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字迹是穆长舟的,仅凭这巴掌大小的绢帛,就足够圣人定穆长舟一个谋逆之嫌,下了他的兵权。
没了兵权的醇国公,就像拔了牙的山大虫,除了等死没其他路可走。
穆长舟依然不紧不慢笑道:“这就是臣的诚意。”
“灵娘毕竟与安南侯有渊源,得知安南侯些许小事,算不得什么,您说呢?”
太后:“……”她什么都不想说。
但有可能的话,她并不想与穆长舟为敌。
穆长舟离了仪秋宫后,马不停蹄往太极殿去,求见并不在太极殿的圣人。
一直等到快中午,圣人才叫穆长舟进了殿。
圣人见到穆长舟,仿佛没发现他额头上的汗,只笑吟吟调侃。
“你从仪秋宫出来就来朕这儿,莫不是有意娶瑞灵?”
穆长舟拂开袍角跪地,“是,臣心悦灵娘,为了能顺利得圣人赐婚,承诺会替太后拉拢安南侯。”
圣人:“……你这是想娶新妇,还是想进新坟?”
在他面前如此直言不讳,他不治这臭小子的罪,都觉得手痒。
“您纵容张皇后逼迫我站队,不就是为了让我做挡箭牌,好从容替小皇子安排保护之人?”穆长舟光混冲圣人摊开手。
“您做初一,臣还不能做十五,好想法子赶紧回西北吗?明年春西戎人可不会消停。”
他也是回来圣都后,私下里联络他留在圣都的探子才发现,圣人想要为小皇子安排的保驾护航之人,从来都不是他。
也不是安南侯,而是另有其人。
怪不得一向喜欢隐于人后,从来不跟太后在明面上起龃龉的圣人,会突然将赵瑞灵的亲事给逼到了明面上。
那人现
在怕是已经得了圣人信任,不待争储出个结果,英国公府就得捅太后一刀……穆长舟在心里啧啧出声,论心狠手辣,还得是殷氏。
所以,他还是得早些把那小兔子娶回来,免得她被谢家那些没脑子的蠢货连累。
圣人面上不动声色,只跟话家常一样,仿若无意笑骂——
“这事儿你怪不着朕,当初可不是朕逼着你对朕承诺的。”
顶着镇国公府的母家亲眷,还有当时的顾皇后压力,圣人还是替穆长舟做主,将顾三娘关进了家庙。
穆长舟当时便以穆氏子的身份承诺,穆氏一族家训,永远忠于圣人。
穆长舟面不改色,笑得更欢了,“穆氏子一诺千金,至死不悔,可这不还没死,自然会有私心。”
圣人眼神闪了闪,笑意更甚。
作为皇帝,从来不怕手下的臣子没有私心,只怕他们无懈可击,无欲无求。
他突然换了话题:“张六郎是你打的吧?”
至今张和风还躺在床上起不来,腿都断了一条,让张皇后在月子里哭了好几场。
穆长舟没否认,只道:“您瞧,您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夜夜笙歌,臣在西北,看到只母猪都觉得眉清目秀,好不容易碰见个看着顺眼的,还是自个儿拎回来的,当然要先下手为强。”
圣人:“……你滚!”也只有这混账敢拿母猪和宫中妃嫔比。
“臣遵旨,那臣就先去郡主府告诉灵娘,让她等着接旨。”穆长舟干脆利落起身就要走。
“回来!”圣人唇角抽了抽。
“还未成亲,你就光明正大往瑞灵府上去,你是嫌自己和她如今还不够引人注目吗?”
“那不正合了圣人的意?”穆长舟一本正经道。
“前朝宫外越热闹,小皇子就越安全,臣会西北之前,该当为圣人鞠躬尽——”
“说人话!”圣人实在忍不住,抓起个熏香用的镂空金球就朝穆长舟扔过去。
穆长舟利落躲开,人已经走到门口。
“臣费心费力为瑞灵郡主解决了后顾之忧,这人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娶进门,总得多收点利息!”
圣人:“……”这小子要不是催他将婚期定得近一些,他把穆长舟脑袋剁下来当球踢!
与此同时,正在府里撑着下巴忙活正经事的赵瑞灵,猛地打了个喷嚏。
第36章 第36章约法三……十九章?……
月上柳梢头,银霜洒在刚落过雪的庭院里,仿佛给雪媚娘撒上一层糖霜,以似有若无的清甜妆点着冬夜的静谧。
赵瑞灵被乔媪逼着喝了一碗更加甜腻的姜汤,火辣辣的甜落到肚儿里,逼得她羊脂玉似的皮子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来。
稍稍落落汗,赵瑞灵便催着阿桥将窗户打开半扇,凉飕飕的冷风绕过屏风柔柔扑到身上,别提多舒坦了。
阿桥忍不住叮嘱:“娘子仔细着着凉,还是早些沐浴休息吧?”
赵瑞灵不,她坐在软榻的矮几前,手里还捏着笔墨,正一脸认真地看自己办的大事呢。
再三检查,发现没什么问题后,赵瑞灵脸上才露出更加舒坦的笑来,捏起绢帛递给阿桥。
“你看看,我写得怎么样!”
