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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要活下去,他不能死在那里。

“你……为什么在这儿……”池宴礼往后退,可身后就是岩壁,血腥味从喉咙反涌上来,他知道自己肯定受了内伤。

可女人还是不说话。

她只是一言不发地向他走来,池宴礼从沙子里抓住一块尖锐的碎石,女人在他身前蹲下,他立刻扬起手朝她颈项刺去。

砰砰。

石头落地,女人抓住他的手腕,池宴礼竟一时动弹不得。

他瞪大眼睛,就听女人开口:“别紧张,我也是被迫跳下来的。”

“什么……意思……?”池宴礼道。

“我路过房间听见枪响,进去就看见安东上校朝你开枪,想跑已经来不及了,安东上校想杀我灭口,于是我也不得不跳窗逃命。”

“你一个酒侍……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跳下来还活着?

“运气好,我这辈子只有运气好得出奇。”

池宴礼怎么可能相信,可看着女人的眼睛,他的精神海不知为何陡然泛起一阵战栗,接踵而来的是令人错乱的眩晕感。

“是、吗……?”池宴礼道。

“是的。”女人说,“我们一起想办法上去。”

她站起来,转身走出洞窟,海浪冲击女人的小腿脚踝,在死寂的夜晚吵得令人心烦,她过了一会才回来,手中抱着些树藤木块。

池宴礼就这么看着她来来回回搬了三四趟,洞窟中央,没有被海水殃及的地方渐渐堆起了一小块堡垒。

她在干什么……?

她不是安东上校的追兵,不是来杀他的?

啪擦,啪擦,啪擦。

女人把找来的石头靠近树藤,打了好几次才点燃火。

不一会,温暖的火光盈满了洞窟,冰冷幽深的海怪暂时被驱赶回海中。

“坐过来吧。”女人对他道。

池宴礼的左腿动不了,已经麻木到感觉不到痛,他戒备地回了句不用,女人走过来抓住他的手腕,池宴礼下意识想要反击,却被女人的力量禁锢得动弹不得。

他咽了口唾沫,军人受过精神力训练,无论何时何种情况,都能用精神力强制让自己的思维保持冷静,可他现在脑子却一团混乱,回过神时,已经被女人搀着坐到火堆旁。

女人没有伤害他,放开手,静静坐回了对面。

温暖的火焰驱散了池宴礼四肢的寒冷。

“你……为什么……”他错愕道。

“见死不救犯法。”

池宴礼不禁语塞。

“晚上视线差,先熬过今晚吧。”女人道,“失踪一晚上,会有人来找吗?”

池宴礼顿了一秒才反应过来她在问自己。

“……也许吧。”

池家是军人世族,池宴礼经常不打招呼就离家执行任务,他父母见怪不怪,不一定一晚上就会察觉不对。

如果安东上校直接在明早对外宣布他的死亡,那会有人找来的希望只怕极其渺茫。

女人不知是不是看穿了他的思虑,道:“那你未婚夫呢?”

池宴礼一愣,皱起眉,刚刚放松一点的警惕心立刻重新提起来。

女人道:“我在宴会上见过你和你未婚夫,做酒侍的时候。”

“……”

“他会来找你吗?”

“……”池宴礼这才道,“恐怕不会。”

“为什么?”

他显然没有义务告诉一个酒侍自己的私事。这个酒侍越界了。

“他……”

可池宴礼张了张嘴,精神海在女人的注视下竟然又开始翻腾、摇摆,不受控制地吐出接下来的话。

“他已经不是我的未婚夫了……”

“为什么?”

为什么?

他凭什么要告诉这个陌生女人?

总不可能说……因为沈珂从小就是一个随心所欲的人。

他只做自己喜欢的事,他从不讨好任何人,就算讨好,也时时刻刻透露着敷衍。

他像一阵风,你以为他来到你的身边,但一伸手,他又会飘飘忽忽的、迈着轻快的步子离你而去。

他不在乎任何人,从小只有别人讨好他的份,他获得过太多太多的爱,你的在意于他而言一文不值。

所有人都是一样的,一样的平等,一样的可有可无,一样的活该爱他。

“沈珂,我们有婚约,你以后会嫁给我,你不要再和那些Alpha来往了。”

“为什么?我想交什么朋友就交什么朋友,而且我又不一定会嫁给你。”

“你如果这样说,那我就不和你玩了。”

“不玩算啦,我去和别人玩,池宴礼,你这人真奇怪。”

一直都是这样,一直都是他在妥协,他在退让,他在纵容。

沈珂什么都不用考虑,他只要做自己,就会有数不清的人靠近他、爱他。他永远不懂得“屈服”“迁就”“将心比心”。

沈珂成人礼那晚,池宴礼委婉地向他表示过自己是个正常的Alpha,自己也会有需求,也讨好过,哄过,池宴礼二十一岁,沈珂十八岁,一切本可以自然而然、水到渠成。

可沈珂那时却依旧用着那双毫无愧疚感的眼睛看着他,说:“池宴礼,我不愿意。”

不愿意?凭什么不愿意?

他为什么从来只考虑自己,从不考虑别人?为什么这么任性,为什么这么坦然?他就不会因为拒绝别人而不好意思吗?就不会因为看见别人为难的样子而心生惭愧吗?

为什么就不能委屈一下自己,哪怕就一点点?

哦,对了,因为他是沈珂,是从不在乎他人的沈珂,是沈家高贵的、被所有人宠爱着的沈珂。

所以后来,新领袖上位,沈家倒了,沈珂一夜之间失去了所有的爱,哥哥姐姐的、朋友的、亲戚的,就连那个虽然严厉却慈爱的母亲也被逼成了现在这样的神经质,逼他讨好池家,逼他开始做那些从来只有别人会对他的事。

池宴礼竟然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快意。

每次沈珂被迫讨好他、迎合他时,哪怕敷衍,池宴礼也有一种报复的快感。所以他依旧会纵容着沈珂。

他就是想看沈珂这样。

原来他也不是真的那么了不起,形势所迫时,他也是会向人低头的啊。

所以,就这样继续下去吧。

沈家永远不会再回到往日的荣光,而沈珂坚持到现在,终于还是抵不住命运的玩弄,池宴礼看得出来,他从年初开始就已经逐渐有点自暴自弃的倾向。

那等到五年后呢?十年后呢?总有一天,他的那些棱角会被磨平,骄傲会被击碎,尊严也会在不知不觉中丧失。

“到了那时……我再告诉他,我不仅算计了他的大姐,还亲手杀了他的另外两个哥哥姐姐,但沈珂又能说什么?他再也不能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了,只能勉强自己笑,勉强自己表现得毫不在意,只因为不得不讨好我,不然我会让沈家彻底跌进泥里……”

池宴礼说完,竟难得感到了畅快,憋在心里的话全部倾倒出去,某种重压仿佛也从身上消失。

“虽然这些都是领袖的命令,但我不后悔。”

火在啪擦啪擦地烧着。

女人坐在对面,没有惊讶没有害怕,只是淡淡地反问:“但他现在不是你的未婚夫了,你不后悔?”

说到这个,池宴礼的脸稍微沉下去一些。

“安东上校……一定是她指使的诺埃尔,就为了设今晚这场鸿门宴。她看不爽我连连升职,怕我取代了她在军部的地位。我该早点把她那些部下除掉的……”

“就这?”女人却道,“没有了安东,你的未婚夫就还愿意做你的未婚夫吗?”

“……这。”

池宴礼失语,精神海又开始翻江倒浪,有什么关键的信息似乎被他给忘了……但是是什么?是什么来着?

——“你以为那天跟他一起来的保镖真的只是保镖吗?什么保镖那么轻易就能拦住你!池宴礼,你头顶八成早就绿成一片了!”

地下市场。突然到访的沈珂。拦住自己的保镖。那双眼睛。

眼睛——

池宴礼猛然抬起头,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出现在他眼前,现在,它正装在对面女人的脸上,静静注视着他。

一股毛骨悚然的寒意爬上他的脊背。

“你……”他颤着声音,难以置信道,“是你?那天,在地下市场的Alpha,是不是就是你……?”

