日,梳理一番他们的情感。
卢西安还记得他记忆的最后,他主动离开了希拉。因为希莉娅选择庇护诺尔。他们快要订婚了。
中间发生了什么?
卢西安垂眸。
他知道自己回去,希拉大概还是会把他当成最亲密和诚挚的朋友。但是,卢西安不久前亲眼看到希拉怎么救出诺尔,和为诺尔赴汤蹈火。
如果她再次选择偏爱诺尔,他不知道怎么应对。这不是怜悯和友谊能够克服的事。
所以,他需要花时间,做好对诺尔的心理准备,不再重蹈覆辙,不再做出毁灭二人关系的行为。
以后,无论是朋友,还是……其他关系,他都打算安静地待在希莉娅身边。
卢西安打算花一周解决南翡翠港卡洛琳的事,便想办法回去。
……
“三枚金法纳,去马加也大道。”
海港小镇的小巷,卢西安披着斗篷,遮住了脸,冷淡地说。
他面前也站着披着斗篷的人。这个人大概比卢西安矮了一个头,斗篷灰粽,身穿大衣和长靴,浑身散着酒气,气质有些粗犷。
这是卢西安这几天注意到的人。住在公寓对面阴冷潮湿的巷道。而他观察了几天,这个人行为东躲西藏,似是佣兵,看上去像是在躲避什么。
卢西安需要用这种自己也有秘密、难以见光的人,于是雇佣了她。
当时也是她开口,卢西安才发现她是女士:
“所以,我需要做的,就是送您去马加也大道。还有如果有人进来,及时用罗盘朝您报讯。”
“是的。”
卢西安设下一个古魔法印记,可以让他听见这个人身边的声音。为了监控,也是为了威慑。
他也想借此摸一下这个人的底细,如果这次试验此人可靠,雇佣她一起去救卡洛琳。来个可靠的人行事方便些。
古魔法印记威慑不小。
果然,佣兵看见,后退一步,便低头坐上马车驾车了。
她还朝卢西安伸出手,吹了声意味不明的口哨。卢西安常在一些玩得比较乱的人群里听见这种声音。他认为没有教养。
“……”卢西安点头,没有碰她的手,进入车厢。
他不喜地皱眉。
行事轻佻,他需要再观望下此人。
……
卢西安现在并没有埃舍尔女儿卡洛琳的直接消息。南方的修道院,没有任何卡洛琳的记载。卢西安查到翡翠港修道院中的威廉神父曾是卡洛琳的老师,和卡洛琳家族不和——据说曾找埃舍尔推荐自己家的一个侄儿到要职,但那个侄儿当地风评极差,是一个因虐待仆人,要不是家族保驾护航、差点进监狱的人。埃舍尔婉拒了。
于是,当时艾洛特王子为了害他,威胁埃舍尔时,威廉神父亲自来抓走了卡洛琳。
而至于艾洛特王子和南方的关系,那便是和女王最早和南方大家族的联姻有关。艾洛特身后,是南方群岛最大的家族,科里坦家族。
这一路上,卢西安远离了潮湿的海港小巷,越往教区住所走,卢西安皱起眉头。
不同于海边的阴冷,这里建筑宏伟,竟如小宫殿。
卢西安潜入了那威廉神父的住所,他要进入寻找卡洛琳的下落,不想,没有看见威廉神父,只听见两个神官在叱骂:
“那群工人天天在工厂里,本来头脑不该清醒,本该为了海神像去街上、政府门前游行砸窗,到底是被什么人拦住了?”
“那位科里坦的管家来大发雷霆,打了神父好几个巴掌,神父这几天都焦头烂额呢……”
卢西安冷眸。他记下了两个人的长相,没有打草惊蛇,而是跟着他们,他们上了顶楼,那里有一个房间,二人似十分避忌,没有进去,只在门口和人交接。
卢西安等他们离开时,已经用眼睛看明白那结界原理。他安静地破开了结界,进去,发现正是书房。
上面不少资料是秘文写着。卢西安博文广知,却都认得。
他一一翻过去,触目惊心。
“挑拨工人内斗?”