“奴也没读过书,只是粗认些字罢了……”阿桥嘀咕着。
她学的字儿还是当初赵瑞灵教于旻时候跟着学的,当时有多头大她到现在还记得。
可娘子非得说她如果不识字,要处理账本还有地契、田契那些东西容易被人骗,非得叫她学。
她不情愿地接过绢帛,“奴可看不懂太深奥的——嗯?”
她话没说完,就被自己差点咬住的舌尖给噎回去了。
见鬼了,娘子几乎写满了整张绢帛的东西,她还真看得懂。
没办法,娘子都用的大白话,上头也没什么难认的字儿,通篇仔细看下来,总结就五个字——约法几十章。
阿桥呆呆抬起头:“您这是打算给醇国公立规矩?”
赵瑞灵微笑,“那怎么是给他立规矩呢?他都说了盼着夫妻同心,我也得遵守啊!”
阿桥:“……您是指每过几日都得出去吃吃喝喝买买逛逛?还是指每年都要去避暑山庄待一段时日?”
这张绢帛上,全是不许醇国公干的事儿和她们娘子必须得做的事儿,看起来倒确实对双方都有约束力……个屁啊!
赵瑞灵依然不疾不徐地辩驳:“可他在外杀敌拼命,挣下的家业我自然要帮他打理呀!”
“我人在圣都,作为穆氏新妇,总得跟各家来往应酬吧?那我也是为了醇国公府的脸面着想啊!”
“要是太忙了,岂不是要把夫君忘到脑后去,我每年都空出一段时间来好好思念夫君有错吗?”
阿桥迟疑着问:“可醇国公也不是傻子,您这约法……三十九章,醇国公未必会同意吧?”
没得便宜都让娘子占了,姑爷却只能苦哈哈在外拼命的道理,就是傻子也不能同意啊!
“可醇国公亲口说,他就喜欢吃亏,吃亏是福,我怎能不成全他,叫他更多福一些!”赵瑞灵笑得更灿烂,不过阿桥倒是从这灿烂笑意中硬是看出了咬牙切齿。
阿桥:“……”娘子还是那个娘子,就歪理格外多,偏叫人不好分辨。
她向来是辩不过自家娘子的,正当她哑口无言的时候,门外恰到好处传来了含笑的熟悉男声——
“却不知灵娘如此心疼我,既如此,何必去避暑山庄思念我,直接去西北看望我不是更好?”
赵安素早就听见动静了,倒不是她功夫多好,而是这回醇国公就根本没瞒着自己的动静。
护卫长陈尽然还在后头跟着呢,上回醇国公都走了,俩人才知道,这回两人都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
“我来郡主府的事情已经跟圣人禀报过,今日来,是为了跟灵娘商量下赐婚的事情。”穆长舟只淡淡看他们一眼,又看向手忙脚乱收拾矮几的赵瑞灵。
“既然要讨论婚后该如何相处,就不必收拾了,我们好好聊聊,提前定下规矩也不是坏事。”
赵瑞灵知道不是坏事,也早就做好了写完就给穆长舟送过去的准备,可这人又突然蹦出来,她却莫名有点心虚。
“谈,谈就谈,阿桥,去给醇国公上茶,再端一碟子点心来。”她不肯在部曲和婢子跟前丢脸,虚张声势地坐直身体。
穆长舟没想再吓唬她,见她坐稳了后,还是没走门,直接从打开的半扇窗户翻了进去,坐在赵瑞灵对面。
“多谢灵娘体贴,我不饿。”
赵瑞灵被他深邃却又灼热的目光盯得不自在,心里腹诽,他那双招子可不像是不饿的模样啊,感觉恨不能连盘子都一起吞下去。
她冷哼着偏开脸,“不是给你准备的,我还饿着呢!”
端着茶点进来的阿桥:“……”
若她没记错,晚膳娘子才刚吃了整整一碗扁食,撑得直转圈,这才过去一个时辰不到呢。
穆长舟知道赵瑞灵紧张了爱吃点什么,没有戳穿她这色厉内荏的小模样,只轻笑着颔首。
“那你慢慢吃,咱们有一晚上的时间,不急。”
赵瑞灵瞪他:“谁跟你有一晚上的时间,你不睡觉我还要睡呢!”
“那我等你睡醒,再继续聊。”
“呸!你在这里我睡不着!”
“那正好,这么多条约定,咱们慢慢聊。”
……
阿桥看着娘子芙蓉面上不自觉就漫起了点点淡粉,鼓着小脸儿不自觉被醇国公勾着全神贯注斗起嘴来,又是想笑,又有些肉麻。
她紧抿着唇忍住笑,冲赵安素和陈尽然挥挥手,悄无声息地出了门,左右娘子和醇国公都要赐婚了,单独说说话也没什么。
至于娘子会不会吃亏?
嗐,反正娘子吃了也不是一回了,到底没真正亏过,福气都是醇国公的,阿桥丁点不担心。
可屋里的赵瑞灵却越来越担心。
她本来还没注意到阿桥她们出去,只全神贯注想要说赢穆长舟,免得跟上次一样,等人走了才想到反驳的话,把自己气得要死。
可正说着话呢,穆长舟却突然从圆凳上起身,长腿一伸就坐到了矮几对面。
即便还隔着张矮几,可他一探身,就像是要压下来似的,吓得赵瑞灵立刻往后退。
“你,你靠这么近作甚?叫人看见——”她想
叫阿桥站过来,挡住这人的孟浪,可一回头傻眼了。
人呢?
