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时想也不想地拒绝了他的建议,一把拿过他手里的新内裤,朝他抬下巴,“你转过身去。”
程野说:“该看的、不该看的都看了,少爷这种时候还要见外?”
江时抓起枕头就往他身上丢,“赶紧的。”
程野只能很遗憾地转身。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江时麻利地给自己穿上裤子,他赤脚站在地板上,伸手拉了拉有些皱的校服外套,然后想到什么,动作顿了下,问程野,“我之前穿的那条呢?”
程野把系在腰上的外套穿在身上,右侧的荷包有些鼓,他神色如常,“丢了。”
江时狐疑地看他。
程野找来他的鞋,高大的个子蹲在江时跟前,“穿鞋走了,高新和说今天晚上班主任会查房。”
江时撑着程野的肩,伸着脚让他给自己套袜子,“那你订的酒店还能退吗?”
“退不了。”
于是江时的手往上,揪着他短短的头发扯了下,“你真是我见过最败家的人,两百多一晚的酒店,进来就住一个小时?”
程野被他扯得扬了下头,像是被主人扯着链子的大狗,“不贵。”
二十一件的衣服舍不得买,两百的酒店说开就开,程野的消费观让江时叹为观止。
房间没开窗,味道经久不散,江时越闻脸上越烧得慌,连忙把窗户打开,等味道散得差不多了才去退房。
这个点也才晚上十点左右,路边还有很多往来的学生,江时走着走着脸色不太对,然后越走越慢。
程野察觉到了,跟着他一起慢下步伐。怕江时生气,他这回说得很小声。
“少爷皮太嫩,刚刚咬的时候没控制好手上的力道,内侧被磨破了。”
江时:“……”
他道:“你的手是树皮做的吗?”
“有点糙,担待一下。”
“……”
江时死活不让他背,两人磨磨蹭蹭走回宿舍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
陈漪拿着点名册站在他们宿舍里,“丘茂林,一班的人怎么只有你在宿舍,程野和江时呢?”
丘茂林眼睛左看右看,就是不敢看站在他跟前的陈漪,“呃……额……程野他们……”
忽然,他眼尖地瞥见门口两个慢吞吞的身影,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江时和程野上厕所回来了!”
陈漪被他的动作吓了跳,回头一看,果然是江时和程野,“你这孩子,一惊一乍的干什么。”她拿着笔,把江时和程野的名字勾上,“不早了,回来了就赶紧休息。”
她问程野,“你办的事办好了吗?”
程野站门边垂着手,一副好学生的样子,“好了。”
聊了两句陈漪就走了,江时扶着栏杆坐下,旁边放着程野背着去的那个书包。
丘茂林一看见他俩就不自在,扯了一截纸就往厕所跑。
程野拉开书包,一样一样地往外面拿东西。
先是衣服,“入秋了,我给你买了件外套,还有一件卫衣,本来还想买鞋的,书包放不下,过两天在这边买。”
搁以前江时还觉得不好意思,今天被搓磨后,他觉得这些都是他应得的。他朝程野颔首,“放那边。”
程野放了,从书包里拿出烤鸭,“这是之前在电话里跟你说的烤鸭。”
“还有糕点,老字号的点心,林城这边没有卖的模型……”
他掏一样,书包薄上一层,掏到最后……
“这个是糖。”
花花绿绿的一小堆,捂的时间有些久,有的已经开始化了一点。
程野顿了下,拿出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把糖全扒拉到袋子里,“这个便宜,还化了,给高新和。”
他拿着书包哗啦一倒,“这个是饼干,你尝尝看好不好吃。”
江时还没反应过来,嘴里就被塞了块小饼干,他嚼了两口,评价,“一般。”
程野:“那留一半,剩下的给高新和。”
再哗啦一倒,倒出一大包茶叶和两小包茶叶。
他问江时:“你喝茶吗?”
十八岁的江时抬着眼睛看他。
程野默了默,“给高……算了,我留着,高新和喝不明白。”
高新和:“??”
第56章
之后的日子江时忙,程野也忙。
江时忙着提高自己的数学和理综成绩,程野忙着开他所说的小型工作室。具体过程江时不了解,程野说的那些词他一个也听不懂,只有睡不着时才会让程野给他讲讲所谓的“商业计划”。
其催眠效果堪比夏天午后的物理课。
程野变态是真的变态,明明那么忙了,每次考试都还能考第一。问了才知道,这厮早就在高二的时候把高三的课程都学完了,甚至在给江时写笔记时悄无声息完成了一轮复习。
气得江时给了他一脚。
不过两人中间隔的差距有点远,江时生不出什么比较的心思,专注地盯着自己一点点往上爬的分数。
学习上吃了苦,江时人顿时轻减得厉害,原本就尖的下巴变得更加尖了,程野喂多少东西都补不回来。
不止程野心疼,偶尔回去江雪看见了也很心疼。
林城的冬天很少下雪,但会有长达几个月的小雨,天气雾蒙蒙的,冷空气入无孔不入,温度看着没那么低,但冻得人骨头都是冰的。
江雪心疼江时,知道他要回来,抓了个鸡杀了炖汤。
火炉里的炭火烧得正旺,两人围坐在火炉边,外面雾蒙蒙的下着雨,里面光线不怎么好。
一年快过去,江时没怎么黑,低垂着的瞳仁乌黑,发丝柔软。
江雪知道他不爱吃带皮带骨的,剔了块肉放他碗里,“别老是夹菜,多吃点肉。你们班主任给我打电话了,说你最近进步很快,都能考近班级前十了呢。”
她絮絮叨叨,“要我说,考大学这种事别看得这么严重,考得了就考,考不了去读个大专什么的也很好,这身体才是最重要的,累坏了受罪的还是你自己。”
“我跟你爸虽然没上过几天学,但也知道读书很不容易,我们不求你多优秀,只要你健健康康、快快乐乐的就好。”
江时握住筷子,长了些的头发挡住眼底神色,“我知道,我有分寸。”
江雪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肉,“你知道就行,这天越来越冷了,最近没啥事,我下个周进城带你买点冬天穿的衣服。”
闻言江时抬头看了她一眼,“不用买了,我都有的。”
江雪这才发现他身上穿的衣服都是新的。江时身上穿着的黑色羽绒服江雪看不出材质,但少年尖尖的下巴缩在衣领里,黑映着白,将他的脸衬托得越发好看。
她顿了顿,“你衣服哪里来的?”