里面有工人领袖罗西德的档案。
工人巫会的资料。
[4月31日,工人巫会将在卡尔斯广场集合,准备围剿工作。]
还有——
里面有份资料,提到了卡洛琳和罗西德的子女是同学和朋友,还提到一些调人的记录。
卢西安皱眉,把这些信息记在脑海里,当他渐渐理清头绪时,脸色越来越凝重。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却突然听到砰地一声轻响。
卢西安敏锐地发现是有人要闯进来。
他躲到一边,只见几人也潜入屋中,似也是要来查什么。定睛一看,卢西安却吃惊地蹙眉……这些人,正是上次在深渊见过的巫师,那几位最喜欢叫嚷着要给他加刑的巫师。
他们看着秘文,似十分头痛,暂时没认出。
卢西安抿唇,他本可以下去帮忙,但是,卢西安如今的身份,让他不打算和他们相认,他也不信任、不喜欢这些人。
晚些时候,他再想办法把这些信息报给希拉和帝国。
“……”卢西安安静地想等他们离去,确认他们不要在现场留下痕迹打草惊蛇。
不想,突然一个巫师昂头,脸色大变:“……有人!”
卢西安已飞快地使用逃离法阵,翻出去了。
他翻出去时,从他留给佣兵的印记听到一阵巨大的动静,但又安静了。抬眼,街道上蒙着阵阵迷雾。他回头看向那群巫师所在的方向。
他们留来困人的。
卢西安咬牙,打算自己离开。
然而,却见马车停在他翻出的墙下。
“阁下,快上来!”佣兵对他说。
卢西安的手蓦地顿住。他垂眸,在佣兵看不见的地方,目光生出寒意。
他还是上了车。
然而,上了车后,那佣兵的目光在卢西安身上打量了几转,才驾马离开。
卢西安抿唇也看了两眼佣兵,手指渐渐收紧。
不过,他的声音是正常的:“先走。”
佣兵驾车走。
卢西安重新回头端详看向后面的雾,那雾浓稠,绝不是一般人能够轻易出来的。
他目光转动,不知怎地,再盯着佣兵的背影,他突然意识到什么,血像是凝固了,手脚也动不了,手指保持着紧扣的姿势,像个木头。
而后……卢西安后来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他那会儿一片混乱——
他突然翻身下车,跑了。
“你跑什么?!”佣兵的声音传来,然而,却突然变得那样熟悉。
卢西安抿唇。
转眼间,他就已经被按在了街角的一处花丛下。卢西安想推开身上的人,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对上她就用不了什么力气。他手脚发麻。
这里僻静,像是幽僻的废弃工厂,只有一些野花。
而抬头,佣兵露出了她的脸。
“是你!希拉。”卢西安胸口起伏。
“是我。”紫眸,乌发,希拉露出了她真正的脸,正凝视卢西安。
她也盯着卢西安,但按住他的手,不再松手。
第43章
卢西安道:“所以,你一直在我身边,却隐瞒着我,盯了我好几天?”
卢西安在苏醒后的第三天就注意到这个人。
算起来,他观察了这个佣兵至少三天。她竟然是……
此时,他心潮澎湃。
“我收到了你传来的讯息。你只暗示你还活着,却不提自己在哪里,不就是不想我找到你吗?”
“我……”卢西安只觉看到希拉都要停住呼吸,这种身体反应,他从没有过。
他睁眸。
也不是。
并不是不想见。
相反,此时身体在微微颤栗,那是无法隐瞒的因想念而产生的反应。
而她的手指摩挲皮肤,他似就被掌控,从内到外都为她颤抖。
他冷冷别开头:“你怎么找到的?”
希拉目光幽沉落在卢西安的脸上。
不同于上次离别时,她那红得可以滴血的目光,她现在的眼睛不过死死地锁在他脸上。她的手也抓得很牢。
她似在忍耐什么,而后哑声说:“我自然有我的手段,卢西安。”
“……”卢西安道,“所以,哪怕你找到我,也还继续骗我?”
