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50(2 / 2)

🎁网红美女,夜夜笙歌

“哈!”气极反笑,章凌之直喘气,连连点头,“好……好好……我看你现在真是长本事了,都教训起我来了是吧?”

“我没有!”她立马辩解,“我没有那个意思的……”

教训小叔叔,她怎么敢呢?借她十个胆子也不敢呐。

收住了笑,章凌之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眉眼罩下一层阴郁,看得人身上阴恻恻的。

面前的少女娉婷而立,窈窕娇柔,身姿已然抽了条,二九年华,正是褪去青涩的时候。只是脸上还总留着点婴儿肥,叫人容易忽略她的年纪。

他总还以为,她还是从前那个刚入府时忸怩羞涩的小女孩儿,好像总也长不大般,可怜到需要他的强大庇护。那时节的小女孩儿,虽则也任性,可无论他说什么,都总是一副崇拜的姿态,仰望着他。

到今日,到此时此刻,他才真正感觉到,他的姑娘呀,真是长大了。

她开始生出自己的想法,甚至会反驳他、顶撞他,总是在她自己都意识不到的时候,试图挑战他的权威。

手腕抖了抖,内心蔓延起一股细微的恐慌,仿佛某些东西正在脱离掌控,趁他不注意的时候,便企图从指尖溜走。

过去,他总想着,她应该长大的,应该去见识见识外面的大千世界。

而今他真的放手了,放她逐渐绽放了,可是……

忽而从椅子上起身,他背着手,幽幽踱步到她跟前。

男人高大的身影覆盖下来,那惯常清冽的沉香似乎变得过于侵略了,下意识地,她脚后跟一挪,和他扯开点距离。

只这一个微小的动作,突地触到了章凌之紧绷的神经。

她怕他,她的身体在疏远他。若是以前……呵,她总是扑棱蛾子似的往他身上飞,扒都扒不下来,赶都赶不走。

好,真是好得很呐。

凤眸沉沉垂着,将小姑娘翕动的慌乱长睫纳入眼中,粗重的喘息声落下,压在她头顶,无声的威势。

“若是以后再敢和他来往,腿打断。听明白了没有?”

“嗯……”小嘴撅了撅,她蚊子哼哼似的应一声。

眼神又落到她嫣红的香唇上,前些时日,他才尝过,趁着她在梦中,用如此卑劣的姿态掠夺。

可是呀,等真的放手了,他好像……又有点后悔了。

手将纸包层层剥开,里面的东西整个露出,冬宁不由“哇”地惊叹出声。

好漂亮啊!

方仕英说的家乡特产,原是花馍。

那花馍捏得精巧,搓出菊花瓣的纹路,点缀着鲜艳的颜色:绿的是菠菜汁、黄的是玉米汁……里面包着各色的馅料,甜的有红枣泥、咸的有鲜葱肉……

总之地,诚如他所说,东西实在算不上贵重,甚至在有些人眼里看来简陋,但胜在是亲手所作,亦是聊表心意。

“看样子

,那哥哥应当是山西道人。”冬宁拿起一个花馍,左右观赏。

芳嬷嬷撇撇嘴,听她这声“哥哥”叫得这么顺口,不悦地将那堆花馍包起去,“我先给你热热,再吃。”

瞧冬宁这态度,竟似是对那人起了点兴致。但芳嬷嬷对那人很是看不上,毕竟这样一个苦出身,哪儿能配得上宁姐儿?和裴延比,那更是一个凤凰一个鸡了。

芳嬷嬷是不大愿意冬宁和那人往来的,她以为,时日一久,小姑娘大抵也会将他忘却,不会再有什么瓜葛。

直到那日,冬宁竟跟她再提,“孃孃,我又有点想去看滑稽戏了。”

看着小姑娘清亮纯真的大眼,芳嬷嬷心里一咯噔。

究竟是想看戏,还是想看演戏的人?

当然,这话她可不敢问出口,小姑娘说不定本来还没什么想法,都要被她带偏了去。

“那玩意儿,看过一次便是了,还有什么可看的?”她板起脸,严肃地回她。

冬宁不高兴了,下巴搁在摊开的书页上,小嘴撅起,“想去嘛……我觉得顶有意思的。”

瞧她这闷闷不乐的样子,芳嬷嬷也有点于心不忍。自己是不是警惕太过了?小姑娘就是想去看个戏,有什么的呢?

“成,等天气再暖和点了,我再同你去。”

挨到春日回暖,柳绿莺啼,湖面上的冰逐渐消融。冬宁终于可以卸下那厚重的狐裘披风,只穿上薄棉小袄,兴冲冲地就往外头去。

她兴致高,还非要拉上胡照心一同前去。

“那滑稽戏我看过,倒是挺有意思的。”胡照心整日走街串巷的,平时没少在瓦肆里头晃悠。

“哎!你是不知道!”冬宁又把她的胳膊拽近了点,脑袋凑过去,在她耳边小声道:“那角儿,我认识。”她说着,眼睛又亮上几分,连声音都不可抑制地拔高了起来:“可俊了!”

“嗯?”胡照心努努嘴,舌头一顶,将粘在牙齿缝上的花生酥糖舔下来,不屑道:“瞧你没见过世面那样儿,能有多俊?要真是个俏脸儿小生,早就去扮那青衣、武生去了,何苦干这哗众取宠、招人发笑的丑角?”

冬宁不乐意了,小声争辩:“是真的……”

蓦地,眼前又浮现起男人一瘸一拐的高大身形,心窝瞬间便塌下去一块,仿佛这点缺憾,是安在了自己身上一般。

“他……兴许是因为他不良于行吧,形象便不大适合做武生了。”

“哈?”胡照心嘴一张,顺手又丢了颗花生酥糖进去,“还是个瘸子?能有多好看呢?”

冬宁肩膀顶一顶她,“到时候带你去后台,你看看便知了。”

胡照心耸耸肩,对于冬宁口口声声宣扬的“京城第一美男”,不置可否。

瓦肆热闹依旧,永远不缺起哄叫唤、拍掌欢呼的看客。

这次没有裴延的安排,冬宁自己是决计不舍得花那个冤枉钱,去租什么雅间的。在一楼大堂看就挺好,虽则环境是吵了点、脏了点。那些长条凳横七竖八的,地上躺满了些果核、瓜子壳儿,走了一路踩了一脚,颇为不舒服。

三个人拨开人群,寻到一根长条凳,上面油腻腻沾着不知是谁留下的印迹。芳嬷嬷抽出条帕子,问跑堂的借了点水,弯腰哼哧哼哧擦起来,确认弄干净了,这才叫二位小姐坐下。

两个小姐妹手挽手,胡照心又掏出袋瓜子儿,放到两个人中间,咔嚓咔嚓嗑起来。一边聊起近日里来的趣事儿,说到高兴处,笑得互相扶着,直打颤。

“哎,最近我可是都听我爹说了。”似是说到什么要紧的秘密,胡照心手搓着瓜子儿,一边凑近来,“说是陛下不满杨首辅居功惰怠,有心叫他卸任,告老还乡去了。如此一来,朝廷可是又有大变动,内阁里头那几位大人,明里暗里斗得是头破血流。”

冬宁一听“头破血流”这个词,惊得是心一跳,恍然才想起,章凌之最近看起来好好的,不像是有事的模样。

胡照心手指捏出一颗瓜仁儿,递到舌头边,“我就听我爹说,说那个什么……哪个大人来着?什么黎大人,总之,现在内阁里头风声鹤唳的,紧张得很。”

说着,她手肘搡一搡她,“哎,你和你们家那个章阁老,怎么样了?”

“什么我们家的?谁和他是一家的?”冬宁甩开她手,蛾眉用力蹙起。

“呦!”她撮起个嘴,连“啧”几声,“真不惦记他了?”

冬宁悄悄翻个白眼,两瓣嘴唇上下翕动几下,“个老菜梆子,有什么好惦记的?”

“哈哈哈哈!”胡照心仰头大笑,一不留神头拗得太过,差点翻过去,手连忙拽住芳嬷嬷的衣角,几乎没把她衣服撕烂。

“哎呦!小祖宗!你可消停会儿吧。”芳嬷嬷嗔她一句。

冬宁却是捂着肚子,乐不可支。

她们这头动静闹得大,不少等戏的观众纷纷侧目望来,又被小姑娘清艳的容颜吸引了,更是悄声讨论起来。

舞台上,布幕后。

一双清亮的星眸自帘幕间的缝隙探过来,眼神攫住笑得欢愉的小姑娘,渐渐,神色暗淡了下去。

“快点快点!准备上场了!”

忙忙碌碌的后台,人群和道具来回穿梭,主理人过来厉声催促:“动作快点!能不能机灵点?”他抬脚,往那跑得慢的小演员屁股后蹬一脚,“没给你饭吃是怎么的?瞧这懒散样儿,忒不上道。”

“王管事。”方仕英过来,朝他毕恭毕敬地一拱手。

“什么事?”他粗眉一抬,轻蔑地看他道。

“今日的戏,我恐怕不能上场了。费用我可以尽数退回,若有任何赔偿,我愿一力承担。”

“你说什么?”那人几乎跳起来,脖子瞬间粗红了,“姓方的,你几个意思?!你当这百戏阁是你家开的?您大少爷看心情,高兴了就上,不高兴了就拍屁股走人?!我告诉你,门儿都没有!”

他手掀开幕布帘子,指了指台下那群观众,“看到没有?这底下那些人,多半是为着看你来的,你现在临了说不想上就不上?砸我场子呢?!”

方仕英垂着头听训,他比那主理人高出整一个脑袋,此刻躬身虾腰的模样,十足的放低了姿态。

知道这次是自己理亏在先,遂不敢复一言以辩,只听他滔滔不绝的唾骂声。

等到他骂累了,喘着气停歇的当口儿,他方才悠悠开口,“抱歉,王管事,这次,我真的不能上。”

眼前,浮现出小姑娘纯真的笑靥,清澈的眸子心无旁骛地望着自己,干净到仿佛能映照出他所有的不堪。

他不愿,他不能,再将自己在舞台上卑躬屈膝、自我作践、丑态百出的模样,演给她看。

“哎!开始了开始了!”听见锣鼓声登场,冬宁激动地捅捅胡照心,腰立刻坐直了。

她亮着一双眼,张嘴期待地看,见到那矮小的丑角登场,方才疑惑一瞬:咦?怎么不是他?

直到整场表演落幕,都不见他的身影。

奇怪,今日的表演单上,明明列的就是他的名字没错啊。莫非……出了什么事不可?

冬宁心里既挂念着一件事,便不达目的不罢休。她领着芳嬷嬷和胡照心,一马当先冲进后台,在凌乱匆忙的人影中,张望去寻他的身影。

“哎哎哎!谁让你们进来的?干什么的你们?!”主理人过来赶人,冬宁见着那矮小短胖的凶男人,也不怵他,奉上一个甜笑,提着裙角就迎过去,“哥哥,我找方仕英,他人在哪儿呀?”

面前的小姑娘笑容明媚,上来就喊“哥哥”,听得他心意舒坦,脸色不自觉便也放柔和了,“那小子?他今儿不知哪根神经搭错了,死活闹着要回去,这不,找了他兄弟来替,撂挑子就给我跑了。”

他正窝着一肚子火,准备跟他秋后算账呢。

“啊……这样哦,那……谢谢哥哥。”毕竟是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再追问下去,似也没有这个必要。

冬宁转身,似是有点失落,芳嬷嬷挽过她就要走,却听那矮胖男小声

嘀咕:“真是,人长了张俏脸就是好使,腿都被打瘸了,还有小美人上赶着贴过来呢。”

冬宁顿住了身子,讷讷地转过脸来,又跨几步到他跟前儿,“你说什么?什么叫被人打断了腿?”

见自己的话被小姑娘听去了,他也没觉不好意思,只敞亮道:“嗨,你还不知么?这人,以前本是做武生的,在梨园里很有些名气,可是个角儿呢!人送外号‘美娇郎’,就因为这张脸长得忒俊,身段又漂亮。”

“只是后来,他被个富家公子看上了,那个……人是谁我就不说了,总之地,不是你我能惹得起的人。”他神情开始故弄玄虚起来,“这人公子吧,想养他当外宠,可这个方仕英,死脑筋一根,偏不答应,宁死不从!最后好了,直接叫人拎着棍子一顿揍。据说是那公子亲口吩咐的,必须要折了他一只腿。”

这故事太离奇,连芳嬷嬷和胡照心也听得瞪大眼。

冬宁张着嘴,就没办法合拢上。

“哎。”那矮胖男竟也叹起气来,“所以呀,这武生的行当他是干不了了,只好来我们这儿演戏。只是可惜了他那一张脸呦,本来是老天爷赏饭吃的,可他富贵日子不要,偏把自己弄成现在这幅苦哈哈的模样。”

说着摇头,走开干他的活计去了。

夜里,芳嬷嬷去书屋催冬宁上床安歇,推开门,就看小姑娘双手托着腮,书页摊在桌上,人仰头看窗外的明月,愣愣地不知在想些什么。

“宁姐儿,快别写了,我给你烧好热水了。”

冬宁像是没听到她的召唤,微张着嘴出神,随后迟钝地转头,葡萄般圆润的大眼看着她,“孃孃,那个哥哥好可怜啊。”

芳嬷嬷表情一顿。

她没想到,冬宁发了这么久的呆,脑子里竟然一直都在惦记着那个戏子。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对他起了兴趣,这都不是一个好兆头。

“是呀,各人有人的命。咱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就不错了,想不了那么多。”

她歪着头,手掌托住小脸儿,“可是他的经历真的好特别……”

他身上笼着层独特的气质,朦胧如春雾,叫人想要一探究竟。

她忽然坐直了身子,“孃孃!我想把那个哥哥的故事写成书,让他做我的男主人公!”