瞬间,一道惊雷劈向他的精神海,海面顿时乌云密布,狂风大作,龙卷风直捅天际,天地被搅成一团。

“是我。”女人平静道。

轰隆轰隆轰隆!

雷电劈开海面,气柱疯狂旋转着扎入海中,卷起滔天水柱。

池宴礼的表情渐渐从呆滞,变成错愕,白色的脸皮因为后牙槽被慢慢咬住被显得发抖紧绷。

“你……真的是你?你和沈珂?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你是谁?”

“我不能告诉你……我只能说,”女人依旧答得慢条斯理,“你的未婚夫,很漂亮。”

“——!”

暴怒在颅内炸开瞬间刺激了肾上腺素,池宴礼竟然起身冲向她,一把揪住了夏纱野的衣服。

抬起的拳头被女人抓住,女人反手一拳把他打得飞出两米,仰面朝天摔倒在地,鼻骨传来细小的断裂声,鲜血从他鼻腔里喷涌出来。

女人上前,站在他侧面低头看他。

还是没有表情,甚至没有情绪起伏,她好像戴了一张人皮面具,没有人知道那张面皮后藏着一个怎样的人。

“你说他从不讨好别人。”女人似乎思考了一下,像是回想起什么,“可,是他自己倒贴的我。”

“你说他从不屈服于人,可他被捆住手脚也要求我。”

“你说他不在乎任何人,可我现在失踪了,他应该正在上面急得团团转。”

作为这段排比句的结尾,女人却好像有点不知该说什么了,她的眼皮挑了挑,好像终于从脑海词库中找到了一句话。

“你看,哥们,不被爱的才是小三。”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池宴礼大叫起来,这话似乎彻底点燃他的怒火,双眼如鲜血般涨得通红,也不知这断了腿的Alpha哪里来的力气,他居然再次跳起来猛地扼住女人的脖子。

可无论他如何用力,想如同捏碎一颗苹果般轻易扭断她的脖子,女人都一动不动,那双镶嵌在人皮面具上的眼睛还是无波无澜地注视着他。阴魂不散的,诡异的,可怖的。

“你和沈珂其实恰恰相反,”女人道,“你缺爱,你嫉妒他,但不愿意承认,所以只能把这份感情冠以爱的名义。”

“你叫什么名字?你是谁?你叫什么名字?!”池宴礼吼道,“你是不是已经睡过他了?他让你睡了?不可能——”

他的声音被截断,是女人毫无预兆出拳击中他的腹部,让人想要呕吐的剧痛过电般充斥全身,池宴礼跪倒在地,干呕不止。

女人这时才慢慢退了半步,蹲下来,低声在他头顶道:“他右边屁股上有一颗小痣……你不会不知道吧?”

——!!!

突然,惊雷退去,龙卷风消弭,海面在瞬息间恢复了平静,连浪花都消失,如同死水般静止不动了。

只有池宴礼嘴里还在木然地咬牙念叨:“他居然让你睡了他,他居然准许你……”

沈珂不可能讨好别人,更不可能倒贴,不可能准许别人脱去自己的衣服,触碰自己的身体,让他必须忍受疼痛地进入他的身体,只因为他想让对方得到快乐,占有自己。

不可能。不可能。那个骄傲的、随心所欲的、如同一阵风般的谁也抓不住的沈珂,不可能——

“啪”

夏纱野对着他极近扭曲的脸伸手,拇指与中指一搓,下一秒,池宴礼的表情渐渐凝固,如同提线木偶般陷入一片空洞。

他麻木地望着夏纱野的眼睛。那双带着一抹红的,代表了支配与掌控的眼睛。

夏纱野问:“三月二十一日,领袖会在哪座城楼出席庆典?”

“……八……号……城楼。”池宴礼顺从而木然地答道。

“你不是在劝阻他吗?”

“领袖……说一不二,八号城楼正对着……沈家大门,他要报复沈家,让沈家关上门也能听见……自己的声音。”

“当天有几架无人机,几个狙击手?具体位置分布在哪里?”

“六十三架无人机,覆盖整个城楼上空……十二个狙击手,在城楼的每个时钟点……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八号城楼建造时出过意外,角度是微微倾斜的……和后面的建筑间有一小块封闭的斜角空间,如果提前躲在那里,狙击手……无法发现。”

“城楼里的侍卫有多少?”

“三十……二个。”

“领袖演讲的顶楼有几个?”

“只有一个,守住背后大门。领袖不喜欢……侍卫靠近。”

“如果出现意外,应对方案是什么?”

“侍卫掩护领袖,狙击手和无人机立刻射击……扫死平民也无所谓,贵族们那天……不会在下面看演讲。”

“我听说当天会检查民众的随身行李,哪些东西可以带进去?”

“只能带……领袖喜欢的……”

就在这时,毫无预兆的,夏纱野的精神侵入突然被某种东西解除了,被强行切断的精神体发出凄惨的痛叫,夏纱野顿时眼前一黑,池宴礼抓起地上的石头猛地朝她心脏刺来——!

*

“……池宴礼少校坠楼,下落不明,原因疑似醉酒,其中细节警方正在展开调查……”

早上八点,晨间新闻从收音机里断断续续地传来。

沈珂盯着天花板,往后伸手按了暂停键。

一晚上,叶莎失踪,池宴礼坠楼,这两件毫无关联的可能性为零。

小弟们直到凌晨才去睡下,而沈珂一晚上没合眼。监控里的细节反反复复在他

脑子里重播。

他知道自己肯定看漏了一些事,一些细节,但是是什么?

昨晚的监控他只看到安东上校冲池宴礼射击,而就在窗户破碎的那一秒,叶莎往窗帘后退了一步,整个人都消失在监控画面里,随后——就这么失踪了。

昨晚和小弟们说叶莎没死是假的,老大死了,群龙无首的星盗会做些什么难以预测,沈珂到底不是这儿的一员,他得稳住这些地痞流氓。

而叶莎……

最坏的结果,起码也要找到她的尸体。

现在的局面还不明朗,沈珂得走一步看一步。

九点,沈珂把小弟们叫到房间里。

“为了尽快找到你们老大,需要你们帮我一个忙。”沈珂道,“我想混进昨晚的集会大楼。”

大楼前拉了电子围栏,几个警察守在外面,监察车不见了,调查人员应该都结束调查后撤走了。

这大概只是做做样子,安东上校不会让警察查出有用的证据。除非……领袖反应过来并且要彻查这桩案子,但前提是,池宴礼在领袖心里真有这么重要的地位。

黑子和卷毛想办法引开了门口的警察,沈珂带着大耳巴迅速钻过围栏跑了进去。

大楼里如他所料,没有调查人员,不同于昨晚的热闹,一片死寂。

“喂喂喂?呃,那啥,姓沈的,你朋友说监控都关掉了,现在多半没人在后面看着,能一直关着,但你们也要搞快点。”

唯一识字的老蔫儿负责看好友共享来的监控并和沈珂联络,由于好友没有通讯器,手机信号容易被捕捉,最后只能采取这样有些不便的交流方式。

沈珂直接朝三楼走去。

三楼也没人,大耳巴跟在沈珂身后,有些纳闷:“为什么是我?我以为你会和老大一样带卷毛进来。”

沈珂摘下遮住脸的风衣兜帽:“我要你听脚步声,如果被发现了可以早点知道跑路。我和你们老大路子不一样。”

“什么路子?”

“她喜欢和别人硬碰硬,而我会选择保命。”

“……只是因为你太弱了而已吧?”

“就算我很强,也会选保命。”沈珂似乎提了下嘴角,“苟延残喘还有希望,死了就什么也没有了。”

“有句话叫士可杀不可辱。”

“你还知道这个?”沈珂意外的语气并不含任何鄙夷,“那我就是可辱不可杀。”

这话听得大耳巴不太舒服:“你就没有尊严这种东西吗?”

