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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嫁高门 金阿淼 32705 字 6个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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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31章往后圣都城里有我没他

英国公府收到醇国公府大张旗鼓送来的六匹布,还是指明要送给灵安院的,颇为震惊,连福熙院还在养病的曲氏都给惊动了。

布匹不多,却都是外头想买都买不着的好料子,一匹少说也得百金,甚至连宫里的贵人们也不是人人能得。

曲氏以为是赵瑞灵在赏花宴上得了醇国公的青眼,立马派身边人去跟醇国公府来人打听。

如果穆长舟真喜欢灵娘……虽不是太后所希望的四娘,也有违圣人的盘算,曲氏也很高兴。

能跟狼覃军大将军成为亲家,无论将来争储结果如何,起码英国公府也能多一分保命的希望,而不是为了保全谢氏血脉,不得不闹得一个家里好几份的心思。

原本听英国公说了太后和圣人的盘算后,曲氏还担心醇国公看不上家里两个女娘。

毕竟醇国公早早丧妻,过了杖期后这些年偶有回圣都,连郡主的示好都视若无睹。

虽然对赵瑞灵感官复杂,可毕竟是她的外孙女,若有可能,她也不想叫赵瑞灵嫁进鲁国公府那个火坑。

但她正高兴着,被她派出去打探消息的贴身老仆就脸色难看进来了。

得知鹿鸣苑发生了什么事儿,曲氏眼前一黑,好悬没直接气晕过去。

她面色涨红拍着床榻怒喝:“梁氏是打算让我谢氏成为缩头乌龟,成为满圣都的笑话不成?”

“梁家到底是怎么教得女儿,梁太尉的脸面和我英国公府的脸面她都不放在心上,她是想上天吗?!”

实在是气得不得了,曲氏也顾不得体面了,直喊着人立刻去皇城把正当差的英国公给叫回来。

安南侯和醇国公这一手,提前没有任何消息,打得人措手不及。

英国公府尤为众矢之的,外人尚能善待她谢氏女之后,偏偏自家主母却在外头丢人现眼。

不止英国公谢正阳被喊到了福熙院,梁氏从鹿鸣苑满心疲惫地回到府里,都没来得及换套衣裳,就被请到了婆母面前,挨了一顿臭骂。

“你公爹当年上马可杀敌,下马能为先圣出谋划策,好容易拼着老命挣得了这一星半点的体面,你却全然不当回事,你是打算叫他在地底下也合不上眼吗?”

“我不管你们有多少盘算,你们别忘了,就算你男人不是从我肚皮里爬出来的,要是

没有苑苑,宫里那位还有没有命谋算,他今日能不能坐得稳英国公的位子,撒泡尿你好好问问你自己!”

“我还没死呢,你们就眼皮子浅的叫人笑掉大牙,打量着我这把老骨头把该留给你们的好东西舍给灵娘,我曲氏的东西想给谁就给谁,你算记得着吗?”

……

英国公没说话,他对梁氏小事上精明大事上犯蠢的性子早就习惯了。

他本以为无论如何二弟都跟他一母同胞,会叮嘱杨氏看顾一些,却没想到二弟妹根本没管……二弟这是真要跟他离心,这一点让谢正阳心下更不快。

梁氏被骂得脸色发青,却丝毫不敢说话,心里又是气又是懊悔,肠子都快悔青了。

她真没有那么多坏心思,只是作为英国公府的当家主母,府里的一切都该在她掌控之中。

偏不知从哪儿蹦出来一个谢如霜的闺女,看起来娇娇软软的惹人喜欢,却不是个听话的。

府里多家生子,老仆众多,他们好些都记得当年谢如霜的好,明面上不说什么,私下里却都眼巴巴看着灵安院呢。

她若是不能叫赵瑞灵明白个尊卑,往后府里到底是谁说了算?

看到赵瑞灵没穿她送过去的衣裳,她也着实没什么坏心思,不过是冷着赵瑞灵,想让她自个儿明白眉眼高低罢了。

在鹿鸣苑她也不是没维护过英国公府的体面。

只是公主说话,她哪儿能跳着脚反驳,鲁国公府的六郎到底也没太过分,都是国公府,她怎么撕破脸?

一时犹豫,就步步来不及,才造成了如今的局面。

这会儿她也反应过来了,正如曲氏骂的那样——

“我看你是瞎了心眼,在府里你如何管家我都懒得骂你蠢,可从我英国公府走出去的,就是一条狗也由不得他人指指点点,这可是谢氏拿血挣来的底气!”

梁氏实在臊得厉害,眼泪往下掉,看起来格外委屈。

“当时我瞧着灵娘跟袁中丞的夫人亲近,比对我这个舅母还要信上十分,我心里难受,也实在没脸往前凑,才犯了大错……”

曲氏拍着床榻打断她的话:“你现在就有脸了?”

一直安静的谢正阳突然出声,打断婆媳二人的争执。

“当前最要紧的事,还是先安抚好灵娘,别让她与谢氏生了嫌隙。”

“乔媪得了太后的吩咐伺候灵娘,今日的事儿她定会传进宫里,太后那边怕是也不会轻拿轻放,灵娘的态度尤为关键。”

无论是让赵瑞灵入族谱,还是她与张六郎……抑或醇国公的亲事,总得赵瑞灵愿意听他们安排才是。

曲氏闭了闭眼,稍稍把脾气压下去些,冷声道:“让杨氏和四娘去!”

她实在信不过梁氏这个蠢货。

“开公中的库房,今年春里宫中赏的那些上好布料和首饰,从我这里再取几箱子金瓜子,一并送过去让灵娘给那些武婢和部曲赏赐用。”

梁氏紧了紧手中的帕子,眼泪都掉不下去了。

那些布料和首饰,本来有一部分是要送去西南给她所出的二娘谢贞静用的,二娘在西南也需要交际。

眼下是几箱金瓜子,往后从福熙院里再往外送出去什么,谁说得准?

所以她警惕赵瑞灵根本没有错。

这小娘子进了英国公府,就是来给她大房添堵的,抢的都是她大房的份额!

梁氏回到正院后,气得摔了一套茶具,冷声吩咐自己的保母:“梁媪,你去跟三郎说,灵娘在外头受了委屈,让他去替我赔个不是,好好哄哄灵娘。”

“这孩子到底在外头吃了不少苦,他这做表哥的,若想好好护着灵娘,最好的法子,自是让灵娘永远留在府里。”

母亲不让她去,可没说不让三郎去。

只要她的斐儿娶了赵瑞灵,就算那老虔婆给赵瑞灵多少东西,往后也还是大房的。

等赵瑞灵嫁回府里,呵……有的是她这当婆婆的慢慢立规矩的时候。

只是不管是梁氏的盘算,还是曲氏的安排,赵瑞灵都没打算接招。

她一回到灵安院,就因为受惊‘病倒’在床。

乔媪紧着去请了位太医进府里,灵安院很快就传出了熬药的味道,顺理成章闭门谢客。

至于硬闯?

以前还有可能,可在安南侯所赠的武婢三百人进入灵安院后,没有赵瑞灵的吩咐,连一个蚊子都别想飞进灵安院。

就算是英国公谢正阳都不好凭着身份说什么。

府外可还有二百多的部曲携家带口在圣都安置了,派人在灵安院外把守轮值,等着赵瑞灵调遣呢。

太后的反应来得比谢正阳预料的晚一些,甚至没有多英国公府多加申斥,只叫人浩浩荡荡送了十几车赏赐进了灵安院,比醇国公和曲氏先前打算给的东西都要多。

身为如今大昭最尊贵的太后,她实在不必多说什么,就像是隔空一巴掌扇过来,看似柔和无声,实则让人脸肿得根本不敢抬头。

鹿骊公主府这边,太后让她身边的秦媪客客气气带着太医上门为长乐郡主治病。

秦媪还恭敬地叮嘱,太子体弱,既病着今年太后寿宴就不必进宫了,免得给太子过了病气。

长乐郡主气得在府里大哭,鹿骊公主立马进宫求见兄长求情。

但圣人却没见她,他都想骂这个妹妹没脑子,只由着她在太极殿前哭了半天,不得不晕下台阶,被送回了公主府。

宫里依然是什么旨意都没出来。

可圣都的邪风却丝毫不比先前穆长舟折腾出来的差,先前所有意欲为难赵瑞灵的人家,暗地里的争吵和斥责迅速跟上。

尤其是太傅夫人程氏,连管家权都被夺了。

太常寺卿夫人蒋氏,直接效仿长乐郡主报了病,眼看着是失去了进宫的权利。

两家都没刻意瞒着消息,只盼能叫被安南侯、醇国公和太后都看重的才绝娘子之女满意。

处在风暴中心的赵瑞灵知道后,只恹恹趴在软榻上嗯了一声,依然该干嘛干嘛,一点反应都没有。

阿桥无奈看着趴在软榻上跟个旱鸭子一样干凫的娘子,心里叹了口气。

“娘子,现在您可威风了,连英国公府里的下人们都开始跟咱们灵安院示好了呢。”她端着赵媪做好的青梅蜜饯,送到赵瑞灵跟前,熟练地哄人。

“我就知道娘子你命格不凡,打小时候我刚进于家的时候就看出来了,你是富贵命,可见我这眼神儿还是不错的,娘子你说是不是?”

“就是就是,我阿嫂肯定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女娘!”于旻也端着小厨房特地做出来的红虬脯,咽着口水在一旁附和。

“就算是穆郎——唔!”

阿桥赶紧捂住于旻的嘴。

自打娘子在鹿鸣苑被醇国公气哭,涕泪……带着满嘴的血一起往下流,差点变成鹿鸣苑的鬼故事后,娘子就听不得人在她面前提跟醇国公有关系的任何事了。

醇国公在那种情况下,还格外淡定地拦着娘子,想要说什么话,直到娘子拔了簪子,醇国公才遗憾罢休。

哦,娘子的簪子不是冲着那位国公的,是冲着自己。

醇国公立刻就后退几步,拧着眉安排甄顺送她们回了府,阿桥想起来心下还有些微妙。

虽然但是……她总觉得醇国公对她们娘子有些不一样。

可现在说这些全白搭,阿桥心下只有无奈和不解。

这回醇国公又救了娘子一回,不但在人前帮着娘子立威,暗地里也为娘子摆脱了恶心的人,甚至还不动声色将对方打断了腿,保证一个月下不来床的那种……无论怎么说,她们都该感激醇国公才是。

偏偏醇国公不走寻常路,硬是能让好事儿变成一件恨人的事儿……他为什么

长了嘴呢?

于旻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捂住了嘴,他是被阿嫂的武婢送回府里来的。

但阿桥捂嘴已经捂晚了,他很快就知道为什么了。

“往后谁也不许在我面前提那个……那个混账!”她咬牙切齿想着骂人的话。

“就他这种脑子有疾,愚蠢自大,又爱把自己当鬼使的混蛋,往后圣都城里有我没他,有他……也没他!”

“啊这……”阿桥有些尴尬地迟疑了,小小声提醒,“娘子,过几日的宫宴乃是太后的寿宴,到时候醇……咳咳,那人肯定会去。”

赵瑞灵猛地爬起来,盯着乱糟糟的长发瞪她。

“当自己瞎不会吗?”