芳嬷嬷彻底变了脸色。

望着小姑娘兴奋的眼眸,她说不出拒绝的话。

本是想着将她和裴延凑成一对的,可没成想,却是流水有意落花无情。冬宁确乎对他没有那个意思。

可那个方仕英,却勾起了她极大的好奇心。她好像总容易,为这种具有故事感的异性吸引。

“章大人必不会同意的,你莫要再同他接触。”芳嬷嬷垮下个脸,摆出章凌之来威吓她。

冬宁眼神心虚地闪躲一下,放低声音道:“我悄悄地去找他,不要给小叔叔抓到就是了……”

芳嬷嬷嘴角一抽,竟是说不出话来。

第46章 妒火中烧她身上,沾染着陌生男子的气……

又是有应酬的一晚。

顺天府府尹窦海平家的大公子娶妻,在府中大摆筵席,直闹到戍时才休。

他为人豪爽好客,又是个善饮酒的,今日喜事临门,愣是拉着章凌之并一干相投的同僚,不把自己喝倒不放人走。

章凌之无奈,只得留下应和。席间那窦海平喝大了,竟是又调侃起他的婚事来,“凌之呀,你自己的事也得抓紧上心点了,别到时候我都做了爷爷,你这儿子都还没生出来呢。”

又是惹得众人一阵大笑。

章凌之扯一下嘴角,不置可否。

按理说,他是常被人拿这个事儿取笑惯的,以往还能云淡风轻不放心上,现在却也是有点烦不胜烦了。

见他脸色有点不太好,旁边还稍清醒的同僚连忙帮着打岔过去,就怕这老窦一时醉糊涂,得意忘形间真把章阁老得罪了。

众人继续转向别的话题去了,章凌之摸着酒杯,一时失神,却在众宾喧哗间,独享片刻落寞。

娶妻?

过去,他一心扑在公务上,又兼被嫂嫂的流言缠身,没功夫想这个。他不大于此事上张罗,更没有哪个中意的姑娘,非要将她娶回家不可。

酒杯里倒映着月色,水波粼粼,杯身在虎口处转了几圈,舌尖刮过上颚,他回味起将她的软唇含在口中的温度。

那一双墨黑的猫儿眼,而今看向他时,总是盈满倔强与暗戳戳的反叛,好像随时等着一跃而起,就要逃离他的掌心。

酒杯递到嘴边,他仰头,喉结滚动,一饮而尽。

清酒卷入腹中,眼眸都被浸得暗沉了几分。心中有些滋味,越发说不清。

过去,他以为自己是想放鸟儿飞翔的,看它翱翔在蓝天,心中会生出骄傲与希冀。可等它真的扑楞着翅膀要升空,他却慌得只想一把攥紧,好让它不要离开掌中,永远,在自己的视线之内。

晚宴喝得太尽兴,至晚,方散。

章凌之沾着一身酒气回府,头有点晕乎地迈出轿门。刚一跨进前庭,何晏就立刻迎上来,“主子,雪儿姑娘今日下午出去,到现在都还没有回呢。”

脚步一顿,他拧眉侧头,“她又跑哪儿去了?”

这丫头,越来越爱在外头疯了。

“我听车夫说,好像是去那个百戏阁,估摸着是要上那儿看演出呢。”

“蹦嚓蹦嚓蹦嚓”!“蹦蹦嚓”!

“好!”

众人拍掌欢呼,又是一场锣鼓喧天的表演结束。演员们向观众鞠个躬,缓缓退下台子去了。

这一场的观众依次起身,三两成群地朝门口散去,冬宁逆着人潮,拉上芳嬷嬷,兴冲冲地又奔上那最前头的条凳。

“孃孃!快坐!”她抽出帕子,将凳上残余的瓜皮扫掉,径自坐上去,又拍拍旁边的空座儿。

芳嬷嬷只得挨着她坐下,“这离着下一个场子还有两刻钟呢,这也过来的忒早了些。”她语气似有不悦。

冬宁只当听不出,抻着脖子朝幕布后探头,“哎呀,咱们来早点儿,才能占着最前头的座儿嘛。”

“你非要占这最前头的座儿干嘛?!”她问完,又觉出这问话多余。还能是为着什么?不就是为了把那个方什么的,瞧得更清楚吗?

啧。她心中砸吧嘴,脸色越发不好了。

被冬宁拼命探瞧的幕布后,一双漆黑的凤眼也已经寻到她的身影。

最担心的事情还是来了,果然,小姑娘竟然锲而不舍地又出现了。

深吸一口气,他放下帘幕,握紧了拳头。

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总不能一直避着她不上台,自己还要吃饭呐。

还好现在台下没几个观众,他下定了决心,大踏步出了后台,往小姑娘坐着的地方走去。

“颜姑娘。”他恭谨地行个礼,举手投足间皆是戏腔风雅。

冬宁仰着头,张大嘴看向来人。男人高大依旧,阴影投落下来,将她整个人罩住。他脸上涂画着油彩,那妆面甚至故意要做出滑稽的样子,嘴巴抹得大大的,仿佛直要咧到耳朵根。他面容本身的俊美一下全被掩盖了,只留一双星光闪烁的眼睛,漂亮得似黑曜石,在低贱与尘埃中,依旧耀眼。

冬宁盯着他的眼睛,屏息了几瞬,方才反应过来,连忙起身,发现站起来了还是要仰头看他。“仕英哥哥!我终于又见着你了!”她笑,声音脆甜又欢悦。

眉眼间的阴霾似被刹那驱散,他眉心微动,弯出一个浅笑。瞳孔里倒映着她过于纯澈美丽的面庞,随后,竟是再也笑不出来了。

“颜姑娘,在下今日冒昧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嗯,你说!”她亮着一双大眼,笑眯眯看向他。

深吸一口气,他终于还是缓缓吐出:“我想……烦请颜姑娘……日后不要再过来百戏阁,看我的表演了。”

眼眸里的光瞬间熄灭,她一时有点懵,“啊……为什么呀……?”低落地,她说出心中的猜想:“你……不喜欢我过来吗?”

“是。”他垂首,不敢直目她的眼睛,毫不犹豫答道。

唰地一声,心立刻凉了半截儿去。

自己有这么不招人喜欢吗?

她默默低下头,抠着手指甲,声音里有着不易察觉的委屈:“那……抱歉啊……我以后不来就是了……”

想起那些被章凌之狠心拒绝的过往,她再一次确定,自己确乎不是一个惹人喜欢的姑娘

呢。

鼻头一酸,她用力忍了忍,眼眶只微微泛起了点红。

还好,没有哭出来呢。

芳嬷嬷见冬宁这难过模样,立马就来了气,卷起袖子就要开骂。

“颜姑娘……我……不是那个意思。”见小姑娘伤心了,他着急去解释。

“我……我是……”他开始扯起结巴来了。

要如何跟她解释,他那不值一文的、可怜兮兮的自尊心?因为不想叫她看见自己狼狈的模样,打折了膝盖去跪那些人,卖丑卖笑讨好他们。这么丑恶的样子,他自己都不愿照铜镜里看清,何况是叫她看到?

她……可是他第一个喜欢的姑娘,第一眼就心动的姑娘啊。

“我……”嘴巴越发不利索起来了,他真想抽自己一巴掌。

他不解释还好,一解释,冬宁更加受不住了,瘪着嘴,小脸儿垮成了一个苦瓜。

“宁姐儿,咱走!没的跟这种人白费时间!”芳嬷嬷挽起她的胳膊,小姑娘转过身就要走。

“哎等等!”他腿长步子大,稍微往旁边一跨,就堵住了她们的去路。

“颜姑娘,我是觉得,我这表演真没什么可看的,不想白地污了姑娘的眼睛。谢谢姑娘特地跑一趟来给我捧场,这样,姑娘可在后台稍等,待我表演完了,请你去吃个宵夜,谢了你这份情谊,你看可好?”

冬宁犹疑半晌,偏过头,水亮的眼睛征询着芳嬷嬷的意见。只见她缓缓摇头,“不可,闹到太晚了,回头大人是要责问的。”她们现今在章府,可要越发谨言慎行才好。

冬宁本还犹豫不定呢,一听芳嬷嬷提及章凌之,这心气儿立马就来了,头一抬,朝向方仕英脆生生道:“去!我同你去!”

芳嬷嬷瞪大了眼,拍一下她胳膊,“宁姐儿!”

“多谢颜姑娘赏脸!”方仕英不待那老嬷嬷发作,脸上绽出笑,朝冬宁又行个礼。

冬宁扑哧就笑了,“你这人,也忒多礼了些,你请我吃宵夜,反倒还要来谢我哩。”

方仕英笑笑不说话,领着主仆二人就要去后台。冬宁拽着芳嬷嬷跟上,被她一边扯袖子,一边低声打眼色,“这怎么成?你又胡闹,等下过了宵禁时间,大人该生气了。”

“我吃个宵夜怎么了?”冬宁轻轻翻个白眼,“他又不是我爹,管天管地,他管得了这么多吗?”

芳嬷嬷被她噎住了,说话间,二人已随方仕英行至后台。

冬宁进了后台,被带到方仕英平日梳妆的台子前,那上头用品一应俱全,竟不比闺阁女子的行头差。

“二位还请稍坐,我演出完了就过来。”

差不多该到上场时间了,芳嬷嬷也怕耽误人家演出,摆摆手就叫他赶紧忙去了。

冬宁对着那梳妆台,一点不拘谨,就当自己家的一般,看什么都新奇,左摸摸、右瞧瞧。她拿起那涂抹脸的油彩,好奇心起,指腹蘸上一点青黄的颜料,往腮上一抹,再对着镜子里一瞅,回过头朝芳嬷嬷道:“孃孃,你看!”

小姑娘雪白的腮边划出一抹嫩青油彩,在她清丽的脸上竟也不觉糊涂,反是如春柳拂面。

“哎呦!我滴个小祖宗!”芳嬷嬷惊叹,就要出声骂,可瞧见她那懵懂欢欣的样子,一下子没绷着,又捂嘴笑出声来,“你呀,讨债鬼。”她嘴边含着笑意,赶紧把她刚刚打开的油彩盒盖回去,“谁叫你乱动的别人东西?该打该打!”

冬宁撅着嘴,语气很是理直气壮,“仕英哥哥不会怪我的。”

芳嬷嬷嗔她一眼,却也实在觉出她的可爱。

后台里来了位俏生生的小娘子,很快便引起了周遭演员的注意。有一个正在对镜上妆的男子看到了,不由主动搭话道:“你不就是上次闯了后台那个姑娘嘛?”

“是呀!”冬宁毫不认生,点头回道。

“你跟那方仕英……什么关系?”他贼兮兮地笑两下,肩膀都跟着耸起来,“怎么?看上他啦?”

“瞎说!”冬宁并未红脸,只皱着眉立马反驳,“我只是……”她眼珠子一提溜,“是他好朋友。”

准确来说,她是对他起了点儿兴趣,想要从他身上搜集点素材。

那人嘴角噙笑,又执起笔,去描他的粗眉毛,“是也正常,没什么不好意思说的。你别看这方仕英瘸了条腿,还天天跟台前扮丑,就这样,那日日来给他送点心、送情书、送绣囊的小姑娘,大把呢!”

冬宁耳朵立马尖起来,身子朝他那边侧过去,问出了她心中一直想问的,“那……这位大哥可知,他的腿……是被谁打断的呀?”

那人眼睛一眯,眉毛描得更仔细了,“这个吧,说起来也不是什么秘密,其实大家都知晓,只是不太好乱传。”

呵,这下冬宁更是来了兴致,直接起身走到他身旁,“没事儿,你悄声儿地跟我说。”

恰那人也是个管不住嘴巴的,他放下笔,朝她招招手,冬宁弯下点腰,把耳朵凑过去。

“我只能跟你说,姓裴……”

嘶!

冬宁站直了身子,眼睛瞪得浑圆,“不会是那个裴……”

“哎!就是你想的那个裴。”哑谜打完,多的也不好说了,他又径自上他的妆去了。

冬宁听完,恍若丢了魂,坐回方仕英的梳妆台前,心里飘忽忽的。

方仕英也不知为何,今日的表演格外卖力,就像打了鸡血般,在台上翻腾跳跃,拱得场子很是热闹。

演出结束,他兴冲冲下了台,掀开幕布,梳妆台前的小姑娘正侧头看来,脸上一抹悠扬的嫩青油彩,傻兮兮冲他笑,“仕英哥哥,你好啦?”

方仕英立在原地,也跟着傻笑。有那么一刻,心被填得鼓鼓的,很满很满。

早春的夜间还冷着,一出百戏阁的门,带着寒意的东风直往身上吹。

芳嬷嬷立刻抖开随身携带的披风,就要往冬宁肩上披,却被一道青色的披肩抢先一步,铺到了小姑娘的身上,残留的檀香气拂过鼻尖。

“啊,谢谢仕英哥哥……”冬宁拢了拢他的披肩,回头冲他笑笑。

芳嬷嬷撇撇嘴,压下心中那股不悦,可再抬眉瞅那方仕英一眼,又觉他是个上道的。懂得跟宁姐儿献殷勤的男子,都不错。

三人有说有笑,就要汇入街上的人流,芳嬷嬷忽而顿住脚步,怔住了。

灯火阑珊的街头,人流依旧穿梭不止,喧闹声随着那一路的灯光,如长龙般延向远方。

百戏阁对面,夜色下,街灯中,一辆紫檀木铜镶边官轿落在店门旁,在这喧嚷的街市中,沉稳如兽,有种格格不入的威严。

芳嬷嬷攮一下还在和方仕英说笑的冬宁。

“怎么了?”

芳嬷嬷努努嘴,眼神透着不安。

冬宁循望过去,也看到了街对面那顶官轿,霎时,所有的欢悦全都从脸上消失殆尽。

檐下灯笼飘摇,暖黄的光照出官轿利落的轮廓。

她一眼就认出来了,那就是章凌之的轿子。轿顶四个角挂着的八角香包,是她十五岁那年亲手做的,又非要亲手挂上去。这么多年了,风吹日晒,已经褪了色,也没叫取下来。

他每日就坐着这顶轿子,风雨无阻地去上朝。

脸色霎时不好看了,她乱了呼吸,一下还是生出点心虚害怕来。

想起章凌之先前的叮嘱,明令禁止她再跟方仕英来往,没成想

,现在他却不辞辛劳地过来抓自己个现行了。

方仕英见主仆二人都沉默了,也循着她们的视线,看到了那顶无声威赫的官轿。

他是个通透人,立刻便明白过来怎么回事。

“颜姑娘,是那位大人吗?”