她那么大的阿桥,还有那么有安全感的安素呢!
穆长舟实在是爱极了看这小娘子精神抖擞……傻眼的模样,他将手覆上赵瑞灵紧紧攥着绢帛的小手,故意慢慢捏了一下。
“灵娘的意思是,旁人看不见,就可以靠——嘶!”
话还没说完,赵瑞灵到底反应过来,不但抽出手,还狠狠在他手上挠了一下。
她冷下俏脸来,“醇国公夜半三更闯我郡主府,就是为了戏弄人来的?”
穆长舟心知把人逗炸毛了,他可一点都不想让赵瑞灵生气,以前也并未有过这么……贱嗖嗖的行为。
但看到这明媚绮丽的小娘子就俏生生立在跟前,他有些控制不住,也不想控制自己。
“自然不是,今日我已经入宫觐见了太后和圣人,这几日宫里的赐婚圣旨就会下来。”他倒不会故意叫赵瑞灵生气,见好就收地后退些坐定。
“到时应该会有很多人往郡主府来打探,你拦得住大部分人,但跟英国公府沾亲带故的人家,包括英国公府,你怕是不好拦,我来提前跟你商议,该如何替你解决麻烦。”
赵瑞灵原本要发作的脾气,被即将到来的麻烦给止住。
她气鼓鼓吃了口点心,靠甜味儿消了气,这才没好气看向穆长舟。
“不要说得好像你是个大善人一样,这麻烦本就是你带来的!”
穆长舟好脾气地应是,“所以灵娘只管将事情推到我身上就是,你若不耐烦应付他们,只管叫人来问我。”
赵瑞灵理所当然地点头,“这还差不多。”
至于他怎么去应对那些人的打探和算计,赵瑞灵不管,啥都需要她操心,要这男人作甚。
她只有些好奇:“你怎么叫太后和圣人都同意我嫁你的?”
穆长舟没回答,阴私事儿他来办就好,这小娘子不需要染上那些浊色。
他从赵瑞灵手里接过绢帛,不动声色转开话题:“这便是你要与我夫妻同心定下的约法三……十九章?”
他看着那密密麻麻格外秀丽的小字,颇有些啼笑皆非,这成亲过日子倒比在军营里规矩还多了。
“你就爱在背后听人说话,这个毛病可不好,得改!”赵瑞灵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立马把先前就想吐槽的话说了。
穆长舟似笑非笑抬头看她:“不说亏心话,不怕鬼敲门,往后你我成了夫妻,有什么话是彼此听不得的?”
“那你也没说你怎么求得圣旨的不是吗?”赵瑞灵也不是真蠢,毫不客气反驳。
“谁还没个秘密了,我才不信你没有不可对人言的事情!”
接着她又故作大度指了指绢帛。
“既然你想看,那就好好看清楚,丑话提前说在前头,总比事到临头撕破脸来得好。”她抬起下巴。
“若谈不拢,咱们不成亲也是可以的。”
说完话,赵瑞灵偷偷看了眼书房,三舅傍晚时候私下托人送来了信。
反正她还有个六表兄托底呢,底气可比前几日足!
穆长舟倒没想那么多,这小娘子的聪明都挺是地方。
他也愿意把丑话说在前头,免得跟先前盲婚哑嫁娶回程氏一样,闹得彼此都不愉快。
穆长舟一目十行,迅速看完了绢帛。
上面约定的还挺细致,都是日常起居上的小事,比如不许他随便动手动脚,不许他进后宅走窗,更不许他没有任何消息就突然出现,好像他爱做的事儿都不许。
然后就是要给这小娘子足够的人、钱、铺子……总之,他人在哪儿不重要,只要别耽误她过舒坦日子就行。
这条款放在其他郎君身上,怕是得气个半死,但穆长舟却不是寻常郎君,他无所谓。
他自小就擅长不走寻常路,即便没路,蹚出一条来就是了。
“这些都没问题,咱们成亲后,府里的事儿都听你的,府外的事儿我们商量着来就是。”穆长舟干脆利落道。
“但我也有些忌讳,想跟你提前说清楚。”
赵瑞灵本来已经做好了跟他讨价还价的准备。
按着她看阿桥以前买菜的经验,这不至少得谈个几轮,能剩下十条她就挺满足了。
没想到这人全盘接收,她看穆长舟的表情立马就好了许多。
一定程度上而言,这男人倒确实是个好夫君,她就喜欢这种痛快的。
她脸上也带了笑:“你只管说,我可不一定能做得到啊!”