“前两天买的。”讲完,江时欲盖弥彰地补充,“学校里花不了多少钱,省下来买的。”
花不了多少钱是事实,因为他的钱压根没机会花出去。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事都被程野给包圆了。省下江雪给的生活费也是事实,只不过没用来买衣服,他也没机会买衣服,只能放在盒子里存着。
听完,江雪当即瞪了他一眼,“省什么省?前两天你舅妈还跟我抱怨,说她家新和一个月五百都不够用,天天嚷着跟她要钱。你就那点生活费,省下来的能买什么好衣服?”
说着,她放下筷子,伸手去摸江时身上的羽绒服。一上手她就愣住了,衣服的料子很好不说,单里面的羽绒都蓬松得不像话。
江雪是没穿过多好的衣服,可没穿过不代表她摸不出来。
她眼底神色深了几分,收回手,“这真是你省下来的钱买的?”
江时总不能说是程野买的,吭哧半天,最后结巴道:“算……是吧,买的时候打折,很便宜的。”
江雪没说话,上下扫了眼江时。
高三之后江时很少回家,有时候套着个校服就回来了,她也不是没问过他钱够不够用,但每次得到的回答都是够用。
和其他孩子相比,江时真的让她少操了好多心。生病了她刚察觉到江时就已经吃上药了,天冷了她还没买上厚衣服他就自己穿上了,可很多时候他在家里都是一股懒散的样子,吃个饭还得她催,完全看不出能把自己照料得好的样子。
不止衣服是新的,江雪发现他身上的裤子鞋子都是新的。
江时心大,回来就这么回来了,江雪细细回味了番,发现他每次回来穿的衣服都不一样,都是她以前没见过的衣服。
就她给的那点生活费,是要怎么省,才能买得下这么多衣服?
想到这里,江雪垂在桌子边的手捏得有些发白,她很勉强的笑了下,“你说你,要买衣服就跟妈妈说,别省钱,我回头再多转五百给你,该花就花知道吗?”
江时一时间找不到什么理由拒绝,只能咬着筷子应下。
吃饭完,江时回房间睡觉,江雪则从床底翻出五百去了街上。
不是赶集的时候,街上很冷清,但这几年经济发展比较快,原本萧条的街也开了几家服装店。
老板坐店里烤着火,听到门口的动静,站起身来迎客,“进来看看,要买什么?衣服还是裤子?”
江雪张望着,“这边有羽绒服卖吗?”
“当然有了……”老板把手里的瓜子皮一丢,“在里面,都是进的新款,可暖和了。给自己还是家人买啊?”
“孩子。”江雪补充,“读高三。”
“高三辛苦的咧,学习这么辛苦,是得买件好衣服。”老板拿着杆子从货架上叉下来一件黑色羽绒服,“这个怎么样,款式大气,里面都是上好的鸭绒填充的,一星期我买了五件出去呢。”
江雪光看着,就觉得和江时身上那件比差远了,她不死心地上手摸了摸,布料粗糙不说,里面的填充物也硬邦邦的,一捏一个坑,好久都回弹不了。
她问老板,“这个多少钱?”
“咱们都乡里乡亲的,我也不坑你,三百给你得了。”
“三百!”江雪惊呼,“这也太贵了吧。”
“贵?你摸摸这料子,你感受一下这暖和程度,这样吧,再给你便宜一点,两百五给你带走得了。”
江雪没要她的衣服,而是问老板,“你这里有那种衣服卖没有?”她伸手比划着,“就是上面有几个拼音,a什么的……”
老板听她连说带比的,终于明白她说的是什么衣服,“那个啊……牌子货,贵着呢,我们这里怎么可能会有。”
“贵?多少钱?”
“少说也要七八百。”
江雪脸色逐渐变得难看,“打折买应该会便宜吧?”
“打什么折?”老板把羽绒服放回原来的位置,“新出的款勒,抢都不一定能抢到,怎么可能打折卖?”
外面的小雨更大了,江雪裹紧衣服出了服装店。她去街上唯一一家熟食店买了半斤猪头肉拎着去了高新和家。
高新和一家人都在家里,烟囱冒着烟,里面的火炉里烧着土豆,高新和咧着嘴在看电视。
他妈刘玉英在勾毛线拖鞋,听见拍门声走过去开门,看见江雪连忙把人拉进来,“这天怪冷的,你怎么来了?”
江雪拍拍身上落下的毛毛雨,在门口跺了两脚,把鞋上的泥跺下来,张嘴哈出一口冷气。
“前两天权哥帮我修了下猪圈,这不刚好去街上,我看那家猪头肉还挺新鲜,买了点拿过来。”
“哎你这人……”刘玉英推了她一把,“都是自家人,这么见外干什么,缺你那点吃的?赶紧拿回去。”
“别。”江雪道:“我留了点在家里的,我家江时也不吃这些东西,多了没人吃的。”
推拒不了,刘玉英只得收了,让她坐着吃土豆。
土豆的皮在炉子里闷得黑黑的,把外面黑黑的皮一剥,里面烤得金黄酥脆。
一冷一热,江雪的脸闷得发红,她手里拿着剥了一半皮的土豆,跟刘玉英闲聊了几句,目光往旁边的高新和身上拐,“新和看电视啊,没事来我家找你表哥玩呗,他天天一个人待家里,伴都没有一个。”
高新和笑呵呵的,“好啊,我有空就去找小表哥玩。”
刘玉英把辣椒面往江雪那边推,“别搭理他,他去了就是带坏江时,回趟家,作业也不做,天天就只知道看电视。”
说到这里,江雪也叹了口气,“这学习还是要劳逸结合的好,你看我家江时,一个月不见,看着都瘦了好多。”
“新和啊……”江雪道:“江时平时看着闷闷的,也不爱出去玩,你跟他一个班的,你跟姨讲讲,他在学校都交了些什么朋友?有没有被人欺负什么的?”
高新和抓起一个刚烤好的土豆,被烫得左右抛,嘴里斯哈斯哈的,想也不想地回答,“怎么可能会有人欺负他,他天天跟程哥待一起,就程哥那体格,谁敢欺负他?”
江雪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缓了好几秒,她才若无其事地扯了扯嘴角,“他现在跟程野的感情还很好吗?”
高新和搓搓发黑的手,“啊?他们感情不是一直很好吗?”
江雪脸上的笑再也维持不住了。
刘玉英发现了她的不对劲,“你怎么了?”