他也不知道,那府里的主子跟小姑娘究竟是个什么关系,只约莫知道他官儿做得大。

“嗯……”她垂下眼睫,含糊其辞。

“抱歉啊,今晚可能不能跟你过去了,我……”她指了指那顶轿子,“我叔父来抓我回家哩……”

啊,原来是小姑娘的叔父。

怪不得,他看自己的眼神敌意如此之重。也明白,毕竟自己这样一个低贱的出身,她又是那样的家世、那样的美好纯粹,任何一个为女孩儿着想的长辈都不会允许她和自己走近的。

“明白。”他颔了颔首,语气依旧是平稳。

“宁姐儿!快过去打个招呼,跟大人好好解释解释。”芳嬷嬷在一旁催促。

冬宁不情不愿地挪动脚步,像是要赴刑场般的沉重。

好容易挨到轿子前,那轿夫朝她行个礼,退到一旁。冬宁又紧张地揪紧了手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般,猛吸口气,抬手掀开轿帘。

橘黄的光线自灯柱洒落,照亮昏沉的轿厢。男人端坐其中,利落的脸部轮廓模糊,眉骨覆下阴影,显出几层阴沉。只那一双凤眸,凌厉得像劈开黑暗的寒刃,又亮又利,直朝她刺过来。

冬宁还是被吓个哆嗦,刚刚跟芳嬷嬷嘚瑟的小劲儿全没了,立马就缩了肩膀、垂了头,不敢看他。

“小叔叔……”

湿重的眼神落在她身上,他呼吸沉沉,一言不发。

不知为何,冬宁分明没有在看他,可就是感觉那覆盖在身上的眼神,又黏又滞,将她裹得透不过气。

“进来。”

冬宁眉心一跳,下意识抬头,看到那轿厢里面窄小的座板,供一个人坐有余,可若是两人坐……便稍显拥挤。

而现下他发话,自己没有敢不听从的。咬了咬唇,她硬着头皮躬身进去,挨在他身边坐下。

空间实在太小了,她右边手臂被轿壁紧紧压着,左边手臂……贴上了他的胳膊。坚实的触感那样真切,男人的骨骼是硬的,肌肉也是硬的,抵得她有点疼,还发着烫。

这烫意蔓延到脸上,烧红了她的耳根。于是只好埋着头,恨不能将自己埋进胸口里。

冬宁一进来,轿帘又合下了,隔绝了街上的灯光,昏暗再次席卷。

黑暗中,除视觉以外的感官无限放大。冬宁一靠着他坐下,她身上那股陌生而又馥郁的檀香便冲鼻而来,充斥着整个轿厢。浓郁,而有侵占力,将他素常爱熏染的沉香压了下去。

章凌之拧眉,眸色又深了几分。

这不属于她的味道,很明显,是沾染自那个男人。

呼吸像被掐住了,额头青筋猛跳两下。

她身上陌生的气息,叫他整个人烦躁不安。

像是被其他雄性标记了自己的领地,胸口剧烈起伏着,克制住那股想要把她拥到怀里、重新标记自己的气息的冲动。

“颜冬宁。”他嗓子有点哑,低沉地开口。

冬宁不禁一个打抖,脖子更是抬不起来,手使劲往轿壁上压,企图避开他过于强烈的呼吸。但是避无可避。

他偏过头,垂眸。昏暗中,少女的娇靥看不清楚,只模糊地看出她眉眼的轮廓,小扇子似的睫毛盖下一圈阴影,蝉翼般轻轻颤动。

喉结又紧了紧,他重重深吸口气,按压□□内那股莫名的冲动,微哑的声线滑过她头顶,“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了,嗯?”

他磁沉的嗓音似乎带着热度,从高处落在耳畔,烫得她耳垂都在烧红。

直觉到这是兴师问罪的开端,冬宁手抠着轿壁,头贴上去,声音细弱像猫挠:“我……错了……”没什么可狡辩的,不如来个滑跪认错,说不定还能混个坦白从宽。

“呵。”一声冷哼响起。

仿佛能感受到他的气息吹拂过头顶,撩动起了发丝,差点激出她一身鸡皮疙瘩。

奇怪,以往也不是没有被小叔叔责怪过,可今夜的氛围,总叫她心头古怪。

“既知道错了,当初我们可是怎么说的?”

她当然记得。

若是再敢跟他来往,腿打断……

她反而有点胆子壮了,总不至于他真能打断自己的腿吧?

酒窝抿在脸颊边,她一番思索,终于鼓起勇气转头,昏暗中迎上他的鹰爪般的目光,“那你打断我的腿好了。”

章凌之怔了一霎,旋即哼笑出声,“怎么?你还非要见他不可?”青筋隐约在额间冒头,他几乎快要控制不住体内横冲直撞的气流。握紧了拳头,脸上依旧不显山露水,只有粗重的喘息声,会在轿厢沉默的间隙,暴露他的隐怒。

冬宁轻咬了咬唇,眸子一闪,也不知哪儿来勇气,忽然叛逆一句:“嗯!”

“我都十八了,就是想要来看个演出、认识新朋友,您有什么理由拦着我不让?”

一下被顶撞,他眸中神色不辨,眉眼又压了压,直勾勾盯着她倔强的眼。

两厢对峙,忽而,他脸色松懈了,弯出一个笑,“好哇,孩子大了不由娘。你说得有理,我是管不住你的腿,你想要去哪儿,固然是你的自由。”

他正过头,直视前方,眼神中有厉光,一闪而过。

“只是我看这街巷上的冶游嬉戏之所,实在有伤风化,朝廷也是时候,将其整改一番了。”

“你什么意思?!”冬宁睁圆了眼。

他唇畔含笑依旧,侧过头,垂眼对上她惊慌如幼鹿的圆眼,声音温柔得不像话:“雪儿,我只希望,你能够乖一点。”

只要她乖,他就不会对百戏阁下手。否则,他固然是管不住她的腿,可他章凌之能管得住的东西,还有很多。

被他的笑容惊得缓不过神,她呼吸都屏住了,脸一下憋红。

“你不可以这样!”终于回过神,她直接吼出了声:“他……他已经够可怜的了……”说着,泪水竟是一下朦胧了眼眶,“要是百戏阁都没有了……他就真的没有去处了……”

章凌之没料到,能把她吓哭。

看着她挂在眼角的小珍珠,火气蹭地一下就从腹部直蹿天灵盖儿。

修长的指尖颤悠悠地扶住她的脖颈。眼泪一下凝固住了,冬宁惊得挣大眼。

他指尖冰凉,不复往日的温热,尽管只是虚扶在脖子上,却有种被他扼断喉咙的恐慌感。

冰冷的眼神从上方钳住她,昏暗中,似能见到那眼球中蔓延而出的血丝。

“颜冬宁,你敢为他掉一滴眼泪试试。”

冬宁哪儿还有心思哭,却被这阴森的动静吓了一跳,睁着眼睛,茫然看向他。

对上她兔儿般受惊的眼,章凌之更是差点失了智,几乎很不能俯身咬上她那微张的唇。

她不知道,她看人的眼神,有多能激发一个男人的破坏欲。

猛吸一口气,他放下手,别过头,两个人又重新陷入黑暗中。

“出去。”

冬宁还没回过神,便听他威沉的发言,嗓音似乎还有点抖。

看样子,小叔叔真的是被自己气着了。

“哦。”她低低地应一句:“小叔叔……那我走……”

“赶紧坐上马车,回家!”

冬宁不敢再说什么,抿抿唇,

掀开帘子走了。

颜冬宁连招呼都没有敢跟方仕英打,隔着街头远远扫他一眼,快步走向马车去了。

心中叹气,有点愧疚,可她也没有别的法子。她知道,章凌之是真的能说到做到。他毕竟是个在朝中做惯了大官的人,自己平常小打小闹地偶尔忤逆他一点没关系,但这次,冬宁感觉得出,他确乎是动了怒,若是再在他跟前阳奉阴违起来,保不齐真给那方仕英带来飞天横祸。

这是她所不愿见到的。他已经够苦命的了,自己既不能帮到他,便更不愿给他带来灾祸。

车轮滚动,马车载着她驶离百戏阁门口。

冬宁终究是忍不住,帘子悄悄掀开一个口,朝外头探去。

灯火朦胧中,他身姿挺拔高绝,修长的脖颈直挺挺梗着,人群中亮眼得太突出,越发显出器宇不凡来。

他目送着车子,视线越过川流的人群,似想要寻到她。

冬宁心忽而一沉,凉凉的,内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待马车转过街角,彻底吞没了他的身影,她放才垂下帘幕,低头不语地坐着。

芳嬷嬷瞧她这失落的模样,心里只是不安。

章凌之固然不是什么好去处,可那方仕英更加!偏那裴小公子是最合适不过的人,冬宁却只当他个无聊时取乐的玩伴。

宁姐儿眼看得就要十八了,就因父母淹留在南方,到时候了还没有能说上人家,就怕再这样下去,女子最好的年华就要耽搁了。

芳嬷嬷正为冬宁的婚事愁眉不展,自广东道寄来的信,恰也到了章府。

冬宁兴冲冲展开,看过后,笑意灿烂。

“孃孃!爹爹阿娘说,他们已经从广东道启程赴任了,大概端午前后,便能抵达山东道了!”

“嗨呀!那可太好了!”芳嬷嬷也难得一见得高兴得红了脸,手一拍,只是要原地跳起来。

“到了山东道,离京就不远了!”

是呀。

冬宁含着笑,将信贴在心口,抬头去望园里含苞的海棠,浅白的粉已经蔓延了一树,摇曳生姿。

山东道,离京不过八百里,若是坐上马车走快点,半个月便能到达了。天呐!她竟然与父母即将来到这么近的距离,那颗迫不及待想要展翅的归巢的心,更是热烈地跳动起来。

四年时间了,他们该是什么模样了?爹爹不知又添了多少白发?阿娘是否还会那么亲热地唤自己娇娇儿?弟弟是更淘气了还是便懂事了呢……?

想着想着,热意不觉就攀上了眼眶。

一旁,芳嬷嬷也高兴地喋喋不休起来:“这下可好呀,只要有章大人的帮衬,这老爷夫人回京,便就指日可待了!”

听着她提那个人的名字,冬宁脸忽而便暗了下去,一股不易察觉的失落席卷眼中。但她已不再热衷反驳,低下头,将信纸仔细叠好,嘴角含着苦笑,“是啊,一切都还得仰仗他呢。”

否则的话,就凭爹爹那个不争不抢的呆驴脾气,别说调回京中了,就是调到山东道,都不知该是猴年马月的事儿了。

“哎,那那个……”芳嬷嬷试探着开口:“老爷夫人还有没有说别的?譬如……你的婚嫁之事?”

冬宁折信纸地手一顿,本就低垂的头颅更是沉重地点两下,“嗯……爹爹说他有委托小叔叔,让他……帮我先相看着人家。”

芳嬷嬷愣住了,半晌,“啊”一声。

干净修长的手指拨开信笺,上头颜父的字迹,工整端方,一如他一丝不苟却又谨小慎微的为人。

“凌之贤弟,展信安。

方属春和,伏惟尊侯万福。小女过及笄之岁,已二年有余,然为愚牵连之故,始终未有论及婚嫁。‘摽有梅,其实七兮’,恐小女婚事,贻误良辰。伏请贤弟在京中代为留意,若有不便之处,亦可置之一旁。待愚携家人安顿山东后,拙荆自当赶赴京中,为小女打点。

常暖不常,希自珍卫,颜荣顿首。”

持信的手指蜷起,在指间皱成一团,与之同样不展的,还有章凌之深蹙的眉,眼底一片幽深。

雪儿的母亲竟然在抵达山东后,就要上京来为她张罗婚事,算算时日,也不过就这个孟夏的事情了。

信纸递到烛台上,火苗一燎,即刻烧了起来。

火光和纸灰映着他深刻的眉眼,幽不见底,不知在琢磨些什么。

第47章 寺庙幽会绿叶从中过,片花不沾身。……

又是一年三月三,上巳节。

芳嬷嬷将亲手缝制的兰草香囊佩在冬宁的腰间,笑着给她送祝语:“祝愿我们宁姐儿,平平安安,健康无忧。”

“谢谢孃孃!”冬宁高兴极了,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芳嬷嬷身后,乖巧地帮她往篮子里放着各色饭食:凉粉、乌米饭、荠菜煮蛋、干炸小黄鱼……等等,这些都是芳嬷嬷一早起来便着手准备的。

而今春光正好,三月初,正是赏花踏春的好时节。冬宁惯常闲不住,在屋子里待得闷,老早就叫嚷着要去京郊寻春。

芳嬷嬷也是颇有兴致,忙前忙后地,替她把踏春要用的一应物什都打点清楚,当然了,还不忘叮嘱必须给披上披风。

“我不要嘛!现在天儿都回暖了,老戴着那玩意儿干嘛?怪碍事的。”冬宁坐在妆台前摆弄她的胭脂,一边挑挑拣拣,一边不满地抗议。

“那不成!这时节最怕倒春寒,你那个身子我还不晓得?一不留神就要着凉,必须把披风老实给我披着!”芳嬷嬷口中斥责,打开衣柜就在里面寻摸,忽而,在少女颜色鲜丽的锦绣绸缎中,出现了一叠粗制的暗青色布衣,夹在里头格外打眼。

嗨呀!她连忙将那叠披风抽出。

自己真是老糊涂了,怎么能把那男子的物件和宁姐儿的放在了一起呢?

她揣在手里,脚步一拔,转身就往门外走。

冬宁恰用余光瞥见,赶忙叫住她:“孃孃!你揣着个什么呢?”

芳嬷嬷只得停住,把那叠披风在手中扬了扬,“这个东西,日后也用不着了,放着也是碍事,赶紧地我就把它丢了去。”

冬宁愣了瞬,这才反应过来,就是方仕英给她披在肩上的披风。

当时她被章凌之吓住了,总觉得他一双眼睛就在背后冰凉凉盯着自己,连个招呼也不敢跟方仕英打,紧急就上了马车。回家才恍然发现,自己竟就这么稀里糊涂,把人家的披风也穿回来了。

她立马从椅子上跳起,夺过她手中的披风,“不兴扔的!这又不是我的东西,日后总要还给人家的。”

芳嬷嬷眼睛都直了,“怎么?你还打量着再去那百戏阁寻他?我告诉你,你想都别想!”

莫说是章凌之不同意,就是她,也不能同意。

那方仕英是个什么人?他还敢肖想她家宁姐儿?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冬宁咕嘟个嘴,又坐回了椅子里,把那披风放在腿上,只是盯着它,沉默不语。

又不禁想起夜风中,他高大挺立的身影,还有行走时那上下颠簸的背影,总是罩着一层落寞的灰,让她每每忆及,心中都莫名生出股酸楚。

“嗨呀!”瞧她那失神发怔的样儿,芳嬷嬷气得一跺脚,“你个痴儿!那种男人有什么好想的?”

“啧!”冬宁不满地蹙眉,凛然有声地反驳:“孃孃你瞎说什么呢?我就是觉着他……”她声音又软了下去:“怪可怜的……”

怜悯,有时候就是怜爱的肇始,这并非什么好兆头。

芳嬷嬷一把扯过那披风,“行了行了,不扔先。你赶紧的,别磨蹭太久,瞧瞧这都什么时辰了,半天还出不了门。”

不欲同她掰扯太久,芳嬷嬷只想赶紧揭过这个话头,反正只要她看管得紧,日后也没什么同那方仕英来往的机会。

冬宁兴冲冲挑了款海棠红,在脸上和唇上一点,少女原本有点病气的雪肌立马光彩照人,真如初绽的海棠,鲜嫩娇粉,好不惹人。

“孃孃!我好啦!”