“以前有,现在好像没了。尊严换不回任何东西。”

“……”要是老大在这儿,听到这句话会说什么?大耳巴不禁这样想到。

事发房间的窗户玻璃碎了一地,沈珂先去看了夏纱野曾经藏身过的窗帘,后面的窗子果然是开着的,一枚子弹散落在玻璃渣子堆里。

沈珂拿起来细看。

“GU5004型……暗杀枪的子弹。”

这说明不了什么,只能说明安东上校昨晚是真打算杀了池宴礼并伪造成某种意外事故。

沈珂把窗帘拉到一边,踩上夏纱野踩过的窗框,半个身子翻到外面往下看。

他这姿势还怪危险的,大耳巴很怕这Oemga失足掉下去。

“喂,你……”

“下面有三个落脚点。”沈珂道,“以她的体型,能中间不停,一下子踩到最后一个。”

那是一个修在楼层与楼层之间的支撑钢梁,那钢梁尽头……有什么?

“我要下去看看。”沈珂道。

“哈?”大耳巴道,“还是让卷毛上来吧。你要是摔下去,我们可不会管你。”

“不用管我。”沈珂盯着下方,轻描淡写的口吻,“死不了。”

大耳巴皱皱眉,正想说话,忽然一顿,回头道:“有人上来了。楼梯,二楼。很快。”

“躲起来。”

“我?躲哪儿?”

这房间里只有一个衣柜能躲,但如果进来的人打开衣柜呢?如果是发现搜查有漏洞想再彻底查一遍呢?

沈珂啧了声,回头道:“手给我。”

“啊?啊……!”

沈珂一把抓住她把她拽上了窗框,没等大耳巴声明自己不擅长做高难度动作,就被沈珂带着一起往下跳去!

一时间,大耳巴只觉得风从耳边快速呼啸而来,眼前一阵眩晕,她简直想吐。都说了,她不擅长干这种活动……!

好在,她的双脚最后稳稳落在了钢架上,沈珂肩上架着她的手臂,是调侃的口吻:“看来带你来没什么用。”

大耳巴一边想呕一边翻了个白眼:“那是因为你非要跳,我跟你说话去了。”

“可惜帝国军人只讲究结果,从结果来说你没起什么作用。也许你们老大还真是对的?”

“不是哥们?”大耳巴看向他,“你在我们老大面前可不是这么说话的。还有你是军人吗你就扯。”

沈珂没答话。

他抬头看向上方,有几个人影经过窗户玻璃,警服,果然是调查人员。

“你缓过来了吗?能走吗?”沈珂问她。

大耳巴不敢往下看,看一眼就想死,她闭上眼睛道:“能吧,大概。”

“你恐高?”

“你不废话?”

“……”沈珂沉默地看她两秒,“要不,我背你走?”

操!

大耳巴唰一下睁开眼睛,感到前所未有的侮辱。她一个Alpha还需要Omega来背?说出去都丢星盗的脸。

“撒开。”她道,“我自己走。”

“你还是架着我走吧。”

“我不!”

最后大耳巴半架半走地被沈珂带着来到了钢架尽头——尽头竟然有一扇窗户。

“怎样?有啥?”大耳巴在后面半眯着眼睛问。

沈珂没理她,扒住敞开的窗户往下望。

——他看见了一片汪洋的大海,海浪层层叠叠,仿佛能将任何掉进去的生物转瞬吞噬。

“……海。”沈珂喃喃道。

“嗨?放日语屁?”

“让黑子他们把门口的警察引开,我们马上出去。”沈珂回头道。

——海。

难怪无论怎么看监控都看不到叶莎是怎么从建筑物里出来的。

她如果是直接跳到了那条钢架上,那就是彻底处于监控死角的。

可为什么?是什么东西在吸引她跳下去?

正常人会从那么高的高度跳进海里吗?她凭什么觉得自己一定能活下来?

沈珂平时也看不出她在想什么,可现在是最感到难以理解的一次。

“海?”黑子琢磨道,“老大会游泳吗?”

老蔫儿:“会吧?”

卷毛:“不知道。”

大耳巴:“老大啥都会。”

黑子看她:“你咋知道?”

大耳巴:“老爷子说过老大当年就是他从海里捞上来的。”

“我靠,这啥故事,凭啥老爷子不跟我们讲跟你讲?”

“那当然是我偷听来的。”

“真没品啊!”

“不过老大这下肯定没事了,太好了太好了。”

“不好说。”沈珂沉沉道,“那个高度太高了,她入水姿势不好,很可能会被拍晕。”

“呸呸呸,别乌鸦嘴,快说点好的。”

“那现在我们是下海?可这怎么下去啊?”

这又是一个问题了。

沿着断崖走一圈,也许能找到坡度比较缓的位置下去。

“不过老大为啥要跳海?是被人发现了?”

“大概是追着池宴礼跳下去的。”也只有这种可能了。

冒着自己都有可能丧命的风险去追一个更加生死不明的目标……

沈珂蹙了蹙眉头。

*

“——呃啊!!”

池宴礼翻滚着飞出去,倒在一棵树下,彻底没了声音。

带着血腥味的粗气从夏纱野喉咙里涌出来,她胸口上下起伏,重重喘息,每一口都牵扯着肺部,沾染了浓郁的血气。

海浪还在一沉不变地冲向沙滩,冰冷的气息腐蚀着人的身体内外。

夏纱野的精神体受了伤,导致她的意识也昏昏沉沉,刚往前迈了一步,她仰面朝下倒了下去。

踏踏。踏踏。踏踏。

树藤被翻开,鞋子踏过土地,夏纱野翳动了下眼睫,日光照得身下的沙滩滚烫。

……居然已经早上了。

她勉强撑着身体坐起来,视线前方,一处茂密的树林里有人活动的声音。

她伸手从沙子里抓住一块石子,再然后,几个人影出现在了视野里。

太远了,精神体受损的夏纱野看不清楚,只看见打头的那个人停顿了一下,然后突然快步朝这边跑来。

渐渐的,她才发现自己认识那张脸。

池宴礼倒在她前面一截,所以能更快被人发现,可沈珂路过时看都没往那边看上一眼,直接飞快冲到她面前,抓住她的肩膀,语气是没听过的严肃:“叶莎?发生什么了?你受伤了?”

夏纱野没答话。

“叶莎?”

“我靠,老大还活着,老大!”

“……你,”

沈珂听见夏纱野缓慢地从嘴里吐出一个字。

“我什么?”他贴近她,想要更清楚地听见她说话。

夏纱野看着沈珂抿紧的唇,皱着的眉头,肩膀的肉被他抓得怪疼。

她掀掀眼皮,不悦道:“……轻点。”

沈珂连忙放开手。

“你哪儿疼吗?”他小心翼翼地问,“手脚?脑袋?还是胸口?我会点急救措施,池宴礼用什么伤的你?不是枪的话还有救。”

“用枪,我还能,活到现在?”夏纱野疑似受了伤,语气却仍旧非常冷淡刻薄,“沈珂。”

“嗯?”沈珂耳朵几乎都要贴上她的鼻子,他身上有股淡淡的沐浴露的药草木香味。

“你……还真,”

“真?”

“真……急得团团转啊……”

问问题,能不能,别这么,弱智啊?

下一句话夏纱野没说完,人就碰一下倒沈珂身上了。

“我靠,老大!!”

小弟们七手八脚搀扶起夏纱野,火速准备原路返回。

沈珂愣愣看着她的身影,不由喃喃:“……谁急得团团转了。”

他这不是智取么?

第19章 第19章到时你哭着求我帮你也没……

无星也无月的漆黑中,有齿轮带动着齿轮转动的摩擦声,发电机在四面八方嗡嗡作响,干草堆被污水浸湿,两百多个小小的四方格水泥墙内充斥恶臭与让人作呕的阵阵呻.吟。

女孩抱膝蹲在杂草堆里,硕大的红眼睛从厚重的刘海后盯向远处的虚空。她的身旁是和她年纪差不多的百来个小孩。

他们之间没有任何交流,只是静静待在自己该在的地方。

踏。踏。踏。

有人来到女孩身边,弯腰温柔地抚摸她的脑袋。

“不要听。”

“不要看。”

“不要想象。”

“你要把他们当成是动物。动物的天职就是交.配繁殖。”

“而你……也会有这一天。”

“你也是动物。”

*

夏纱野苏醒时,人正躺在据点房间的沙发上。

房间里安静,听起来空无一人,窗外的风吹过树枝,枝叶撞得玻璃微微作响。藏在地板里的虫子窸窸窣窣爬过发霉的木头。

有人踏上楼梯朝房间走来。

“吱呀”一声。

有人推开门走进来:“叶莎?你醒了?”