穆长舟:“……”所以有时候真不怪他控制不住自己想动手动脚。
实在是她这性子太招人想揉上几下了。
思忖片刻,他坦然道:“我与母亲关系不睦,也没有和缓的可能,不管她跟你说什么,我都希望你能拒绝。”
顿了下,他又道:“即便拒绝不了,你也可只当个普通亲戚处着,送些东西过去倒是无妨,但我绝不接受她插手任何穆氏之事。”
当年程氏进门,第二日就不顾他派人提前叮嘱,秉承着所谓的世家规矩,去了家庙拜见婆母。
回来后,程氏眼眶通红,劝他放下怨恨,还说什么天底下没有不是的父母,子女不得不孝……把穆长舟给恶心得够呛。
他要是对母亲孝顺,除了他那个脑子未必清楚的阿耶,穆氏的列祖列宗就该气得从坟里爬出来了。
当年他孤注一掷,用穆氏一族对皇家的忠诚,好不容易将人关进家庙。
程氏嫁过来不过一个月,就趁着他准备前往西北最忙的时候,想将那人从家庙接回醇国公府孝顺。
把穆长舟气得差点吐血。
他自觉不是个好人,但并不是个会对枕边人苛刻的。
即便程氏有自己的想法,也是不想让他因为这些名声上的事情被御史弹劾,他尝试过跟程氏沟通。
可她要接人回来的行为,彻底碰了穆长舟的底线。
一旦那人回来,有个不知道下了什么蛊的淳阳王在,他人还在西北拼命,醇国公府还姓不姓穆都是个问题。
他毫不犹豫地让甄顺将人追回来,当着家中所有仆从的面,将去家庙的那些人,包括程氏的陪嫁狠狠打了板子。
程氏气得哭回了娘家,也引得程邈带着御史台更不遗余力弹劾了他近半年时间,虽不要命,却格外烦人。
赵瑞灵已经听袁翁说过她这位未来婆母做过什么事儿,闻言瞪大了眼:“我必须得去给她请安?”
她表情突然变得有些担忧,也不知道这蠢病会不会传染……
穆长舟噎了下,定定看赵瑞灵片刻,突然笑了。
跟先前有些痞气的笑意不同,纯粹是开怀,甚至他不自觉地笑出了声,连那双素来冷厉的丹凤眸都笑出了温柔涟漪。
看来这小娘子也不是个好东西,他是越来越喜欢了。
他伸手捏捏赵瑞灵的小脸儿,含笑道:“自是不必,派人送东西过去圆了基本的孝道便可。”
“她是穆氏罪妇,你身为穆氏主母,自不必去给她请安。”
赵瑞灵又想呸他。
但看在他说话还算中听的份上,她只轻踢了他一脚,让他松手。
面上她还格外担忧地啊了一声,“那御史会不会连我也弹劾呀?不会影响醇国公府的风评吧?”
穆长舟憋着笑,一本正经道:“自然会,若灵娘实在担忧,也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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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瑞灵小脸儿立马就不善起来,要是他敢让她委曲求全,她就咬死这狗东西。
“将事情推到我身上就是。”穆长舟唇角笑意变深。
赵瑞灵立马道了声好,想都不想就喜滋滋点头。
“反正出嫁从夫嘛,我自然得听夫君的话,否则就是不守妇道嘛!”
只要锅扔出去,就是把人碰
到天上都没问题,这事儿她又有经验!
穆长舟失笑。
眼看时候差不多,他此行进郡主府并未隐藏行迹,再待下去对赵瑞灵名声影响不好,实在忍不住心痒,探身勾着赵瑞灵的下巴,亲了亲她的额头。
“灵娘说的有道理,为夫很是欢喜。”
赵瑞灵突然被偷袭,根本没反应过来,顿了下才手忙脚乱红着脸推他。
“你说话不算话,刚才说约法三十九章没问题的,现在又孟浪,叫人怎么敢嫁给你!”
穆长舟哈哈大笑,却又凑过去亲了一下,才以赵瑞灵扑棱着手脚也反应不过来的速度站起身。
“我答应你不动手动脚,可没答应不动嘴吧?”
赵瑞灵一巴掌拍出去:“……你滚!”
这人太讨厌了,三十九章都不够他做个人的!
等穆长舟离开后,阿桥一进门就看到娘子小脸儿跟玛瑙一样,鼓着脸儿坐在软榻上踢腿。
她还以为娘子又是让醇国公气着了,熟练地上前安抚。
“娘子别气了,等回头您嫁给醇国公,他回了西北,咱们日子可比在湖州府还要舒坦呢!”
岂料,她一说完,赵瑞灵想起刚才穆长舟抓住她的手腕后,那令人心悸的眼神,脸上的淡粉渐深。
她怎么觉得自己是即将要跳火坑了呢?
先前就是阿兄最过分的时候,都没这么……这么孟浪过!
她赶紧蹦起来往屋里跑。
嫁人后她的床就要分出去一半,趁还能自己睡,她要每天都多睡一会儿,最好在梦里打死那个不要脸的!
结果,当夜赵瑞灵就梦到她咦咦呜呜被这人摁在幔帐里,翻来覆去……
翌日一大早起来,赵瑞灵一脸惊魂未定地后悔了。
她分辨不清楚自己做的是噩梦还是春梦,想到穆长舟比阿兄高出一个头还多的高大身影,她有些不敢嫁啊!