提裙迈过门槛,坠着珍珠的马面裙撞出清响,她扑过来的时候,芳嬷嬷正把两壶水装好,篮子往手上一挎,“走吧。”

三月的京都,草长莺飞,新绿铺满大地,又是一派盎然的景象。

这时节,大家都爱赶春景,西京的潭柘寺便是个好去处。翠绿的茂植中,

古刹掩映,悠扬的梵音盘旋在寺顶,庄重肃穆。

寺庙外,种着排排杏树,远望去,真如春雪簌簌压枝头。走近看,风一吹,拂了香客满肩。

京中的人,不论老少男女都爱往春天的潭柘寺来,或为上香拜佛,或为赏花踏春,总之地,是个热闹的去处。

潭柘寺在半山腰,马车无法通行,只得在山脚停下。

芳嬷嬷扶着冬宁下了马车,朝着车夫笑道:“师傅辛苦,劳您在山下稍事歇息,约莫两个时辰后,我们便会下得山来。”

那车夫点点头,没有多余的话。

目送主仆二人上了石阶,他也并未走远,只寻个附近的大树桩子,把马车一栓,人窝进车厢里,眯觉去了。

“咯哒咯哒”,远远地,有马蹄声传来,随后是人跳下马,布鞋陷进软草中的声音。

车帘子撩开,有人拍拍他的腿,“哎!人呢?”

车夫懒洋洋随手一指,“上山去了。”

唰地放下帘子,那人提起衣袍就快步跑,三步并做两步往山上石阶爬,眼里拼命搜寻着主仆二人的身影。

这要是把人跟丢了,回头主子非得拧下自己脑袋不可!

不多时,那熟悉的袅娜身姿出现在视野里,伴随着阵阵欢笑声,透过涌动的人群传来。

他长舒口气,阿弥陀佛,总算是找着了。不敢靠太近,怕叫她们发现,只好借着人群的掩映,亦步亦趋地跟在她们身后,留意着动静。

冬宁进了大雄宝殿,跪在佛像前,替父母求了个平安符。再转头搜寻芳嬷嬷的身影,见她正坐在殿西角,问僧人解签。

她只好先行出了大殿,到院后透透气。

潭柘寺的院子里,种着株高大的杏花树,据说已有百年历史,枝干盘虬卧龙,深扎入泥土里。这样旺盛的生命力,方才滋养出枝头那繁茂盛放的杏花。

雪白的杏花染着淡粉,风吹动柔瓣,翻飞着,擦出苏苏声,阳光下熠熠生辉。

冬宁站在树下,仰头看了那杏花许久,许久。

她什么也没有在想,只是纯粹地欣赏,以至于那暖阳打在身上,杏花摇曳着朝她肩头落下,嘴角便不自觉弯出幸福的弧度。

每当开春时,万物复苏,她这种感觉也随之来得更强烈:活着,真好。

“雪儿?”

身后有人唤她。

少女转头,肩上的杏花轻轻拂落,眼底的惊诧却是怎么也抖落不掉,晶亮的眼珠显出几丝懵懂,又有些许天然的娇憨。

裴延到底还是看愣住了。

刚刚在回廊上,他便已窥了少女许久,整理了一番心情,方才敢上前问好。可一对上她清澈的眼,大脑便又空白了几瞬。

“裴延哥哥?”轻柔的低唤从少女口中溢出。

只这一句问候,刹那便解了他百般相思之苦。可又有更多的渴望,自心底蔓上来。

他清了清嗓子,紧张地吞咽了一下,这才敢迈开步子上前来,“雪儿姑娘,真是巧呵,你今日也来这潭柘寺上香?”

“嗯,是呀。”冬宁只轻点头,淡淡应一句,不见喜色,甚至似有几分疏离。

她现在看到裴延,总想起方仕英那条断腿,虽说那人说得模棱两可,可京中有权势的裴氏就只他一家说得上名号。这事儿自是不能怪到裴延头上,也不知是他族中哪个宵小,可总叫她心里不舒服,连带着因为这个姓氏,对他也生出点隔膜来。

察觉到姑娘的冷淡,裴延脸色青白了一阵,终是硬着头皮道:“难得今日有缘,我恰在玉泉山里备了条画舫,预备游湖赏春呢。不知在下是否有此荣幸,能邀雪儿姑娘一同前往?”

玉泉山?乍一听,着实有点心动。这玉泉山乃皇家园林,向来为宫廷所御用,但若皇帝赐下恩典,朝中官员也是可以凭借礼部出具的“游园牒”,进园游览的。玉泉山的景色,并非人人能得以一见,看得不仅是自然里的风光,更是人面子上的风光。

冬宁感到好奇,也是为那“皇家秘境”的噱头所吸引,也琢磨,这寻常只有皇室才配欣赏的景色,究竟是何等模样?

但很快地,一想到方仕英那一瘸一拐的身影,还有他在台上践踏尊严地扮丑作怪,这心里头,又对这种所谓“特权”,生出些反感来。

“不了,我怕耽搁太久回去晚了,家中长辈又要责怪。”

这家中长辈,显然说得就是章凌之。她现在倒是生疏,不似以前,一口一个“小叔叔”叫得格外亲热。

但这也并未能安慰到他,因为显见地,她对自己更是疏远了。

心中无限挫败,裴延不知自己错做了什么,可又不甘心放弃,只好厚着脸皮继续搭茬,“那也无妨,我们游快点……”

冬宁眉头已经开始蹙起,似是颇有不悦。

“哎!真是巧了嗨!”

芳嬷嬷亮着她那大嗓门,从殿内跨出来,“这不是裴小公子吗?怎么你今日也来这儿潭柘寺了?”

裴延一转头,身子立马僵直地立住,朝芳嬷嬷投去个求助的眼神。芳嬷嬷只当没看到,过来挽上冬宁的胳膊,“怎么了?两个人说完话没?”

“嗯。”冬宁点头,“孃孃,我们回吧。”说完,转身便走。

“哎……”裴延张着嘴,话却堵喉咙里,急得脸都憋红了,只是不知该怎么办好。

芳嬷嬷身子是转过去了,脸却偷偷撇过来,朝他使劲眨眼。

裴延刹那明白过来,一个大跨步上前,拦在冬宁跟前,将那个游湖的请求又死乞白赖地说了一遍。

“游玉泉山?好呀!”芳嬷嬷惊呼出声,扯扯冬宁的胳膊,“宁姐儿,听说那地方,可不是轻易能进去的。我都有点心痒痒了,你真不想去看看?”

冬宁心中有点奇怪,可也说不上来,只转头看向芳嬷嬷道:“孃孃想去吗?”

“想的呀,去看看嘛,今日本也是踏青来了。那玉泉山的春景,过了这村儿,以后可就没这店了。”

她垂头思索片刻,只好点点头,“嗯,孃孃想去,那我们就去。”

裴延大吸一口气,那笑实在藏不住,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那我们走,马车就在山下候着呢。”随后朝躲在廊檐处的小厮招招手,那人赶紧地踱步出来。

“快,替嬷嬷拿上东西。”他忙不迭吩咐。

小厮从顺如流地将芳嬷嬷挽在臂间的篮子取下,惹得芳嬷嬷更是合不拢嘴,“劳烦,劳烦了。”

冬宁再次奇怪地看一眼芳嬷嬷,心中不由生出点古怪的猜测:今日碰上裴延,真的只是“偶遇”吗?

下得山下来,芳嬷嬷先叫裴延去取马车,自己又留了个心眼,专门寻到章府的车夫,同他道:“劳驾您,等了这半天。我和姑娘想自己走走散心,顺便去街上逛逛,您把马车赶回府吧,不用管我们了。”

那车夫打个哈欠,没管那么多,又甩起马鞭,驾着车回去了。

见马车扬尘远去,她方才舒口气,把一颗心放回肚子里。

自己领宁姐儿同裴延私会这事儿,要叫章凌之知道,她不死也得扒层皮。

*

太阳彻底落了山,灰黑的天空压在头顶,硕大的云朵像浸染了墨,静静漂浮在空中。

芳嬷嬷挽着冬宁,沿街灯洒得亮堂的路砖,慢慢往章府的方向挪。

“这玉泉山的景色,还真是不一般,就说那什么‘裂帛泉’,哎,这声音,那叫一个脆,往常真是没听过的,怪不得叫‘裂帛’呢。”芳嬷嬷啧啧有声地回味,冬宁只是静听着,低头踩着地上的砖缝,不知在想些什么。

瞥眼瞄一下冬宁,见小姑娘不为所动,没有搭话的意思,赶忙地又继续扇风,“要我说,这裴小公子真是个有心思的,这次要不是跟着他沾光,咱这辈子都不一定有机会见识呢。”

她越说越来劲儿,拉拉冬宁的小臂,笑道:“就说他备的

那晚膳,新鲜捞上来的河豚,片得又是那样精细,啧,这世我都没尝过那样鲜脆的东西呢!”

一提及河豚,冬宁却是笑了,眼睛微微弯起,“孃孃还说呢,你一早听到那是河豚,吓得不吃不吃的,倒好像有人拿刀架子脖子上了……”实在是忆起了好笑处,她扑哧一声笑出来:“最后还是看裴延哥哥送到嘴里没事,你才敢放心往嘴里送……”想到那场景有趣,她腰都直不起了,竟是笑得捂起了肚子,“可笑死我了……”

“你还说呢!”芳嬷嬷嗔怪地拍她一下,“这玩意儿虽说稀罕,可到底危险,听说多少人贪图这口吃的,一旦中了毒,当场就要七窍流血死了的呢!我当然要看他吃过没事,方才敢放你去尝。”

谁知冬宁竟是个虎的,也没等芳嬷嬷“验毒”,自己夹起一片就往嘴里送,吓得芳嬷嬷恨不能从她嘴里抠出来。可眼看得裴延就在对面,又不好过于冒犯,竟显得拂了人家好意似的。

“你呀!你!”芳嬷嬷想起这点,就拼命拍打她,“都快十八岁的人了,转眼都要成家育儿了,还是这么莽莽撞撞爱胡闹。”

冬宁只抿嘴笑笑,并不说话。

旁人很难明白,他们总替她惜命,把她当裹在蚕蛹里的宝宝似的保护,舍不得一点磕碰,只想多延她几年的生命。可只她自己,有时候却不是那么在乎能活多久,她更在乎能活多痛快,活多热烈。

“哎。”芳嬷嬷看她高兴了,又牵起话头来:“那裴小公子邀你下回再去延僖馆听曲儿,你怎的没应他?”

冬宁忽然定住了脚步,偏过头,若有所思地看向她。

“怎么了?”芳嬷嬷奇怪。

“孃孃,你是不是想我嫁进裴家呀?”

芳嬷嬷愣住。

怪她做得太急切,小姑娘是越来越晓事了,有些事情倒也很能看得明白。

望向冬宁真挚的大眼,她没有回避,很快又整肃了神情,直面道:“孃孃也不瞒你,老爷夫人不在身边,你的年纪又到这儿了,许人家的事再不能耽搁。我看那裴小公子就顶不错的,那可是河东裴氏!多少代的名门,就是那侯府伯府的闺女嫁过去,人都要说一句高攀呢。”

“您听听您这话,瞎点什么鸳鸯谱呢?这裴家门楣,更不是我能攀得起的呀。”

“嗳!”芳嬷嬷努努嘴,又扯扯她胳膊,“可那裴小公子,他心悦你呀!”

冬宁听她这话,脸唰地红了,头不自觉放低下去。

少女赧然,似醉染海棠,又敷上了几分娇羞的美。

芳嬷嬷凑到近前探她一眼,老眼一弯,笑了,“瞧瞧,我就说嘛,我这‘老眼金睛’的,绝对错不了,他对你这样的殷勤,那绝对是顶喜欢的。”

冬宁胳膊肘蛄蛹她一下,轻蹙眉,“您就别打趣儿我了。”

少女早也有点怀疑,可她此前未从被男子献过殷勤,不知道男人喜欢一个女子该是怎样表现,心中纵使有点模模糊糊的直觉,也不敢肯定。

而今听芳嬷嬷挑破,还是叫一下惹红了面皮。

少见地,这位严肃的仆妇竟是咯咯笑出了声。

冬宁心中讶异一阵,又羞恼一阵,随后不满道:“您就别瞎撮合了,他什么想法儿我不清楚,可我……”她咬咬嘴,“我又不喜欢他……”

笑声沉静了下去,芳嬷嬷心中叹口气,一下又板起脸来,“那你喜欢谁?还惦记着那个章……”

“他!我也不喜欢了!”冬宁赤急白脸地,急忙否认。

“你最好是!”芳嬷嬷恨铁不成钢地点一下她脑门儿。

冬宁撅着嘴,又委屈地不说话了。

一声长叹,融入春夜微冷的空气中。

“你呀,还是太小,好些事,到了我这个年纪方才明白,这自己喜不喜欢呐,没有那么重要。过日子,找一个家境殷实、恋慕你、又愿意对你好的人,才是最实在的。”

芳嬷嬷又开始了那语重心长的教育。她每一句话都是恳切的,无不为着冬宁着想,可老人家的心思,到底不能与小姑娘相通。

冬宁望望前路,星光与灯火纠缠,在青石砖上洒下芒芒的光,有点迷离,就像她看不清前路的人生。

孃孃还是不能明白,可她也只敢放在心里,说出来,又有几人能懂?她过日子,从来只看当下,却算不到那么长远的未来。

她就要自己喜欢的,她就要自己过得开心,可对章凌之一厢情愿的爱恋,让她倍感痛苦。所以只好把那点心思活埋,盖上新鲜的厚土,再狠狠踩两脚,好叫那点妄念,就此烂在泥地里,永远不要爬出来。

把这感情的事揭过不提,主仆俩又有说有笑地,洒下一路的欢乐,挽着臂膊进了章府的大门。

“听说市面上又出了新鲜的话本子,赶明儿我再去书坊淘淘……”

“你呀你,成天不是看就是写的,把眼睛熬坏了你就如意了……”

二人转过轿厅,踏上前庭,却见鹤鸣堂内,亮着煌煌灯火。

男人肃挺的身影靠在太师椅中,半只身子陷入阴影,脸上神情辨不清楚,只那双眼睛太锐利,刺破黑暗的混沌,直往人身上打来。

见着主仆二人的身影出现,他曲起手指,迟滞地在案头敲两下。一句话没说,可就是能叫人察觉出他的不悦,无形中,如泰山压顶而来。

明明还隔着段距离,可芳嬷嬷已然被他的眼神压得弯了腰,赶紧扶着冬宁的手,跨入大堂,上前请安。

“小叔叔。”冬宁行个福礼,声音细柔,动作轻缓,端的是一副恭敬之姿,叫人挑不出错儿。

章凌之微仰头,视线触到小姑娘清丽的脸,腮上还挂着些婴儿肥,却也不多了。红唇被胭脂点染得明艳,不笑而自弯,低垂的眉眼婉转,视线轻轻落到地面,避免与他直视。

真是长大了呵,似一朵芙蕖,正缓缓舒展开,绽放出所有的美。仍含几分青涩,却无法掩饰那份光彩妍丽。

这样的花,正是攀折的佳期。

若留她在枝头,实在可惜;可若叫他人采撷了去……

手指蜷起,他冷着声音道:“你先回屋,我同嬷嬷有话要说。”

冬宁诧异,悄悄瞟了眼芳嬷嬷,总觉他的口气听起来不是太妙,却也无法违抗。只好道一声是,又一步三回头地,迈着小步,从偏门出了鹤鸣堂。

大堂内,只余他和芳嬷嬷两人。

芳嬷嬷端平手垂头,大气不敢出,只听得自己的心跳,咚咚如擂鼓。

“不知大人……有何事吩咐?”