夏纱野仰面朝天没有出声。

那人来到沙发边,估计看她眼睛睁着,把一个冰凉的圆柱体凑近她颊边,轻轻拿弧形边缘贴了贴她的脸。

“你躺两天了,起来喝点水。”

哦。原来圆柱体是个玻璃杯。

“你是谁?”夏纱野问。

那人沉默了起码五秒钟,随后砰一下传来玻璃杯磕在茶几上的脆响,那人一下子蹲下来凑近了她。

夏纱野闻到了人身上的体温和沐浴露的气味。

“回来以后我检查过你的脑袋,也没伤啊?”那人自言自语道,“你不知道我是谁?”

“……”

“叶莎?”

“……”

“你不会失忆了吧?你知道自己是谁吗?”

“……失毛线忆。”夏纱野浑身没劲,翻了个白眼道,“我看不见。”

那人又沉默了起码三秒钟。

“……你不仅脑子伤了,眼睛也伤了?”

“我他妈脑子没伤。”

夏纱野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但确实从刚才开始就一片黑。

最开始以为是晚上,后来发现连窗户外的光都看不见,听觉倒是比平时睁着眼时敏锐不少。

夏纱野就知道不好。

“你是沈珂?”

“我声音在你耳里就这么没辨识度?”沈珂的语气就好像她问了一个有意思的问题。

“在我听来跟黑子他们没区别。”

“那你真得去耳科看看。”

“我要去也是去眼科。”夏纱野一脸要炸了全世界的丧气表情,“我真,毛也看不见。”

沈珂好像这时才发现她是在说真的,蹲在沙发边的温热又往她这边靠了靠。

夏纱野感觉到有一小阵风在自己眼前扇来扇去。

“别晃了。”她不悦道。

“看不见?”沈珂的手掌停在她上方。

“看不见。”

“……你是失明了,还是精神体受损了?”沈珂问。

夏纱野:“后者。”

“池宴礼干的?”

“不知道。”

夏纱野回忆起那天晚上,池宴礼情绪失控后精神海的防备变弱,她那时分明彻底侵蚀了进去,但中途突然被某种……不属于池宴礼精神海里的力量切断了连接。

像是什么人事先安装在他精神海里的反入侵安全防火墙性质的东西,池宴礼八成自己都不知道这个保险的存在。

后来他那一击虽然被夏纱野躲开了,但她的精神体却受了伤,尽管身体还留有力量,脑子已经撑不住了。

现在这个,就是后遗症。

精神体需要能量修养,她的器官不得不把供给自己的能量让出去,今天停电罢工的就是眼睛。

偏偏是眼睛。

“池宴礼后来怎么样?”夏纱野问。

沈珂“嗯?”了声,道:“不知道,带着你上去的时候他还在原地。”

“你没去关心下他?”

沈珂似乎是笑了:“我为什么要关心他?”

“一日夫妻百日恩。”夏纱野有时说话像故意要用这种挑衅的态度。

沈珂静了半秒:“所以你还真是追着他跳海的?发生什么了?”

夏纱野道:“入侵他的精神海打听到了点情报,本来准备把他扔海里喂海怪的。”

“结果呢?我看他好像没死。”

夏纱野看起来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也没说,淡道:“结果没力气,赏了他一拳拉倒。精神海被入侵后的记忆不会存在在他大脑,在他看来,我顶多就是个……”

“就是个?”

绿了他的陌生Alpha。

夏纱野没这么说。

“水杯。”

她这么露骨地转移话题,沈珂竟也没说什么,把杯子递到夏纱野手中,看她拿稳了才放开。

夏纱野仰头把杯子里的水饮尽。

池宴礼之后要是幸运的没因为内脏出血嗝屁,那么应该是可以自己走回陆地上的。

虽然现在外界新闻都传他疑似坠海身亡,但只要他本人能活着见到新闻媒体或者军方警方随便哪一个,安东上校这手堪称胆大到愚蠢的奇袭就算失败了。

不过在夏纱野看来,安东上校未必不知道这一招并不高明,多半军方内部有什么事让她急了,所以就算冒险也要尽快除掉池宴礼。

是庆典后成功后,领袖会给这个总指挥一个大大的褒奖,直接威胁到她的利益,还是……

“你昏了两天,饿了没?起来出去吃点什么?”沈珂在旁边问。

这么说来,是能感觉到胃部隐隐抽搐。

夏纱野坐起身,摩挲着撑住茶几站起来,刚迈了一步就被地上不知道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沈珂赶紧搀住她。

“书。”沈珂道。

“……”回头夏纱野就要把老蔫儿打一顿。

“我带着你走吧。手放我肩上,靠着我点。”沈珂道。

要是平时精神体没受伤,夏纱野就是闭着眼也不可能被地上的东西绊倒。但现在她的感官处处都很迟钝,也就听觉因为没了视力所以显得还算正常。

她没吭声,任由沈珂把自己的手臂抬起来架在肩上,他另一只手伸过来抓住她的背,气息近在咫尺,手指的轮廓都莫名在脑海里很清晰。

“你离我远点。”夏纱野道。

“怎么离?你能自己走?”

“架着我的同时离我远点。”

“我看你脑子也坏了吧。”

“……”

夏纱野的眼皮不悦地一挑,感觉沈珂的言行最近是越来越放飞自我了。

最开始您来您去,后面不您了但也还算客气,现在……

“你是不是觉得我瞎了就不能把你怎么样?”夏纱野下楼梯的时候冷着脸问他。

沈珂一步一停,扶着夏纱野还要抽空思考她抛出的问题。

“我又哪句话没说对了?”他轻问。

夏纱野懒得跟他争辩:“你闭上嘴就对了。”

沈珂好像是点点头,真闭嘴了。

夏纱野总算感到一丝宁静。

如果听不见旁边Omega轻轻浅浅的鼻息就更好了。

沈珂搀着夏纱野到了贫民区的某家饭馆,这餐厅也是近期才开起来的,夏纱野他们的到来大大改善了这儿人民的生活水平,所以端出来的饭菜不说多高级,反正像模像样的能吃。

沈珂坐在夏纱野对面给她报菜名。

其实也就几道,夏纱野甚至没耐心听完,说了句“都来一份”。

很快,热腾腾的饭菜端上来,把摇摇欲坠的小方桌挤满了。

沈珂就看着夏纱野摸着筷筒,抽了双筷子出来,然后,对着满桌的菜无从下手。

“要我喂你吗?”沈珂眨眨眼睛问。

夏纱野想也没想:“不。”

“但你夹得起来?早知道让你小弟出去给你买点面包算了。”

“……”夏纱野筷子伸下去点了点,碰到盘子杯壁,手腕一转,顺利夹起来一条茄子。

沈珂本来想说旁边还有叉子,不行叉子总比筷子方便。

但他忘了夏纱野本质是个适应能力Max的星盗,在哪儿都能胡乱生长,只受挫了几轮后面就逐渐得心应手,夹菜准确率堪称百分之九十九。

沈珂就这么单手支着下巴,看着一桌子菜在夏纱野适应了以后以风卷残云的趋势迅速减少——

夏纱野体格摆在那里,每天所需的热量当然也高,细想想,倒也不惊讶她这么能吃了。

“吃好了?”沈珂看差不多了,站起来道,“吃完了就走吧。老板,结……”

他回头在叫里面的老板,而与此同时,夏纱野也站了起来,几乎就是本能的动作,结果旁边不知道什么东西又把她绊了一下。

沈珂把头重新转回来,还没来得及看清眼前是谁,就迎面被高大的影子笼罩,然后被人扑倒,后面是墙,沈珂诧异间踉跄几步,后背抵住了冰冷的水泥墙。

夏纱野的脸就在眼前,她的眼睛没有焦距,更让瞳孔显得十分深沉、阴暗。

结实的手臂环住沈珂的整个后背肩膀,另一只手撑在他耳边,仿佛把他紧紧圈在了自己怀里。

事发突然,沈珂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夏纱野异常迟钝的触感嗅觉和听觉好像还没完成传输向大脑的反馈,所以她短暂地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似乎挺疑惑自己抱住了个什么东西,她的手臂动了动,往下捏住了沈珂的一截窄腰。

他今天穿了件会反光的白色冲锋衣,里面是件下摆宽松的衬衫,夏纱野的手直接略过冲锋衣,钻进衬衫里。

沈珂在她进来的瞬间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下意识伸手抓住她的手腕,他不知道夏纱野突然这样算是什么意思,动了动唇瓣道:“……冷。”

但夏纱野面无表情,手掌在腰侧柔软的皮肉上略过,直接来到了沈珂的身前。

常年过着刀口舔血的生活,星盗的手掌宽大而粗糙,沈珂像是经不起这股触感摩擦自己的皮肤,他双手都伸到前面抓住她的手腕才能阻止她。

身前的衬衫被夏纱野整条手臂顶出了一条隆起的弧度,大量的冷空气灌进沈珂衣服里,他不禁抿了嘴唇,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叶莎,这是外面。你脑子真撞坏了吗?”