他闭眼。
他大概知道希拉怎么认出自己的。
大概是收到电报就追根溯源追过来了。
在黑市蹲点,找到了他。
怪不得他总觉得有人在观察他。而他呢,当时没意识到,天天眼巴巴去问有没有回信,也估计被她看得清清楚楚。
卢西安被希拉抓在手里,虽然避开她的目光,但心跳砰砰跳动,脸和身体也发烫起来,似可灼烧一切。
心里也有种难以言说的羞愤、窘迫的感觉。
而他的样子,也落入了希拉的眼里。
青年垂着头,眼睫颤抖,和过去的西顿、过去的囚徒一样。
扭开头的样子,依旧有着股倔意,但似并不打算反抗,不过手脚僵硬地乖乖待在她的手里,虽然质问了她那些话,但像是随便她做什么一样。
卢西安的脸突然再次抚上了。
卢西安睫毛一颤,抬起头,瞪着希拉。
“我怕你恨我,再次离开,然后再也找不到了。”希拉说,“但现在,我很高兴……你平安。”
卢西安:“我从不恨……”
他话音刚说到一半,却突然听到一道凶恶的声音:“什么人?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卢西安猛地抬头,是两个警察。
气势汹汹地走过来,看到他们,倒吸一口气,用一种凉凉的语气感慨道:“哟,在这里野战,真能挑地方。但抱歉,你们两个,跟我们回趟翡翠港警局。”
希拉冷淡地抬起眼,双眸如沾深渊海底般浓厚的阴影。
她依旧扣住卢西安的手腕。而粗大的触手自天而降。
啪!警察晕过去了。
……
墙上挂着几幅简单的风景画,窗外的风吹拂紫罗兰和悬木铃。希拉坐在花绸面沙发上。
她换回了晨礼服,乌黑油亮的长发被盘在脑后,衣服上缀着层层叠叠的蕾丝,露出了雪白的肩膀和手指。她一双紫眸,和食指上的紫宝石一样璀璨。
卢西安也换上了男士晨礼服。
如今,他们一起回到了卢西安的公寓,看上去竟像是家人。
在一个月前,卢西安怎么也不会想到他们现下的场景。
希拉端起茶,喝了口。
而在刚才,正是希拉打发了那些警察。她用触手打晕他们,随后消除了他们的记忆。
卢西安此时沉默了会儿:“我还以为你也要消除我的记忆。”
希拉猛地抬头,把茶盏放下了。
“你还在在意之前我消除你记忆的事。你还记得。”
“不,不是。”
“我们是朋友。你做事有你的自由。我不会干涉和在意的。”卢西安说。
希拉和卢西安对视,“那看来我需要好好和你解释一番。”
“我的确在帮助诺尔寻找魔法材料。但是,那是因为卡诺朗家族擅长灵魂领域的法术。我是想请他绕开圣骨实验,找到检验你灵魂的方法。”
卢西安微微抬起头,灰眸湛湛如湖。
希拉:“我想消除你的记忆,是害怕你真的是卢修斯,听到计划,后期如果有意外,我会被干扰。不过,看来利亚姆让你学会了一些方法阻挠的我的干扰。”
卢西安轻轻“嗯”了声,又问:“所以,当初你对我的态度改变,是因为察觉到了我的身份?”
明明在剧院时,她还在出言折辱。但是,第二次逃跑后,竟突然不再有任何折磨,只不过他把禁锢在身边……卢西安梳理了希拉的变化。
“是。”希拉说,垂眸,“我强烈地感觉到了你是西顿。但另一方面,圣骨实验给出的结果全然不同。我只能在这件事上做两手准备。”
“不过,我当时便决定,在彻底否认你不是西顿的可能性前,我不会再伤害你。”
卢西安的手指一颤。
希拉也垂眸,低声道:“之前的事……也对不起。我折磨了你。”
“你恨我也是应该的。”
这是道歉。迟来的道歉。
卢西安却猛地抬起头,再次重申。
“恨你?我不会恨你。”
他只会在意希拉对他的态度。
恨意,完全没有。
“这不是你的错。说起来……我也伤害了你。如果你非要道歉,那我也需要道歉了。”
“……”希拉知道卢西安是指他还手打触手的事,那件事当时的确触怒了她。
卢西安轻声道:“始作俑者就是要你我互相憎恨。希拉,我们没有两败俱伤,已经是极好的局面了。没必要互相感到痛苦,互相心生责备。那是旁人希望的。”
“……”希拉没说话,无声地盯着卢西安。之后,她勾起唇角,微微点头。
说起来,希拉的笑,卢西安还不是很习惯。他微微垂眸,抬眸后,又皱眉问:
“不过,的确有件当时发生的事,我没想通。那会儿,你以为我是卢修斯,你折磨我是应该,但你抓住我时,做的其他事,是为什么?”
“哪些事?”
“那些事。”卢西安闷声道。
“……”希拉愣住。
对上卢西安的眼睛,她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
卢西安正是在指——
刚逼卢西安成为她的礼物时,她把他锁起来,不顾他的意愿在他重伤时抚摸他的头发和脸颊,把触手伸入他的嘴里,玩弄唇、舌,到处摸……手指、肩膀、腿。
他像是被她当宠物一样,无礼地冒犯。
这显然不是仇人对仇人做的。
“这,我……”希拉深吸一口气,还真不知道怎么回答。她想到心里的实话,竟难得地感受到一点慌张,“我……”
卢西安还一脸困惑地看她。
“我,被混沌之界影响,有些昏头。”希拉道。
“……”
两个人相对无言。他们大概都知道她没说真话。
一阵静默。
卢西安:“所以,你这三百年,对其他人也做过这种事吗?”