“闭紧了嘴巴不会吗?”

“我控制不了他的嘴,还控制不了我自己的腿吗?”

阿桥和于旻:“……”哦,是这么个有我没他法儿。

两人心里的担忧瞬间少了很多,很好,娘子/阿嫂还是那个娘子/阿嫂,只要她能说服自己,就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也没问题啊!

两人又开始习惯性地一个摸毛,一个拍马屁夸阿嫂聪慧。

乔媪和王媪都没靠近,只在门口安静看着这三人闹腾。

眼看着自家娘子不知不觉就抬起了愈发圆润的下巴,脸上也见了笑,两人都不自觉露出几分笑意。

虽娘子不如过去的娘子才貌双绝,却莫名叫人心里发软,只想把什么好东西都捧到她跟前来。

东西要给最好的,夫君自然也要挑最好的。

两人安排了武婢在门外把守,站在廊庑下压低了声儿说话。

王媪:“英国公府送过来的东西要跟娘子说吗?”

乔媪面色淡定:“不必,这本就是该咱们娘子的,不值当的一提,宫里赏赐的那些也不必开箱。”

王媪略有些诧异:“你是说……咱们在英国公府待不久?太后要给娘子安排亲事了吗?”

“未必,总之咱们娘子不乐意的,也走不到娘子面前来。”乔媪心里闪过醇国公那张脸,却并没有多说。

她只道:“你且尽快将灵安院内的人过一遍,确认没问题的列个单子给我就是了。”

王媪心里也有了盘算,论起来,醇国公府确实是一门好亲事,起码不必跟在英国公府一样,每天面对那么多人的打探,束手束脚的。

但出乎王媪意料的是,赵瑞灵进宫参加宫宴后,所谓的亲事是一点儿也没见影儿,人却再也不必回英国公府。

第32章 第32章这狗东西要娶她???……

夏末的天儿,即便是多雨的时候,也总带着股子憋闷的暑气,叫人心烦。

京郊启夏门外,临近曲水池边上的避暑庄子里,淅沥沥的雨砸落在窗畔,溅起星星点点的土腥气,透过半开的花窗送入内室,让赵瑞灵本就不算好看的面上更添愁色。

这回却是连阿桥都不敢再上前插科打诨了。

虽然太后的寿宴已过去了大半个月,可头一回进宫的阿桥,至今还有些为那不见血的刀光剑影心悸。

赵瑞灵痴痴看着窗外连下了半日的雨,也回忆起参加宫宴那日。

实话说,虽然刚入圣都的时候,太后立马召见了她,但赵瑞灵对这位只见过一次的尊贵姨母并未生出亲近感。

即便姨母见到她时的伤心难过比英国公府众人都要深,可她在圣都才待了两个月,就有种过了不止两年的沧桑。

她感觉自己就一碟子刚做好的香喷喷的点心,好像谁都想随时将她连皮带骨地瓜分。

因此这回进宫,在举办大宴的含元殿偏殿里,再度见到高高在上有了距离感的姨母,赵瑞灵只有恭敬,什么想法都没有,也没理会一直嘚啵个不停的渭王。

太后也没表示不满,她只含笑拍着赵瑞灵的手道:“你在圣都待的时候尚短,所以有些事情还看不开。”

“与其指望他人,不如指望自己,以后还有的是时间让你慢慢看清楚身边人的好坏,不急于一时。”

赵瑞灵似懂非懂地点头。

她想说自己没急,但想了想,她还是什么都没说。

英国公府里那一摊子的算计,就够她头疼的了,她实在不想多思多虑。

若放在一开始进京的时候,她孑然一身,只能由着人安排,为了活命,不得不多想。

可现在阿旻已经成了太子太师的关门弟子,她也有了阿娘留下的部曲,还有……素未谋面的阿娘前未婚夫为她训练出来的武婢。

武婢的领头姓赵,名安素,取安之若素之意。

赵安素说,她从小就知道自己未来的主子是一个女娘,而不是一直训练她们的安南侯。

所以,三百武婢与拖家带口做什么都需要三思的部曲还有所不同,她们的主人就是她赵瑞灵。

安素形容忠心时,举例道即便赵瑞灵命令她们暗杀安南侯,她们也不会有丝毫迟疑。

所以,赵瑞灵现在有底气不去想过于烦心的事儿,只安安静静顺心而为,在太后身边做个吉祥物。

可太后并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圣人带着还有不足一月就要临产的张皇后,并太子和长公主、鹿骊公主一起,为太后贺寿之时,太后突然就捂着脸哭了出来。

“每每哀家寿辰这日,哀家就会想起如霜来,若不是她,哀家也没机会年年岁岁地看着大昭在圣人御下日渐太平。”

“我那可怜的妹妹,为大昭立下赫赫功劳,甚至拼了命也要维护皇室的体面,没给前朝任何辱我大昭的机会,却落得潦草下场,实在叫哀家心伤。”

太后越说哭得越厉害,哭得所有人都站不住,除了圣人和张皇后外,全都跪在地上,请太后保重凤体。

太后哀哀抓住跪在自己身边的赵瑞灵,“哀家风烛残年,哪怕是此刻去了也没什么遗憾了,唯独放心不下的便是如霜这可怜的女儿。”

眼泪滴滴从太后眼眶落下,却丝毫不耽误她目光犀利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哀家尚在,就有那不顾如霜对哀家救命之恩之人,丝毫不顾及如霜为皇家抛头颅洒热血的忠诚,欺她的女儿孤苦无依,公然辱我灵娘,这让哀家到了九泉之下,该如何对先圣和如霜交代啊!”

鹿骊公主还有当朝太傅、太常寺卿等人,面上都是一阵青一阵白。

太后就差指着他们的鼻子骂他们不忠不孝了,偏太后哭得真情实意,那些事儿也是他们或家眷所为,无可辩驳。

张皇后也听懂了太后的话,面色戚戚看了眼圣人,心下一转,捂着肚子就想喊疼。

但她还没来得及动作,就被圣人看似温和实则不容拒绝地抓住手,不叫她动。

旁人不知,圣人却最明白太后的手段。

能让他阿耶都要想办法遏制,却依然能插手朝政的女子,又怎会是简单之辈。

不过是才绝娘子之名太盛,才让另一个谢氏女隐没自己的才智,笼络了从龙的一干老臣,欲动摇他殷氏皇权。

但凡张皇后敢叫肚子疼,太后就敢晕在这含元殿。

负责祭祀和占卜之事的光禄寺和钦天监里,可都有太后的人。

一旦张皇后腹内的皇子沾上任何不吉传言,就再也别想光明正大得到皇位了。

张皇后是个蠢的,却直觉灵敏,她知道自己和鲁国公府的尊荣来自哪里,所以即便被圣人攥得手疼,也只敢迷茫惊慌地红着眼眶冲圣人委屈,不敢自作主张。

圣人却不傻,

他愧疚看着太后,温声安抚:“让母亲在寿辰日如此难过,都是朕之过。”

“先前西戎起了战事,朕在太极殿忙碌,倒没注意有人敢如此胆大包天,欺辱灵娘。”

“往后,这种事情再不会发生。”圣人淡淡扫了眼殿内,众人皆低下头去。

赵瑞灵被太后抓得紧,跪得不是很舒服,微微动了动身子。

她心下腹诽,又来个说大话的,英国公府是不是跟圣人同一个先生教出来的?

太后自然也懂,依然抽噎不止:“哀家也曾说过这话,可不过月余,就有人往哀家脸上扇巴掌……”

“我怎能眼睁睁看圣人也被人如此打脸呢?”

赵瑞灵继续腹诽,还是女子更实际些,姨母是让圣人给她个免死金牌什么的吗?

虽然她不好黄白之物,可免死金牌这种东西她还是喜欢的……有多少她要多少,多多益善嘛!

她正心痒痒地期待着,圣人听懂了太后的言外之意,唇角笑意微僵,接着立刻变深,还真抛出了金口玉言。

“母亲说的是,是朕思虑不周,阿耶也褒赞过谢氏女忠义之名,虽已封了英国公府世袭罔替的爵位,也该给才绝娘子一个交代,方不负母亲的记挂。”

“不如就封灵娘为郡主如何?”圣人意有所指笑道,“如此往后也不怕有那不长眼的敢仗势欺人了。”

鹿骊公主的脸色瞬间黑得没法儿看、

皇兄这话要不是在点她,她脑袋剁下来给谢如霜那贱人的女儿当球踢!

“如此也好,琰儿字瑞景,灵娘以字为名,不若就做了封号,也好叫人知道,在哀家心里,琰儿和灵娘是一样的。”太后在赵瑞灵目瞪口呆的注视下,缓缓收了眼泪。

她哭了那么久,面上的妆一点都没花,依然是明艳尊贵模样。

圣人都已经拿了爵位出来,不过是个封号,也没什么妨碍。

他只含笑点头:“母亲说的是,就封灵娘为瑞灵郡主,赐居郡主府,明日朕便让人传旨去英国公府。”

太后看了眼英国公府的方向,却只轻哼,“那就不必了,哀家名下的地契和庄子不少,直接挑一处做灵娘的郡主府就是了,也免得有人觉得灵娘寄人篱下就看低了她。”

圣人对她的打算一清二楚,她又何尝不知道圣人的盘算,她不可能让赵瑞灵进谢氏族谱。

她没给圣人多说的机会,也没看亲弟弟难看的神色,继续道:“哀家只当灵娘是亲生的,自要为她打算,光那些死物也算不得什么疼爱。”

“她的亲事哀家不会让人随意安排,那些蠢不可及的,就不用肖想做郡马了。”

张皇后和鲁国公的脸色也步了鹿骊公主的后尘。

兄妹二人都知道太后说的是谁,恨得牙痒,在心里骂了不知道多少句才忍住没发作气恼。

圣人面上笑意淡了些,他看了眼赵瑞灵:“若灵娘有心仪之人,自是该由母亲瞧一瞧是不是配得上她,若有了合适之人,母亲只管说,朕这个做表兄的自当下旨赐婚。”

赵瑞灵原本微张的小嘴儿渐渐抿在一起,她看到了一旁袁翁担忧的眼神,也听懂了两人的争斗。

太后想为她择婿,圣人便在大庭广众之下要为她赐婚,谁都没办法直接替她选定谁做夫君。

也是这一刻,赵瑞灵才突然发现,自己先前为三百武婢属于自己沾沾自喜的行为实在小家子气。

整个大昭最尊贵的两个人为了她一个小女娘的亲事争到了明面上……她的价值远比自己所预料的还大。

这让赵瑞灵心里格外不解,忐忑中还掺杂着几分荒谬。

她轻轻推开半开的窗户,伸手接雨,想了十几日,她也依然没想明白。

赵瑞灵直接把脑袋伸出去,恨不能这雨能直接把她砸开窍咯。

她到底还有什么价值,她改还不行吗?!

阿桥见状,不敢拦娘子这突如其来的发疯,赶忙倒了杯热姜茶端过来,拿着棉巾准备给娘子擦拭。

“娘子先别发愁了,反正咱们现在住庄子上,只要咱不回去,那些人也不敢跑到这偏僻的地方来。”阿桥小声安抚赵瑞灵的忧愁情绪。

赵瑞灵鼓着小脸恶狠狠道:“他们要是敢来,就让安素她们揍一顿,扔出去!”