“……”

终于,慢如树懒的传输速度把刚才接收到的感官信息全部送到了大脑,夏纱野先是一顿,然后啪一下松开了手。

明明是她先抱过来、她先占的便宜,此刻却满脸黑线,好像碰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她甚至把手背到身后使劲在衣服上擦了擦。

老板这时终于出来,沈珂付了钱,看一眼夏纱野还在那儿嫌弃地擦擦擦个没完,他一挑眉,来到她身前。

夏纱野有所感应地撩起眼皮,视线还是虚无,但“戒备”二字写在脸上。

“干嘛?”

沈珂笑道:“没干嘛,扶你回去。”

夏纱野还没说行不行,沈珂已经靠到她身前来了,夏纱野认命地抬起手臂,结果沈珂没有把肩膀凑过来,而是仰起头,气息撩过她的耳畔,沈珂贴在她耳边轻轻说:“叶莎,你摸得我好疼。”

夏纱野:“………………”

当晚,夏纱野是自己回去的,忘了具体怎么回的了,反正一路上被不知道什么东西绊了好几次她都没倒过,回去就把门反锁了往沙发上一躺。

脑子里的沈珂已经被她一拳头摁在墙上乖乖求饶了。

操。

等眼睛好了真要让他长长教训才行。

结果第二天,夏纱野一睁眼,熟悉的泛黄天花板在眼前,窗外投进来的阳光也十分久违。

真正体验过一次重获光明后,就算是情感淡薄的夏纱野,竟也感到一阵蛰觉。

结果很快,又有哪儿不对劲了。

她正皱眉心想哪里不对,突然一伙人无声无息出现在她面前,是黑子他们,正好夏纱野有事要他们做,昨天是眼睛瞎了才没来得及。

黑子表情非常夸张哇哇说着什么,一个壮汉A搞得跟在演什么苦情剧似的,后面的老蔫儿拍拍他的肩膀也叽哩哇啦说着什么,卷毛直接蹦过来关切地跟夏纱野哇哇哇哇。

只有大耳巴依旧人机一样立在后面。

夏纱野:“……”

她啪地单手捂住耳朵,小弟们的视线纷纷聚集过来,夏纱野听不见自己说话,但她张张嘴,传达自己脑子里的信息。

【你们老大我……好像聋了。】

小弟们:“??!”

看来精神体的伤还没好,今天罢工的是耳朵。

夏纱野只能凭借着以往的感知发音吐字。

【我从池宴礼那儿打听到了情报,庆典当天会查随身行李,只有暴君喜欢的某种东西可以往里带。】

看小弟们八脸懵逼的反应,应该是过了一会才听懂她的话。

卷毛的嘴型变成“Ooooo”,一个劲点头,非常捧场。

夏纱野不吃他这一套。

【听不懂?】

黑子摇摇头,叽哩哇啦叽哩哇啦,老蔫儿甩了他一拳,从屁股口袋里摸出本小说,找了根笔在上面写字:老大,你现在讲话的调调就像那个机器人。

【听得懂别挑。】

夏纱野点了几个小弟的名字。

【你们从今天开始去下城区打听暴君的事,能知道他喜欢什么最好,打听不到,知道他的生平事迹、之前的人际关系也行,反正事无巨细能问出什么算什么。】

【大耳巴继续去军部附近蹲着,黑子留在据点把剩下两把枪和消音器装好,一旦知道什么东西可以带进去,我们想办法把枪藏在里面。】

小弟们纷纷点头,立刻出门干自己的任务去了。

夏纱野昨天还想着获得了宁静,结果今天何止是宁静,简直是获得了死寂。

但也比瞎了强。

她披上衣服

出门,外面街道上,沈珂正在树荫下和法尔不知道在说什么。

夏纱野的人一从建筑物里出来,他就看见她,隔着遥遥一段距离冲她挥手。

“……”也不知道在说什么,夏纱野甚至懒得跟他说自己聋了,眼皮压低下来瞅着他。

法尔也在旁边叽里咕噜。

两个最烦人的Omega凑在一起了。

就算夏纱野一个字也听不见也是一种精神攻击。

“莎莎你终于醒啦!这三天担心死我了,你看我你看我,黑眼圈都出来了。”其实法尔在这么说。

但夏纱野毫无反应地盯着这边。

她看得有点太久,最后直接把法尔脸都看红了。

那边有人来喊法尔,法尔才羞答答地慌忙跑了。

“我靠我不会有戏吧?莎莎第一天用这种眼神盯着我看诶!!”

“又在幻想了是吧。”

“……”

后面法尔的声音渐渐远去了。

夏纱野这才沉默地把目光转到沈珂身上。

沈珂问:“你眼睛好了?”

夏纱野不吭声。

沈珂:“嗯?叶莎?”

夏纱野还是不吭声。

沈珂翘了翘嘴角:“我可不会像法尔一样被看一看就害羞。”

夏纱野依旧不吭声。

她今天不知道怎么了,那双眼睛找回了神采,但也多了几分无波动的冷酷,好像外界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转移她的注意,就这样堪称专注地看着某人时,是会让人有点……说不出的感觉。

沈珂也不说话了。

他今天穿得和昨天又不一样,T恤外面套了件黑色机能夹克,腰上挂着两条金属链作点缀,脚上踩着双黑色马丁靴,给人一股淡淡的冷感。

全世界估计也只有沈珂能在贫民区里依旧穿得如此讲究。

算了,果然还是懒得解释。

夏纱野决定就当没见过他这个人,转身直接走了。

她过来盯着人大看特看一顿,最后一句话也不说就扬长而去。

沈珂眨眨眼,脑袋上冒出一个问号。

注意到沈珂追上来时,是夏纱野的袖子被他拽了一下。

夏纱野好歹是有心理预设自己聋了什么也听不见,不然按照她平时的习惯,有人这么不声不响地接近,她早一拳过去了。

沈珂张了张嘴也不知道在说什么,夏纱野继续无视他,两个人就保持着这么个扯袖角的姿势走了几百米,沈珂忽然轻轻一眯眼,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是疑问的意思。

也不知道该说他是聪明还是敏锐,夏纱野只能点头。

沈珂愣了下,第一反应居然是笑。

也不知道自己聋了他在高兴个什么劲。

他朝夏纱野点了点自己的嘴唇,夏纱野看过去,就见那两片暗薄而红润的唇瓣一张一合地说了什么。

看不出来,夏纱野摇头。

沈珂闻言,唇瓣张合的速度变快了一些,眼睛里淌过一丝促狭。

夏纱野这次看懂了,他没说好话。

想起昨天在饭馆的事,夏纱野停下来一把抓起他的手腕,两个人的距离被迫靠近,沈珂不得不仰起头看她,就见夏纱野凑近过来,一脸冷酷地对他说:“别。惹。我。”