“额。没有。”
“是吗?”
希拉想了下,还是深吸一口气,说了实话,“我这三百年,是有过一些……短暂的男伴。但都是短暂的。我没对他们做这么具体的、有点疯狂、带点掠夺性质的事。”
卢西安望着她,目光有点冷。他的灰眸似浮上了一层薄雾,让希拉想起了结冰的湖泊。
卢西安款款站起来,没再看她,低声说:“我先进卧室看会儿情报。”
“那我也住这里咯,卢西安。”希拉没反对,支颐。
卢西安和她对视半晌,抿唇,柔声道:“当然,您可以住这里。您做什么是您的自由。我一向没资格也没能力置喙的。”
他走回了房间,无声地关上了门。
“……”希拉又愣了会儿,才勾起唇角。
……
不过,卢西安的门一向对希拉是摆设。
不久后,希拉坐在了卢西安的床边。
卢西安睡着了。
自从换了身体,他每天的睡眠远超过去,不然会精力不支。
青年换了睡袍,紧阖双眼。
希拉用手指摸上了卢西安手臂上缝合的伤痕,意识到了他这具身体的真相,微微抿唇。
随后,她的手一点点地往上,手指渐渐的覆上卢西安的脸,感受他的轮廓,摩挲他的眉骨。
希拉喜欢这样做。她一直都喜欢触碰卢西安。喜欢他在她指腹下传来的触感。
她也在用目光细细打量卢西安的脸。
换了样子,气质还是和过去一模一样。
清冷倔强的小鹰。
希拉眨了眨眼,她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见卢西安的场景。
……
这里的卢西安·霍德,并不是指西顿·弗克林……希拉第一次见,也不是卢西安以为的公爵府的血契。
希拉第一见卢西安,是在翡翠港。
海岛之上,她和仆人假扮商人,在此散心。而当时,船突然停下了。
“怎么回事?”
“是当地政府,非要来查这艘船上所有商人的文书。”
这是在为难人。这艘船都是外来商人,显然是有人在找不痛快。希拉不耐烦,正想处理,却发现这件事已经被解决了。
是一位青年带人来了。而当时希拉只看一眼,就被吸引了目光。
金发碧眼、身材修长、气质高贵的公子,明明很年轻,却低垂眼眸,冷淡地盯着这些政府要员。他等他们一一说出漏洞,再慢慢开口,三眼两语,一针见血,把人驳得无话可说。政府的人走了。
之后,商人们都被护送下船。
而希拉被仆人搀扶着,脸披网状面纱,走下船时,那位贵公子正站在海风之中。遥遥看见她,他对她点头,随后便扭开了头,气质疏离而矜持,像是谁都无法靠近。
但希拉不得不说,她被他吸引了。就像她当初第一次见西顿·弗克林,明明被母亲告知西顿的身份问题极大(这也是她后来为难他的原因),但她还是第一眼就被吸引了。
她就喜欢这样的男人,从来不变。
“那是谁?”希拉问,“去查一下。”
“那是帝国之星,霍德公爵的儿子,卢西安小伯爵。”
“哦,卢西安·霍德。”那大概是半年前,希拉便把这个名字记得清清楚楚。
不过,由于深渊事发,希拉暂时没有对卢西安做什么。她只是把获得卢西安这个想法暂时排在了心里。
然而,有一天,她听到了卢修斯转生的消息。
她正在修剪蔷薇:“让他们去抓来就好了。”
她当时对卢修斯的兴趣并不大。希拉专注对付和折磨克斯摩一家。
卢修斯是有错,但是希拉的恨意主要并不倾注在他身上。她只想冷眼看着这个人被折磨得体无完肤,让下面的人做就好,她并没有自己亲自动手的打算。
“他的身份,有些棘手……是圣教所的继承人,那位帝国之星……卢西安·霍德。”
“什么?卢西安·霍德?卢修斯的转世?”