要不还是进宫探探太后口风……
“娘子!”她正暗戳戳怂着,乔媪突然疾步进来,扶着她就往净房去。
“阿桥你快些过来给娘子装扮,太极殿的中贵人马上到了,派了人过来传话,要来咱们府里传旨,不能叫中贵人等久了。”
“啊?怎么这么快?”赵瑞灵迷迷糊糊被伺候着熟悉,完全不能理解。
穆长舟昨天晚上才来跟他说,一大早圣人就派人来传旨??
说句大不敬的话,她这位圣人表兄是急着去投胎吗?
殊不知,昨天穆长舟虽然避开了人,却又没完全避开人。
他在郡主府待了一个多时辰才离开,出来‘恰好’碰上羽林卫右卫夜巡。
羽林卫右卫将军秦进,家世跟谢闵差不多。
父亲出身勋贵,母亲是中书侍郎杨矛延庶女,秦家也算在太后和圣人之间摇摆,明面上效忠圣人。
见到穆长舟从哪儿出来,秦进只恨不能自己眼瞎了,根本不敢自己思量,马不停蹄就进宫将此事禀报给了圣人。
圣人在太极殿骂了穆长舟半个时辰,却还是无奈连夜叫人拟了赐婚旨意,早朝之前就叫身边的内侍出宫传旨。
如此若有人发现穆长舟夜犯宵禁,还与瑞灵郡主私相授受,想要借机寻事,圣人也可说他和太后早已经打算为二人赐婚,穆长舟是遵着他的旨意前去告诉赵瑞灵准备接旨的。
别说,朝堂上还真有人就此弹劾醇国公。
甚至还有人弹劾瑞灵郡主不守妇道的,英国公谢正阳表情格外难看,将弹劾的人骂了个狗血淋头,当堂就吵了起来。
圣人等他们吵得差不多,才压着骂穆长舟的冲动,不疾不徐说了为二人赐婚之事。
至于圣人为何会如此为穆长舟考虑?
端看朝堂上文武百官震惊的模样,甚至连英国公谢正阳都呆愣当场,就足以叫圣人唇角笑意变得真切了。
他从来没打算利用英国公府对付太后,毕竟一笔写不出两个谢字来。
接受谢正阳的投效,不过是勘破了谢氏的障眼法,顺势而为罢了。
他想要的,和他阿耶想要的,自始至终都是彻底消除大昭的隐患。
至于穆长舟,虽然已经将忠于圣人的誓言写进族谱,也记在了宫中起居注中,圣人也从没想过让穆长舟来为小皇子保驾护航。
这小子实在是太不好控制,不如拿来做挡箭牌好用。
一纸赐婚,让原先心里都有所准备的部曲,以及他们背后的大臣们的盘算全落了空。
醇国公是太后和圣人拉拢的对象,却不是各有心思的大臣们想靠拉拢来对上投效的对象。
算计瑞灵郡主和其他各家,文武百官还有信心。
可算计醇国公?
这厮可是真会一言不合就拔刀砍下来的货啊!
而且……先前就从来没听说醇国公和瑞灵郡主有一腿。
否则瑞灵郡主一进圣都,他们又怎么会跟猴儿似的入瓠闹腾呢?
这特娘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他们的算盘全乱了啊!!
待得下朝后,不出穆长舟所料,各方人马立刻用上八仙过海的招数,前往瑞灵郡主府来打探消息。
赵瑞灵提前有准备,接完旨都顾不得先前的悔意和噩梦,撒丫子就带着阿桥和赵安素跑出圣都。
太后还赏赐了她一座温泉庄子来着。
昨晚那人利息都收了,也答应要替她解决麻烦,留下乔媪把该说的话说了,让他们找穆长舟去!
穆长舟身为西北都护并狼覃军大将军,回圣都是为述职,不用上早朝。
但他这会儿也没在府里。
听甄顺说了太极殿中贵人进了郡主府后,穆长舟就只身骑马从靠近温泉山的安化门出来,到十里外的松风亭等着了。
果然不出他所料,他到达松风亭后不到半个时辰,就迎来了从圣都出来的郡主府马车。
他一脸笑意迎上去,这小娘子最擅长的应该就是跑路。
赵安素也看见他了,赶紧跟马车里的赵瑞灵禀报。
赵瑞灵一脸见鬼似的掀开帘子看向穆长舟。
“你怎么在这儿?”
穆长舟懒洋洋道:“冬日圣都外头不太平,我送你去温泉别庄。”
赵瑞灵心道,我带着这么多武婢,还用得着你?
她鼓着脸瞪穆长舟:“少来,你不是答应要替我解决麻烦,你人都不在府里,怎么解决麻烦?”
这人要是再说话不算数,她,她就逃婚!
穆长舟挑眉:“我把甄顺留下了,他说自己有办法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我乃是天作之合,再生不出任何找麻烦的心。”
“还有这样的好法子?”赵瑞灵有些不信,“他能行吗?”
穆长舟云淡风轻上马,示意陈尽然去前头开路。
“应该可以,若他办不好差事,往后就回西北养一辈子猪。”
赵瑞灵:“……”她怎么觉得这么不靠谱呢?
此时此刻,被留在府里的甄顺,还真没有丝毫不行的模样。
他一脸兴奋地摩拳擦掌,对着满院子戴着幞头,身穿文士衫的门人狂催——
“各位先生们写快些!时间不等人!”