“没。”
江雪拿起土豆往嘴里塞,什么滋味也尝不出来。囫囵吃完一个,她猛地站起来,“天太冷了,江时不会烧火,我就先回家了。”
说完也不等屋里的人反应,拉开椅子就走,走到门口,她似乎是有些不死心,回头朝高新和道:“你跟你哥一个班,平时没事就应该在一起多学学才是,不要老是自己待自己家,离得又不是很远,搞得那么见外干什么。”
高新和嘴里塞着土豆,傻乎乎地点了点头,“我知道江姨,以后我会去找小表哥的。”
江雪离开了高家。
冷风和着雨往她脸上扑,她抹了把脸,抬脚回家。
还没走到家门口,江时手里拎着两张卷子就朝她迎面走来。
他似乎是才刚睡醒,两腮挂着晕出的红,头发有些乱,整个人看起来很柔软。
江雪问他,“你去哪里?”
江时愣了愣。
“啊……去找高新和学习。”
第57章
江雪手指捏得发白发青,面上却什么也看不出来,她平而缓地呼出一口气。
“你去吧,记得晚上回来吃饭。”
江时顿了下,“好。”
说完他看了眼江雪,心底总觉得有些怪,可江雪却避开了他的眼神。
不知道是不是江时的错觉,他觉得江雪那双总是很精神的双眼里透露出一股很深的疲惫,像是有什么击垮了这位坚毅的中年妇女。
可还没等他细想,江雪就从他身侧穿了过去。
江时在原地站了两秒,也拿着卷子走了。
他走后,江雪回头看着他的背影在跟前消失。她抿紧双唇,转身回了家。
家里的火还旺着,江雪坐在火边,火光把她的脸映成红色,眼底跳跃着猩红。
她坐了会撑着腿站起来,跟没事人一样给火添上新的碳,又去外面抱了捆干草丢在牛圈里。
弄完这些后她洗干净手,从门后面的角落里翻出干活用的镰刀。她握着镰刀,换了身土黄色外套,出了门。
天天下雨,门口的小路泞泥一片,江雪踩着泥土爬上了坡。
这是一条通往山上的路,冬天没什么人走,到处都是泥,江雪走得深一脚浅一脚的。
翻过不大的坡,尽头是一片竹林,而在竹林下面,是程野家。
或许是木头房子光线不好的原因,前段时间程野把家里的木窗卸了,安上一块透明玻璃窗。
窗户很干净,江雪蹲在竹林里,目光穿过竹子细长的枝叶,很清晰地看到了里面的光景。
柴火烧得很旺,火上放着锅,锅里的东西咕噜噜冒着泡,暖色调的光从玻璃里透出来。
而她的儿子,被人剥了外套,身上只穿着一件毛衣,被抱着坐在桌子上。一个比他更高更壮的男生站在他面前。
他们靠在玻璃窗前,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的接吻-
江时一把推开程野。
他往后仰,头靠在玻璃上,轻轻地“嘶”一声,“你是狗吗,亲个人也这么凶?”
程野捏着他的舌尖看了看,刚刚情绪太激动,被他不小心咬破了点皮,唇瓣也被吮得发红。
他松开手,舔了舔翘起来的唇珠,“没办法,谁让少爷老是不给吃,好不容易松回口自然是控制不了。”
“你可拉倒吧……”江时给了他一脚,“说得像是我说不要你就不要似的。”
程野被踢得笑了声,“我尽量。”
“……”
胡闹了一通,江时才想起来被他垫在屁股下搓揉得皱巴巴的卷子。
他在程野这里把卷子写完,想着刚刚遇到江雪时她的脸色,没在程野这里吃晚饭,天一黑就回家了。
到家时江雪正在炒菜。
她身上的衣服不知道怎么搞的,裤子上全是泥,旁边的地上丢了把镰刀。
江时把镰刀捡起来放在角落,问她,“你下午干嘛去了,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江雪把炒好的土豆丝放桌上,弯腰去碗柜里拿碗去舀昨天炖的鸡肉。
“去了趟地里,结果不小心摔了一跤。”
“那你人没事吧?”
“没事。”江雪道:“就是衣服脏了,待会换下来洗。”
说完,她看了眼江时。
灯光下,少年的脸唇红齿白,水灵灵的,透出一种被滋润的好看。
江雪别开脸,闭了闭眼睛。
吃饭时,她把肉放江时碗里,朝他道:“你下个月的生活费我给你放屋子里了,你以后想要什么、缺什么就跟我说,妈妈这些年没什么花钱的地方,家里喂了这么多头猪牛,养你还是绰绰有余。”
江时以为是早上衣服的事刺激到她了,没多想,随口就应了下来,直到他看到了房间里的钱。
整整一千。
直接给他的生活费翻了个倍。
江时拿着钱出来找江雪,“妈,你怎么忽然给我这么钱?”
江雪在洗换下来的衣服,双手被冰冷的水冻得发红,闻言她动作顿了下,然后接着搓揉上面的黄泥,“你大了,总有些想买的,钱你拿着,想买什么就买,不要给我省。”
“那也要不了这么多呀……”
“要不了也拿着用。”江雪张嘴呼出一口冷气,“你要穿好的衣服,妈给你买,要新手机,妈也可以给你买,你想要的,妈都尽量给你……”
她看着江时,眼底隐约有泪光闪动,“我不求你别的,只求你健康快乐,我给你攒着彩礼呢,等你遇到喜欢的女孩子,就风风光光地把人娶进门。”
江时捏着钱站在原地,心头猛地跳了下,抬眼朝江雪看去。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灯光下交汇,江时以为她会说什么,可最后江雪也只是弯下腰捞起盆里的衣服。
她指尖被冻得麻木,水流从指缝穿过时,一阵钻心的疼。
“你现在高三,什么都不用想,好好学习就行。”
末了,她说:“快去睡觉吧,明天我送你去车站。”
细雨停了,风却大了起来,江雪站在院子里,风把她的脸刮出干燥的裂纹。
耳边传来江时关门的声音,她脱力一样坐在椅子上。
手里的衣服滴滴答答溅着水,她承受不住地弯下腰,最终还是哭了出来-
那场对话后,生活又归于平静,江时借着学习忙的借口没回家,而江雪也没再催过。
就这么到了寒假。
一月份的林城依旧没下雪,但却遇到了凝冻天气。地面结了层薄薄的冰,小草上的水珠凝结成一颗颗晶莹剔透的珍珠,枯瘦的枝干被压弯了腰。
天气冷得不像话,家家户户猫在屋里过冬,炊烟把屋顶的白霜融化。
江时的手缩在衣袖里,只露出两根细长的手指捏着几张卷子。他站在门边朝在纳鞋底的江雪道:“妈,我出门找高新和学习了。”
江雪闻言动作顿了下,针尖戳进鞋底,她语气很淡,“嗯,你去吧,午饭还回来吃不?”