反正没有人证,说了她也不认。

圣都这地界实在是神奇,一切都仿佛在围绕着皇家人的意愿,绞尽脑汁钻营。

宫宴上太后和圣人不动声色的争执过后,赵瑞灵也没机会说自己不想嫁人,就被送出了宫,直接进了太后赏赐给她的郡主府里。

乔媪带着灵安院的人,找安素带着武婢,部曲领头的陈尽然也同样带着护卫,提前一步在郡主府迎接她。

赵瑞灵本以为自己能单独出来住,总算不用被英国公府的人烦了。

却没料到,英国公府是暂时安静了,可官媒却快把她郡主府的门槛给踩断了。

除了鲁国公府和英国公府外,上至太师府,下至九寺五监,乃至京外各道的观察使,还有西北、西南在圣都的将军府,家里未婚的儿郎就跟雨后泡发出来的一般,明着暗着都开始登门求娶。

当然,有了宫宴那一出,没人再敢轻视赵瑞灵了。

就算他们敢,看到郡主府内外守卫森严的模样,也都收了嚣张跋扈。

但他们再和善,再笑语晏晏,也都脱不开结亲二字。

今儿个太师府上老太君寿宴,明儿个礼部尚书府满月宴,后天就能碰上长公主府的赏花宴……都是推不开的应酬。

赵瑞灵见乔媪从外头进来,迎面而来还有些烟火味道,就知道这是又烧了一批帖子。

她捧着脑袋烦的厉害,“他们就没别的事儿做了吗?跟疯了一样,每天就盯着我成没成亲,这么闲得慌怎么不去救济灾民呢!”

“不行!”赵瑞灵在软榻上翻滚了几下,盯着毛茸茸的脑袋坐起身来。

“要不然我还是出家吧?我记得这附近有个尼姑庵!”

好的保母从不会直接拒绝自家娘子的吩咐,乔媪只温柔问:“不然娘子先茹素一个月试试看?”

赵瑞灵:“……”那还是算了。

她缩了缩脖子,可怜巴巴看着阿桥:“我出家,阿桥和安素她们不必出家啊,那一起吃饭的话,只要我这里上素菜就可以了吧?”

到时候她暗度陈仓一下也不是不可以嘛!

阿桥倒没什么不可以的,反正娘子打小阳奉阴违的时候就不少。

倒是赵安素很认真道:“娘子,庵堂一般不许荤腥入内,不然我带人去把她们都……我们占一个庵堂,您想如何就都不是问题了。”

她说着话,拿手在脖子上狠狠横着比画了一下。

赵瑞灵和阿桥同时吸气,又同时摇头。

赵瑞灵赶忙道:“算了算了,为了口肉不值当的。”

阿桥也小声道:“对啊对啊,那是人,不是鸡,安素姐姐你别动不动就喊打喊杀,我害怕。”

赵瑞灵默默点头。

赵安素不说话了,只点点头。

她看出来了,娘子是个怕见血的,那往后见血的时候就得避开娘子了。

“如果娘子实在想出家,倒也不是不可以。”乔媪含笑看着赵瑞灵心有余悸却又不甘心的委屈模样,心里软得厉害,眼睛眨都不眨就决定开始惯孩子。

“你先去庵堂里瞧瞧,若喜欢那里的环境,咱们在庄子附近起一座家庙就是了。”

当然了,娘子是否能出家,即便出家又能出多久,那就不是简单几句话能决定的事儿了。

但乔媪也不在这时候说扫兴的话,让娘子出去走走散散心不是坏事。

赵瑞灵确实被乔媪说得来了兴致,她感觉现在全世界好像就剩下催她成亲一件事了,实在是憋闷,立马拍板。

“那用过午膳咱们就去!”

至于雨没停?没关系,她现在有钱有人有车还有伞,想去哪儿就去哪儿,狂风暴雨也拦不住

她瑞灵郡主!

岂料说王八碰见鳖,离赵瑞灵得意扬扬的拍板还没半个时辰,从庄子里跟着她出来的一行人,就突遇狂风大作,被暴雨临盆逼得不得不找地方躲雨。

这雨大了确实还能走,可看不见路也是非常能掉沟里的呜呜~

躲雨的地方,是赵安素带人选的,就在赵瑞灵居住的庄子隔壁。

说是隔壁,因为曲水池这一片多是圣都权贵们避暑打猎的庄子,多依靠曲水池的蜿蜒建成,彼此之间隔得都不算近。

找安素带着十几个武婢,护着抖抖嗖嗖快要被风吹跑的赵瑞灵和阿桥,疾步躲进了隔壁那座庄子前面不远处迎客送客的凉棚底下。

当然,权贵们都不缺银钱。

普通百姓家的棚子多是土布和木材搭建,在这样的风雨天里跟在荒郊野外没有任何区别,但他们在的这座凉棚是砖瓦棚。

三面墙体多为镂空花纹,垂着看起来颇为扎实的布料做遮挡,没有墙体的这一面垂下来两大片的竹篾帘,半遮着裂阳。

里面还有石桌石凳供人休息,棚子一侧甚至还有个简单的小房间,供客人们更衣使用。

这倒是方便了赵瑞灵她们,好歹有个能遮掩的地儿把被风雨吹得湿透了的衣裳换下来,在里侧靠墙的地方生火烤一下。

雨大到连半存的暑气都消散得一干二净,穿着湿衣还是容易着凉的。

“我最近怎么这么倒霉?”赵瑞灵换完衣裳,失魂落魄坐在火堆前,格外沮丧。

“在圣都被逼得没有站脚的地儿,出来又是见天儿的下雨,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还被风雨堵在了外头,呜呜……好烦!”

阿桥给她披上披风,面色如常安慰:“娘子该这么想,您这郡主爵位大概是拿气运换来的,可爵位能一直在,霉运却总会消散的嘛,咱们不亏。”

嗯?赵瑞灵立马支棱起来了,有道理!

她刚想夸阿桥几句,赵安素便警惕地起身,挡在赵瑞灵面前。

“有人来了,人还不少!”

赵瑞灵心下一惊,这样大的风雨,正经人……啊呸!见到风雨的正经人谁会出门啊!

她立刻跟阿桥靠在了一起,担忧地往外探看,“不会是遇上劫——啊!”

阿桥还没看清外头,被赵瑞灵的惊呼吓了一跳,脸瞬间就白了。

“怎么了?怎么了?真是劫匪吗?”

“比劫道的还吓人,这是劫命的啊!”赵瑞灵满脸惊慌在原地转圈。

“要死了要死了,怎么出了圣都,还能碰上这狗……这人呢!”

狂风暴雨,黑云压顶,又是那种吓死人不偿命,被咬了都不肯放手非要圈着她腰不撒手的混账,就算隔着段距离,她也不敢说人坏话了。

阿桥立马就明白过来是谁,有些欲言又止。

其实前几日乔媪就跟她说了,太后赏赐的这座庄子不远处就是醇国公府的避暑山庄。

只是娘子一听跟醇国公有关系的话就炸毛,她才没说。

这会儿……倒也用不着她说了。

穆长舟带着甄顺和府中的护卫,身披蓑衣,背后还背着油布包裹的包袱,快马前来,很快就到了凉棚前头。

他翻身下马,大跨步走到赵瑞灵……身前的赵安素面前,被赵安素抽刀警惕地挡住了。

赵瑞灵在心里大声夸赞赵安素,干得漂亮,回头她一定给安素她们涨工钱!

穆长舟看到赵瑞灵望着身边武婢亮晶晶的眸子,唇角微抽,心下哼笑。

但始终记得甄顺千叮咛万嘱咐的话,他没说什么不好听的,指了指外头的护卫。

“听我府上护卫说你们被困在外头,我带了蓑衣和药汤子过来,先暖暖身子,我送你们回去。”

赵瑞灵偷偷撇嘴,皮笑肉不笑冲穆长舟摇头。

“多谢,不用……”

“这雨估摸着还要下两个时辰。”穆长舟言简意赅打断赵瑞灵的倔强,“打仗需要看天气,我不会看错。”

赵瑞灵下意识看向赵安素,赵安素没吭声,就是默认了。

赵瑞灵脸色瞬间有些发烫,哦,不是害羞,是气的。

为什么每次她狼狈的时候都要被这人碰到,这概率仅次于她每次说坏话都被这人听到了!

即便心不甘情不愿,好歹礼貌赵瑞灵还是懂的。

她期期艾艾从赵安素身后冒出来,对穆长舟行礼:“那就多谢醇国公了,回头我定会吩咐保母将谢礼送到府上。”

穆长舟失笑:“不必,左右你该谢我也不是这一回了。”

见赵瑞灵小脸儿不自觉又鼓了起来,穆长舟心下好笑,话音一转,“我昨日才到此处,听甄顺说你在躲人?”

不等赵瑞灵回答,他加快语速:“那些人躲不开,我曾经说过,只有拿捏住他们的七寸,你才有其他路可走,否则早早晚晚你都得低头。”

“你就不想知道那些人的七寸在哪儿?”

赵瑞灵当然想啊,她定定瞪着穆长舟好一会儿,努力咬住唇角,才压下扭头不理人的冲动,努力冲他微笑。

“听醇国公的意思,可是愿意指教灵娘?”

穆长舟也不在乎她这份别扭,他其实挺受用,风花雪月的事情他不懂,但他从来都与蠢笨无缘。

靠直觉和天性行事的生灵,无论人还是其他,只有信任一个人,才会将真性情展现在一个人面前。

他不打算提醒赵瑞灵在他面前不自知的骄纵。

“叫她们先换上蓑衣,在外头守着,我单独与你说。”

赵瑞灵蹙眉,下意识拉住阿桥:“其他人不能听吗?”

“我要说的事,牵扯甚广,知道越多,死得越快。”穆长舟一脸没得谈的表情。

他可不打算在其他人面前求亲,尤其是还拿捏不准这小娘子的态度之前。

听到穆长舟的话,甚至不用赵瑞灵同意,阿桥就利索过去换蓑衣了。

她还想多为娘子尽忠几十年呢。

难得糊涂,反正穆郎君也不会伤害娘子,否则娘子早没命愁眉苦脸地折腾了。

等到甄顺他们将竹篾帘子放下来固定住,凉棚内只剩赵瑞灵和穆长舟两人,赵瑞灵心里莫名有些紧张起来。

上回在假山洞里太黑,她都没看清楚穆长舟,就哭得一塌糊涂,晕晕乎乎被送回了灵安院。

可这回穆长舟却始终在看着她,那目光格外坦然,却又有种让赵瑞灵说上来是羞恼还是其他情绪的微妙。

她不自觉后退几步,坐在离穆长舟最远的地方,她总觉得这人又要算计她了。

穆长舟也不拦着她,外头雨越下越大,雨幕遮天蔽日,这小兔子跑不了。

“你可知,三师乃是从龙重臣,三公则是勋贵出身?”