“最晚今天晚膳前,这些故事就都得送到酒楼茶肆!”
“往后咱们醇国公夫人在圣都的排面,可就都靠你们了!”
第37章 第37章夭寿了,这是她能听的话……
还有十几天就腊月了,北地的雪时不时就会来一场。
赵瑞灵和穆长舟说话的功夫,冷不丁就起了雪粒子,在这京郊野外,衬得天地间格外冷肃。
雪粒眨眼间又变成了鹅毛,赵瑞灵就算再不乐意,也不能叫醇国公单独骑着马在外头行走。
尤其人家还骑行在她马车一侧,为她保驾护航呢。
她紧抿着樱花似的小
嘴儿,心不甘情不愿地吩咐阿桥去请醇国公到马车上来避雪。
阿桥也不多说话,麻溜下了马车,再也没上来。
虽然赵瑞灵这是跑路,可作为郡主,她要在温泉山庄待一阵子,乔媪自是盯着所有人将该收拾的东西都收拾好了。
小泥炉和避雪的蓑衣都在后头马车上,一样都不缺,阿桥一直都挺怕醇国公的,早早就拿了新的小泥炉钻到了后头武婢的马车上去。
赵瑞灵捂着小巧的铜制手炉,靠在马车角落里,还在担忧圣都城里的麻烦。
只要她还没和穆长舟成亲,惦记穆长舟的人家不少,惦记她这块肥肉的更是一大把,估计很难善罢甘休。
临近年底,又恰是正大光明走动的时候,还不知道有多少算计等着她呢。
穆长舟掀开帘子,携着尚不算大的风雪冷气进来马车,就看到赵瑞灵噘着小嘴儿,歪着脑袋靠在马车壁上,还活着,又好像没那么想活着。
他不喜欢这小兔子无精打采的模样,当即坐到她身前,捏了捏她脸颊。
“信不过我?”
赵瑞灵拍开他的手瞪人:“信你答应了不动手动脚,还平白又长出一只该剁的爪子来吗?”
不等他回答,马车就走动起来了,赵瑞灵赶紧从窗口探头出去,往后头马车看。
“阿桥!”
好个死道友不死贫道的臭丫头,就这么把自个儿水灵灵的娘子扔马车里,单独跟外男呆着了?
回头她非得好好收拾这家伙……至少得挠阿桥一盏茶的痒才行!
她正想着,腰上突然就多了一只胳膊,人低低惊呼着,晕乎乎跌坐回马车……嗯?这坐垫好像硬了些。
她一扭头,就见穆长舟蹙眉垂眸睨她。
“外头冷,你吃了冷风再进温泉山庄,一冷一热的,你是嫌自个儿身体太好了是吗?”
穆长舟面容其实颇为俊美,但他生得一双剑眉,眉尾处还隐有断痕,衬得他那双狭长上挑的丹凤眸即便是闭上眼也颇为凌厉,总叫人忽略他的长相,觉得他分外凶悍。
所以他一说话,就叫赵瑞灵不自觉气虚了几分。
她伸出一只手去推他,小声嘟囔:“说话就说话,你不许吓唬人。”
穆长舟顺势抓住她的小手揉上两下,看起来小小巧巧的手,却带着十足的肉感,跟脸蛋一样,都热乎乎的。
他喉结不自觉翻滚了下,目光深幽看着赵瑞灵,捏了捏她的手。
“你要是听话些,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在赵瑞灵不满发作之前,他轻巧提着她的小手,另一只手扶着赵瑞灵的腰肢,将人安置在小泥炉旁边做好,自个儿抱着胳膊,翘起腿来坐好。
就只捏着那只小手,再不松开,他都想做些别的了。
赵瑞灵没发现穆长舟的异样,轻哼:“你要是不来,我也不会探出脑袋去。”
“答应好的事儿你都交给旁人来办,说话不算话,我凭什么听你的?”
今日穆长舟穿了一身以金线做绣纹的束身长袍,衣袖和衣摆处的黼黻纹,倒是让他身上的锋锐气削减了几分,抱臂靠在马车上,像个出来游山玩水的浪荡子。
听着赵瑞灵的嘀咕,他也没再言辞低斥,只似笑非笑看着赵瑞灵,知把她盯得说不出话来。
“我为什么出来,你心里不清楚?”他慢条斯理反问,目光始终没离开她嫣红的小脸儿。
“从进了圣都开始,你就一直在逃避,不管是太后还是英国公府你都远着,看似得过且过,实则是将自己置身于麻烦之外。”
“可你自个儿想想,你能避得开所有麻烦吗?即便大部分危险都有人替你挡着,有些事也还得你自己来面对。”
赵瑞灵不吭声。
她前面十八年都只是个普通的小娘子,猛然得知自己的身世,即便努力让自己坚强了,又怎么可能对这迭出不穷的危险一点都不害怕呢?
太后和圣人的争斗她看出来了,英国公府的内斗她也看出来了。
甚至阿娘当年坠崖一事的内情,在谢斐还有三舅舅谢景阳有意无意的透露下,她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皇家想要谢氏满门的命,她没有阿娘的才智,更无太后的杀伐果断,也没有谢氏血脉对家族的归属感,她除了学着乌龟尽量把脑袋缩进壳里,又能如何?