“看情况吧,你不用等我。”
江时知道自己最近出门得太频繁,但没办法,谁叫林城的冬天太折磨人了。
而程野家有空调。
是的,就程野那个破得仿佛随时能倒塌的房子,在这个冬天竟然安上了空调。只要把门窗关紧,里头暖和得不像话。
他借着找高新和的由头去了程野家好几次,其实江时去的时候高新和也在,因为高新和也喜欢程野家的空调。但只有江时来了,程野才会开,所以高新和天天卡着点问江时什么时候过去。
为了装得像一点,江时还让高新和来接他。
两人跟江雪告别,江雪低着头,手里拉着长长的线,没说话,脸上的表情也看不分明。
有了高新和的加入,学习就真的只有学习,两人只有趁他不注意的时候躲在程野的房间里接个吻。
江时总觉得江雪不太对,不敢在程野家待太久,刚到中午就回去了。
程野留不住人,目送江时离开后折回屋里整理他的错题,不到两分钟,门被敲响了。
他以为是江时忘带什么了,走过去开门发现门口站着的是江雪。
江雪迎着冷雨,手里拎着一块腊猪脚,阴雨天,光线不亮,显得她眼睛的颜色格外深。
程野愣了愣,“江姨,你怎么来了?”
江雪说:“来看看你。”
程野有一瞬的怔忪,然后侧身让她进来,“屋里有点乱,你别介意。”
江雪抬脚进去,“农村人嘛,大家都差不多。”
她把猪脚放在墙边,往里扫了眼。空调还没关,里面暖和得跟春天一样,屋子的陈设很老旧,靠墙的地方放了两张并排的书桌,一张放电脑,一张上面铺满了凌乱的卷子和草稿。
程野先是给江雪拿了椅子,给她倒了杯热水后才整理桌子上的东西,“这两天忙着赶寒假作业,桌子有点乱。”
江雪挤出一个笑,手指搓着裤子侧边粗糙的布料,“你这屋子高级的勒,外面看着破破的,里面又是空调又是电脑的,我活了这大半辈子,哪见过这么高级的东西。”
程野拿着写满江时笔记的草稿纸顿了下,垂下眼,“屋子太破了,哪哪都漏风,修房子也不好修,咬咬牙就买了个空调。你平时要是觉得冷的话,可以过来坐坐。”
江雪没接他的话,而是问他,“听说你成绩还可以?新和他爸说,你指不定是个清北的料,就我们溪柳村这破地方,竟也能出个状元郎,这是几辈子才能修来的福分?”
“我看你是个有本事的,姨知道你家里情况不是很好,可就凭你这成绩,以后说不定得飞黄腾达。到时候去大公司上班,再回来修个小洋楼,娶一个漂漂亮亮的媳妇,得有多少人羡慕你?”
程野缓缓变了脸色。
江雪看着他,“我家江时就不一样,他没你聪明,成绩也没你好。他长得是俊,容易招人喜欢,可你也知道,他是个难伺候的。”
“怀着他的时候,我跟他爸都打算好了,不需要他多能干、多有本事,只要他像个普通人一样正常长大就好。”
“彩礼我都给他存了,就等着他安安稳稳地读书,然后毕业,结婚,生孩子……”
空调运转发出嗡嗡的声音,十多度的温度里,程野像是被迎头灌了杯冷水,刺骨的冷封住他的喉咙,胸腔梗着,一口气也提不上来。
江雪偏过脸,声音颤抖。
“程野,姨知道你也是个好孩子。你还小,你还没见过大世面、大城市,所以觉得新鲜。你成绩那么好,你可以去京市,去沪市,那里的人都光鲜亮丽着呢,江时算个什么。”
“江时这个人呢,我是知道的,他之前看着是有钱,可没人喜欢,没人在意,所以一点点好就把他骗去了。”
“他没吃过苦,没体会过世态炎凉,他还单纯,他什么都不知道的……”
“你不能这样程野。”
江雪咬着牙,整个人都在抖。
“我……”
“我和老何就这一个儿子。”
第58章
程野跪在江雪面前,他像是知道这天早晚会来,所以讲出来的话很平静,“对不起江姨,但我不会离开江时。”
江雪顿时变了脸色,“你什么意思?”
程野说:“我答应过江时,哪怕被打断腿,我爬也会爬回他身边。想让我离开江时,就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江时不要我,要么我死了。”
“程野!”江雪脸色铁青,“你们才几岁,知道什么是喜欢吗?动不动就为了爱情要死要活的,你们明白什么是爱情吗?”
“我不明白。”程野老实道:“但我知道,没了江时我会死。”
江雪被他这番话气红了眼,抓起旁边放着的盘子就朝他脸上砸去。
砰——
程野没动,甚至连头都没偏一下,硬生生挨了这一下,没一会鲜血就从他额头冒出来。
他额角被瓷片划了一个口子,血肉翻飞。
程野顶着满脸的血,明明是跪着,可脊背挺得很直,始终不肯退让一分。
江雪气得浑身都在发抖,可见着程野满脸的血的样子又被吓了一跳。她张嘴想说什么,但想着程野刚刚恶劣的样子,又把嘴闭上。
缓了几秒,她才开口,“我也不是故意来为难你,姨知道你不容易,你们都高三了,我不想因为这些事影响你们学习。可是这事它是不对的,从古至今,哪里……哪里有两个男的……”
江雪低头抹了把眼泪,“我这是造的什么孽……生的孩子从小在别人家养大,好不容易回来我身边,又要让我面对这些事,你让我以后怎么去见他死去的爸?”
“程野,我自认从来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你小时候我跟你不熟,是没给过你什么帮助,但也从来没有说过你一句坏话。后来江时过来,我见你可怜,想着让江时多个朋友,所以才让你们接触……”
一想到这里她就气得不行,“可你是怎么回报我的?”她伸手推了把程野肩膀,“你说啊!你是怎么回报我的!”
她边说边哭,“算姨求你行不行?放过江时,也放过我家好不好……”
程野如山一样屹立不动,面对江雪的歇斯底里,他只是垂着头,“对不起。如果你气不过,打我骂我都可以,打断我的腿也行。”
一条腿换一个江时,程野觉得是自己赚了。
他知道江雪的想法,也知道江雪在跟他打感情牌,如果换成别人的话,或许真的会陷入自责,可程野是个没有心的怪物。
他冷血又自私,他能理解江雪的眼泪,但那些眼泪落在他身上,只是泛着咸味的水而已。
江雪腾地一下掀起椅子站起来,“你真以为我不敢打是不是?”