手指敲一下桌面,他声音带笑地开口,“嬷嬷今日带雪儿出门,为何闹得这样晚才回府?”

晚吗?她一头雾水,现在才不过戍正,往常出去看戏、逛夜市,更晚的时候也不是没有过。

总觉得他话里有话,许是知道了什么。额头渗出冷汗,端放着的手已经打起了哆嗦。可事关要紧,她不能先露出马脚,决定嘴硬到底。

“回大人的话,白日里先是去了趟潭柘寺,在那儿求了符,晚点又去游湖。宁姐儿今儿个玩高兴了,便在外头吃过东西,方才回的府。”

“哦?”他眉尾一挑,带出浓浓的兴味,“游湖?还玩儿得这样高兴?这是同谁一起了呀?”

他不咸不淡的一句发问,却听得芳嬷嬷膝盖直打颤,就差一抖擞,跪了下去。

“大……大人若是有什么话……尽可直说……”

他冷笑一声,这老仆妇,牙关倒是咬得紧,不到黄河不死心。

“万如芳,我记得我可是清清楚楚地警告过你。”他咬着牙,泛红的眼盯紧那瑟瑟颤抖的老妇。

“让那个姓裴的,离雪儿远一点!”

“噗通”!她膝盖嗑地上,顺势以头抢地,抖着肩膀恳求:“大人……奴婢知错了……”

心中陡然升起股惶恐,章凌之竟然对她们外出的举动了如指掌,甚至来不及去细究他究竟如何得知,只是先想着不停道歉,祈求能够平息他的怒火。

“我……奴婢……奴婢只是忧心宁姐儿的婚嫁……我只是想……”

“只是想将他二人牵线,好将雪儿嫁进裴家,是吗?”他轻飘飘地发问,芳嬷嬷却只觉有如千钧之鼎,在背上重压下来。

“大人……是奴婢痴心妄想了……奴婢知错了……”

冷笑依旧勾在嘴角,他手指轻敲着

桌面,灯火辉映下,观赏着她汗出如雨的失措。

这阳奉阴违的老仆妇,着实可恨!平时他愿意纵着雪儿,甚至由她踩到自己头上乱舞,可不意味着,什么人都可以在他面章凌之前作威作福。

安静了半晌,预想之中的怒吼并未到来,只听他悠然地起身,凉着声音开口:“我听说,嬷嬷在京畿道有个堂侄儿?你照顾雪儿这许多年,尽心竭力,着实操劳,也是时候许你一段时间的假,去探探亲,松快松快身子了。”

丢下这句话,未等芳嬷嬷回答,他袍袖一甩,头也不回地阔步出了大堂。

芳嬷嬷腿一软,整个人瘫在地上,瞪着眼睛发怔。

天呐……叫她离开宁姐儿这么久,把她一个人丢在章府,这可如何是好?

章凌之晚上才撂下的话的,第二日,何晏就过来客气地请示:“嬷嬷,主子贴心,知道你要去探亲,还特意给叫好了马车。车子已经在外头候着了,你看这……”

他虽是笑眯眯地说,可语气,分明就是赶人的意思。

“孃孃!他什么意思?!难不成还真要赶你走?!”冬宁不忿,湿着眼眶,大声嚷嚷起来。

“嗳!”芳嬷嬷竖起两道粗眉,厉声打断:“谁许你瞎胡说的?大人哪儿是赶我走?都说了是许我假期探亲去的,过段时间便回了。你好好在府上待着,不许吵闹任性,听明白没有?”

说着,又是不放心起来,面色都软和下来,握住她一双手,紧紧攥住,嗓音戚戚哀哀地:“你呀,就乖乖的,有大人在,我放一万个心。”她拍拍她的手背,小姑娘只是咕嘟着嘴,泪花儿要掉不掉的。

“就算是吃不惯府上的菜,也不许挑嘴,等孃孃回来了,再给你做好吃的,啊。”

“嗯……知道了……”她轻声嘟囔。

“孃孃……是不是你带我去见裴延,小叔叔不高兴了?”

芳嬷嬷无奈地点点头,“是我的错,明知道章大人跟那裴延父亲不对付,他肯定不乐意你和他儿子走近的。”

她只当是为了这个缘由,才将章凌之激怒,旁的并未多想。

“哦……这样哦……”冬宁觉得这很合理,也理解了他为何会如此生气。可这真实原因,竟叫她无端生出点落寞,好奇怪的心绪,她真是闹不明白,自己究竟在想些什么。

外头催得急,何晏虽只字未说,但他躬身站在园子外等,就是不走,明显是在催促了。

芳嬷嬷拉着冬宁的手,嘴里还在不停叮嘱,人不觉已经走到了马车边。

“孃孃,你别去太久,我会想你的……很想很想你的。”她抱住芳嬷嬷的腰,靠在她肩头撒娇。

芳嬷嬷无奈苦笑,这小粘人精,磨缠人的时候,真叫人舍不下。

她嗅着芳嬷嬷衣服里细微的烟火味,如此留恋,就是在这气味中,她被抚育大。长到这么大,还从未同芳嬷嬷有过这么长的分别。

颜府为数不多的几个下人,都是进京后才买入的,只有芳嬷嬷,自黔东时便跟在颜家伺候,冬宁响起第一声啼哭,便是芳嬷嬷抱起这光溜溜的小儿哄。

马车终是要启程的,冬宁驻足门口,直望到车轮消失,还不愿离去。

“姑娘,快回吧。”茯苓过来,抚上她的手。芳嬷嬷被遣走了,章凌之便安排了茯苓过来伺候。

冬宁摸一把脸上的泪痕,身子扭开,甩过她,提着裙角,把台阶踩得咚咚响。

她现在,非常、十分以及极其地生气!

章凌之最最最最最讨厌了!!!

第48章 再会怦然跟着那个戏子就跑了。

“姑娘,快出来吃口饭吧。”

茯苓小心敲着房门,低声轻哄,可里面就是一点动静都无。

自芳嬷嬷走后,冬宁把自己闷在房里,都快一整天了,饭也不出来吃一口。

哎,这可惨了,姑娘这身子,若是饿出个好歹来,主子是怪罪她呢还是怪罪自己呢?虽说雪儿姑娘是跟主子置气,可这天大的干系,她可担不起。

茯苓愁眉不展,又不敢硬来。芳嬷嬷不在,章凌之又上差去了,这府里头,就再没人能管束得了她了。

“雪儿姑娘,算我求你了,茯苓给你跪下还不成么?您可以不理人,但这饭总得吃一口吧?毕竟身子是自己的,饿坏了可没人替呀。”

她还在外边苦口婆心,冬宁一句都听不进去。

她趴在桌上,翻看父母寄来的信件,默默淌眼泪。

家书抵万金,一封信从岭南派来,少说也要大半个月。信是不能常寄的,初始寄过来,每次都是洋洋洒洒的十几页,虽然都是父亲的笔迹,可她甚至能分辨出来,哪些是父亲想说的话,哪些母亲同她说的话。

父亲的话总是很简短,例行嘘寒问暖几句后,又开始叮嘱她,在章大人家里要懂事。

母亲则啰嗦多了,絮絮叨叨跟她说起在岭南那边的一应趣事儿:什么这边的人爱吃白切鸡啦,味道鲜美独特,到时候她定要稍几只清远鸡回燕京做给她吃;小弟开始启蒙了,学东西也很快,就是比她当年还调皮,总惹夫子来告状;小妹现在说话都利索了,却是个锯嘴的葫芦,人文静羞怯,不比她当年那么会说俏皮话,总是逗得一家子人哈哈大笑……

看着看着,泪水延下巴啪嗒滑落,沾湿了信纸。

能明显地瞧出来,越往后,家人的书信越薄了,提起她的话语也少了,多数时候都是絮叨小弟又如何了、小妹又如何了……

她知道,父母总是挂念她的,可远的到底不如近的。情再是深,距离也总会有所消磨。

从十三长到十八,她变化这样大,怕是父母一时真见到她,都要恍惚很久哩。

那个“家”啊,离得久了,叫她情怯。芳嬷嬷是同她最亲近的人了,说是相依为命也不为过,可眼下她不在身边,独自陷在这高深的府院里头,心中,是前所未有的无助。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跟章凌之在闹脾气,她又敢跟他闹的什么脾气呢?父亲现在来信,说的最多的,就是提醒她要与这位章大人谨慎相与。

可她实在需要一个人静一静。她现在只想做一座孤岛,立在无垠的海波中,不闻人世的喧嚣。

她拒绝向任何人求救,也无法向谁求救。

*

章凌之今日被一份边关加急的军情绊住了脚,内阁闹哄哄讨论了一阵子,又去御前开了场会,弄到至晚方休。皇帝体恤臣子,赐了阁老们御膳,他在宫里用过饭,方才急匆匆回了府。

今日芳嬷嬷被自己遣走,料到这小丫头不会安分,他迈着大步,直奔叠彩园去。连翘在前头替他打着灯笼,一路小跑着方才能赶上他的步伐。

刚进到园门内,果然茯苓便苦着张脸跑来,“主子,雪儿姑娘今日闹脾气,闷在屋子里头一天了,从晌午开始便一粒米都没进,奴婢劝也没用,您看这……”

知晓她的难处,章凌之摆摆手,冷着脸跨步上了台阶。

手去推门,推不动,门闩从里头插上了哩。

“雪儿,开门。”指节在门上敲两下,想尽量放软声音,可依旧掩不住那音色中的严厉。

一天没吃饭,她这样糟蹋自己的身子,章凌之实在忍不住不生气。

半晌,屋内传来门闩拉响的动静。

门开,只

见小姑娘肿着一双眼睛,毫无气势地仰头质问:“小叔叔……你为什么要赶孃孃走……?”

他张了张嘴,压下心底那簇冒头的心软,冷硬道:“你问问她,有哪个下人会擅自带自家小姐同男子私会?这样的刁奴,我把她遣回,不过是略施惩戒,好叫她长个记性。要真等到你坏了名声那一日,我又该如何同你父亲交代?”

他说得冠冕堂皇,冬宁听得不疑有他,只是羞愧地垂下头,默然低泣:“你……要是不喜欢我跟裴延来往……我以后不见他就是了……何至于要把孃孃赶走……?”

她不知道,他此前早已严正警告过芳嬷嬷一次,却没成想,那老仆妇竟胆儿比天大,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一而再、再而三。

不愿同她过多解释,料想小姑娘现在伤心,也听不进去。望着她委屈的湿漉漉的脸颊,只是幽幽叹口气。

心都被她的泪水泡得肿胀,沉甸甸地在腔子里挂着。

“雪儿听话……”他抬手,指腹要去抹她的眼泪,刚触到小姑娘的脸颊,就被她侧着脸躲开。

“小叔叔……我饿了……”

手指僵在空中,他只好缩回手,苦笑地应一句:“好,赶紧先吃点东西吧。”

冬宁木木然地坐在了方桌边,茯苓麻利地上菜来,菜在灶上温了许久,端上来还呼呼冒着热气。

看到桌上一盘盘摆开的菜,冬宁彻底傻眼了:

糟辣脆皮鱼、折耳根腊肉、水蕨菜炒肉。

这些,全都是她爱吃的黔东菜。

可是芳嬷嬷走了,府上的嘉兴厨子哪会做这些呢?

一旁的章凌之看出了她的疑惑,招招手,叫茯苓取两幅碗筷来。虽则他在宫里已经用过饭,往常也没有宵夜的习惯,可今日怕小姑娘一个人吃饭无聊,便想着陪她用一点。

“我把府上的厨子换了,听说现在这个黔东菜做得地道,我也不是很清楚,你尝尝。若是不喜欢,赶明儿我再叫人换一个来。”他若无其事说着,接过茯苓递来的碗筷,夹起一片熏腊肉,放到她碗里。

知道小姑娘是个挑嘴的,以前看她吃嘉兴厨子做的菜,跟猫吃食儿似的,一点点往嘴里塞。她就好黔东这口酸辣劲儿,而今芳嬷嬷走了,怕伺候不好她的胃口,便特地寻了个会做黔东菜的厨子来。

“傻了?快吃吧。”见她还在直着眼睛发怔,章凌之曲起手指敲敲她的额头,唤她回过神来。

冬宁深吸口气,却觉得那心口,又酸又胀的。

她说不上来什么滋味儿,甚至有点闹不明白,他好像……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讨厌自己呢?