如果不是为了能躲得更严实,她又何必嫁给这个孟浪的混账。
穆长舟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一样,闭着眼淡淡道:“除非你愿意跟我一起去西北,否则你留在圣都,早晚要被拉进那谭浑水里。”
赵瑞灵咬唇看他:“你不是说只要嫁给你,就会护我周全吗?”
穆长舟睁开眼,与她对视,“所以我来了。”
见赵瑞灵眼露迷茫,穆长舟微微躬身探上前,目光沉沉在她盈着忐忑的小脸上流连。
“我自会拼尽全力护你周全,可作为穆氏主母,你也得自己立得起来,不会不要紧,我会教你。”
赵瑞灵闻言,什么忧伤也顾不得了,立刻后退贴在马车上,满脸警惕。
“你休想再跟上回在官船上那样!我不学!”
她还有袁翁可以依靠呢!
她,她,她还可以自学!
穆长舟耐着性子诱哄:“你只要不满脑袋只有吃,该好好学的不好好学,我自不会再那般对你……”
见赵瑞灵的腿蠢蠢欲动想踢人,他不动声色伸展大长腿,微微抵住她的,话音一转。
“当然,即便你好吃懒做,不好好学,我都应了你不会再像以前一样混账,也不会再吓唬你了,我还有其他法子,包教包会,如何?”
赵瑞灵:“……”有本事先把不怀好意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再说这话!
她偏开脑袋:“我又不是蠢的,安身立命的本事也不肯好好学,用不着你假好心。”
接着她立刻推他一把,让他别靠那么近。
“先等你解决了圣都城里的麻烦再说吧,否则我去找袁翁,也好过找你这个总爱说大话的。”
穆长舟顺着她的力道靠回马车上,面上泛起笑意。
“行,那你就等着瞧,最多三日,消息也该传到温泉庄子上了。”
实际上都没用三日。
第二日,乔媪就一脸微妙地从圣都城来到了温泉山庄内。
穆长舟把赵瑞灵送到温泉山庄门口,问陈尽然要了身蓑衣,骑马回了圣都。
赵瑞灵不用绞尽脑汁应付他时不时的偷袭,在这冰天雪地的天儿还能泡着温泉吃莱菔解热,脆生生的莱菔片儿带着丝丝清甜,在温泉里吃上一碟子别提多舒服了。
等乔媪进来庄子,赵瑞灵才刚从温泉里出来,一张赛雪的小脸儿硬是被泡得白里透红,直像寒冬里突然盛开的桃花一样,叫人移不开眼。
乔媪望着自家小娘子这婀娜又纤秾合度的身姿,脸上的微妙变成了恍然,接着又变换成了失笑。
赵瑞灵难得见冷静淡然的保母表情如此丰富,特别好奇。
“乔媪您怎么今儿个就过来了?开始圣都有什么热闹?不会是太后又让我进宫吧?”
听着这叠声询问,若非赵瑞灵声音娇软,乔媪活似看到了渭王在跟前,这两人真不愧是表兄妹。
她带着笑回话:“太后如今忙着祭祖之事,暂时顾不上您这边,等腊月宫宴才会请您进宫呢。”
顿了下,她微微收敛了下脸上笑意,眼底却还带着笑纹。
“不过圣都确实有件热闹事儿,与娘子有关,奴这才紧着过来跟娘子禀报。”
阿桥也是个好奇心重的,端了茶水过来,又端了一盘新炒好的糖霜西瓜子,就挨在赵瑞灵身边。
俩人一起眨巴着大眼,催着乔媪赶紧说。
乔媪:“昨儿个傍晚,圣都的大酒楼,小茶肆,突然开始流传出一个话本子来,主人公是……某朝大将军周大木和某朝流落在外的郡主凌照照。”
“噗——”阿桥笑得从嘴里喷出了带着甜味儿的黑色瓜子皮,捂着嘴偏头到一侧,肩膀抖动的厉害。
她能识字,可不是娘子教导的好,全靠她和娘子都特别喜欢看的话本子,对这种以故事喻现实的情节实在是再熟悉不过了。
醇国公……周木木?瑞灵郡主……凌照照?
这是风花雪月话本子的标配哇!
赵瑞灵咬着牙戳阿桥
一下,看着垂眸不语的乔媪,磨了磨牙。
“乔媪继续说!”
乔媪犹豫了片刻,那些说书先生说得跌宕起伏的情节吧,以她这种稳重的性子,实在难以说出口。
“娘子还是自己看吧。”她干脆从袖口掏出一本薄册,递给赵瑞灵。
赵瑞灵立刻在阿桥放光的眼神中,抢过那薄册子,将阿桥和乔媪都撵出门去。
阿桥一点都没迟疑,出了门就往外跑。
既然圣都都已经传遍了,伺候乔媪来温泉山庄的武婢肯定知道。
她一脸正气凛然冲向武婢的住处,身为主子的贴身女婢,有关娘子的事情她必须了如指掌,才能保护娘子安危嘛!