“不会,我知道你的性子。”程野说着,抓起身后用来抵门的棍子递给江雪,“如果打我能让你消气,你把我打死打残都行。”
他铁了心的不想和江时分开,江雪抓起他手里的棍子,扬起朝他背狠狠来了下。
江雪只是看着瘦弱,但她常年干活,手上的力道可想而之。
程野当即发出一声闷哼,下一秒,门砰地一声就被推开了。
江时站在门口,看见里面的景象时脸色都白了。他跌跌撞撞跑过去一把夺开江雪手里的棍子,“妈!你干什么!”
江雪被他撞得往后退了一步,看见江时,她情绪彻底绷不住了,“我干什么?我今天就要把他打死在这,省得勾引你干些见不得的事。”
“妈……”
江时丢下手里的棍子,伸手抱住她,“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你想打也把我打死算了!”
江雪的脸色从所未有的难看,她扯了扯江时的手,发现扯不下来,阴沉着脸。
“别以为我不知道,要不是程野死皮赖脸跟着你、勾引你,你能跟他好?当初你见他一面都嫌烦,他像个狗一样跟在你屁股后面,要是我……”
江雪肠子都快悔青了,“要是我当初不让你俩见面,哪会有现在这事!”
“程野……”
她喊着程野的名字,牙龈都快咬碎了,“我见你可怜,给你吃喝,江时见你可怜,给你还钱,你就是这么对我家的?你还有没有心!你让我家江时以后怎么出去见人!让我以后怎么出去见人!”
程野不说话,沉默着递上棍子。
江时一把拍开他手里的棍子,提高音量,“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同性恋不是病!”
“不是病?怎么不是病?你去大街上看看,哪有男的跟男的在一起?这是要被戳脊梁骨骂的!”
“那你觉得是被骂重要还是我的幸福重要?”
江雪沉默了。
沉默过后,她掩着脸哭泣,“江时,妈妈是对不起你,从小我就不在你身边,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但我不怪你,都是妈妈的错,你要是觉得我哪里对你不好,或者没满足你,你跟我讲,你别这样行不行……”
江时拉着她的手,脸上看不出情绪,但脊背绷得很紧,像一张拉到极致的弓弦。
几秒后,他松开手,吐出一口气,“程野,你先出去,我跟我妈谈谈。”
程野这才慌了,他用膝盖往前蹭了两步,伸手去拉江时的垂下的手,“江时……”
江时很轻地捏了捏他的掌心,讲出的话却不容质疑,“出去。”
程野最终还是出去了。
门窗紧闭,天色渐暗,碎掉的瓷片散发着尖锐冰冷的光。
江时把倒在地上的椅子扶起来,拉着江雪坐下。
他像个小朋友一样蹲在江雪面前,讲话的声音很柔和,“妈,性取向是天生的。你知道什么天生吗?就是我一生下来就是喜欢男的,跟程野没关系,哪怕没有他,我以后说不定也会和别的男生谈恋爱。”
“你胡说!”江雪紧绷着身体,“怎么可能会是天生的,谁天生就会喜欢男人,肯定是程野勾引的你。”
“是,就算他勾引我,那我不喜欢男的,我会跟他在一起吗?我举个很简单的例子,你跟我舅妈从小一起长大,我舅妈对你很好,你会喜欢她吗?”
光想想自己跟刘玉英在一起的画面,江雪顿时就跟吃了苍蝇一样恶心。
她歪理说不过江时,只能道:“你年轻,正是冲动的时候,哪能知道什么叫喜欢、什么叫爱。”
“程野现在是对你很好,可人终究是会变的。他现在对你好,你要死要活的想跟他在一起,那以后呢?你能保证他一辈子都对你好?”
她揉了揉江时柔软的头发,“江时,妈就你一个孩子,你听妈的,跟他断了吧。说句不好听的,他无依无靠的,出了什么事拍拍屁股就走了,你跟他不一样。”
“你们以后要考大学,要工作,要成家立业,现在是觉得无所谓,可世人的目光是能杀人的,光是一个村的唾沫都能淹死人,更何况是更大的地方。”
江雪温柔而细致地缕着江时的头发,眼泪从她眼眶滚落,溅进发缝。
“妈妈不想你以后过得这么难,相爱的一男一女都不一定能走到最后,更何况是两个男的。”
拎着镰刀的瞬间江雪很平静,她不认为自己的儿子会喜欢程野,她也不觉得江时会心甘情愿地跟程野在一起。
她想,江时肯定是受诱惑了,肯定是被逼迫的。
如果是这样,她手里的镰刀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朝程野脖子上劈去。
可一个人的笑容和眼神骗不了人。
江雪哪怕对程野再有偏见、再恨,她也不得不承认,江时是喜欢他的。
喜欢到心甘情愿。
可她不甘愿。
“江时……算妈妈求你好不好?你跟他真的不行……”
江时把脸埋在她膝盖上。
“可是妈妈,再也没人会像程野一样对我好了。”
……
程野顶着满脸的血坐在门口,他听不清里面在说什么,只是偶尔传出江雪略带尖锐的几个音节。
他没处理脸上的伤口,鲜血流出,然后被冷风吹得凝固。
他的脸也被凝固成青灰颜色。
等了不知道多久,天色渐黑,细雨越来越大,纷纷扬扬,似乎有下雪的预兆。
哐啷一声,门被拉开,江雪拽着江时走了出来。
两人的眼眶都红红的,江时跟在她身后,抬眼朝程野看去,吸了吸鼻子。
程野顿时就站了起来。
江雪梗在两人中间,护犊子一样护着江时,“干什么!干什么!谁让你过来了?你给我往后退!”
程野站定,“你别欺负江时,生气了打我就行。”
说着就要去找棍子。
江雪说:“他是我儿子还是你儿子,轮得到你管?”
程野讷讷,“是我的错,你不能怪江时。”
江雪骂他,“本来就是你的错。我呸!不要脸的男狐狸精!”