希拉听到卢西安是卢修斯的转世时,既震惊又懊恼。
她不能忍受她竟然对这种人产生过绮念。
她本想亲自去杀了他,断了念想。
然而,当看到这位小公爵在圣教所冷眸施展术法、研究术法的漂亮样子,不知道为什么,她心中生起的探索欲、占有欲和掠夺欲,再也无法排解。
希拉改变了主意,她对下面说会亲自出手,其他人不要动他。第二天就去骗他的家族签下混沌血契,把卢西安抓了过来。
一边折磨他,一边想看他清冷矜持的脸上露出别样的神情。
她也成功了。
……
希拉回神了,她的手下,是双眼紧阖的卢西安。
她抿唇。
西顿,她早该想到卢西安是西顿。
除了西顿,从没有人让她产生如此浓烈的心念。
希拉叹了口气。此时,经过生离死别,掠夺欲和占有欲依旧在,却还多了怜惜和珍重。
希拉用手指继续描摹他脸部的其他细节,似发誓要记在脑海里。
而卢西安早就醒了。
被希拉这样摸,不醒就怪了。
她的手指冰凉,卢西安本想如过去一样装睡,实在忍不住,睁开眼。
青年露出了他如猫一样漂亮的眼睛。
“……”
二人无声地对视。
第44章
这无声的对视不知道维持了多久。
卢西安的手指收紧,低声问:“您要上来睡吗?”
“……”希拉问,“可以吗?”
卢西安:“……”
两人的手放在相距有一定距离的地方,始终没有触碰。
希拉:“我出去。”
……
当天晚上,卢西安又做梦了。
他梦到了他和希莉娅的过去。
上次的梦,停留在卢西安因为被希莉娅设局囚禁关进牢中,他不知真相时痛苦得几近死去,所以在希莉娅告诉他真相后,他一怒之下申请离开了蔷薇乡。
说实话,这是个很不明智的选择。
卢西安在梦里渐渐发现了更多的细节。
他的确是达米安派来蔷薇乡,早期行监视之责,后来,因为被蔷薇乡的人感化,他才改投了蔷薇乡。
无论如何,他都该在留在附近。
但没有办法,卢西安当晚过于愤怒,过于伤心,于是愤而离去,想避开希莉娅。
然而,他去了蔷薇乡附近小镇的兵团后,心中又更为敏感,开始想念起她。
她和诺尔成婚的消息愈传愈烈,卢西安不愿意回蔷薇乡,便投身训练。
然而,有一天,梦里的他,训练结束走出屋子,却愣住了。
希莉娅正骑马而来,马蹄踏在土径上,身后跟着仆人,众星拱月。
她穿着轻纱紫裙,气质高傲如太阳,昂首俯视,让人不敢逼视。
他们对视了。
“……”梦里的卢西安几乎手脚都僵住,不知说什么。
“希莉娅小姐。”他最终,低头行礼。
然而,希莉娅却冷冷扫了他一眼,转身让马调头,就离开了。
独剩卢西安一人半跪在那里,行骑士礼,手用力握紧,掌心的肌肤几乎要嵌入剑柄的纹路中。
“……”
……
卢西安醒了。
上方是干净的天花板,窗外是明朗的海风。
他缓了会儿,才想起自己现在的处境。
他作为西顿转生了,但有人构陷他是卢修斯,还让希莉娅,也就是现在的希拉误会,希拉折磨了他许久。
好不容易得到了真相,他却在希拉面前死掉了。
他来到了一具新的身体中,是住在南方群岛翡翠港的居民。
希拉找到了他。
卢西安望着门,抿唇,才打开了。
金黄的晨光透过窗户洒入客厅,希拉坐在沙发上,像是在翻看什么资料。
卢西安看到她,微微别开头。
……梦里她对他十分冷淡,像是几近决裂,为什么他重生后,会在史书上看到他被写成她亲近的朋友和下属呢?
是因为他后来身死,对他怜惜吗。
希拉也注意到卢西安的情绪。
和刚见时不太一样。
她挑眉:“你怎么了?”
“没什么。”卢西安说。
“……”
卢西安走到了餐桌前。
前几日,他刚刚苏醒为了谨慎地摸清四周的一切,对于用餐,他都随意打发。
而卢西安这一世也是从小仆人围绕的人,关于厨艺的记忆没有觉醒,他便随意做了和买了些食物。
但如今希拉在这里,卢西安实在不好意思把打发自己的任性吃食给她,低声道:“我们出去用餐吧。”
“好啊。”希拉说。
……
二人走在街边。
沿途,海风吹拂,海岸上站满了海鸥。
希拉和卢西安走在小镇的石子路上,希拉扫了眼卢西安,发现他的情绪真的不对劲。
先前,卢西安看到她虽然错愕,但是眼中掩着惊喜,眼上总是蒙着清澈的雾,和她说话时,耳朵发红,指尖也微微紧绷。
但现在,卢西安依旧温顺,手却有意无意地紧绷在另一侧,身体和她拉开距离,竟不冷不热的样子,像是避免和她接触。
希拉蹙眉:“……”
她知道卢西安觉醒了不少记忆了。
毕竟,卢西安身死后,希拉梳理了一番他过去的表现,便理清楚了。
他刚死时,希拉满心痛苦。再找到他,怕他逃离,也没有选择直接靠近。
直到相认,他表现得才让她放下心来。
但现在……
希拉正想问他时,卢西安说:“在这里吃好吗?”