赵瑞灵点头,先前袁翁最早叫她看的就是这个。

穆长舟淡淡道:“那些老臣想保住自己手里的权势,勋贵则想将权力收拢在皇室和他们手中,这才是储位之争的关键。”

“不管是太师、太傅还是九寺五监的一些人家,未必真是想娶你,他们只想跟太后表忠心,从太后手里得到更多权柄。”

“而鲁国公府和太尉府,还有六部尚书他们,则想利用你来彻底掌控曾在谢如霜手中的部曲,安南侯给你的部曲只是其中一部分,更多部曲都被打散瓜分了。”

赵瑞灵蹙眉:“可我并不懂这些争斗,那些已经归属了旁人的部曲也不会听我的命令行事,娶了我有什么用?”

“自然是为了名正言顺。”穆长舟面上闪过一丝嘲讽,“世人想博功劳,除了拼命无非就剩声名二字。”

忠义之辈总比不忠不义的属下用着更放心,他们能得到的机会也会更多。

所以只要曾经有所归属的部曲,但凡有上进心的,都很珍惜自己的名声,很少会有人明目张胆改弦易辙。

他意味深长看向赵瑞灵:“当年谢如霜能指挥这些部曲,凭的便是先圣赐予的金玉符节,而后她坠落山崖,太后、先圣乃至圣人都大张旗鼓寻找,未必只是为了找到旧人。”

赵瑞灵脸色蓦地一白,紧紧抓住了

自己不曾离身的荷包。

金玉符节……不会就是她的长命锁吧?

那东西拆开后确实很像个能跟其他东西合在一起的符节。

穆长舟不动声色看了眼赵瑞灵紧握的小手,眼中并没生出什么觊觎。

“其实当年那些部曲,也知谢如霜已经没了,跟着你也没什么前程,他们比太后和圣人更希望你能尽快选择归属,方便他们效忠。”

当然,更方便他们理直气壮借着死忠往上爬。

所以当年安南侯并未要回这些人,只带走了部分谢如霜自己培养出来的人。

穆长舟坐拥狼覃军,更不稀罕这种墙头草。

赵瑞灵的小脸儿,在竹帘遮挡的阴暗凉亭内,却依然白得透明。

“所以……不管我想不想嫁,都得嫁,否则我就是挡了所有人的路?”她喃喃着,鼻尖一阵阵发酸,说不出是委屈还是气恼。

“可我凭什么要为他们的前路付出代价?就因为那些部曲……‘忠心’?”

这可真是天大的笑话。

阿娘想到过自己所有信任的人,都变成了如今面目全非的模样吗?

她为什么要来圣都,如果她一辈子都只是个无知又愚蠢的小娘子,就不用面对这样嘲讽的事情了……

可惜没有如果。

她垂着眸子,一滴滴眼泪控制不住地落在她玛瑙色的裙摆上,氤氲着贴在她白皙的皮肤上,带来一阵阵温热,却暖不了她沁凉的心窝子。

穆长舟见她听明白了,这才努力放缓了声音,低低道:“想要解决他们的步步紧逼和谋算,其实也很简单。”

赵瑞灵蓦地抬头看他,眸中的晶莹滚落在两颊,让穆长舟一时间忘了要说什么,下意识伸出手……他不喜欢这小娘子哭。

赵瑞灵拍开他的手,“你——”干嘛!

顿了下,想到还要请教这人,她憋着委屈,瓮声瓮气放软了声音。

“穆郎君说的简单是指什么?”

穆长舟浑不在意被打的手,甚至还背到身后轻轻摩挲,心情不自禁好了许多。

兔子嘛,就还是活泼些的好,会咬人也不错。

“法子我也与你说过,若是你能嫁一个不贪图才绝娘子部曲,并且又能顶得住太后和圣人为难的人,你眼前的困局自然就解了。”

“可我上哪儿找这样的人去?”赵瑞灵听得满心愁苦,她撑着脸颊靠在石桌上,重重叹了口气。

“远在天边……”穆长舟探身,抓住她纤细的手腕,在石桌上垫了一层油布。

“近在眼前。”

赵瑞灵被抓住手刚要发作,待得听清楚穆长舟的话后,突然呆滞原地,连自己还被人抓着手腕都忘了。

她娶这个狗东西……啊不是,这狗东西要娶她???

第33章 第33章嫁生不如嫁熟

呆滞的瞬间,赵瑞灵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

有穆长舟在大牢里对她循循善诱的画面,也有他在自己面前削掉水匪脑袋的画面、更有他毫不留情将她提到滚着波涛的河面上……

回想起她站在只能容双脚站立的木板上受到的惊吓,赵瑞灵用力抽回了自己的手。

好歹记得穆长舟刚才的指点,虽然没办法升起什么感激之情吧毕竟人家也是在帮她,自不好翻脸。

她忍着心里的吐槽,起身干巴巴拒绝:“醇国公文武双全,灵娘实不敢高攀。”

穆长舟挑眉:“我又不是什么悬崖峭壁,用不着你攀,我这不是把自个儿送你面前来了?”

他早知这小娘子的性子,就没奢望过攀不攀的问题,人不就山,他来就人便是了。

赵瑞灵被噎得一口老血到了嗓子眼,全是憋出来的。

她忍了又忍,实在忍不住呸了一声。

“你送到我面前来我就得要吗?”

话音一落,赵瑞灵就见穆长舟面无表情挑眉,吓得心头一颤,有些后悔自己把话说得太过。

这暴雨倾盆的天儿,她想跑都没地儿跑,眼前可是个杀人如麻的货呜呜呜~

她深吸口气,声音小了许多:“那个……我贪生怕死,又好吃懒做,实在与醇国公不匹配……”

“你倒是说说,我们哪儿不配?”穆长舟还从未被人如此嫌弃过,心下有些焦躁,不由得上前一步,逼近赵瑞灵,低头看她。

赵瑞灵被吓得后退,抿了抿唇:“起码我不会跟你一样,先把人扔坑里,再救人……”

穆长舟面无表情继续逼近,打断她的话:“结果是你我皆得偿所愿,难道你想眼睁睁看着旁人议论你与于老七有私情?”

赵瑞灵噎了一下,又憋着气后退,“你还在我面前削掉了人脑袋……”

穆长舟蹙眉,再次上前一步打断她:“刀剑无眼,你该躲着的时候专门往刀剑窝里钻,难道我不该救你?”

“那我就该眼睁睁看着袁翁受伤甚至没命吗?”赵瑞灵被逼到墙角,忍不住气,抬头瞪他。

“你分明可以直刺他心口,你就是为了吓唬我才削掉那水匪脑袋的!”

穆长舟不置可否,能让这小娘子知道怕,不是坏事。

他耐着性子解释:“我亦不会看着袁翁去死,即便受伤,甄顺也会保住他的命。”

赵瑞灵突然站定。

她背后就是墙,退无可退,让她生出些许破罐子破摔的冲动。

她用力推穆长舟一把:“这就是你我最大的不同,就算我不自量力,我没办法眼睁睁看着袁翁有殒命的危险还无动于衷。”

穆长舟被推得后退一步。

赵瑞灵还不算完,又狠狠推他一下,恨不能将人直接推出自己的眼眸。

“有什么话你不能好好说?我不如你的愿,你就用杀人来吓唬我,让我按照你的意愿行事,你与圣都那些人有什么不同?”

“我就是从山崖上跳下去,被烦死,也不嫁你!”

穆长舟看出这小娘子真生气了,无奈解释:“我并无要改变你……”

“你在鹿鸣苑掳我进假山洞的时候,可考虑过我的感受?”这回轮到赵瑞灵打断他的话了。

她噙着气出来的泪,语气急促。

“无论你是不是故意的,总之我就是不想嫁你!”

穆长舟听得心莫名往下沉,再多的解释,都淹没在赵瑞灵气鼓鼓掉落的眼泪和抗拒当中。

他没想过她这么介意这些,也不理解。

从小到大他做事情也没讲究过什么手段,若他是个好人,活不到现在。

可他虽算计过她,吓唬过她,过程不论,结果都对这小娘子有利,他从未生出过伤她的心思,怎就叫这小娘子如此嫌弃?

他们若是成亲,也并非他占便宜,分明是两好并一好的事儿。

这叫他格外烦躁。

就是打仗也没叫他如此为难过,可甄顺出门前殷切叮咛的话又一次浮上心头,止住了他过于直白的话。

“郎君可别把小娘子当成军营里那些糙人,他们尚且还会犯糊涂呢,小娘子若有了脾气,根本不会跟你讲道理。”

“郎君既打算娶郡主以解宫中拉拢的危机,不妨多从咱们能给瑞灵郡主带来的好处着手,好好哄一哄。”

甄顺自打明白自家郎君为何要娶赵瑞灵后,就顾不上赵瑞灵有没有本事做当家主母了。

左右醇

国公府不缺能干的人,赵瑞灵身边如今也有不少得用的,不愁找不出几个能撑起门面的。

他更怕自家郎君再说什么把人气哭,绞尽脑汁想了又想,叮嘱:“若郎君实在不知怎么哄小娘子,您就想想您跟奔雷在一起的时候是怎么做的。”

奔雷是陪伴穆长舟近十年的一匹汗血宝马,可以说穆长舟在战场上十之八九的胜利,都有奔雷的一份功劳。

所以穆长舟对谁都会不耐烦,却从来没对奔雷使过脸色,只要在都护府,喂马、洗马乃至遛马的事儿从来不假他人之手。

穆长舟捏了捏鼻梁,只当眼前是他的奔雷,努力和缓了神色。

“我不瞒你,若不成亲,我大概也不能回西北,你我二人如今面临着几乎相同的局面。”

当然,他还可以选择交出狼覃军的虎符,选择一方站队,从此让狼覃军成为圣都争权夺势的牺牲品。

但这个选择他从未考虑过,才会如此努力促成自己和赵瑞灵的姻缘。

想到狼覃军,穆长舟面色更温柔了些,声音低沉得叫人耳根子痒痒。

“西北暂无战事,我可以等,但你却等不得,不是吗?”

“自得知你的存在开始,就已有许多人翘首以盼等着你的归属,太后由着你躲出来,怕是也还在犹豫人选。”

“早晚要嫁,嫁生不如嫁熟,起码我不会害你。”

“我瞧不上那些三面两刀之人,他们爱追随谁追随谁,你嫁给我倒叫他们的盘算落了空。”

“若你成了穆家妇,醇国公府一切由你做主,我也不会经常在圣都,保管还你一个清静。你仔细想想,还有比我更合适的人选吗?”

赵瑞灵长长的睫羽微颤着半垂,想了又想,也还是这人从湖州府到圣都一路上不干人事儿的画面。

她只管摇头,咬着牙道:“我还可以出家……总之我有的是法子不嫁人。”

穆长舟啼笑皆非,提醒道:“即便你以死威胁,我与你做赌,这圣都保管也会多出几个情圣出来,心甘情愿迎你的牌位进门。”

赵瑞灵:“……”这人除了吓人,就不会干其他的了吗?