程野满脸血、高高大大的站在院子里,江时没忍住,偏过脸短促的笑了声。
然后被江雪瞪了眼。
江时收敛笑容,朝程野缓慢地眨了下眼睛。
程野伸出去的手收了回去,脸上的灰白退去,胸口像压着一口气,沉沉地咳了出来。
“江姨……”他道:“你别气坏了身子,我皮糙肉厚,怎么打都没事的。是我不要脸,我对江时起了不该起的心思,但我会负责的,我发誓,要是我敢做对不起江时的事,我就不得好死。”
男人的誓言就跟放屁一样。
江雪拽着江时回家。
走了两步,她又折回去,一把推开堵在门边的程野,哐啷一下拉开门,把刚刚拎来的猪脚又拎了回去。
临走时,她站在门口朝程野呸了一口。
“这肉我就是喂狗也不给你。”
第59章
溪柳村落下了深冬的第一场雪。
冷空气南下,这场雪来得又急又大,纷纷扬扬的,第二天地上就堆满了白。
江时缩在被子里不想起床,奈何屋子外面吵得不像话。其实只有江雪一个人的声音,骂骂咧咧的,讲来讲去没一句好话。
听着听着江时像是想到什么,猛地爬起来,抓起外套披在身上就出了屋。
打开门,果然看见站在自己家门口的程野。
他脸上包了个简陋的纱布,跟前放着个全新的洗衣机,看起来老实又无助。
江雪叉着腰站他对面,横眉竖眼的,“把你的东西拿回去,我就是冻死也不会要你的东西。”
“江姨……”程野巴巴开口。
“谁是你江姨。”江雪道:“我跟你不熟,你也别在我家门口出现。”
她回头,发现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着个江时。他身上就裹了个棉袄,睡眼惺忪的,一看就是被吵醒的样子。
江时被冷风吹得激灵一下,彻底醒了,“妈,你这是干什么呢?”
“我干什么?”江雪抱着手臂,“你还不如问问他想干什么?”
江时看过去,程野垂着手,身上衣服在雪地里显得格外单薄,“我只是看天冷了,想给你家送个洗衣机。”
其实这事之前程野就跟江时提了,但非亲非故的,忽然送个洗衣机,怎么看怎么奇怪。江时拒绝了,想着哪天用自己攒下来的生活费买。
结果现在窗户纸被捅破,程野装都不装了。
他这举动明显把江雪气得不轻,甚至想抓起旁边的扫把打人,但看着他脸上的纱布,又把火压了下去,“我家不缺你这点东西,你自己拿回去。”
“我家用不着。”
“那你拿回去退了。”
程野说:“凭证被我撕了,退不了。”
“……”
他接着道:“反正我家不要,东西我放这里,要是你真的不喜欢,就把它当废铜烂铁卖了好了。”
江雪:“……”
江时品到了一丝熟悉的味道。
程野说着话,眼神往站门口的江时瞥。少年头发乱糟糟,小脸俏生生,脸颊带着红,眼底映着白茫茫的雪。
下一秒江雪就挡在江时面前,“看什么看,别以为讨好我我就会同意,赶紧把你东西拿走。”
程野伸出手抓住洗衣机的两边,一用力,洗衣机被他轻松抬起。他非但没走,反而把洗衣机端到门口的屋檐下,自来熟地从窗户里捞出里面的插板线,拿起洗衣机的插头,咔哒一下插上。
“我看了看,这个位置最合适。不远处就是水龙头,洗衣服的时候拿根管子接过来就行,不过你家好像没有这么长的管子,到时候我从我家拿根过来。”
“至于排水的问题,等天气好了可以修个排水道。”
江雪:“……”
讲真的,她就没见过这么厚脸皮的人。
她咬牙切齿,“这是我家!”
“我知道。”程野道:“但你不能因为生我的气就委屈了自己,这些都是我白给的,我又不要你还我什么。如果你真觉得我对不起江时,就更应该把东西收了,那不然多吃亏。”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自己要的跟上赶着送的完全不一样。江雪从未这么憋屈过,要也不是,不要也不是。
程野还在给自己找活干,“江姨,你家门口的雪有点多,要帮忙铲雪吗?”
江雪拿着铲子把程野从自家院子里铲了出去。
程野衣角微脏,站在梨树下面的小路跟江时道别,“我走了,明天再来看你。”说完,礼貌跟江雪道别,“江姨再见。”
江雪:“……”
江雪扭头瞪江时,“他就是这么缠着你的?”
江时:“……”
就程野这脸皮,干什么都会成功的,真的。
为了防止某些人暗渡陈仓,江雪今天什么也不干,就在家里盯着江时。
江时写作业,她就搬个椅子坐他旁边纳鞋底。
“我跟你讲,你今天哪都别想去,不止今天,以后都别想出去。”
江时看着跟前不会做的物理题,翻到另一面,依旧不会做。他挠挠裤腿,“妈,没必要这样,我又不是什么黄花大闺女。”
“你的确不是什么黄花大闺女,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江雪伸手戳了戳江时的脑门,“不是我说你,能不能矜持点,你看那程野像是个好拿捏的吗?人家眼巴巴求着你,你不端着,还上赶着。”
“上赶着的别人会珍惜吗?想当初,我追你爸的时候……”
说到这里,江雪住了嘴,“反正你就给我好好待家里,这黄花大闺女不当也得当。”
江时道:“那你也不能这样对他啊,那洗衣机少说也要一千呢,人家还不给送到家门口,他从路口一个人抬上来都要好久……”
江雪瞪他,“你到底站那边的?还给他说好话。”
江时感觉自己像夹在恶毒婆婆和媳妇中间的老实丈夫,帮那边都不讨好,干脆咬着笔不吭声了。
江雪在他旁边恨恨地戳着针,“不搓磨搓磨他,他真以为事情真就这么好过去?要是连这点苦都吃不了,还谈什么要跟你在一起,我看干脆早散了的好。”
“想当初,你外婆还在的时候,你爸要娶我,可是来我们家干了三个月的活的。天不亮要去水井打水,打完水要做饭,还要背苞谷、背粪,你以为说娶就娶啊……”
江时:“……”
原来恶毒婆婆是遗传。
江雪铁了心的要当这个恶人,江时劝不了,只能当恶毒婆婆里面的妈宝男,老实埋头写卷子。
林城靠南边,下雪了也堆不了多久,一到中午,陆陆续续就化了。
化雪的天,冷得刺骨。
午饭才过,刘玉英跑了上来,“雪啊,出事了!”
她一口气冲进江雪家里,头上冒着细汗,一进来先是掀开家里的水缸舀了瓢冷水灌下肚。
她被冰得打了个哆嗦,喘匀了气才接着开口,“旁边刘伯家出事了,他儿子开车回来,外边下着雪,路滑,从村口翻了下去。”
江雪吓得人都站了起来,“乖乖!人没事吧?”