他们来到一个南方群岛风味的餐厅,以美味的海鱼为特征。卢西安绅士地为希拉拉开座位,希拉理了裙摆坐下去。
他们点了夏酒、放在圆形粘土盘的素什锦、土豆饼、炖金枪鱼还有冷盘牛肉。
希拉一直观察着卢西安。
她的凝视似是让卢西安有点不好意思,卢西安微微别开头,低声道:“谢谢你帮我……做那些事。”
“你说什么谢谢?你让我做任何事我都会做的。”
“不,还是谢谢你保护公爵府还有波莉。”
先前,卢西安除了想和希拉报平安,也想告知卡罗尔、怀亚特和波莉。但是,卢西安经过思考,放弃了让希拉把他平安的消息告诉旁人。
卢西安想到自己的父亲,那失踪回来便总是犯错引敌的父亲,心知大概有不少监视在公爵府附近。波莉应该也是被监视的。
他思考很久,还是不想打草惊蛇,怕他们遇险,想办妥一切,再回去。
于是,他在电报中写了些公爵府和波莉庭院的事物,还有一些暗语,想让希拉保护他们。
他昨天回家时也问了这件事,他在意的人一切平安。
……不过,希拉说,她会答应他的所有要求。
卢西安低垂着头,手指紧紧地收拢。
其他的菜肴也端上来了。
二人坐着,竟都有些尴尬。
希拉拿海盐时,不小心与卢西安的手指触碰在一起,卢西安猛地收回。
希拉脸色微变。
卢西安立刻抬头,想辩解什么。
希拉却轻声说:“我在想,你不喜欢吃鱼,是吗?”
“怎么?”卢西安和希拉对视,希拉的手撑着下巴。
希拉点头:“我记得你曾经喜欢吃。”
卢西安:“……”
他的确不喜欢吃鱼。
过去被囚禁时,希拉送来的食物里就有鱼。他为了节省体力,吃了。
卢西安也这才想起来,梦里的自己,作为西顿,喜欢鱼。
他每次被希莉娅和索兰带回家,几乎次次厨师都为他准备了鱼。
也是回忆起这个细节,卢西安的脑海有些疼痛,但也渐渐清晰。
“哦,是的,我是曾经喜欢吃。”卢西安说。
他想了想,“说起来,我不喜欢吃鱼,和我小时候公爵府里发生的一件事有关。”
“什么事?”
“我小时候,父亲不是出事,失踪了吗?那时家里的厨师被仇家杀死了。父亲回来后,雇了位新厨师。”
“那个厨师却也是被仇人收买了。厨师做了剑鱼,上面涂了毒,我吃了后上吐下泻,半只脚踏入死亡,休养了一个月才恢复健康。之后我就不喜欢吃鱼了。”
两个人说到这里,对视,突然安静了很久。
……
之后,二人去了海边,虽然还有很多事没解决,但他们难得享受这样的时光。
希拉站在海边,长裙飞舞,她赤脚踏入海水。
卢西安看了她一会儿:“我可以画你吗?”
“当然。”
卢西安随意拿出铅笔,简单地对希拉速写,他学过绘画。
他凝视她。
希拉也不同寻常的被画者,她也在凝视他。
卢西安低头画她时,目光是那样温柔,像是得到了珍宝,但不知道之前,为什么表现得那样疏离。是虽然说没关系,但实际上因为先前的折磨,还是有心理阴影吗?