夹起碗里的腊肉,她用牙齿咬着往嘴里送。腊肉的熏香味浓郁,锅气炒得正宗极了,要是搁以前,她一定食指大动,可如今,却是味同嚼蜡。

舌尖一触到那油盐的刺激,肚子还是猛然间觉出到饿,她默默小口吃着,低头不语,腮帮子随着咀嚼动啊动,像只蹲在墙角啃草的小兔子。

这少见的乖巧,惹得人心头一片松软。

章凌之终于弯了唇角,他随便用了几口,又搁下不动,专注地给她剔鱼刺儿。嘉兴菜偏鲜甜,他实是吃不惯黔东菜这呛辣的劲头。

冬宁一边吃着,就看到碗里又莫名多出几块鱼肉,浓郁的芡汁儿勾着滑嫩的白肉,一根鱼刺也无,剔得干干净净。

她努努嘴,不情不愿地夹起那鱼,往嘴里送。

是瞧得出她不大高兴的,但到底在他的陪同下,吃下去不少饭,章凌之便放下了一半的心。

自芳嬷嬷走后,冬宁便不得不每日同章凌之一起用餐。

非是她想要扒着他,冬宁说过,想要自己在园子用餐,可他却当没听到一般,还是每日一下了值,便换了常服赶来,陪她一块儿用晚膳。

冬宁不大想让他来,分明地见他不太吃得惯黔东菜,可还是每日准点出现,陪她吃饭。

若是临时有要事绊住了,必会差人来府上通知一声。

冬宁撇撇嘴,不置可否。她本来也没有要等他吃饭的的意思,他爱来不来,倒平白生出这许多讲究。

不知出于什么心思,许是实在厌烦看他每日在自己眼跟前儿晃悠,这日,冬宁特地悄悄告诉府上厨子,自己今日想要吃辣,每一道菜都要辣,巨辣、狠辣、爆辣,越辣越好。

厨子本就是来给这位姑奶奶做饭的,自然听她吩咐,有求必应。

于是今日的菜端上桌,一片飘红。

章凌之执着筷子,着实傻眼了。

连那翠绿的清炒萝卜叶上都混满了辣椒面,这可叫人怎么下得去嘴?

往常他陪冬宁吃饭,有些辣劲儿的菜他或者不沾筷,或者勉强送两口,不曾像今日这般,一桌子菜骇人得紧。

还没开始动筷,腹中便隐隐绞痛。仿佛已能预见,自己将这些菜送入口中的后果。

冬宁恍然不觉,夹一大口泡椒黄牛肉送入口中,吃得滋滋有味儿。

“嗯……香……”她扒拉两口饭,一副大快朵颐模样。

章凌之苦笑,一下就明白过来她那点儿促狭心思,也不恼怒,只是默默也夹起一片牛肉,送到嘴里。

“咳咳……咳……!”才刚咀嚼两下,便呛得面红耳赤起来,拳头捂住嘴,直咳嗽。

茯苓见状,赶忙斟一杯茶过来,一边轻拍他的背,“主子您慢点,吃不了辣就莫要勉强。”

冬宁也停住了筷子,见他这样儿,有点心虚。

但见他耳尖微红,似有不适,深蹙眉,仰头将水一杯灌入。

“你……要是吃不惯,我以后自己一个人吃便是了。”她咬着筷子,咕哝出声:“我就爱这点辣味儿,反正也吃不到一块儿,没必要占着一张桌子。”

“没事。”章凌之接过帕子擦擦嘴,又递回茯苓手上,咳得厉害了,眼角还蓄着零星的湿润,“既然你爱吃,我总要把它吃惯的。”

冬宁咬住筷子头,直皱眉,只觉他这话有点奇怪,但也并未深想。

随你。心里嘟哝几句,她只好硬着心肠,继续享受她那火辣辣的菜去了。

“主子,要不我叫厨房给你煨点红烧肉来……”

茯苓伏在他耳边,轻声关切,却被他摇摇头,退了下去。

“给我打碗清水来。”

茯苓领命照做,端来一碗水放他手边上,他悠游地夹起一片牛肉,在清水里涮一下,方才送进口中。

表面上的辣油是除掉了,可那炒进肉里的辣味却是犹存。他缓缓咀嚼着,想着从不那么辣的菜开始,一点点适应。

冬宁都傻眼了。

她还从未见过有人这样吃菜的。

这要是在黔东老家,肯定是要被人指着鼻子笑的。

“噗!”想着想着,她憋不住笑出了声。

章凌之眉心微动,眉间浮现浅浅笑意。

这丫头,就是要看自己吃瘪,她就高兴哩!

见他神情悠然闲适,似是还颇为欣悦,冬宁立马又垮下个小脸,抿抿嘴,故意低头扒饭去,只是不想理会他。

这个人,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烦的呢?哼~!

冬宁并不知道的是,自己想离他远远的,可其实,常常地,就连那安睡时的模样,都暴露在了他的眼底。

夜里,茯苓将大灯吹熄,放下帷幔,确认冬宁睡着后,也并不急着去偏房歇下,却是坐在门外台阶上,点着脑袋打瞌睡。

疏忽,只听得园门外响起莎莎的脚步声,节奏沉稳,不疾不徐。

立马便清醒过

来,她起身迎下台阶。

“主子……”她躬身上前,声音压得极低。

“她睡了吗?”

“是。”

二话不说,章凌之放轻脚步上了台阶,又拈着手推开房门,腿一迈,像条泥鳅似的便溜进了屋内。

哎。

茯苓在园子里看着,直摇头叹气。

有些事情,她这个局外人都比他们看得清楚。主子明明喜欢得紧,可就是不愿给雪儿姑娘一个交代,这成天不清不楚做贼似的,真不知他怎么想的。

章凌之撩开帷帐,清甜的山茶花香气透出,熏人欲醉。

他挨在床边坐下,静望着少女沉浸的睡颜。

这一切,他早已由一开始地束手束脚,而今是做得熟练自然。

甚是都无需躲开芳嬷嬷,有茯苓的掩护,更是放心大胆了。

轻轻撩开被子的一角,寻到她的小手,拢在掌心。少女的手心软嫩,跟他的实在大不相同,每每这种时候,都轻易激起他更多盛开的欲望。

但他没有更进一步,只是这么看着她,感受着她的手在自己手里,填满着心角一点点坍塌的空虚缺口。

“嗯……”她不知梦到了什么,砸吧砸吧嘴,动了动脖子。

莫名地,嘴角微微翘起,很快,心中想到些什么,那笑容又寂然了下去。

这段时日,他内心矛盾激烈,天人交战,很多时候,他常常恍惚,甚至判断不了为何是、何为非。

或者说是与非,在她面前,真的有这么重要吗?

他并不是一个心善的人,可在心中划出的底线,他从未踏破。

手又紧了紧她的小手,眼底一片柔软。

他想,若是自己真点了头,她定会开心极了,光是想起她那雀儿般欢快的样子,心中,便慢慢盈满幸福。

只是……他不知道呀,他真的……不知道。

*

春花才谢,五月将至。

又到换季时,冬宁将自己的衣橱清点一遍,发现去岁穿的那些夏衣,有些款式过时了、有些款式她而今不喜了,总想着要再去裁几身新衣。

茯苓挽着她,打量先去趟布庄挑衣料子。

两个小姑娘在布料里挑花了眼,冬宁比比划划一番,看着这些漂亮样式,心情都好上许多。

这时节,天气还没热起来,正是舒爽的好时候,可两个姑娘在布庄里挑挑拣拣、来来回回地,还是沁出了一身薄汗。

茯苓去桥头的饮子摊,给她打了一碗豆蔻水,冬宁接过碗喝起来,就站在廊檐下,看车夫将她们挑出来的布匹往马车上搬。

“颜姑娘?”

醇厚低沉的声音自头顶响起,带着令人心颤的熟悉。

冬宁心一惊,忙错愕地转头,仰起脖子,正撞入一双清亮璀璨的眼眸中。

男人一如既往地英俊,甚至几时不见,他那过于明艳的容颜又是叫她心中暗自讶异了一瞬。

唇畔含笑,如沐春风,笔直宽阔的肩膀舒展,只一颗头为了将就她的视野,微微低垂下来,似盛满暮光的河面上低头汲水的天鹅。优雅,傲气,美得不可方物。

冬宁虚张嘴唇,半天,却发不出一个字。

连一旁的茯苓眼神触到方仕英的脸,也呆愣了半晌。

“仕英哥……”想要叫他的,可剩下的话噎在嗓子口,吐不出来了。

她想起章凌之的话,脸色唰地惨白了,更兼顾及茯苓在侧,简直就是章凌之的头号耳目,她更是不敢出一言以复。

“哥哥”两个字吞了回去,她慌张地低下头,不敢触碰他过于亲切期盼的笑眼,只是转着身子,一时竟不知该向左还是向右地好。如芒在背、如鲠在喉。

“颜姑娘,怎么了吗?”他敛了笑意,见她这闪躲的样子,像是浑身被蚂蚁咬了一般,心中不由费解。

“没……没事……”她匆忙回话,依旧不敢多看他一眼,“那个……就当我们今天没有遇见好了……”

撂下这句话,她绕过他,急匆匆迈开小步走了。

方仕英被弃在原地,甚至还没来得及跟她说上一句完整的话。高大的身躯僵直,立在布庄廊檐下,像一尊石塑,暗淡成灰,不懂该如何驱使自己的手脚。

冬宁低着头,只管哼哧哼哧往前,根本不敢回头看。

“姑娘!你慢点!等等我!”

身后传来茯苓的追逐,她忽地停下脚步,呼呼喘气。

前头便是月桥了,燕京城十分繁华的地带。桥上人来人往,河面船只穿梭,吆喝声、说笑声此起彼伏。

身边擦肩而过的,不少行人过客。

这世上挤挤攘攘,哪一次的相遇不是缘?更何况,愿意为你驻足停留的人?

不知为何,一刹那的心软,似是意有所感般,她倏地转头,却不期然地,又撞上一对漆黑深邃的眼。

那眼神里有来不及收回的悲伤,浓郁到将人淹没,却在回头对上她眼睛的刹那,流露出一丝错愕。

心中陡升羞惭,他仓皇地转过身,跛着那脚,高大的身子攲斜,一瘸一拐地,几乎是快步逃离开。

他走得太快,本就不便的脚更是将身子带得歪出巨大幅度,晃动着,陡然多出几分滑稽。

心口像被扎了一下,没来由地,冬宁几乎是瞬间,眼眶逼出酸楚的泪。

再没多想,像是不顾一切般,她甩开腿,奋力朝他奔去,拨开步履匆匆的人群,寻着那道高大的、脆弱的身影。

第49章 凌乱吻痕画着油彩的唇擦过她颈间(“……

“仕英哥哥!”

冬宁冲到他面前,拦住他的去路。

方仕英看着面前娇喘微微的小姑娘,呆愣住了。

“颜姑娘……”他不确定地开口,神情吞吐,那双漂亮的眼眸中闪着卑微的光,下意识地躲避她眼神的追逐。

可冬宁偏不,拼命寻着他的视线,“仕英哥哥,我……”余光中,看到茯苓又折返回来,正朝她这头跑。

她气得心中暗自跺脚,苦着脸道:“我不是故意躲着你的,实在是……”

“我知道。”他温和地苦笑,悄声打断:“我和姑娘云泥之别,本就不是一路人,我这样身份的人物,姑娘避之不及是应该的。”

“我没有!”冬宁急红了脸,扯着嗓子辩解:“我从没这么想过你的!”

欲要再解释,却见茯苓已经跑到近前来了。

“你等会儿我。”

她一个大步上前,将茯苓拽到一边,挽着她的手臂,低声在她耳边道:“茯苓姐姐,你上马车里头等会儿我,我同他说几句话。”怕她误解,忙着又强调:“就只几句话而已。”

茯苓狐疑地瞥一眼那高大俊朗的男子,又看看冬宁,似乎只是很不放心。

冬宁眉头一皱,显见得不高兴了,“我又不是犯人,犯得着这么提防我嘛?”

茯苓被她这一说,却是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只好点头,“瞧姑娘说的,我哪儿是那个意思……那行,我先上去等你,你快着点。”说完,扭身上了马车。

茯苓在马车上坐定,悄悄掀开帘子,从缝隙中去探外面的情形。

知道她必在暗处观望,但冬宁也并不在意,她只是想跟他好好说上几句话。相遇一场,即是缘,她不愿他心里存着误解,而为此感到伤心。

方仕英见小姑娘和那侍女拉拉扯扯一番,似是将她打发走了,方才又回转身来,不由好笑:“什么话?还要避着你的婢女说?”

冬宁撇撇嘴,眼珠子轱辘一圈,差点翻出个白眼来,到底克制住了,满是怨气地嘀咕:“那就是我叔父派来看管我的,烦人得紧。”

这一晌,方仕英才觉出奇怪,“你身旁那个嬷嬷呢?”

“被小叔叔遣回家了……”旁的,她也不愿过多解释。毕竟和别家公子私会这种事说出去,到底不好听。

“可是她惹那个大人不快了?”

“嗯……”冬宁失落地点点头,“我……那晚抱歉啊,说好的要同你吃宵夜呢,连个招呼也没打就走了……”

想起这个,她不由耸了耸鼻子。都怪小叔叔那个人,心眼也忒小了。

“无事,我本也没有放在心上。”他笑,声音低醇,好听到似一捧浓香的清酒。

不知为何,光是听着他说话,似乎心情都会变好。

冬宁也不自觉微弯唇角,很快地,眉毛撇成个八字,那小脸儿又耷拉下来,“还有……我刚刚也不是故意不理你的,但是以后……以后可能在街上再碰到你,我也要装作不认识你的,你别生我气……”

方仕英错愕,瞧她这一本正经忧虑的模样,又不禁好笑,“这却是为何?”

忽而想起那位婢女,他明白过来什么,“是你叔父,他不想你和我走近,是吗?”

冬宁抬首,水润的大眼真挚地望着他,“嗯!”她右脸颊的小酒窝紧紧抿着,显出一副十万分认真的模样。

“他说了,要是我以后再和你来往的话,他……”想起章凌之那番威胁的话语,冬宁还是心有余悸,瞪着眼睛,极其严肃道:“他就要把百戏阁端了,叫你没饭碗吃了!”

少女模样太真诚

,一双清眸混着对他前途的担忧,似乎当真得不得了。

方仕英没忍住,竟是弯唇笑了。

“你……!你还笑!”见他竟是这种反应,冬宁有点气急败坏起来,脚往地上轻轻跺几下,“我很认真的!”她还刻意强调一番,娇软的嗓子里都逼出了哼哼的怒音。

她这样子,实在太可爱,方仕英眼睛微眯起,笑得更灿烂了。

“嗯,我知道。”

他嘴上说着知道,可那松泛的语调,分明没有把这个当回事儿。

“我说真的。”冬宁反而不皱眉了,语气也冷静了起来:“我叔父他……总之就是……挺厉害的。”

方仕英点头,“一品大员,位高权重。”

这些,他见他第一眼就看出来了,那惹眼的绯袍和仙鹤补服,想不注意到都难。

“是呀,你都知道了……”她脖子又低了下去,霎时弱了气势,“我叔父他管我管得严,不喜欢我在外面跟别的男子随意往来。”

连裴延这样的家世都被他一棍子打死了,更何况是方仕英这样的戏子?