“还好坡不是很大,据说只是摔折了腿,人送医院去了。他车还停沟里,村长说让大伙帮忙看能不能推出来,推不出来再找拖车的。”
“听他们说,拖车可贵着的勒……”
江雪丢下手里的鞋底,捞过干活穿的围裙系在身上,“那我跟你一道去。”
走了两步,扭头看向江时,“你乖乖待家里,饿了就弄饭吃,别乱跑知道没?”
江时规矩地站着,闻言点了点头。
江雪前脚刚走,他后脚就出了门-
雪光耀眼,白茫茫的晃得人眼睛疼。
程野烧了壶热水倒进铜盆里,盆里的牡丹花颜色掉得七七八八,也不知道从哪里摔了几个坑,凹一块凸一块的,没漏简直是个奇迹。
他把货架上倒下来的半边镜子扶正,弯着腰,脸贴近镜子,揭开额头上的伤口。
伤口怎么样没细瞧,倒从镜子里看到一个正朝他家走过来的企鹅。
企鹅怕冷,裹着厚外套,因为是下坡,雪化了怕滑倒,走一步揪一下旁边的枯枝。
程野直起身子,转头朝江时看去。
江时扶着树,两三步滑下来,站定了才看清程野额头的伤口,“你脸上的伤怎么样了?”
“不要紧。”程野盯着他,“你怎么过来了?”
江时站在院子里跺跺脚,把鞋上面染到的雪跺下来,“听说出了什么车祸,我妈帮忙去了,我过来看看你。”
他补充,“我是偷偷来的,待不来多久。”
程野眼底露着笑,身上的愉悦怎么也藏不住,“少爷是来和我偷偷私会吗?”
江时:“……”
他想,他就该留程野一个人自生自灭。
但终归还是不忍心,瞧着他额头红艳艳的伤口,江时吸了口凉气,觉得自己的额头也疼了起来。
“你这伤口怎么一晚上过去了还是这个样子?”
程野拿起镜子看了眼,“没事,过两天就好了。”
他不想跟江时的相处时间被这些不重要的东西影响,拿着纱布就往头上包。江时看不下去,制止了他,“哪有你这样处理的,难怪一晚上过去了还是这个样子。”
外面冷得不行,江时自己跑到屋里开了空调,又把程野叫过去,“你过来,我给你弄。”
程野蹲在他跟前。
江时低着头用棉签沾碘伏给伤口消毒,伤口不长,但有些深,他边擦边皱眉头。
“你蠢不蠢,被打了也不知道躲。”
程野仿佛一点痛觉都没有,伸手抚平江时眉宇间的褶皱,“躲了还怎么让你妈心疼?”
江时听完,下手的力道重了几分,“那就是你活该。”
弄完了,他又靠近吹了吹,“我妈就是典型的嘴硬心软,气上头了什么都做得不出来,你别跟她硬刚,多哄哄她,时间久了她气就消了。”
“我知道。”程野道:“但这是我欠她的。”
江时的声音闷闷的,“可这又不是你一个人的错。”
“但人总归是偏心的,我偏心你,我也希望她偏心你。”
正是因为之前没有被区别对待过,程野才知道这样的偏心对江时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笑了笑,“老一辈的时候,新媳妇嫁进门都要被婆婆搓磨一番,就当我是那个丑媳妇,等你妈搓磨够了,自然就同意了。”
江时:“……”
好好好。
他说:“到时候可别怪我不帮你。”
程野看着他眼尾上翘的弧度,忽然很想亲亲那道薄薄的眼皮,嘴上的话却很轻佻,“丑媳妇还没过门呢,少爷就心疼上了?”
江时用棉签按了下伤口。
程野疼得“嘶”了一声。
江时道:“这张脸跟着你可真遭罪。”
左边之前被他用石头打了下,右边现在又被他妈用盘子摔了下。现在不仅对称了,连凶手都是一家人。
想到这里,他手里的动作顿了下。
程野蹲着,双手撑在江时的膝盖上,仰头看他。
“少爷要是真的心疼我,就亲亲我吧。”
第60章
外头依旧冷,午后出了点太阳,将雪照得明晃晃。
雪化成水,沿着屋檐滴滴答答往下滴,屋里的温度却很高。
江时身上的厚外套一脱,里面只穿了件浅色的圆领毛衣,脖颈修长,锁骨被程野的手按着,搓揉几下后,细腻的白里透着粉。
好久没亲,程野吃得很仔细。
一点点刮过,细致地抚过每一寸,一开始并没有那么深,可江时的上颚却被亲得发麻发酸。
程野这人像是压根不需要换气一样,逮着人亲起来就没完没了,跟狗一样叼着舌尖不松口。
把江时逼生气了,又一点点地啄着他的唇瓣,宝贝似的含着唇珠。
江时记吃不记打,哄一哄,舒服了,又忘了前头吃的苦。
他回家时顶着两瓣发红的唇,好在江雪还没回来。江时喝了杯冷水,又做了几道物理题,终于冷静了下来。
江雪回来时已经快天黑了,一进屋,她狐疑的眼神就往江时身上瞥,“你没偷偷跑出去吧?”
江时把桌子上的物理卷子叠叠收进书包里,表情平静,语气自然,“怎么可能。”
江雪以为只要她把江时看好了就万事大吉,可压根想不到程野是个厚脸皮的。都这样了,依旧能天天顶着个纱布往江时家跑。
他不要脸,江雪还要脸呢,周围邻里邻居的,她又不能说他和江时的事,只能拉着脸让他别出现在她面前。
程野就跟没听到一样,任江雪骂得多难听,他该干嘛就干嘛。
这几日天气冷得不像话,别说江时,连江雪早上也起不来。
昨夜下冻雨,家门口的水管被冻爆了。江雪起来时,程野不仅把爆裂的水管修好,还把牛喂了,旁边敞开的火房正烧着火煮猪食,门口打扫得干干净净,连水缸都被洗干净接满了水。
江雪:“……”
程野咧着嘴,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江姨,你看看,还有什么需要我干的没?”
江雪冷着脸,哐啷一下进屋把门关上。
献殷勤而已,她才不会上当。
她没制止,也没接受,就这么冷处理着。
程野品到了一丝熟悉的味道。
这操作他熟,压根为难不了他,反正这几天他连江时的面都见不到,更别说摸到碰到了,一身的火气没处撒,天不亮就爬起来去江雪家干活。
喂猪、喂牛,年前还把她家的地给犁了,天晴把房顶的瓦翻新了下,由于经常停水,又修了个水池……
就这么到了过年的时候。
程野天天跑,村里人自然看得到,跟江雪熟的刘玉英最先看不过去,找了她。
她拉着江雪的手,苦口婆心的,“人家小程也不容易,我知道你们帮他的时候也是好心,可他一个学生,都没工作,哪里有钱,你意思意思一下就得了,何必那么为难人。”
江雪人都听懵了,“不是,你在说什么?”