她还想再呸一声,可她更想离这人远远的,最好一辈子都别再碰上。

“不劳醇国公费心了,反正我不会求到你头上,你就死了这条心吧!”说完她就闷头往外冲。

再待下去,她怕让这人气死。

穆长舟轻而易举就拽住她的胳膊,引得赵瑞灵眼泪掉得更凶。

“你烦不烦人……”赵瑞灵怒气冲冲且瓮声瓮气地叫喊,恨得连脚都用上了,去踹穆长舟。

“穿蓑衣!你是想在庄子上就变成个牌位吗?”穆长舟额角蹦着青筋,咬着后槽牙受了她的踢踹,还得小心着力道免得把人捏疼了,不由得低喝出声。

赵瑞灵有心硬气说不穿,可外头的风吹进来,吹开披风,冻得她打了个哆嗦,只得绷着小脸儿气呼呼穿上蓑衣。

站在外头一直伸长了耳朵,听着里头时而低语,时而争吵的众人,就眼睁睁看着赵瑞灵气呼呼冲出来……然后迅速被挡在了积水的台阶前面。

醇国公也冷着张俊脸,打横将赵瑞灵抱起来,没等赵瑞灵挣扎,就三步并作两步,将她半扔半送进了马车里。

接着他一句话没说,翻身上马,只看了眼甄顺,就策马离开了。

甄顺:“……”他就知道,郎君会把事儿办砸。

毕竟奔雷不会说话,会说话的……想想过去,郎君头回成亲一个月,就把程氏气回了娘家,又被御史大夫程邈疯狂弹劾,就知道了。

他带着笑将阿桥也送进马车里,热情凑到马车旁:“赵娘子别跟我们家郎君计较。”

“你也知道的,我们常年在西北,打起仗来什么都能当武器使,包括我们郎君的嘴,可气晕了不止一个西戎人呢。”

“我们郎君就纯粹是不会好好说话,却没什么坏心,毕竟我们郎君孤苦,从小无人教导,只有才绝娘子带过我们郎君半载,叫他偶尔还能说几句人话……”

赵瑞灵唰的一声掀开帘子,哑着嗓子喊:“你闭嘴!往后不许说我阿娘教过他!我阿娘丢不起这个人!”

甄顺:“……”懂了,不但没哄好,还把人惹得更生气了。

他识趣地捂住嘴,微笑点头,郎君的嘴好像比在西北时还厉害了呢。

真盼着快点回去西北,指不定能气死几个。

自打雨中见了这一面,赵瑞灵就再也没听到穆长舟的消息。

倒是乔媪,从耳力比较好的赵安素那里得知醇国公求娶,隐隐试探过。

乔媪觉得,与其等宫中逼到头上,选择醇国公,太后和圣人为着私下里的盘算,说不定还真能同意。

到时候压力就在醇国公头上,娘子作为穆氏主母,处境要比现在好很多。

赵瑞灵只不应声,不好听的话她不想跟乔媪说。

道理她都懂,她就是不想嫁个会让自己气到短命的狗东西。

乔媪除了叹气,也实在无法,在得知醇国公得了差事再次南下,不在圣都后,也放下了这个心思。

夏末的雨一场接一场地下,将地面蒸腾着的暑气一点点带走,不知不觉就进了初秋,雨还没停。

俗话说一场秋雨一场寒,庄子这边临水,比圣都城里冷得快一些。

赵瑞灵从纱罗换上厚绸襦裙的时候,张皇后终于生了。

如太医署断定的那般,生了个小皇子,引得圣都城中丝毫不见秋凉,倒比夏日里还要热闹些。

英国公府和宫中送了好几次帖子过来,请赵瑞灵回去参加小皇子的洗三宴,满月宴。

赵瑞灵打定主意不嫁人,特地叫人将于泓的牌位请到了自己卧室里,做足了为夫守节的模样。

她借口自己早就开始为夫君做法事,不宜进宫让太子和小皇子沾染阴气,一直住在庄子上没回京。

也不知怎的,宫中并英国公府众人竟都没来请,由着赵瑞灵在这避暑的庄子里逍遥。

一直到过了小皇子的百日宴后,京郊初初下过一场薄雪,换上袄子开始兴致勃勃玩雪的赵瑞灵,迎来了太后跟前的秦媪。

秦媪的面色略有些憔悴,“奴见过郡主。”

“秦媪不必多礼。”赵瑞灵赶紧叫乔媪去扶,有些头疼也有些好奇。

“您此番前来,是有事儿吗?”

秦媪轻叹了口气点头,“太后先前参加小皇子百日宴的时候着了凉,本没当回事,也不想叫郡主跟着担忧,岂料用了药也不见好,这些时日倒是病得重了。”

顿了下,她低下头,声音沙哑请求:“太后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您和渭王,太医署的署令大人说太后此番病得凶险,奴实在不忍心太后日日望着宫外叹气,想求您回去陪太后说说话。”

乔媪微微挑眉,太后毕竟是谢氏女,自小也跟着家中儿郎习武,虽不能上马打仗,身子骨却素来不错,这些年都没怎么病过。

百日宴后着凉病重……就是不知这是针对小皇子还是旁人了。

但不管针对谁,哪怕是出于太后对她们娘子的爱护,娘子也没有拒绝的权利,甚至必须以最快的速度赶去仪秋宫。

赵瑞灵将乔媪留下,收拾庄子上得用的物什送回郡主府,她带着阿桥和赵安素跟秦媪去了仪秋宫。

圣都城里没京郊那么冷,但也都开始穿厚衣裳了。

可赵瑞灵一踏进仪秋宫,就被迎面而来的热气扑得窒了几息。

赵瑞灵也以为太后是装病,可闻着药味儿,感受着已升起的地龙……太后竟是真病了?

好歹太后为她谋来了爵位,赵瑞灵心下生出几分担忧,急匆匆梳洗一番去掉寒气,换上轻薄些的衣裳,赶紧进了内殿。

刚到太后寝殿门口,赵瑞灵就不由得眼神微妙顿住了脚步。

里面太后确实一脸病容,说不了几个字就要咳嗽几声。

她外祖母曲氏也在,同样说不了几个字就要跟太后对着咳嗽。

“母亲说的事……咳咳咳,哀家心里记着……咳咳咳,四娘的亲事哀家会放在心上的。”

“瞧太后这话说得……咳咳咳咳,四娘那孩子讨人喜欢……咳咳咳咳,梁氏和你大弟他们都上心着呢。”

赵瑞灵:“……”这是在以毒攻毒吗?

两人说

话说的,她嗓子都开始跟着痒痒。

想到曲氏和太后的战斗力……她莫名缩了缩脖子,姜还是老的辣,她应该咳不过这俩老姜。

秦媪面色如常地进去禀报,暗地里心窝子都快咳嗽出来的母女两个,总算松了口气。

太后立马支撑着病容坐起身:“快叫灵娘进来。”

曲氏也端正坐在一旁,“许久不见这孩子,也不知道她瘦了——”

话还没说完,母女俩就看到了顶着张比原来更圆润的小脸进门的赵瑞灵,那银月似的脸蛋儿,都快变成满月了。

独独那把子细腰没变,叫原本就前凸后翘的丘陵更加突出。

配上赵瑞灵那红润有光泽的皮子,瞧着倒是比先前更好看了些,从个单纯可爱的兔子变成了香甜可口的水蜜桃。

太后眸底闪过一丝满意。

她让柳福南下了一趟,暗中调查赵瑞灵的过往,以柳福的本事,将这小娘子的性子拿捏了个十成十。

可见苑苑即便失忆,又嫁了个普通猎户,依然将自己的女儿养得比这圣都的富贵花还娇气,更需要精心养着,才能绽放成最美的花朵。

她想拉拢那些重臣,也想利用苑苑过去留下的部曲,加重这些人在朝中的分量,却不打算养虎为患。

赵瑞灵越是讨男人喜欢,这女娘的枕头风一吹,将来她琰儿长成收权之际,就会有越叫人意想不到的惊喜。

曲氏则恰恰相反,她对女儿家太过妖娆其实有些不喜。

不论是她还是家中子女、儿媳,都是武将之后,没有一个身上带着勾人的味儿,包括谢如霜,也是凭本事说话。

但这朵江南浇灌出的芙蓉花,哪怕长相如苑苑一样清雅多过明丽,可她那娇娇软软的性子和天真的眼神,配上蜜糖一样的嗓音,实在是叫老太太有种甜过头的腻歪。

都怪苑苑当年不肯如了先圣的愿,姐妹共事一夫,让谢氏更上一层楼,把好好的女儿养成了这不正经的模样。

但面上曲氏却没叫人看出她对赵瑞灵的任何不喜,她甚至起身拉着赵瑞灵坐在床侧,态度格外慈和。

“你在京郊养身子,住了那么久也不回来,可是叫外祖母和你舅舅、舅母们担忧得紧。”

“你三表兄知道你先前被人欺负了,也气得厉害,在诗会上狠狠收拾了那张六郎一顿。”

太后眼神闪了闪,笑着接过话道:“不光是你外祖母,姨母也知道你委屈了,有心避开纷扰,舍不得叫你回来,好在瞧着养得不错,姨母也就放心了。”

曲氏又道:“你大舅舅最为内疚,都怪你大舅母是个木讷的,才护不住你。”

“你三表兄得知你去京郊养病,茶饭不思许久,怕往后你嫁到旁人家还会叫人欺负,不如就还是嫁回咱们自己家。”

“正好你那郡主府就在谢家隔壁,往后你们就跟你三舅舅和三舅母一样,时不时回来看看我们,家里也能更放心些。”

太后心下冷笑,她断了谢氏让赵瑞灵入族谱的机会,老太太这就想出法子来想让灵娘嫁回谢家。

感情无论如何,都要让好处落到谢家手里呗?

她那个大弟实在是蠢,才会相信殷氏在她失败后,还会留谢氏和琰儿性命,续写谢氏荣光。

若非目前谢氏争端更能麻痹圣人,她只恨不能将谢正阳踢到莲花池里洗洗脑子。

她轻咳几声,虚弱笑道:“你外祖母说得有道理,但灵娘也不必有心理负担,这结亲自然还是要嫁你喜欢的人。”

“姨母已叫秦媪把圣都所有适龄又配得上灵娘的好儿郎都画了册子,你这几日陪姨母住在仪秋宫,慢慢看就是。”

虽然心下各有算计,但太后和曲氏的目的殊途同归,两人谁都没给赵瑞灵选择不嫁的机会。

赵瑞灵却还想挣扎一下,她用力掐了掐大腿,眼眶通红抬起头来。

“姨母,外祖母,我早前在湖州府便与菩萨发过誓,要为泓郎守节,这阵子我总梦到阿兄,必是他还念着我,我也放不下他,我想出家……”

太后和曲氏同时板起脸来,异口同声低斥——

“糊涂!”

“胡闹!”

太后怕曲氏说出不好听的来,抢在前头温和劝说,“我知灵娘你是被先前那些上门的官媒吓怕了,你若想晚些时候嫁人,姨母也不逼你,你慢慢挑选,挑到合适的先定亲也可。”

“即便你不为自己考虑,总要为你阿娘的身后名考虑,你忍心你阿娘呕心沥血留下的荣光被就此埋没吗?”

“她原先所率领的那些部曲,虽已有了新主,却始终不被重用,如今他们终于等到了你,不管他们是效忠于你,还是效忠新主,都难忠义两全。”

“你嫁了人,有了自己的孩儿,你的夫君可以带他们继续奔前程,你的孩儿也能续写你阿娘的传奇。”

赵瑞灵喏喏出声:“可阿娘只希望我无忧无虑……”

“那是她忘了前尘往事!”曲氏皱着眉打断赵瑞灵的话。

“但凡她记得自己是谢氏女,就知道谢氏一路走来,看似尊贵,实则危机四伏。”

“你既已来到圣都,总要给那些部曲一个交代,你是可以放弃,让你阿娘的旧部背负不忠不义的骂名,待得谢氏没落那一日,你猜会不会有人暗中泄愤,绝我谢氏子嗣?”