她知道,他这个人重义重诺,父亲把自己交到他手上,他必须要对父亲有个交代,在她交友这件事上便分外严格了些。

方仕英深吸口气,心突突地跳,恍然间,乱了节奏。

应该转头就走的,她本不是他可以沾染的人,可望着少女怅然若失的神情,心底升起一抹酸涩,还有几丝不甘。

“颜姑娘。”他开口,喉咙有点发紧、发哑,丝弦上沾了锈迹,拨动出的音调却依旧悦耳,“我就想知道,若是没有那位大人的禁令,你……是否愿意,同我说话呢……?”

冬宁讶然地张嘴,抬眸,望向他清亮的瞳孔,如同被蛊惑了一般,只知上嘴唇碰下嘴唇,点头讷讷道:“愿意的……我愿意的……”

方仕英彻底笑开了,那有点尖的漂亮的耳朵动了动,昭示着主人的欣悦。

“既如此,我想邀颜姑娘再共赴一场晚餐,不知姑娘可否愿赏脸?”

“啊?”冬宁有点傻眼,“可我都说了,我叔父他……”

“颜姑娘。”他忽然郑重地打断她,乌黑的眼眸中充斥着丝庄严,“我知道,那位大人说到,便有本事做到。”嘴角一扯,像是在苦笑,又带着点不屑,“那百戏阁,本也不是什么好去处,没了便没了罢。”

头又放低了点,他俯就她的身高,气息更近了,声音也更轻柔了,眼神定定锁住她的,似在空气中抚弄着少女惊愕的眼波,“可比起没了去处,叫你吓得不愿跟我说话,更叫我心里难过百倍。”

眼皮迟钝地上下翕动,冬宁被他深邃的眼睛紧紧牵着,一时凝固了思考。唯有心底涌上一股奇异的洋流,那热意直达嘴角,在唇畔化开一个暖暖的笑。

奇怪地,她莫名赧颜,轻垂眼帘,不知该如何回话地好。

“那……就怕他真要生起气来,便不只是百戏阁的事……”

“我不在乎。”他坚定地回,眼神更是强硬,“那些官大人大可以拿权势压我,可若我真的怕了,那当年……”顿了顿,他还是颇为艰难地开口:“当年,我便也不会瘸了这条腿……”

唇角噙着苦笑,他见冬宁的眼神中只有怜惜,没有疑惑,便知晓,她早已了解自己这条断腿的过往。

“颜姑娘,不必同情我。”他温声软语,语气不卑不亢、不怒不忧,“这一切,都是我自己选的,所有结的苦果,我都甘心咽下。”

“权势可以折了我的腿,却不能弯了我的腰。我知道,我这个人没什么大本事,却又长了身硬骨头,注定要磕得头破血流。”

他眼中的苦涩,蔓延至嘴角,“过去,我是想护住自己的尊严,而现在……”又顿住,他不由紧张地吞咽了一下,“我是想护住一次,和姑娘说上话的机会,哪怕只有一次,都好。”

*

章凌之今日在衙门当完值,也不乘轿子,自己悠悠步行回了府。他公廨里便换下了官袍,着一身宝蓝团云纹纻丝圆领袍,麒麟纹镂空白玉环垂在腰间,卸去了不少官威,行动间倒真似个世家公子的清贵。

他近来偏好这宝蓝色的衣裳,柜子里有的亮色衣衫硬是穿了个遍。茯苓还觉奇怪,主子向来偏好暗色、淡色的穿着,而今却像是忽然转了喜好般。

不过主子穿这鲜亮衣裳,确实人一下显得年轻不少,若真丢那贵公子堆里头去,恐也不会有人觉出他竟已有而立的年纪。只不过他眉眼间那层煊赫的官气,着实还需收敛点,这样便又更年轻了几分去。

章府离兵部衙门并不算远,走路半个时辰内便也能抵达。

章凌之一个人迈着阔步,行进得不太快,穿梭于喧闹市井中,竟也品出别一番滋味。他身形虽高拔,但在北方人中却也不显,只气质相貌太出众,竟是惹得路人频侧目。

行至桥头时,但见桥下、桥上摆满了吆喝的摊贩,他懒扫一眼,忽地,却被一个老翁的卖品吸引了目光。

那老翁脚下摆着一溜竹笼,笼子里头关着数只小兔,或竖起耳朵、抬起前爪张望;或默默趴在地上啃叶子,这形态,真鲜活可爱极了,竟叫他一下便想起来某人。

要说这兔子本也寻常,他小时候还进山抓过几只,只是久居城里之人着实见它稀奇。

莫名地,脚尖调转,他朝那老翁走去。

“官人,来瞧瞧我这兔子!”老翁见有贵客走来,立马打开笼子,手一探,揪住一只兔子的耳朵,将它提溜起来。

“这只多肥!回去叫厨房往锅上一架,香得流油呀!”

章凌之听了直蹙眉。

他买兔子回去可不是为了扒了皮吃。

见他似有不悦,那老翁立马把兔子塞回去,急哄哄就去开另一边的笼子,“这还有更肥的呐……”

章凌之手点了点最边上的竹笼,“这只,我看看。”

老翁愕然,这小兔个头这样小,谁人家挑这样的买?但客官就是玉帝,自然是无有不应的,他笑呵呵打开那笼子,还未等他伸手去拿,却见那官人撩起袍袖,伸手提溜起那兔子耳朵。

兔子被章凌之拎在了手上,红彤彤的双眼立刻眯起,见着那揪它耳朵的人,牙一呲,似有不悦,恨不能一口咬下去。

章凌之霎时便笑了。

这模样,真就叫他想起了某人,外表瞧着乖巧,实则脾气大得很。

就它了。

章凌之刚一回府,茯苓就迎上来。每日向主子报备雪儿姑娘的行程,是她第一要务。

只这次,看到章凌之手拎着个笼子,笼子里还装个兔子,她还是呆愣了半晌。

“咳。”章凌之出声提醒,“有什么话,快说。”他脸上多出几分不自在。他这般打扮的人物,一路提溜着兔子走过来,委实没少被暗地里笑话。

茯苓头略一低,忍住笑意,方才平复了表情开口。

听完她的汇报,章凌之原本微红的脸顿时一黑,把兔子往她怀里一塞,大踏步往叠彩园去。

又是一顿寂如死水的晚餐。

只偶有碗筷的叮咚声,两个人对面而坐,俱是青黑着脸,默默咀嚼饭菜。

感受着左边袖子里的蛄蛹,章凌之察觉,那小兔子待不住了,想要出来见见日光。

本该是掏出来好搏她一笑的,可想起先前茯苓那番话,他这心里头怎么也舒坦不了。

再一觑小姑娘的脸色,嚯,黑得跟烧焦的锅底似的,怎地偏生每次对着他就成了这幅脸色?想起茯苓的奏报,她和那戏子说话时,可真真是“笑靥如花”。

是的,“笑靥如花”,这是

茯苓转述的原话。

“砰”,碗轻轻一放,声儿不大,但冬宁就是直觉出气氛不对,停住了筷子,肩膀都不由得打直了起来。

“我问你。”他终是忍不住开口,语气是克制不住的严厉:“你今天上街,都遇着了什么人?”

冬宁气鼓着脸,也把碗一放,咕哝着反驳:“那我这一天遇着的人可多了呢,担货的、赶路的、卖吆喝的,我一一跟您说?记得过来这些人嘛我?”

章凌之被她气得憋红了脸,深深吸一口气,只觉肺里都涨得痛。

也不打算唬她了,手在桌上重敲两下,“我之前怎么跟你说的?以后不许再跟那个戏子有往来!你是不是都把我的话当了耳旁风?还是你以为我只是说来吓吓你,真不敢对那百戏阁动手?”

冬宁垂头默然,半晌,又唰地抬头,气鼓着对上他怒火中烧的眼,“我们只是在街上偶然碰到,又不是特地去寻的他,这您章大人也要找他的茬吗?”

“既是偶遇,便该各走各路,谁许的你还特地跑回去寻他说话的?!”

冬宁嘴诧异地张着,没成想这茯苓竟把话说得这样细。

一股无名的火气由脚底心蹭地烧上来,她不知哪儿来的勇气,跳起身,朝他吼道:“对!我就爱同他说话!就爱同他待着!您管天管地,还要管我摆笑脸给谁看吗?!有本事您把那百戏阁端了好了,大不了我就一辈子接济他!”

撒完这气,也不去看他是什么脸色,转身就跑回了屋子,“砰”地一声将门拍上。

章凌之就这么被她撂下,鼻孔直冒火气,嘴巴边一圈绒毛像被燎着了般,烧得他头脑发昏。

嘶!

正发蒙间,小臂忽然传来一阵微小的刺痛。他恍然反应过来,忙打开袖子,探头去瞧,只见那小兔正窝在袖子里,竖起一对耳朵,红眼睛圆鼓鼓怒瞪着他。

哎,一下泄了半边气,心沉沉往下坠,只余落寞。

说好的要哄哄她的,说不了三两句话又吵将起来,没法子,一想到她和那戏子言笑晏晏的场景,他这心火呼地就烧了起来。

*

夜阑人静,茯苓伺候冬宁睡下,吹熄灯,轻掩门出去。

侧耳聆听脚步声远去,冬宁睁开眼睛,鼓着一口气,悄咪咪推开被子,轻手轻脚地开始穿戴衣裳。

为防婢女发现,她连灯都不敢点,黑暗中,摩擦出衣料的清响。

“哎呦~~”她摸索着前进,一不留神还是撞上了桌边的绣凳。

揉揉被撞疼的膝盖,她龇着牙,缓慢朝门口挪去。

“吱”~

夜色里,香闺推开一条门缝,冬宁露着半只眼睛,往外头左喵喵右喵喵,确认四下里无人后,方才敢把门缝开大,迈出一条腿去。

哎?不对。

她忽地想起什么,腿又缩回来,径直奔向衣柜边,去里头翻出一件靛青粗布披风,踹在怀里,这才又踮着脚,踱出了房门。

夏夜的风并不算凉爽,还好今夜月光充盈,照得地面水亮亮的。她手里紧捏着那件披风,贴着章府的墙根一直往后院行进。

偶尔草丛里有个动静,吓她一个哆嗦,后才知觉,竟是清风无故乱扰人。于是又不觉加快了点脚步。

从后门溜出来,她长呼一口气,立刻撒丫子狂奔。

还没跑几步,却见巷子口立着一道高大的人影。

冬宁停住脚,那人从阴影中走到街灯中来。

俊美的脸庞被光影渲染得深邃,唇边绽着笑,眸中暗藏星光,朗朗若山上松,皎皎如天上月。

她从未见过他这样轻快的模样,褪去了那身苦涩的冷,更是美得耀眼夺目,心旷神怡。

“仕英哥……”想要出声喊他的,意识到这里离着章府还不远,她赶紧捂住嘴,哒哒小跑着奔向他来。

她走到他身前,又要努力仰起头方能看清他。

“仕英哥哥,你怎么过来了?不是说好的在福源路口见吗?”

他眼底蕴着笑意,醇厚的嗓音不紧不慢开口:“这大晚上的,真叫你一个小姑娘在外头乱走,我怎么放心得下?”

哦,原来这是接她来了。

她低头,手背在身后,脚尖踢着洒下的月光,禁不住地嘴角上翘。

“啊,对了!”

她将手中的披肩递过去,“这个,还给你。”

方仕英接过,略感诧异,手中的披肩被熨得平整,上面还隐约透出淡淡的茶花香,是从小姑娘闺阁中带出来的。

他轻咳两声,笑了,“没想到,这东西姑娘还收着。”

“那当然了,我一直打量着找机会还给你呢。”

“哦?那上次姑娘还躲我?”他轻抬眉,口中竟揶揄起来。

“你……你再说,再说我就回去了。”冬宁嗔怪地嘟囔,话说间转身就要走。

“哎!颜姑娘!”

情急之下,方仕英握住她的手腕子,小姑娘的肌肤细软滑腻,手上像触了电般,他吓得立马缩回。

“抱歉……抱歉,是某唐突了……”

冬宁也淡红了脸颊,垂着眼睫不说话,却竟也没有怪他的意思。

这还是她头一回,和除章凌之以外的男子肌肤相亲,这感觉……似乎还真不差?

“无事,我知你是无意。”

“那……走吧,再耽搁,夜市都该收摊了。”

听她还提起逛夜市,方仕英长舒了口气,笑得合不拢嘴,眼角都直往上飞扬,“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一声比一声急切,倒真活脱一个憨傻模样了。

冬宁“扑哧”笑出声,眉梢都渗着甜意。

福源路的夜市街,人流辐辏,灯火幢幢,常常是闹到子时还不休。

冬宁对此处早有耳闻,可还从未来过。只因这里开市的时间太晚,而冬宁又因身子缘故,总是早早就被迫歇下,从不许半夜出来戏耍。

这一下混入这条热闹的长街,她简直开心疯了,恨不能把所有看到的新鲜玩意儿都归入囊中。

冬宁见前头围了一群人,立刻抱着一堆杂嚼挤过去,是街头卖艺的在耍把式。方仕英紧跟在她身边,替她将拥挤的人群一一挡开,直方便小姑娘“开疆扩土”。

那人耍的是一杆长枪,招式不精,但也做得像模像样,无非就是来街上赚个吆喝钱。

冬宁看得直拍掌,也摸出几枚铜钱丢他簸箕里。

“叮”!

铜钱落入簸箕中,撞出脆响。

冬宁回过头,一双扑闪的大眼睛认真看着他。

“怎么了?”方仕英外歪头笑问她,不明白为何她眼神沉悄怆了起来。

“我在想,不知你以前扮起武生来,该是个什么模样?”

方仕英的笑霎时僵在脸上。

过去,那已是太久远的往事了,久远到他从不愿去回想。

“梆梆梆”!

街上响起了第一声梆子,竟是子时已到。

百戏阁到子时便散了场,黑漆漆的大场间里,空无一人。

高峰时的喧阗一过,此时更显冷清。

只有主舞台上点着一圈灯,照得那台子上亮堂堂的。

烛火摇曳,冬宁抱着杂嚼,独自静坐台下。

方仕英带她从后台溜进来,安置好她后,自己便径直又踱去了后台。他在里头已经待了近半个时辰,冬宁浅浅打个哈欠,百无聊赖起来。

“只见那,金营蝼蚁似海潮,观不尽山头共洪荒。”

“又听那将士咆哮,马嘶旗飘!”