这三个字除了发音有点怪,倒是铿锵有力。

沈珂不禁扇扇眼睫,唇瓣又张了张,这次动得极其缓慢,能窥见他嘴里的一小截殷红的舌头。

夏纱野其实不太想一直盯着看,但看懂了,沈珂说的是:“那你轻一点。”

夏纱野:“……”

她啪一下放手,加快了步伐。

两个人一路来到贫民区出口附近,对面大街就是下城区的电器店,由于隔着一条马路正对着贫民区,很多贫民没事会聚集在附近看电器店免费播放的广告。

今天没有播广告,如夏纱野所料,播的是一条新闻。

但画面文字少,信息量更少,夏纱野只看见模糊的镜头被人群推挤间晃动,被照在画面上的是一个衣服破烂、鼻青脸肿的人影。

夏纱野拿手肘戳了一下沈珂,指指对面的光幕。

沈珂摸出手机,打好了字才给她看。

“池宴礼昨天被警方找到,当天住进了ICU,内脏出血,双腿粉碎性骨折,外伤有多个创面,还有严重脑震荡,没一个月半个月的估计从医院出不来。警方只能在他伤情稳定后才能询问情况。”

那暂时不用担心池宴礼要把夏纱野这个让自己头顶一片绿的人翻个顶朝天也要揪出来了。他现在自身都难保。

安东上校知道他没死,多半会再下手,要是等池宴礼好完了把事实对着媒体和领袖一说,那形势会对她很不利。

“虽然不知道你最后为什么没把他丢海里喂鱼,不过这下可以放心养伤了。”沈珂又打了一行字给她。

确实。离三月二十一日还有大半个月,夏纱野的时间很充裕。

她看着沈珂的脸,不知想到什么,夺过他的手机,飞快按了一串,然后丢还给他。

沈珂低头看见屏幕上的字。

“算了,还是跟你说一声。”

“池宴礼现在觉得我俩搞上了,你最好以后都别见他,趁早跟他断了。”

“这人思想有问题,不听我劝小心以后被家暴。到时你哭着求我帮你也没用。”

沈珂:……

沈珂:?

他再抬头,夏纱野已经走了。

什么意思?

他不早就和池宴礼断了么?

第20章 第20章“别放弃,沈珂。”……

当了两天瞎子和聋子后,再失去什么功能夏纱野都不会很惊讶了。

——第三天,她哑了。

张张嘴能喘气,但连呜哩哇啦的单音都发不出来,一整个声带都被阉割了。

不过最戏剧性的还是,过了大半天,夏纱野才发现自己哑了。

毕竟夏纱野平时就不怎么说话。

早上,夏纱野睡醒出去买早饭,顺带给沈珂也带了点,回来时他正在洗漱,叼着牙刷还没怎么睡醒的样儿,懒洋洋地跟她说谢谢。

夏纱野很高冷地没理他。

中午,黑子过来报告说两把枪都组装完成,让她给看看,夏纱野拿过来检查一遍,有个零件没装牢,她指了指,黑子说噢噢噢,我这就去重新装,说起来,还好那个姓沈的把老大你找到了,不然隔天你一瞎,指不定就被海卷走了。

然后就把沈珂那天怎么想办法混进大楼,怎么和大耳巴跳下去找到线索,又怎么在下到海边的路途上越走越快差点把他们一群星盗甩在了后面的事说了。

那姓沈的人不可貌相,居然身手还可以。

夏纱野听完沉默,黑子以为她要说点什么,结果夏纱野往后一指洗衣房,意思是:滚回去干活。

下午,法尔照例找了个借口来和夏纱野说话,说想让她试试自己新调的酒,法尔啤酒都卖不明白还调酒,难喝得夏纱野感觉下一秒能看见自己根本没见过的太奶。

迎着法尔满怀期待的闪闪亮亮的眼睛,夏纱野大拇指朝下,给她比了个大大的Bad。

法尔走后,夏纱野想着既然好得差不多了,就准备去上城区踩踩八号城楼周围的点。

因为之前不知道暴君具体会出现在几号城楼,她虽然画了地图,但只画了个大概。

夏纱野没靠近,找了个咖啡厅二楼的露天阳台坐下,摸出本子和笔。

机器人把咖啡送过来,用轻快的电子音说今天店里搞活动,在软件上给他们打个五分好评可以再送一杯。

夏纱野说“不用”,张嘴却感觉喉咙被石头堵住一样,吐不出半个字。

“……”

于是,这三天里来最搞的一幕出现了——她哑了,但所有人都没发现不对,甚至还很惊讶夏纱野的精神体只用短短两天就修好了,简直就是战神级别的。连夏纱野自己也没发现。

……该说不说,确实是神了。

黄昏日落,据点里一个人也

没有,沈珂把门反锁了,站在他买的等身镜前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左看看右看看。

腿上的结痂基本快掉了,沈珂每天抹三遍药膏,留疤的可能性倒不大。

之前被追杀时的擦伤基本也看不出来了。

也就前几天带着大耳巴往钢梁上跳时,为了护着她,沈珂的落地姿势不好,导致现在左脚站久了会隐隐作痛,估计是挫伤,再多养个几天也就好了。

沈珂盯着镜子里,身上这件透明材质、布料约等于没有的衣服,从旁边摸过手机点开相机,他摆弄着手机,倾斜着找角度,心想这衣服果然只适合拿来拍照。

当初虽说是为了快点把钱花掉,但买得也有点随意,沈珂以前没买过透明的,不知道穿起来是这么个效果。

他最后选了个还算精妙的角度拍了张照,存进隐藏相册,准备把衣服换下来。

刚把腰侧的细带解开一边,外面踏踏踏传来什么人上楼梯的声音。脚步声很重,每一步都脚踩实地,很快就到了门口,发现门被从里面锁了。

小弟们一般不会锁门,天天满嘴屎尿屁的,夏纱野倒希望他们能有点隐私欲。

夏纱野叩了叩门。

里头果然传来沈珂的声音:“你等一下。”

“……”这人干什么?

沈珂好像有读心术似的:“我在换衣服。”

大下午的换什么衣服?

夏纱野又敲了门,这次动静大多了。

沈珂稍微加快了穿衣服的速度,把那件透明的随手往柜子里一塞,去给夏纱野开门。

门一打开,夏纱野先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跟警察看犯罪嫌疑人似的。

“怎么?”沈珂穿衣服时把头发弄得微乱,他轻轻拨了拨,不解夏纱野这什么眼神,“你怎么回来了?不是去上城区了么?”

她不能回来?他想趁她不在的时候干什么?

夏纱野走进来,嗅了嗅,没闻到怪味儿,目光在室内逡巡一周,也没看见奇怪的东西,沙发上也是干的。

沈珂不知道夏纱野在检查什么。

“你这提的什么?”他指着她手里的袋子。

夏纱野把袋子放上茶几,里面是一杯冰美式,里头还装了张商家搞活动的海报。

“看不出来你还会占这种便宜。”沈珂笑了下。

夏纱野是不是会参加这种活动的人先不提,能把写评价送咖啡的行为评价为占便宜,不愧是少爷。

夏纱野放下咖啡就往房间角落里走,脱了风衣往旁一扔,盯着台球桌的桌面又开始不知道在检查什么。

“这咖啡你不喝?”沈珂在后面问,“给我的?”

夏纱野没理他。

沈珂就当是默认的意思,叩开杯盖的直饮口,坐上沙发道:“你既然身体好得差不多了,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夏纱野估计是检查完台球桌了,眼角余光往这边一扫,没吭声。

沈珂道:“我都救过你的命了,不至于这也不愿意告诉我吧?”

夏纱野还是不说话。

“嗯?叶莎?”