赵瑞灵紧紧咬着唇,反驳的话就在嘴边上。

她并不是傻子。

如今的前程是谢氏自己奔的,没有人逼着他们往上走,那谢氏就该自己承担任何后果,凭什么要她来承担谢氏传承?

她从未享受过谢氏一分一毫的恩情,她不欠谢氏的。

太后见赵瑞灵面色愈发疏淡,轻轻叹了口气,拍拍赵瑞灵的手。

“你别怪你外祖母说话难听,谢氏从来不是你的责任,以前不是,将来也不是。”

“只是怪姨母当年嫁入了皇家,让你外祖和你阿娘选了从龙这条路,是富贵还是灭族也都是我们该受着的,不该由你来承担这份压力。”

说着说着太后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灵娘你该听过一句话,覆巢之下无完卵,一旦我和谢氏失势,你和你身边的人,包括于家二郎都会被我们连累,袁修永他救不了你们。”

“有时候我甚至希望,你若是能隐藏一辈子就好了,也不必被我们连累。”这回太后没有上妆,哭得比在含元殿凄哀得多。

“我和你外祖母逼你嫁人,也是为了保住谢氏一点血脉,只要你成了外嫁妇,且不说我和琰儿如何,总归能保住你和你在乎的人一条命。”

赵瑞灵听了太后的话,脑子嗡的一声,好一会儿都没办法思考。

她清楚,不管太后有多少算计,但太后说得是真的。

即便她现在拥有的更多,可需要付出的也更多,一旦她付出不了相应的代价,她依然保不住自己和阿旻的命。

她的逃避,她的挣扎,跟那些部曲的‘效忠’一样,始终都是个笑话。

避无可避,赵瑞灵眼眶中跌落两滴清泪,噙着泪抬起头看向太后。

“姨母说得灵娘都听进去了,心里实在是乱得不行,可否让我先回去好好想想?灵娘一定尽快给姨母答复。”

太后擦擦眼泪,没给曲氏说话的机会,就柔声应下。

“不急,灵娘先把画册子带回去,好好看看,想清楚了再来仪秋宫说话。”

赵瑞灵带着阿桥和赵安素捧着两大摞的绢帛,哭丧着脸回到了郡主府,连晚膳都没出来吃。

这可叫乔媪惊得不轻。

“怎么回事?太后……不好了?”

要知道,娘子可是连躲在庄子里长吁短叹最厉害的时候,一日三餐都顿顿不落,偶尔还要加一顿宵夜。

赵安素一问三不知,只道:“应该是太后逼着娘子嫁

人,娘子不愿意。”

乔媪更不解了,可娘子被逼嫁这个事儿不是早发生了吗?

这回入宫娘子也该有心理准备,也不新鲜啊。

“太后挺好的,娘子确实不太好。”还是阿桥更了解自家娘子,她也面色严肃道。

乔媪和赵安素都瞪大眼,屏住呼吸看着阿桥。

阿桥一脸牙疼地捂住脸,表情更加沉重:“娘子是在头疼,该怎么体面地当着狗……咳咳,当着仇人给自己一个大耳刮子!”

嘶……不能深想,尤其猜到会是谁被派去办这事,阿桥就觉得脸好疼。

乔媪和赵安素:“……”

第34章 第34章一个重重的吻落在了她眉……

赵瑞灵的愁绪只维持了一晚上,就被咕噜噜叫的肚子给打断了。

乔媪清晨恰到好处端上雪梨燕窝羹,两勺子下去,得,愁也愁不下去,呜呜好甜好好吃!

她回忆半天发现,自打碰上穆长舟开始,除了头一回去袁翁家那次以外,她就没有不狼狈的时候。

哦,那次虽然她坑了人,可她还贴着狗皮膏药,乔装成媒婆呢。

所以脸面这个东西,需要时没它不行,不需要时……该扔就得扔!

但赵瑞灵也没让阿桥直接去醇国公府。

郡主府就在英国公府边上,如今又格外瞩目,她府里任何人直接去找穆长舟,人都没回来,宫里和各家怕是都能知道她的打算。

所以,赵瑞灵让阿桥跑了趟国子监。

于旻先前拜师袁修永,是太子同门,又是赵瑞灵这个在圣都炙手可热的郡主小叔子,他想进宫做伴读都指不定能进去。

但袁修永没同意,联络上了自己在国子监做祭酒的老友,将于旻塞进了国子监进学。

赵瑞灵更不敢让于旻进宫,避去庄子之前就已经将于旻和郡主府护卫长陈尽然的小儿子一起打包,送进了国子监。

阿桥去给家里二郎送吃用的物什,很正常吧?顺手把给袁翁的信给于旻也没人发现。

于旻趁着沐休日去袁府拜见先生,很正常吧?顺手把信给袁翁更没人发现。

然后这打脸……咳咳,与醇国公府议亲的事儿,赵瑞灵一个无父无母的小娘子,交给最信任的长辈去谈,更正常了吧?

“还是娘子聪明,即便醇国公不怀好意,袁翁也必然不能让他得逞!”阿桥回到郡主府里后,就对着赵瑞灵不重样地夸。

“若醇国公有诚意,有袁翁在,此事也不会出纰漏,娘子这心计绝了!”

“到时候二郎再把消息递回来,您也不必跟醇国公接触,娘子高明呀!”

“若是我有娘子这样的聪慧,托生成男儿,说不定这会儿都能进太极殿转两圈啦……”

……

赵安素听得一愣一愣的。

她不是没见人拍过马屁,作为武婢,自然也要训练该如何替主人对外交际。

她是没见过有人把马屁拍得如此直白。

阿桥就不怕郡主嫌她聒噪……赵安素看着下巴越抬越高,吃着点心都不自觉得意哼哼的郡主,唇角抽了抽。

果然,什么池子出什么……人才,看来回头她得跟其他武婢说,重新把马屁这门课捡起来,尽量精简直白一些。

赵瑞灵其实也没阿桥说得那般算无遗漏。

她只是清楚,太后和英国公府给了人选,无论她选谁都好,却是不能从这些人之外选。

若被宫中和英国公府知道,定会百般阻拦她跟穆长舟结亲。

所以,她必须得绕这么多圈子,才不是为了不想打脸呢。

得意完了,赵瑞灵还是有些犯愁,小声跟阿桥嘀咕:“怕就怕这么一绕需要的时间不少,宫里等不及……”

阿桥虽然不懂该如何应付权贵,可这跟在市井买菜其实也一样。

需要拖时间的时候,放慢速度好好挑拣,让脚商知道你一定会买,指定就耐心多了。

她小声建议:“过几日,您给英国公世子下个帖子,请他来帮忙看看那些画册子,精简掉一部分。”

“再过几日,您再请二夫人上门,再精简掉一部分,还有谢监正和长平郡主……怎么也能拖上一两个月。”

赵瑞灵冲阿桥竖大拇指:“还是得是阿桥你聪明!”

阿桥谦虚摆手:“哪里哪里,都是跟娘子学的。”

“那也是你学得快!”

“多亏了娘子博学多才嘛!”

……

乔媪进门的时候,赵安素已经听得精神恍惚,出门守着了。

阿桥在书房里给赵瑞灵磨墨,赵瑞灵低着头奋笔疾书。

见到乔媪进来,赵瑞灵赶忙道:“乔媪您快过来,过几日我想请三表兄上门,这帖子您看看我写的行不行?”

乔媪先仔细打量了下赵瑞灵的神色,见她格外精神,心里松了口气,倒也不拦着娘子折腾。

苑娘年轻时候可比女儿更爱折腾。

她如今心神都放在教导赵瑞灵日常该如何跟圣都的人家打交道,还有许多高门主母该学的掌家本事。

拜帖也是其中之一。

她上前仔细看了看,“嗯……用词谨慎,不乏亲近,也不会让人误会,往后与人下帖子倒是不用奴操心了。”

赵瑞灵高兴地直咧嘴,摆摆手:“我与乔媪您哪儿比得了,往后还有的是乔媪您替我操心的时候。”

话就是说,会了的东西她实在懒得写,当然还是能者多劳了。

乔媪失笑,并不觉得麻烦,只觉得娘子说不得也承继了些苑娘的聪慧,起码躲懒比她娘强多了。

三日后,拜帖送到了英国公府。

英国公夫人梁氏是最先知道的,她格外高兴地去跟曲氏禀报。

“看来斐儿倒是跟灵娘说得来,又都……说不得他们表兄妹这就是天定的缘分呢!”

原本赵瑞灵孑然一身,梁氏都想把鸡蛋都搂在大房篮子里。

如今赵瑞灵成了郡主,她就更不愿意放过了。

曲氏看不上梁氏的眼皮子浅,却也觉得赵瑞灵是有意选谢斐。

毕竟比起画册子上那些陌生人,好歹谢斐赵瑞灵更熟悉。

这件事,谢斐也没什么选择余地,挑了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出门右转,登郡主府拜访。

这日正好也是于旻沐休的日子。

赵瑞灵在府里等得心焦,正需要有人帮她转移一下注意力,听人禀报谢斐来了,立马道快请。

“见过瑞灵郡主!”谢斐一进门,先正儿八经肃整了衣裳,含笑给赵瑞灵行了个叉礼。

赵瑞灵知道她这三表兄并不像面上看起来那般温和,甚至还有些犀利,但整个英国公府她在谢斐面前却是最自在的。

她笑着嗔谢斐:“头一回我也就受了,免得三表兄说我不知礼,三表兄若回回如此,往后灵娘可再不敢见你了。”

谢斐洒然一笑,坐在赵瑞灵下首,看了眼摞得高高的绢帛。

“灵娘真是请我来帮你看画像的?”

“不然呢?”赵瑞灵将画像一推,“我都看花眼了,三表兄对圣都比我熟悉得多,想必对这些人也比我更了解。”

谢斐失笑:“那你怎的不直接嫁我?灵娘对我可比这些人熟悉得多吧?”

赵瑞灵噎了一下,干巴巴地问:“三表兄真愿意娶我?”

“重点不在于我愿不愿意。”谢斐还是如初次见面时那般不紧不慢的性子,说话也还是温和中带着犀利。

“只要灵娘你愿意,我就是案板上的鱼,并无其他选择。”

赵瑞灵听得心里打了个激灵,赶忙摆摆手:“三表兄还是别吓人了,喜事到了你口中硬是成了鬼故事,叫人听得心里发凉。”

谢斐笑了笑,两人说话的工夫,他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看着绢帛。

“礼部侍郎之子、光禄寺卿长孙、军器监监正次子……”他看笑了。

“看来姑母很是看重你,选的都是她最器重的,难得这些人家风还算清正,姑母思虑周全。”

赵瑞灵试探着问:“那他们门下,有我阿娘过去的部曲吗?”

谢斐手上动作顿了下,才抬头看赵瑞灵,“不管有没有,二姑母曾经的部曲在大浪淘沙后,都会被你的夫家收拢到手里。”

赵瑞灵又问:“那这些人,是不是被分派到了许多权贵和大臣的门下?”