刘玉英道:“别跟我装傻,程野都跟我说了。之前你家江时给了他两万,当时说的是限期一年还,这不一年到了,他一个学生,哪里还得上。”
“程野这孩子也是个实心眼的,知道自己还不上愧疚得不行,天天来你家干活。人都这么勤快了,这马上就过年,你意思一下算了,咋还天天板着个脸。”
江雪愣了好一会,“他真是这么跟你说的?”
“我还骗你不成?村里人都知道的好不,不然他天天来你家干这干那的,不知道的,还以为瞧上你家谁了。”
江雪:“……”
她这几日心烦意乱的,完全没思考这些问题,没想到程野看着五大三粗的,却想得比她多。
思及此,江雪顿时又心烦意乱了。
而让她感到更心烦的是,刘玉英来过后,程野却不来了。
她想的是,等程野来了,跟他好好说道说道,让他别这样。结果他倒好,直接不来了。
放以前的话,江雪指不定得多开心,可听了刘玉英说的那些话,她心里怎么都不得劲。
一晃就到年二十八。
年前的最后一场集,江雪带着江时去街上买东西。
街上人太多了,但江雪还是一眼就看到站在肉摊前比其他人高一个头的程野。
过年了,人人都穿着新衣裳,他身上穿的还是之前来给她干活时的衣服,有点厚度,但没什么毛,不保暖。身上背着个竹筐,里面空荡荡的。
程野拿着排骨问老板,老板说了个价格,他摇摇头,很是不舍地把肉放了回去。
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又爬上江雪的心头。
程野一回头,看见站在不远处的江雪和江时。
江时从江雪身后探出个脑袋,朝他眨了下眼睛。
笑意从程野眼底流出,然后飞快收敛下去,乖乖跟江雪打招呼。
江雪拉着江时走到肉摊前面,“老板,排骨给我来三斤。”
老板给她称上,江雪把排骨丢进程野的筐里。
程野恰到好处的愣了下,“江姨,你这是……”
江雪咳了咳,语气不自然,“给你,省得别人说你给我打白工。”
“这怎么行呢……”程野说着就要把筐拿下来,“我做那些又不是为了什么,怎么能要你的东西,而且我有钱的……”
有钱大过年的连斤排骨也舍不得买?
江雪瞪了他一眼,语气不由得变凶,“你有什么钱?给你你就拿着,那么大个人了,扭扭捏捏干什么?”
似乎是被她的眼神吓到,程野没敢再动,只是神情看起来畏畏缩缩的,“江姨……”
平日里看起来挺机灵的一个人,怎么一到这种时候就笨得不行?
江雪把他的筐扶回去,问他,“还有什么要买的?”
程野老实说:“没有,已经够了。”
江雪垫脚往里看了眼,空荡荡的,只有她丢进去的排骨。她顿了顿,“你就吃这个?”
程野低头,眼底不经意流出一丝落寞,“我家就我一个人,这个够吃了,谢谢江姨。”
江雪心底更不是滋味了。
程野见好就收,问她,“你们东西多吗?我筐很空,可以帮忙背。”
江雪顿了下,罕见地没拒绝。
街上人太多了,江雪人长得瘦小,容易被挤掉,渐渐地,江时就跟程野站一块去了。
她低头称了两斤冻着的虾,回头发现江时扯着程野的衣服,“糖葫芦哎……”
程野掏钱买了个糖葫芦。
江时拿着糖葫芦,眼睛又被一边卖小金鱼的吸引过去,程野又给了买了小金鱼、小乌龟。
江时溜达回江雪身边,旁边是卖水果的,程野站江时身后,声音不大,但江雪听见了。
他问江时,“桂圆要吃吗?”
江时伸手指拨了拨盒子里的金鱼,“啊……都可以。”
程野找老板称了五斤的桂圆。
江雪眼睁睁看着程野掏了一次又一次的钱。早上来的时候她还往江时手里塞了两百,被他踹兜里,到目前为止,愣是一分没花。
这个时候的桂圆差不多快赶上肉价了,程野掏钱的样子完全看不出刚刚买肉时的犹豫。
“……”
江雪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买了一路的年货,大部分东西都是程野背的,江时手里就拎着个小金鱼,他嫌乌龟丑,丢程野手里。
回了家,程野把东西放在地上,背着只有三斤排骨的竹筐跟江雪告别,“江姨,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家了。”
很有礼貌,完全看不出之前死皮赖脸的样子。
程野走了,江雪拿着扫帚打扫卫生。
扫一会,看眼江时,再扫一会,再看眼江时。
江时本来在玩手机,被她看得心底发毛,“妈,你有话就说。”
江雪吭哧半天,板着个脸,“我能有什么话。”
江时:“……”
你的表情可不是这么说的。
扫完地了,江雪去收拾买回来的年货。
水果,程野买的,瓜子,程野买的,对联,程野买的,乱七八糟过年玩的东西,也是程野买的。
江雪:“……”
江雪把拎起来的瓜子又放地上,扭头喊:“江时……”
江时被她冷不丁的吓了跳,“怎么了?”
“你……”她欲言又止,“算了,跟你说不明白。”
江时:“……”
两分钟后,“江时啊……”
江时关掉手机,无奈开口,“我亲爱的母上大人,你有事就说好吗,你之前还骂我别扭扭捏捏呢。”
江雪看了眼堆在屋子里的东西,终于还是道:“要不你去喊程野来家里过年吧。”
江时愣住了。
江雪说完也觉得丢面,她拉着个脸,语气硬邦邦,“我这不是心软同意了,你跟他讲,我压根就没同意你跟他在一起,我就是见他可怜,家里一个人也没有,买个肉还扣扣搜搜的,他干了这么多天的活,我也不是心黑的,一码归一码,别让外人看了,说我虐待他。”
江时觉得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之前江雪态度那么强硬,怎么赶个集就变好了?
“行。”他道:“我待会去跟他说。”
江雪推了他一把,“待会什么,你现在就去。”
说完,她又拿起放在一边的背篓,“我还得再去趟街上。”
下午没什么人,温度降低,哈出一口气都能变成雾气。
很多摊贩都收摊了,江雪来到一家正在收拾衣服的摊子前。她站在前面往后看,一眼就看中最里面那件黑色外套。
里面带着厚厚的绒毛。
“老板……”她喊:“你们那个衣服,最大码的,给我来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