卢西安画好后,把画给了希拉。
他画功极好,属于上乘。
希拉被画得很漂亮,栩栩如生,一双眼睛有力。
希拉说:“我会裱起来,放在我卧室的床头。这样我就可以天天看见。”
“……”卢西安怔愣了一下,身体一僵,手竟然也似无措地张合了几下,“这是随意画的。如果你想要,我可以回去后,再认真地为你画几幅。”
“好啊,我在蔷薇乡有庄园,在皇城也有别墅。”希拉说,“回去后,你可以来我这里长住,便于画画。”
“……”卢西安抬眸,一双眼蒙上了一层湿漉漉的雨雾,像是茫然的小猫。不知道怎么,他耳朵和指尖,倏然染上了一层红霞。
“长住?”卢西安说。
“是啊。我们不是朋友吗?一起长住很正常吧。”
“朋友?嗯……是的,很正常。”
*
海边小镇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卢西安一路给希拉撑伞。
不过,他还是保持着之前的样子,虽然有时会害羞,但总是身体和她拉开距离,似想借此对什么事保持冷静一样。
希拉知道自己之前的确有错,也当卢西安身体还是有些害怕她……毕竟她之前又伤他又绑他的。
她抿唇。
因此,她表现得不如先前那样强硬,尽量尊重他的意愿。
第45章
当天,卢西安再次做梦了。
希莉娅来了蔷薇乡外的小镇,却根本没理他。
刚回归梦境时,卢西安心里还维持着那发酸的滋味。
希莉娅和仆人走在前面,卢西安听到了她是来做什么的。她带人来历练。
蔷薇盛开,随风拂动。
希拉骑在马上,大声问:“谁愿意和我一起走啊?”
蔷薇乡距离这小镇有十英里。大名鼎鼎的希莉娅鲜少来此,各位骑士都十分惊奇和热情,不少人把目光挪到卢西安身上。
是的,大多数人都知道他们二人的关系。
卢西安闷声不吭,走上前去。希莉娅淡淡瞥他一眼,带人骑马走了。
卢西安跟着去历练了。不过,希莉娅似有意和他保持距离,分工时卢西安和别人一队。
但一路上,卢西安都心下惴惴,他心乱极了。
“不好了,前方似有蛇魔库尔!这是蛇魔的毒液!”直到深入山林,一位骑士喊道。
卢西安变色。这是一种极难对付的怪物。而地上的蛇毒痕迹,通往希莉娅前去的山脉方向。
卢西安以为,希莉娅解决这只蛇妖没问题。但不知道是实在放心不下,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安顿好其他人,背起剑便朝希莉娅的方向赶去。
他攀入山林,路上不少怪物的尸体,包括蛇魔的。卢西安知道希莉娅大概是解决了,还是想看看她是否平安,因此继续往前。
然而,卢西安遇到了另一种巨怪。
卢西安施展法术,斩杀了它,却在被冲击时大概因为心乱,猛地失去平衡,眼看就要朝毒沼泽跌去。
哗——
一只手,却倏然牢牢抓住了他的手腕。
“……”卢西安抬头。
是希莉娅。
她正冷着脸,不知道从哪里窜了出来。她牢牢地抓紧了他,另一只手施展净化的法术,那沼泽中的毒消失粉碎。
二人对视:“……”
希莉娅把他甩上一旁的石头,紧抿嘴唇。
卢西安胸口起伏。
希莉娅转身就钻入山林离开了。
卢西安低头,闭了闭眼,双手也紧握成拳。
半晌,他才缓过神。
本想来救助她,结果自己先遇险,还要她来救。
她会怎么想他?
窘迫的少年站起来,用冷漠掩住了眼底的慌乱,默默地走回营地。
——
卢西安醒来之际,心脏怦怦跳,似还继承着那心乱的滋味。
海风吹拂,湿漉漉的水汽覆上窗户,卢西安的意识重回海边的小镇。
看到希拉,他微微垂眸,还是任她施为。
“把手给我。”希拉说。
卢西安把手给了希拉。
希拉挽起她的袖子,把他的手臂放在她的膝盖上。
她的目光凝在了那缝合的痕迹上。
希拉看了会儿:“你这具身体用不久的。”
“不过,我保存着你先前的身体。”
卢西安:“……是么,谢谢。”
卢西安其实不太舍得自己过去的身体,毕竟用惯了。
希拉的手轻柔地摸了摸卢西安的头,安抚道:“没事的。等我弄明白''逃离''术的原理,再推出对应的逆行法术,你便可以回去。”
“或许你也可以拥有两具身体,行事还方便。”
“……”卢西安微微垂头,任她摸着头,手却悄悄紧捏住衣摆。
“希拉,可以陪我去救埃舍尔的女儿卡洛琳吗?”