谢斐沉默不语,看来

他这表妹并不蠢,问到了重点。

无论是太后还是圣人,手底下永远不缺得用的人,未必在乎那些已经投效他人的部曲。

但若是这些部曲知道一部分权贵和大臣的家私呢?

这些人若能师出有名的被收拢在谁手里,谁就有可能掌控一部分权贵和大臣的把柄。

“其实表妹嫁给我,不如嫁给六郎,处境会更好一些。”谢斐实在为表妹考虑,慢吞吞将自己觉得不合适的绢帛丢在一旁,沉吟道。

“一旦你选定了夫家,那些真正有把柄被人掌握的,秉着宁杀毋纵的心思,也绝对会想办法灭口。”

这便是大浪淘沙,无论是太后还是圣人,都想以此来削弱对方的势力,拉拢对方的人手。

至于死掉的那部分人,曾经的那些部曲愿意拼前程的不少,有能力的不会在意,没能力的在意也无用。

对上位者而言,些许人命实在无关紧要。

他目光清正且不带任何情绪地分析:“你若嫁给我,我是英国公世子,我阿耶为圣人效忠,我也不能例外,死的人会更多。”

“可阿闵不一样,他阿娘是郡主,天然站在勋贵那一侧,但三叔却更亲近姑母,羽林卫也有一部分为姑母所用,你们若成亲,才能有机会将二姑母曾经的部曲都收拢到你自己手里。”

赵瑞灵蹙眉:“可六表兄一直不在——”

她突然顿住了话音,明白为何谢闵一直不在圣都了。

因为嫁给谢闵的优势,太后和圣人都明白,不愿她生出这个心思。

谢闵又不是个傀儡,不会老实听家里安排,无论是长平郡主还是三舅舅,都不会轻而易举定下谢闵的亲事。

她幽幽看向谢斐:“三表兄觉得我等得起吗?”

谢斐微笑:“你慢慢挑,阿闵作为羽林卫左卫将军,年前一定会回京,只要你能说服三叔,想嫁他不难。”

赵瑞灵听出来了,她瞪谢斐:“反正你就是不想娶我呗?”

“你才听出来啊?”谢斐大笑,笑得那双跟赵瑞灵有些相似的桃花眸子波光微漾,漾出了些许愁绪。

“我谁都不想娶,若有机会,我只想走遍大昭的河山,若是能跟二姑母一样有的选,再也不回圣都就好了。”

赵瑞灵愣了下,听出了谢斐的言外之意。

“你说我阿娘……有的选?”

谢斐迟疑了下。

他在赵瑞灵面前不用跟在英国公府一样疲惫,总被阿娘和阿耶逼着去争抢自己并不感兴趣的权势,又事关赵瑞灵,也就愿意跟赵瑞灵多说几句。

“我从小就被抱养到了祖父跟前,祖父临去之前,曾与我说过些陈年旧事。”

他突然停下,赵瑞灵福至心灵,立马叫阿桥和赵安素出去守着。

等到屋里没了外人,谢斐才带着回忆低低道来:“冲都之战之前,先圣其实已在二姑母的筹谋下,利用一群不起眼的灾民收买了前朝部分官员,有必胜的把握。”

“那时,先圣突然对祖父说,二姑母虽托生成了女郎,却是天下难得一见的将才,就此嫁人可惜了,不如进宫,往后也能继续为大昭效力。”

谢斐记得,谢颖淮说这话的时候,苍白的面上全是嘲讽。

“他巴不得我谢氏女都为他殷氏绵延子嗣,为了那把椅子斗得死去活来,叫那病秧子渔翁得利!”谢颖淮说完这话,便叮嘱年纪尚幼的谢斐——

“你记住,我谢氏无反意,却不能任人宰割,谁都能小瞧谢氏女,唯独你不能!”

“你二姑母……早晚会回圣都,与你姑母一样,为我谢氏争取一线生机,在此之前,你要懂得藏拙!”

谢斐曾疑惑,从龙的重臣不在少数,在圣都起起伏伏也都是寻常,为何祖母乃至姑母、二姑母他们都肯定皇室不会放过谢氏呢?

赵瑞灵显然也疑惑这个问题:“即便是渭王赢了,谢氏最多跟顾氏一样,成为圣人的母家,殷氏为何容不下谢氏?”

谢斐垂眸:“当初天下大乱之际,祖母和姑母、二姑母他们笼络了一干部曲,如今有半数都是在朝重臣。”

“你觉得,他们为何要跟随祖父?姑母为何能笼络他们?那就是皇室容不下我谢氏的原因。”

“那肯定是谢氏有实力呗。”赵瑞灵嘀咕,“总不能是老天爷指定——”

她蓦地顿住了话音,突然想起阿娘七星转世的传说,很早之前便有古老传说北斗七星专为帝王指路。

得七星印记之人便是当世灵童,有大造化,否则她阿娘一介女流,在这男尊女卑的世道下,也无法率领大众部曲还能服众。

那这个造化有没有可能是指谢氏有能力夺得天下?

虽然谢氏退让,追随了先圣,可若未来的圣人具有谢氏血脉,再由谢氏女临朝称制的话,谁又说得准呢。

她喃喃出声:“所以……太后和圣人将我的亲事闹到明面上来,搞得所有人都好像闲得没事儿干,全都关注我的亲事,也是想利用我是灵童之女的身份?”

谢斐没回答她,只给赵瑞灵留了谢闵的通信地址。

赵瑞灵没有给谢闵写信的意思,谢斐说的那些事,穆长舟也能做到。

甚至穆氏家里还没有那么复杂,不用她一直跟英国公府纠缠,更省心些。

用过晚膳后,她眼神没焦点地落在谢斐为她挑选出的画像面前发呆,努力将袁翁先前教导过她的那些与现在圣都的势力分布结合起来。

如果她是阿娘,有阿娘的那份本事,得知圣人想要贪娥皇女英之福,还有兔死狗烹之意,她也不会从命。

那太后当初被前朝追杀,阿娘为救人掉落悬崖,到底是她有意为之还是意外,抑或……是太后不愿争夺,先下手为强?

穆长舟从窗户跳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赵瑞灵支着脑袋,一脸专注看着好几幅年轻郎君画像,满脸为难的模样。

他气笑了:“瑞灵郡主这是在挑选郡马?”

“啊!”赵瑞灵被吓得惊呼出声,差点没蹦起来。

“你怎么进——”她瞪大眼站起身,看着站在窗边的穆长舟,突然就发现不必问了。

这人就不能做一回正常人该干的事情,比如敲个门???

“你不想让人知道与我议亲,我自然要遵郡主的吩咐,隐蔽行踪前来与你商议。”穆长舟带着几分初冬的风霜,还有淡淡松柏香气,大跨步靠近,捏起一块绢帛。

“但看郡主之意……是打算待价而沽?”

“什么待价而沽……”赵瑞灵捂着扑通扑通跳个不停的心窝子,一屁股坐在旁边。

“这是太后送过来的,我就是不想嫁,才找……咳咳,找袁翁帮我选夫君。”

她努力抬起下巴,做足了理直气壮的模样,“谁,谁知道袁翁竟然选了你!”

说完她立刻就想给自己一个嘴巴子,关键时候结巴什么!

穆长舟心下失笑,没跟赵瑞灵计较她这色厉内荏的模样。

他在圣都已经留了快一年。

今岁冬天冷得格外快,西戎人估计年景也不好,最晚开春,他们必会有大动作。

在此之前,他得回去。

先前他又拦了一回巡察司的差事,特地跑了趟淮南道,与唯一还能算得上亲近的损友请教了该如何与小娘子相处。

虽说那厮说话不怎么好听,但对方老牛吃嫩草还吃得格外香,总是有些本事的,又不像甄顺那么爱念叨,他还是听进去了些。

这第一桩,便是无论任何情况下,都不要跟小娘子计较脸面问题。

一旦计较,大概除了脸面什么都别想了,

甚至脸都可能保不住。

“袁翁的眼力向来不错,你既信他,不如再给某一次机会如何?”他不动声色将那些绢帛扫到一旁的画缸里,坐在赵瑞灵对面,微笑。

赵瑞灵偷偷松了口气,干巴巴绷着小脸点头。

“好吧,看在袁翁的面子上,我就听听你说什么好了。”

穆长舟唇角微勾,“我知道灵娘你自有本事不嫁,可到底会增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肯定有人会从阿旻身上下手,少不得让你操心。”

见赵瑞灵脸色更僵硬,他笑着微微探身。

“但若灵娘允了某所请,我会留下人帮你收拢值得一用的部曲,将来让阿旻来带领他们。”

“如此,穆氏为你所掌,你阿娘留下的势力也为你所用,有任何麻烦都有我来解决,保管你能比在湖州府还清静逍遥,灵娘觉得如何?”

赵瑞灵:“……”当然是很动心啦!

但她实在是不好意思立刻就殷勤应下来,还觉得有些微微的不适应。

“你……醇国公什么时候这么会讲话了?”她满脸疑惑看着穆长舟。

穆长舟面色不变,依然笑得温和:“哦,是先前得娘子教诲,某心下实在愧疚,总要有所改进,才好求得灵娘下嫁不是吗?”

赵瑞灵打了个哆嗦。

老天爷,好听的话她常听,可阎王突然变成缠人小鬼儿,实在是叫人瘆得慌。

她自以为不动声色地往后缩了缩,小声问:“那……那若我嫁给你,醇国公府一切都我说了算?”

穆长舟毫不犹豫点头:“自然。”

她微微坐直:“你母亲……”

穆长舟直截了当:“她在家庙,四时八节礼节送到了便可,多余的不必理会。”

赵瑞灵不自觉探身:“那你的嫡子呢?”

穆长舟顿了下,认真道:“若你愿行母亲之责,我就将他从穆家接回来,若你不愿意,我带他去西北都护府。”

无论如何,只要他成了亲,大郎不能再继续留在程家,那只会让人笑话。

赵瑞灵仍然觉得这人有些不大对劲,却不由得越来越放松。

没办法,只要嫁给他,麻烦全解决。

他人也不在圣都,府里只有她一个主子,她想怎么逍遥就怎么逍遥,那不是比跟阿兄成亲还快活吗?

起码他不会跟阿兄一样,时不常地趁着沐休日回来跟她抢被子!

她咬咬唇角,最后问:“我怎么确认你不会出尔反尔?”

“穆氏子绝不做反悔之事。”穆长舟起身走到她面前,将自己的印信拽下来,送到她手里,半弓着身子将她圈住。

“凭此印信,见你如见我,你可调动醇国公府部曲,动用醇国公府所有资源。”

“我有的,都会是你的,你的还是你的,如此灵娘就不必担心了吧?”

赵瑞灵下意识握住那有些硌手的印信,抬头看他,眼神还是止不住地迟疑。

“我怎么觉得……你不是这么爱吃亏的人呢?”

“吃亏是福,多吃点不是坏处。”穆长舟心下失笑,这小兔子眼神还算不错,他自然不会吃亏。

不过眼下却没必要跟她说,他抬起手,挑眉。

“不然我们击掌为誓?”