“……”

“好吧,”沈珂喝了口咖啡,“不说算了。”

接下来的时间就是一片寂静,沈珂喝着咖啡,夏纱野靠在台球桌边一言不发。

这有些冰冷的气氛在某个柜子门忽然慢腾腾敞开,从里面掉出一件衣服时被打破了。

沈珂还没发现,夏纱野就上前捡了起来。

抖开了才发现是一件半透明的……衣服。

没有遮住胳膊和腿的布料,只有胸口和下身的位置若隐若现,能不能算是衣服都要打个问号。

夏纱野眉头一抽。

沈珂的兴趣其实充其量也只是自己穿给自己看,有时候拍拍好看的照片,何况这件透明的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过。

现在被夏纱野提在手里,这下不用想也知道沈珂刚才关在房间里干嘛。

他放下咖啡过来从她手里拿过自己的衣服:“你就当没看见。”

夏纱野又不瞎,怎么当没看见。

她往上高高抬起手臂,沈珂手指尖好几次从衣服下摆滑过都没抓到,他只能稍微踮起脚去够。

一踮脚就不好,过电般的痛感从足底传来,沈珂下意识失去了支撑左腿的力气,往前栽进夏纱野怀里。

夏纱野估计也没想到抢着抢着抢不到了就开始往她怀里钻。

搁这儿耍赖呢?

她抓住沈珂的肩膀把他推开,从阴影里抬起来的一张脸却微微发白,眉头紧拧。

演得跟真的一样。

夏纱野没有下一步动作,就见沈珂蹲下身,捂住脚踝,轻轻吸了口气:“……脚疼。”

真疼假疼?

夏纱野也蹲下来,看沈珂把裤腿撩上去,袜子拉下去,露出一截白皙细瘦的脚踝。

没肿。

夏纱野挑眉,搁这儿装什么。

沈珂没理她,继续脱了靴子,把袜子也一起褪掉。他的足底和后脚跟倒是红红的。

“脚掌疼。”他道,“估计是前几天跳下去的时候伤到了。”

夏纱野想起上午黑子说的话。

那个高度,她跳没事,但沈珂还带了个四肢不协调的大耳巴,没直接滚下一楼也算他确实有点身手。

夏纱野伸手握住沈珂的脚,拇指在他足底一摁,沈珂立马轻轻嘶了声。

“你别乱碰。”他道。

夏纱野点点他的脚,意思是:药呢?

“不严重,休息几天就好了。”沈珂道。

那他昨天拽着她袖子走了那么远的路,原来是纯靠忍。也是绝了。

夏纱野不知道说什么,无语的表情看起来就跟在嫌弃什么一样。

脚确实算是个挺隐私挺敏感的部位,沈珂也不习惯一直被人抓着,想把腿往回收,但被夏纱野抓得动不了。

“你要抓多久?放手。”沈珂挑眉道,“还有把我的衣服还给我。流氓。”

夏纱野平生第一次被骂这个字眼,纯纯沈珂贼喊捉贼,到底谁流氓?

由于说不了话,夏纱野懒得跟他计较,果断撒手,把衣服往他头上一丢。

沈珂重新穿上袜子套上靴子,把衣服叠了叠塞进衣柜。

刚才那一下应该是真弄疼了,他走路开始用蹦的。

夏纱野盯着那个身残志坚的背影,莫名觉得沈珂现在肯定在心里谴责她欺负残疾人。

毕竟前两天夏纱野残疾的时候,沈珂……算是挺照顾她的。就是那副理所当然的“哥哥”姿态让人微妙的不爽。

沈珂刚坐上沙发,重新握住咖啡杯,肩膀被人拿食指戳了戳。

他转头,夏纱野面无表情地抬起食指点了点天花板。

“?”

沈珂还从不知道这栋楼的屋顶是可以上来的。

夏纱野不知道从哪儿搬了个梯子来,自己先爬上去,示意沈珂跟着上来。

要一个脚痛的人爬梯子,沈珂不知道夏纱野是不是在故意为难他。

不过最后他还是慢吞吞爬上去了。

屋顶很开阔,周围没有护栏,视野绝佳,能把贫民区看遍,远处高楼大厦摩天接踵,火红的太阳嵌在西边,天空上边被染成粉紫,下面是透亮的蓝灰。

沈珂从今年年初就没怎么好好看过天空,一时有些失语。

夏纱野曲起一条腿坐在边上,盯着远处的夕阳也不说话。

沈珂偏过脸问:“你这算什么意思?”

夏纱野没什么意思,反正今天的活干完了,回来的时候看见夕阳好看就上来看了。

沈珂习惯了她的沉默寡言,又道:“叶莎,我有时候觉得你并不理智。”

夏纱野眼皮一掀,真会说话,好心带他上来看风景,张口就来这么一句。

“这次如果我们没找到你,你会怎么样还真说不好。”沈珂道,“说好听点叫勇敢,说难听点叫鲁莽,运气不好就只能叫作死。”

夏纱野怀疑这人在找茬。

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的眼神在问。

沈珂往后一撑,望着天

道:“我只是突然想到,我要是行事跟你一样,可能早死八百遍了。叶莎,你运气挺好。”

运气肯定有,但实力才是主要的。

有没有可能你需要加练加练?

沈珂当然接受不到这么复杂的眼神信息,只看出夏纱野满脸不屑。

“你从见我开始一句话也没说过。”沈珂看着她,“我今天好看得让你哑巴了?”

夏纱野本来懒得说话,哑巴了就更有理由不说话了,结果沈珂这话一出,她马上掏出手机开始打字。

[我理不理智鲁不鲁莽,跟你有什么关系?]

沈珂盯着她的信息看了两秒,有点意外地指指她的嘴巴。

得了到夏纱野的默认,他没忍住轻轻翘起唇角。

“这谁能知道?”

夏纱野就姑且当这是好话吧。

“但说回来……我以前跟你其实很像,后来发现硬碰硬没什么用,再后来,发现小心翼翼做人也没什么用,再再后来……”沈珂喃喃道,“我就想放弃了。”

[懦夫]

夏纱野评价了两个字。

沈珂这人好像没有生气这种情绪,他笑了笑,叹道:“可能还真是……其实……”他顿了下,“其实……如果那天没在巷子里撞见你,我可能真放弃了。”

[你有希望了,我算倒霉了]

夏纱野继续敲字。

“而且摆烂这种东西吧,是不知不觉间就发现自己开始变得怎样都无所谓起来了。”

沈珂眯了眯眼,黄昏的风吹得他额发轻轻地晃。

“所以,叶莎,虽然没法和你达成共识,但我挺感谢你的。”

[你的感谢方式就是性骚扰我?]

沈珂道:“这是我当时能想到的唯一办法。”

[……你把自己当什么了?]

“当成……”沈珂道,“当成沈家唯一的希望。说得了不起一点,大概是这样吧。”

[婚前守身如玉的家规呢?]

“我被这些条条款款压了二十三年了,想叛逆一次也是实话。”

夏纱野理解不了一点。

[在我看来,跟自暴自弃没差]

[出卖身体的人最后都会后悔]

“你怎么知道?”

夏纱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不过那天晚上,你赶来救我之后,我就突然没有这种想法了。”沈珂道。

夏纱野:“……”

真的假的?

那为什么到了现在她依旧觉得沈珂不管干什么都像在勾引她?

沈珂望着天上大朵大朵的积云,余晖把他的侧脸染上淡金的光晕,连脸上细小的透明绒毛都能看得清楚。

夏纱野盯着手机屏幕,不知在想什么,又打下一行字,递给沈珂看。

[那池宴礼呢?]