“你问我做什么?”希拉皱眉,“我说了,我会为你做任何事。”
“……”卢西安“嗯”了声,轻轻点头。
……
当天晚上,他们去了卡尔斯广场外的莱斯路。
那正是卢西安先前进入威廉神父的住宅,在他的书房中看到的工会将去集会的地方。
在这几天,卢西安告诉了希拉当日的见闻,包括当地政府意图对工会行的围剿,包括看到的围剿。
“哦,有人想让工人们彻底残废,进行控制呢。”希拉说,“我知道帝国政府和南方政府都苦恼工人久矣。”
“你的立场是?”卢西安小心地问。
“哦,我不理世事许久了。”希拉扫了眼卢西安,低声说,“教会当然不支持。但教会的影响力,的确在下跌,特别是其他国家。”
卢西安点头,表示明白。
在这个世界,各个阶级思想正是剧变之期,四处都是星星之火,点燃新一轮的革命。
希拉则代表古老教会的利益的信仰,自然和新兴阶级多少有些冲突。
而希拉属于千神教。
在这是起源于帝国北部海洋,北环海神话的神教。神话中,有上千神灵。
但在发展过程中,不知是因为神迹,还是为了便于统治,教会在千神中推举出了一位巨神杜莉尔,祂是千眼千面之神,同时拥有千神的精神,祂被认为为尊,受人供奉。
而杜莉尔在神话中,孕育救世,因此千神教要求人对祂的绝对忠诚,其他神明靠边站,也反对浪费和剥削,讲求众生安乐。
这种教义信条,注定让希拉不会单一支持工会和政府。因为那和她的立场都不合。
工会信奉科学,无神论大兴,海外的对应阶级反对君权神授,坚持把上面的权力分到下面,这影响了教会权力的施展。
而现在的南方政府,则深受工业革命思潮影响,大资本家发展(不少贵族也成为大资本家)裹挟控制了千神教的信徒,让他们没时间参加教会活动,而且行的是压迫、剥削和异化。希拉注定对此更为反感。
所以,总结起来,希拉对于南方政府和工会的冲突,并不支持任意一方,但是由于政府所行之事过于反教义,北方教会端水的过程中偏向工人多一些。
“不过,我反对不反对不重要。”希拉说,“这里都是科里坦家族统治,他们掌握着南方的异教会、政府和绝大部分的资产。我对他们没什么好印象。”
“我也不喜他们。”卢西安说。
科里坦家族,正是艾洛特大王子背后的家族。南方群岛最早并不属于北方,百年前战后才收服,之后多次联姻。艾洛特王子正是南北联姻的结晶。
不过卢西安看来,这个家族,总是试图破坏北边的安定,之前也袭击过他,让他很不喜欢。
一起去莱斯路时,卢西安谨慎地问:“那你觉得他们想做什么?”
“他们苦工会集会久矣。”希拉说,“先前,结合深渊的事,我觉得有人在撺使他们把火烧到北部教会身上。让北部教会和南方的群众打起来。毕竟这里的人信奉海神,尊敬海神,不过,幸好我们及时发现了问题。”
“但我总觉得这不是科里坦家族的手笔。这种局,还要换你原来身体的血肉,不是一般人可以做的,那人必定熟知你的信息,还熟悉卢修斯。”
“……达米安?”
“是,我也这么想。”
夜深,新月和星星在厚厚的云层后闪烁,光辉被笼在云雾之中。石砖铺成的路上,还蒙住一层未干的雨,那由海风吹来。
在翡翠港的西部,是一排排尖拱建筑,四处都因为工厂的建设乌烟瘴气。希拉和卢西安攀到了那背后的一棵高树上。
卢西安和希拉对视一眼,希拉点头,卢西安便爬下了树,隐在了树荫里。
而他们之所以来到这里,是因为卢西安当时在威廉神父的住宅里也发现了调人记录。
有车与人在集会的前一天晚上调往了卡尔斯广场外的莱斯路。
希拉和卢西安直觉来这里可以发现线索,再不济抓住人问问卡洛琳的下落。
一辆马车到了。几个人走下来。
卢西安蹙眉。
其中一人他见过,科里坦政府的巫师,为人傲慢,行为残忍。
那人披着黑斗篷,让其他人架出另一个人。
那人也披着斗篷。
轰隆——
天空中突然闪耀着明亮的火花,卢西安看清了那人的脸。
是一个十四五岁的棕发少女,样子正和——卢西安见过的卡洛琳照片一模一样。
卢西安当即一路尾随他们进去,本想看他们要做什么,这群人把卡洛琳按在地上,便拿出一瓶魔药。
卢西安:“……”
他猛地抬手,施法了。
卢西安的身体如闪电一般消失和移动。
“什么人?”
建筑中的人大惊。
沉雷匝向他们,风将四周的树木轰得歪歪斜斜。
裹着蒙蒙黑雾的结界,罩在了建筑上方,让建筑附近的声形无法传到外面。
希拉。希拉在帮他。
卢西安施展了索兰派的古圣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