击掌之盟为神佛见证,只要不想死无葬身之地,下辈子都投胎畜生道,几乎没人敢反悔。

赵瑞灵定了定心神,如此也好,不管他有任何算计,总归不敢对神佛撒谎。

“好,就击掌为誓!”她起身推开窗户。

两人对着月色击掌三下。

击掌后,赵瑞灵非常明显地松了口气。

从进圣都开始一直逼得她喘不过气的麻烦,终于可以解决了。

但她这口气松早了。

她还没来得及放下手,就被穆长舟的大手拢住一拽,接着腰肢便被彻底掌控在这人臂膀之中。

与上次在官船船尾时不同,这回两人面对面,近得几乎没有任何空隙。

她只感觉柔软撞到了一面墙上似的,疼得她皱眉低呼出声。

“你——”赵瑞灵气急败坏低喝,但她这脾气还没发完,一个重重的吻落在了她眉心,惊得她直接呆住。

这人疯了吗???

“先提前收个利息。”穆长舟咧嘴笑开,没了先前那股子刻意装出来的温和,与以前一样笑得格外有棱角。

“虽我们是为利结亲,作为你未来的夫君,我也盼你我夫妻同心。”

“你若继续对着别的郎君发呆,我不会再用你不喜的法子干涉你,但你也不能拦着我用自己的方式讨回公道。”

赵瑞灵:“……”说好的吃亏是福呢?!

第35章 第35章得多收点利息

穆长舟离开了好一会儿,赵瑞灵还捂着额头,愤愤坐在软榻上低声骂他不要脸。

“男女大防的规矩怕是被他吃到肚子里去了,在湖州府的时候就敢大庭广众之下将我抱上马,简直混账!”

阿桥:“对对对!”她心想,那时候醇国公怕是将娘子当成小鸡子了,哪儿来的大防啊。

“现在还没成亲就差咬人了,那等成了亲他还想干嘛!”

阿桥:“就是就是!”可这成了亲该干的事儿,娘子该知道才是啊。

赵瑞灵一抬头,就见阿桥红着脸往卧房看,她脸也红了,气的。

她气呼呼戳阿桥腰窝:“你到底向着哪边!”

“那刚才您怎的不跟醇国公讲理?”阿桥痒得笑着赶忙躲开,气喘吁吁,一个没防备真心话就说出来了。

赵瑞灵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她没讲吗?

她当时就一脚踹上去了,被非礼的普通小娘子大概会惊惶失措,她才不,不要脸的又不是她。

可穆长舟听她骂出声,反倒添了几分耐心。

“你不爱吃亏,我也不爱吃亏,你嫌弃我脾气不好,那我不对你发脾气,总不能憋坏了自己。”

“往后咱们成了亲,你若做了让我生气的事儿,我不会说你,更不会吓唬你,我自个儿哄哄自己就能好,还是你更愿意我跟以前一样?”

赵瑞灵想了想,那她确实不吃亏,这话确实有道理……个屁啊!

这会儿她倒是想起反驳的话来了。

“太后和圣人还有英国公府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娶我,哪儿有新姑爷不装孙子的,我倒是要看看他怎么不吃亏就达成目的!”

阿桥咬着舌尖忍笑,二郎才刚沐休,信送到袁府还没一日呢,人家醇国公就能避开人翻窗进来,把最难达成的目的达成……还饶带了利息走,外头的阻挠醇国公会想不到吗?

“娘子,不早了,我去给您铺床。”

娘子还是早些睡吧,梦里什么都有。

穆长舟从郡主府出来,躲在暗处接应的甄顺发现,自家郎君脸上带着笑,而且这笑意跟寻常不一样,颇有些……志得意满的荡漾?

他迟疑着迎上去:“郎君跟郡主谈妥了?”

“嗯。”穆长舟淡淡应了一声,却让甄顺更震惊。

要是放在往常,他们郎君至少也得反问他一句‘不然呢’,这会儿却像是没瞧见他似的,唇角的笑意都不变。

他瞪大了眼,紧着上前几步:“郎君,您不是从瑞灵郡主那里骗了什么来吧?”

不怪他如此猜想,比起风花雪月,他们郎君实在更擅长坑人。

穆长舟在上马之前,到底还是顺着甄顺的意,给了他一脚。

“不该问的不要瞎问,趁着夜深赶紧去给袁府送信,就说十日内,圣人必会赐婚,让袁氏做好准备。”

甄顺拍着腚上的土,郎君这样才正常。

他大概猜出郎君又没干好事儿,嘿嘿笑着避开宵禁巡逻的护卫,悄悄往袁府去。

穆长舟等他离开后,才抚着自己的薄唇,忍不住又露出笑意。

那小娘子瞠目结舌又想跳脚的模样实在是叫人喜欢,在官船上未来得及仔细感受的纤细,也比他记忆中更加柔软。

他现在才发现,自己对赵瑞灵,比起当初对程氏,实在是多了不少耐心。

按着他的性子,在湖州府赵瑞灵第一次坑他的时候,他就该用上雷霆手段吓住她,达成自己的目的。

先前他一直觉得是因为当年他曾在谢如霜身边待过半年,才会对赵瑞灵分外亲

近些。

可这会儿,再回想起先前将人提上马那时候,他却不想再自欺欺人。

一如他对甄顺所言,他确实对那小娘子见色起意,才会失了分寸。

今晚为了哄人,若按损友所言,他当守礼,怕把人吓着,不该亲过去的,可他没忍住。

跟赵瑞灵亲近的滋味儿……实在不负她先前以烈酒相赠的销魂。

穆长舟在书房内噙着笑,打开博古架上的暗格,取出两封带着红漆的信,打开后仔细再看一遍,噙着笑在烛火上点燃,扔进了火盆中。

信上的字如铁画银钩,只两封信墨迹深浅不一,若有熟识的人在,就会发现,这竟是安南侯虞栋的字迹。

穆长舟沉吟,虽不知虞栋是什么时候知道赵瑞灵存在的,可这人能在他们刚回京后就写信前来告知自己的安排,必是在这小娘子身边安排了人。

才绝娘子……果然叫人捉摸不透。

虞栋在赵瑞灵被封为郡主后,特地写信前来,却并没有说什么要紧事,只捡着西南都护府的几件小事说了说。

穆长舟虽不爱动脑子,可自小在宫闱长大,他动起脑子来并不输任何人,立马就察觉出虞栋的意思来。

这人竟然跟袁修永一样,希望赵瑞灵嫁给他,而西南都护府的日常小事,便是对方拿出来的诚意。

如此,穆长舟更不需要迟疑,立刻手书几封,派穆氏暗卫以最快的速度送往西北都护府。

三日后。

御史中丞袁得扬突然在早朝时候,弹劾当朝太傅韩延年收受贿赂,指使自己的门生插手吏部之事,安插范梁、戚云继等人进入太府寺和光禄寺任职,请求圣人重罚。

朝中大臣们瞬间忘了对西北督军一职的争夺,太极殿内安静得只能听到众人的喘气声。

不怪他们如此胆战心惊。

太傅乃是太后一手提拔起来的,太府寺和光禄寺又为中书省相公杨矛延管辖,傻子都知道这两处是太后的地方。

可范梁的阿耶,工部侍郎范柏,戚云继外祖父,吏部尚书沈文端却是圣人门下。

若范梁和戚云继是凭本事被举荐进太府寺和光禄寺,谁也说不出什么来,可竟是太傅手笔……

这到底是太后指使,范沈两家背主,还是圣人指使,韩太傅身在曹营心在汉?

只看被弹劾的韩太傅,还有范侍郎和沈尚书难看的脸色,大臣们都忍不住在心里卧槽。

不管哪种情况,太后和圣人必然不会善罢甘休,朝中怕是都要大洗牌了!

圣人面色还算温和地应了袁得扬所请,下旨禁了韩范沈三人的足,并下令中书省、刑部和大理寺协同办案,查清楚贪污受贿的始末,再行定罪。

下朝后,文武百官并难得来上朝的勋贵们,都走得要多快有多快,生怕扫到台风尾被牵连。

仪秋宫这边得到消息的时候,圣人已经去了皇后的甘露殿看望小皇子,一直没出来。

太后气得摔了茶盏,还没痊愈的伤寒让她咳嗽不止,吓得秦媪不住叫人去太医署叫人。

“回来……咳咳咳咳!”太后捂着心窝子脸色难看地叫住秦媪。

“他巴不得我气出个好歹来,这会儿让太医来,岂不是所有人都知道哀家养出了一个白眼狼!”

韩延年前朝的时候不过是个不得志的书生,因为得罪了当地乡绅,被逼得家破人亡,是苑苑救他于水火,并举荐到自己面前来的。

太后一手将他推到了相位上,甚至为了让韩延年就任太傅职,她还费了番心思挤走了袁修永。

如今却换得对方生出了忠于正统的良心,好,实在是太好了!

她冷着脸吩咐:“立马传话给杨矛延……”

“太后,醇国公求见。”门外柳福打断了太后怒气冲冲地发作。

太后顿了下,冷声道:“宣!”

穆长舟面色淡定进门,也不废话,“臣请太后安,您此刻不管是让杨相公罢黜范戚二人职位,还是让人弹劾韩延年,都并非上策,只会引得御史台弹劾您牝鸡司晨。”

太后如何不知此事,可她若什么都不做,投靠她的人岂不是随时都可以改弦易辙?那她还争什么,直接扎脖儿等死算了。

左右她也不是被御史台弹劾了一次两次了,只要圣人不愿意背负不孝不悌的骂名,就耐她不得。

她意味深长看着穆长舟:“你突然来见哀家,就是想跟哀家说这些?怎么,穆氏是想投靠哀家了?”

穆长舟微笑摇头:“不,我手握重兵,自然不会站队,我只忠于圣人。”

见太后冷下脸来,他又道:“但我穆氏的新妇,若愿为太后效力,我也拦不住不是?”

因为小时候大半时间都在太后和圣人身边,穆长舟在太后面前很放松,笑得也格外贼。

“哦,圣人暗中收拢太后的势力,臣以为,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方为上策。”

虽然穆长舟没把话说明白,太后却听出了话音,眼神闪过一抹真切的震惊。

“你想娶灵娘?”

“臣不是想,是定会娶她。”穆长舟毫不客气道,“但太后和圣人惦记的那些部曲,我不稀罕,留给我家新妇练手便罢了。”

太后沉默不语,这死孩子,越长大越像个土匪了。

她在赵瑞灵进京后,有意放纵各家为难她,借机为她请得爵位,并非像其他人猜测的那般,只想要那些部曲背后能带来的把柄。

虽灵娘跟她不亲,跟英国公府也不亲近,但她知道,只要灵娘知道当年的往事,就不会站在圣人那边。

如果灵娘能嫁给穆长舟……不管将来的圣人是谁,穆长舟都不会放纵殷氏对谢氏赶尽杀绝,这算是一条后路。

她定定看向穆长舟:“我怎么信你不是为了回西北利用灵娘?”

穆长舟也不多说,从袖中掏出一个巴掌大小,拇指粗细的竹筒,里面装着的绢帛上,密密麻麻都是米粒大的小字。

太后定睛一看,瞳孔猛地缩了缩,接着抬头不可置信地看向穆长舟。

“你——”

他竟然在西南都护府安插了探子,还是安南侯的身边人。

“你就不怕哀家想让你死?”太后蹙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