沈珂反应了一秒,不由笑了。

“池宴礼……对我来说只是朋友,因为有婚约,我才从小跟他一起玩。他的追求者其实不少,我看不出他对我和对其他追求者有什么不一样,他喜欢藏着掖着,生怕我拿捏住他什么,但又喜欢管着我,我小时候就拿他当成一个有点烦人的哥哥。”

“如果没有三年前的那场变故,我可能还真嫁给他了。毕竟贵族的小孩从小受的教育就是为家族负责,家族养了你,你长大了得回馈。虽然我不喜欢他,但勉强勉强自己应该也能撑过下半辈子。”

“直到我哥哥姐姐一个接一个因为意外去世,我忍不住开始怀疑他,可能那时才算是真正开始认真看他这个人,我发现他跟我印象中的池宴礼很不一样。就算他真能帮沈家复兴,我也不愿意。”

[那你还算有点底线]

夏纱野打字。

沈珂翘了下嘴角。

沈珂其实不知道“喜欢”是什么感觉,从小都是别人喜欢他,他也喜欢和他们玩,但他从没喜欢过任何人。

既然谁都不喜欢,那和谁结婚都一样。沈珂对余夫人定的事并没有特别反对过。

这是每个贵族都要走的路,沈珂不会既享受了权利又拒绝承担责任。

每一次和池宴礼出去玩,都是池宴礼定地方,他从来不问沈珂想去哪儿。中途吃什么喝什么逛什么,都是池宴礼早就安排好的,沈珂只需要跟着就行了。

对话也很简单,问他的近况,问他最近干了什么,和什么人说了话,事无巨细,要把他生活的点点滴滴全问清楚才算完。

沈珂的Chat里本来有很多Alpha的朋友,最后也被池宴礼每天劝一句地删得差不多了。

池宴礼的工作也很忙,经常一个电话过来,池宴礼就甩下沈珂匆匆走了。沈珂只能在完全不熟悉的地方打车回去。

有时候,池宴礼没空出去吃午饭,就要求沈珂带饭来军部给他。他知道沈珂现在每天无所事事,所以不太考虑他的时间,经常一个电话过去就是喊他来。

沈珂在睡午觉也得爬起来给他送饭。

池宴礼那些军部的同事每次见了沈珂都是一脸怪笑,感觉没把他当一个人看,他在军部就只有“池宴礼的未婚夫”一个标签,话里话外就是调侃沈珂,池宴礼每次都在旁边饶有兴致地看。

有时候忙工作忙到忘了他的存在,沈珂在旁边干等了二十分钟,池宴礼才接了饭盒让他回去,连句谢谢也没有。

事后的感谢就是些市面上的高昂礼物,没经过他手,直接叫人买了给沈珂送去。

沈珂以为全世界订了婚的都是这样的,都是这样相处,以为“喜欢”的具象化体现就是池宴礼对他做过的所有事。包括急不可耐想和他上床。池宴礼管这叫喜欢到情难自禁。

但说起来又很奇怪,他易感期时衣服都脱完了,叶莎也没上他。

如果这叫不喜欢,那之后她赶来救他,把他扛回去,把自己的衣服给他穿,又给他买早饭,又给他擦药,现在还直接收留他住下了,该叫什么?

现在还带他到屋顶上来看夕阳。

印象里,池宴礼只带他去看过高级的餐厅、严肃的拍卖场、华贵的展示会,都是沈珂提不起兴趣的地方。

沈珂曾经跟他说过自己想去看看海,池宴礼直接说海边又脏又危险,一票给他否决了。

沈珂那之后就再也没提过自己的想法。

他不知道原来贫民区的屋顶视野这么好,海边的咸湿味那么重,连锁酒店的床窄得吓人,花卷是有点咸咸的味道。

迎着风,沈珂缓缓吐了口气,白白的雾气散在空气中,他说:“所以你怎么突然提起池宴礼?”

夏纱野没第一时间打字,她顿了几秒,沈珂侧头才发现她在看自己。

暗红色的眼睛带着几分思虑,过了一会,才打字。

[没]

沈珂笑了:“那我能问问你最后为什么没杀池宴礼吗?”

夏纱野之前不愿意说,现在似乎放弃了。

[他是庆典的总指挥,他死了,那个安东大概率会接替他的工作,到时候狙击手和无人机的布局会变]

所以她果然是在为不久之后的举国庆典做准备……暗杀领袖的准备。

[但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

沈珂挑眉:“还有别的原因?”

夏纱野说到这个好像更不乐意了,撇开视线,过了一会,才转回来,这次看沈珂的眼神更专注了,也许可以称之为认真。

沈珂没说话。

她慢腾腾地低头,动手打字。

[你之前的猜测是对的。我觉得,池宴礼应该让你来处置]

沈珂愣住,然后倏地抓住夏纱野的衣襟,细看才发现,他的瞳孔在颤抖,声音也抖。

“真的?你确定……?”

[他亲口说的]

“……”沈珂松开手,如同脱力一般坐回去。

他大概不是在惊讶凶手是池宴礼,只是对于这个事实感到了无力。

就好像寻凶多年,突然得知真凶,第一反应不是畅快和兴奋一样。

脚下的砖瓦层层叠叠堆得杂乱,夏纱野默不作声。

其实醒来的第一天

,想过要不要告诉沈珂,但她当时没说,她总觉得说了,就真的要和沈珂这个人扯上某种关系了。

那真的非常麻烦。

本来到打字前的最后一秒,夏纱野都没准备说出来。

夕阳渐渐沉下去,一半被大楼遮在身后,周围变暗了一些。

沈珂始终不言不语,夏纱野屏幕上按了几下,慢吞吞递过去给他。

[一个人渣不值得你这么伤心吧]

沈珂抬头看发光的屏幕,又转头看向她,勾勾嘴角低声道:“我不是在为他伤心……”

那是在为谁?为自己吗?还是在为哥哥姐姐?毕竟他们因为一个人渣就那么轻易丢了命。

沈珂并不知道池宴礼杀人的动机除了暴君的命令,还因为他。夏纱野没说得那么清楚,不是因为有多温柔体谅,只是觉得该点到为止。

池宴礼杀了他的哥姐是客观事实,至于别的,只是池宴礼一厢情愿的主观发言,就算沈珂知道了也不会影响局面,只会影响他理性的判断。

沈珂说遇到夏纱野后重新找到了一点希望。

把自身命运托付在另一个陌生人身上,是愚蠢的。

但也恰好说明他此前肯定早就尝试过无数种办法,前后左右不停碰壁,绝望、走投无路。

人的意志并非坚不可摧,被消耗到一定程度后,慢慢的,人会自己认命。

觉得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子了。

否则,夏纱野不觉得那晚敢从四楼一跃而下的沈珂会随随便便放弃自己、放弃去做选择,或者,正因为放弃自己了,才会那么不知死亡?

沈珂说自己不理解夏纱野。

夏纱野同样不能理解他。

他身上有一种星盗没有的矛盾感。

她把手机拿回去,想了想,又摁了几下,想拿给沈珂看时,脚下踩着的瓦片突然滑落,身形是稳住了,但猝不及防,夏纱野直接手一抖,手机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抛物线。

啪一下,脸朝下摔在下面的走廊上。

“……”

“……”

沈珂看过来,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

沈珂道:“这可不能怪……我……”

话还没说完,夏纱野忽然咂了下舌,往旁一挪就坐了过来,然后,沈珂的脸颊就被两只炙热的手掌牢牢包裹住了,夏纱野跟什么似地把他的脸强行拉到自己脸前,一言不发地凝视他。

事发突然,沈珂不知道她想干什么,眼皮快速地眨了几下。

“你……干嘛?”他低问。

夏纱野还是不说话,她也说不了话。

天生冷淡的眼型,深沉的瞳孔,富有凶狠劲儿的五官,沈珂第一次把她的脸看得这么清楚。

她眸子往下低了低,示意沈珂看自己的嘴唇。

他这才把目光朝下挪。

夏纱野的唇很薄,所以显得也刻薄,平时从这张嘴里吐出来的基本不是拒绝就是骂人话。

但此刻她动嘴动得很慢。

就像昨天沈珂让她读自己的唇语一样,沈珂现在也有点半被迫地读着她的。一个字一个字。

“别”

“放”

“弃”

“沈”

“珂”

“别放弃,沈珂。”

“……”

沈珂怔愣地抬眸,也许是很难想象夏纱野有声音时会说这样的话,也许正因为失去了声音,她才会跟他这样说话。

夏纱野看他好像懂了,两手一松,要坐回原位。

就在这时,一股力道突然扑上来,夏纱野没来得及反应,一双手揽住她的脖颈,温温热热的唇瓣猛地贴了上来。

鼻息不再像往常那样总是轻轻浅浅,在炙热的空气中变得有些急促,夏纱野没有闭眼,所以她看见沈珂闭紧的眼睫在止不住地轻轻颤动,像蝴蝶翳动着翅膀。

夏纱野一时间没想起要动,直到沈珂的脸颊微微染上绯色,在唇齿间渐渐有些喘不过气来,她才回过神,一把握住沈珂的双肩推了出去。

沈珂双眼如同笼着一汪雾气的湖水,望着她轻声道:“不是要绞摔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