一声洪亮的韵白响起,似银枪挑开帷幕,刺破这孤沉沉的夜。于是人心一提,耳清目明,立刻便被带入那虎胆英雄的故事中。

她只知呆呆着望向台上,一时,竟忘了去鼓掌。

台上,那武生手持虎头枪,身披银铠甲,脸上画着的油彩虎虎生威,更衬得剑眉朗目,与那曾经滑稽相的丑角云泥之别。

他身姿笔挺,立时如松,动时若风,长枪在他手中来去自如,如挽刀花,空气中擦出烈烈的风声。只那腿脚实在不便,每次一落地,都会歪出一个微小的坡度,无形中平添几丝别扭。

白璧有瑕,令人生憾。

没有搭档,没有奏乐,他一个人便舞出了英杰的力拔山

兮气盖世。

“怒一怒,平踹尔营巢!恼一恼,血染尔征袍!”

他长枪一出,似单枪匹马刺敌营;空中腾挪,似翻江搅海破云霄;怒目回望,似山河倒转挽乾坤。

冬宁瞳孔微睁,不由从椅子上默默起身,眼中只盛得下他英伟的身姿。

她从未想过,原来真的有人,可以把戏曲耍得这样漂亮。

她看着他,早已忘了此地何地,今夕何夕。

只是这样的绝世风采,而今只能在一个幽寂孤冷的子时夜,演给她一个人看,甚至每一下他脚落地歪斜的刹那,她的心仿佛也跟着陷落了一块。

“俺只待威风抖擞……”嘴里正念白着,余光瞥到台下的小姑娘,他瞬间吓傻了,把枪一丢,跳下台子来。

“颜姑娘!你怎么了?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嗯……?”冬宁疑惑,不知他怎么突然就不唱了,还跳到了自己跟前来。

看着他眼中深切的担忧,忽察觉到何处不对,再抬手摸摸自己的脸,泪水竟沾湿了满手。

“颜姑娘,我送你回家吧。”忽然后悔,自己今晚为何要演这一出戏,也不知哪里的错处,竟勾得她如此伤心。

冬宁怔愣着,摇摇头,眼神里早已失了魂。

再次对上他忧虑的目光,一眨眼,泪水糊满了眼睛。他的脸庞模糊成一团,混着那五色的油彩,扭曲变形,仿佛又叫她看到那个在台上跪地讨好的丑角模样,和刚刚舞台上的威风武生重重叠叠。

可是为什么呢?凭什么呢?他明明这么好,这么耀眼,明明可以拥有更灿烂的人生。

可是命运啊……你为什么呢?

冬宁一张嘴,泪珠儿啪嗒就掉下来,胸腔里仿佛翻涌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情潮。张不开声,她只能啜泣着,踮脚搂住他的脖颈,扑倒他怀中淌眼泪。

方仕英惊住了。

怀中压过来的馨香身子叫他无所适从,心慌意乱地只想推开她。可小姑娘揽他揽得那样紧,哭得又实在伤心,湿了他的戏服,沁得他胸口一片凉意。

僵持在空中的手渐渐放下来,鬼使神差地,像是有某股神秘的力量牵引着他的手,轻放在了小姑娘的背上。

“颜姑娘,没事了……”

他也不知道什么就没事了,就像他不知她为何会伤心。心中好像有隐约的猜测,于是也共情着她的伤心,哀怜着自己的命运。

在这一片刻,被人轻贱的、被命运戏耍的方仕英,却在小姑娘嘤嘤的哭声中,得到了久已未有的抚慰和愈合。

搂着她的手又紧了紧,他埋头在她脖颈间,泪水也洇湿了眼眶。头微微动作间,画着油彩的唇轻擦过小姑娘的脖子,留下一小块红痕。

谁也没有发现,谁也没有在意。

第50章 不死不休他的气息铺天盖地(文案情节……

“梆”~“梆”~“梆”~

闾巷中,传来悠远的打更声。

时间已过子时,月亮高悬中天,四下里皆静,街上几乎不闻人声。

叠彩园内灯火飘摇,映出石桌旁孤冷的人影。

他眉目阴沉,墨黑的瞳仁彻底消融于夜色,死死盯着毫无动静的园门口。

茯苓提溜着茶壶,轻手轻脚地过去给早已凉透的茶续水,瓷片磕碰出轻响,再次吸引过来章凌之的目光。

她霎时吓得差点又要跪下请罪,头低得快要埋进胸口里,在他审视的目光中止不住地打颤。

“主子……奴错了……”

她不知今夜第几回认错,只担心似乎怎么说都不能够使主子消气。刚刚才被主子责罚了一顿,膝盖跪得青肿不说,还被罚了一个月的月钱。

今儿晚上伺候雪儿姑娘歇下不久,主子竟是又摸黑过来了。不过他这也不是头一次趁夜造访姑娘的闺房,茯苓却也如常,倒不觉奇怪。

只是门一打开,彻底叫人傻眼了,雪儿姑娘竟然不见了?!

只当时,她一颗想死的心都有了。

冰凉的眼神从她脸上扫过,望着抖若筛糠的婢女,章凌之实在气她看管不力,竟就叫雪儿夜晚偷跑了出去!怎可疏忽至此?!

然,最可气的当属颜冬宁,今夜明知故犯,竟胆大妄为到把他的警告当耳旁风,铁了心要跟他做对。只怕她今夜,又是去寻那个戏子了……

他也不知,自己竟会对那个戏子害怕至此。

是的,他害怕他。

裴延小儿不足为惧,他知冬宁未曾属意于他。可这戏子……冬宁在意他,这才是最令他害怕的。

她在意他,甚至为了他一而再再而三地顶撞自己、忤逆自己;只为了能同他见上一面,甚至胆大包天到夜里偷跑出府……

即使她不言,这一切意味着什么,早已自明。

这才使他慌,使他惧。

攥紧了拳头,他克制住身体里翻滚的岩浆,阴沉的字调自喉间滚出:

“下去,不用在这儿候着了。”

茯苓如获大释,忙屈膝行礼,退了下去。

走时还忍不住,倚着廊柱悄悄回首。

但见男人已完全没入黑暗中,只依稀拓印着挺拔的轮廓,分明如山如松,却又隐隐透着崩塌前的颓势。

怪哉,雪儿姑娘不归家,主子这次竟出奇地冷静,没有再去大动干戈地去寻人,反在这夜风里候了近两个时辰,连脾气都不发了。

只是这样的主子,叫她更觉出可怕,只想避得越远越好。

月影在阶下移动,是时间流逝的行迹。

搁在石桌上的拳头又默默紧了紧,菲薄的手背上青筋交错,几欲崩裂。

子时已过,夜不归宿,只疑她私会情郎……

颜冬宁她到底想要做什么?!

拳头撑在桌上,就在要暴跳而起的下一瞬,小径上传来簌簌的脚步声。

却见果然下一息,一道清丽的姝影便转来园门口。

冬宁脚步钉在了原地,霎时汗毛倒竖起来。

他怎么会在这里??!!

脚跟往后一撤,她惊惧着一双眼,缓缓平复呼吸,企图让自己淡定下来。

他坐在石凳上,她立在园门口,二人隔着夜色默默相望,都探不清彼此脸上的神色。

只觉伴着廊下摇曳的灯笼,他脸色忽明忽暗,犹如即将堕入地狱的魔魅。夜色里,一双冷厉的眸子刺过来,直要将她剖为两瓣。

“颜冬宁,你给我过来。”

连他自己都惊异,他竟然还能用这么冷静的语气说话。

沉冷的声音似一块磁石,将她吸在原地动弹不得。

算了,横竖是叫他发现了,这一刀总是要挨的。

咽了咽口水,她终于迈动步子,却觉小腿一下僵硬了去,走路都失了勇气。

实感害怕,她垂下头,一点一点拖动脚步,以比龟爬还慢的速度向他靠近。终于,磨蹭着在他不远处停下。

小姑娘缩着脑袋,停在跟前,显见的心虚。

靠得近了,她身上一股子陌生的檀香气散至他口鼻间。

喉咙似被这香气绞住,窒息眩晕。

这气味……她果然跑去私会了那个戏子!

搁在桌上的拳头微微发起抖来。

“颜冬宁……你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我问你!你是不是见那个戏子去了?!”

“他叫方仕英!他有名字的!”唰地抬头,她理直气壮地争辩。他成天一口一个“戏子”,这满是鄙夷口气的称呼,叫她心里蹿起股无名火。

秋瞳盈盈,她倔犟的眼底涌起忧伤,那怜惜之情竟是为着另一个男人。

骨头里泛着尖锐的痛,那彻骨的寒意,竟叫他又回想起跳入冰湖的那个冷夜。

可比她眼神更刺目的,是她脖颈间印着的一道红痕。

昏黄的火光舔舐着那道浅浅的吻痕,啃啮在小姑娘白皙柔嫩的脖子上,猩红,又刺目。

大脑有刹那的空白。

灵魂似从他瞳孔中逃逸了出去,只余一对空洞洞的眼珠子,吞噬着夜色无边的黑。空茫的目光胶着在她明晃晃的吻痕上,缓缓,烧出燎原之火。

蹭地站起身,他高大的影子覆在她身上,“你……脖子上是什么……?”

他尾音有着几不可查的颤抖,即使隔着丈余的距离,身上那蓬勃的怒气都叫她心悸。

冬宁被他这模样吓住,手往脖子上一摸,触到一小块黏腻,恍惚才反应过来。

欲要解释,可见他那狰狞怒目模样,她那叛逆之心忽地升起,“这是什么关你何事……”

“砰”!

拳头往石桌上狠狠一砸。

“不知廉耻!!”

冬宁眼皮一

跳,一下又瞪圆了眼睛,对上他喷火的眸子,心有点发慌。

“我问你……他还碰了你哪里……”从胸腔里勉强挤出这几个字,他上下牙打战,差点没咬住舌头,掩在宽袖下的指尖哆嗦得控不住。

冬宁嚅嗫几下嘴,习惯使然地被他威慑住,可见他气得这般失态,一下生出点胆气来,轻轻滚个白眼,又开始跟他翻嘴皮子:“他?谁晓得您说的那个‘他’是哪个?”

“方仕英!你知道我在说谁!别跟我避重就轻!”手指着她瞠目狂吼,脸几乎憋紫,目眦欲裂,眼角血红。

冬宁不妨被这狮吼震个哆嗦,可越看他这模样,心里竟不由暗暗觉出解气。更是昂扬起前所未有的斗志,巴不得把他立时气吐血在这园子里。

“他想碰我哪里就碰我哪里,滋要是我乐意。”

猛吸一口气,他滚血直冲脑门顶,差点没眼前一黑晕过去,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闭上眼,他竭力稳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子,渐渐,平复呼吸。

气血最翻涌的浪头已过,他强迫自己镇定,用自以为足够克制冷静的语气发话,实则落在冬宁耳朵里,每一个字符都在抖。

“你给我说实话,你们今晚……到底都出去做了些什么……?”

见她又是一脸倔强地张嘴,他一个拳头抡在石桌上,“说实话!”

手被砸得青紫,皮下渗血,可他已丝毫感觉不到痛。越是企图克制着脸上的失控的肌肉,指尖便越是抖得厉害。

烛火昏昏,冬宁观望着夜色里,他如此陌生的模样,发疯、发狂,似一头凌乱的怒兽。

他从未有过这样的失控,至少在她面前,总是温得像玉,冷得像冰。

而这样牵动他的情绪,叫她血液里燃起一股恶劣的兴奋。没过脑子地,她斜睨他,几乎脱口而出:“做没做什么,同您又有什么关系?您是我什么人?管得着吗您?”

撂下这句话的瞬间,他面部肉眼可见地崩坏,脸颊猛烈抽动,嘴边的肌肉被拉扯得左右横突。

心里既痛快,又伴着点后知后觉地害怕,她连忙迈开腿,小跑着往房间去。

手才刚触到门扇,肩膀被一双大掌用力掰过来。

“砰”地一声,背部撞上门框,疼得她脑子发蒙。

龇着牙吸气,不期然地落入一双幽深的眼眸中。

没有预想中的烈焰,那对瞳仁里燃烧的怒火似被一盆凉水咵地浇灭,于是只剩幽邃的黑,和凌厉的冷。

“颜冬宁,那你现在看看,我到底应该是你什么人?”

“唔……”

来不及挣扎,他狠厉的唇压下来,牙齿叼住她的下唇,用力去吮。趁其不备,破开齿关,单刀直入。

不给任何思考的余地,这摧枯拉朽的攻势,叫濡湿碰上了濡湿,柔软触到了柔软。尝到那瓣尖的馨香,他止不住地挑弄,清醒着的头脑将这种甜蜜扩到无限大,没有药、没有酒,更叫他细品她身体里被催发出的每一点浓甜。于是那势头,会更像是在侵略、在蹂躏。

她逃得越狼狈,他追得越凶狠,勾弄着,吸食她胸腔里所有的空气。狠厉地,绝望地,几乎恨不能,将她整个人吸食到自己口中。

软,她好软,好像只要他牙齿一开一合、蛇头一吸一吮,就能把她捏造成任何自己想要的模样。然后那少女清软的馨香,如水,如囊,将他轻轻包裹,缓缓容纳。

他放不开,怎么放得开?一想到她的温柔也包容过那戏子,他便恨不能将她狠狠咬碎,用一种更暴虐的、更残忍的方式将她彻底据为己有。

“唔……”冬宁被挤压在门扇上,被迫仰头,承受这一切的狂热,思绪和意念都被粉碎在他无休止的吻中。

没有空气,几乎窒息,脑子像锈了的齿轮,再也转不动。

只有一双手臂在所有的空白中,无意识地攀住他的肩膀,方才不让自己掉落下去。

“唔……呜呜……”实在受不住,手去捶他的肩,可软绵绵猫爪儿般的气力,丝毫不能动摇身上的男人半分。

眼角渗出了泪花,她开始抽噎着哭泣。

许是感受到少女不畅的啜泣,许是终于暂得满足,他放开她,额头抵住她的额头,哧哧平复着呼吸。

冬宁大吸一口气,重新活了过来,不留神被呛到,红着脸咳嗽起来。

赤红的目光落在少女湿漉漉的脸上,她双目失焦,呼哧呼哧吸气,脆弱得像被暴雨摧折的红杏。

水润光泽的唇高高肿起,嘴角边凝着两个人的涎水,是他践踏过的荣耀见证。

心里说不出的满足,那被她挖空的心似乎终于又填上了一块。

又是一个吻轻轻落在她的唇畔,没有发狠的侵占,只温柔地摩挲,手指一边去捋她凌乱的发丝,指尖刮擦着脖颈那处“吻痕”,唇游移到她香汗洇湿的鬓边。沙哑的嗓音,像是恶魔柔情的低语:

“说,他还碰了你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