阿桥还没从武婢口中套出话来,赵瑞灵已经看得双腮滴粉,面红耳赤了。
哦,这回不纯粹是气的,着实是又气又羞。
什么叫她在讼师门前一身白衣,娇俏动人,惹得周将军见色起意?
如果她没记错,那时候她穿的是褐衣,脸上还贴着狗皮膏药呢,这周将军口味也太重了些!
还有那照照沦落狱中,周将军连夜探望,狱中难耐心悦,英雄救美……屁咧,她那是被狗东西坑进牢里的啊!
好家伙,路遇水匪劫船,照照不顾危险救周将军与水火,死也要死在一起,引得周将军情根深种……他的情根是拿别人的脑袋种的??
更不用提什么官船上克制着感情互相试探,船尾一摔定情……不行,她要喘不过气来了。
拿随时让她淹死来试探,那吓死她,再吓死她,再再吓死她来反复深情?
这样的感情她实在承受不来。
“这写的肯定不是我和穆长舟!”赵瑞灵对着乔媪信誓旦旦,“漏洞百出,信的人都是傻子吗?”
“如果他对我……周将军对照照情根深种,她进了京那么久,怎么都没人知道呢?”
进门的阿桥下意识反驳:“说书先生都解释了嘛,周将军不忍郡主被人为难,解决所有后顾之忧才肯让所有人知道他的深情,这才是爱重哇!”
赵瑞灵:“……”你到底哪边的!
乔媪憋着笑安抚赵瑞灵:“不管是不是真的,只要圣都的百姓和那些打探的人信了,就都会知道您是醇国公百般筹谋求来的新妇,谁也不敢再为难娘子。”
毕竟‘周将军’连娶新妇都要解决所有后顾之忧,要是再有人不长眼,醇国公可不会客气。
阿桥捧着脸,一脸激动:“原来醇国公这么早就对娘子动了心思,我就说,在官船上醇国公看娘子的眼神不清白!”
乔媪也信了:“这样吗?先前鹿鸣苑那次我就觉得醇国公对娘子有意,看来不是我的错觉。”
赵瑞灵:“……”你们清醒点!
他那绝对是准备坑我啊!
可说一千道一万,这么一来,也算是解决了圣都各方打探的问题。
起码醇国公府把态度摆出来了,醇国公看重新妇,不惜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对瑞灵郡主的心悦。
阿桥眼神直往自家娘子腰上瞥,捂着嘴笑。
“说书先生说,世人都只知醇国公高大威猛,战功赫赫,夫人早逝,却不好女色,多年就只有一个嫡子,但私下里与醇国公亲近之人便知,醇国公除了打仗外,还喜娇软,好细腰呢。”
“娘子可别嘴硬,这圣都怕是再没有比您更娇软又腰细的了,醇国公一路上搂了几回……不用我提醒您吧?”
赵瑞灵沉默了,当然不用提醒。
算起来还真有这个可能,圣都的小女娘们,比她腰细的没她丰腴,比她丰腴的没她腰细,这人从她答应下来亲事,就不知道搂了几回了。
她红着脸嘀咕:“幸亏还没说他好亲人脸,不然我这清白可全没了,要话本子上说的是真的,我有点不想嫁了哇……”
她不是天真无邪的小女娘了,这要真嫁过去,只要这人在,她还有从床上站起来的机会吗?
乔媪:“……”夭寿了,这是她能听的话吗?
不是,都这样了,娘子还哪儿来的清白?
她捏着额角,实在有些头疼,隐晦提醒:“不嫁是来不及了,娘子还是想想,过些日子的宫宴上,该如何应对旁人的打趣吧。”
麻烦是解决了,但这话本子说得实在太过活色生香了些,少不得会叫有心之人借机污蔑醇国公和娘子早有首尾。
人家肯定不敢明目张胆说,但接着打趣的名头说些引人深思的话也是有的。
百步走了九十九,剩下一步都图个好名声。
别有用心之人就爱在这种时候恶心人,娘子必须得端住,可不能跟现在一样脸儿红得灯笼一般。
赵瑞灵一点都不愁,想也不想就道:“那自然谁惹的麻烦谁来应对打趣咯,我又不是见色起意的那个!”
她突然想起先前穆长舟说过的话,猛地支棱起来,冲着阿桥得意地吩咐——
“你跑一趟醇国公府,就说宫宴上让醇国公好好表现,若是损了我的名声,我往后每年都往西北给他送一头猪,叫他别回来了!”
阿桥:“……”
第38章 第38章王八碰上绿豆也是缘
快乐的日子总是过得特别快。
赵瑞灵感觉还没在温泉山庄逍遥几日,太后宫里和英国公府就来了人,接茬催她赶紧回京。
“这是圣人为郡主和醇国公赐婚后,您第一次出现在宫宴上,衣着打扮,还有与高门权贵之间的应酬,又与以往不同。”太后身边的秦媪上门,温声劝说。
“太后特请奴来邀您进仪秋宫住上些时日,让仪秋宫的仆从们好好伺候着,也免得您操心。”
英国公府来的是赵瑞灵三表兄谢斐,他见到赵瑞灵就笑着拱手。
“怪道表妹先前请我去郡主府时颇为淡定,原来是早就有醇国公为底气,确实不必将英国公府放在眼里。”
赵瑞灵白他一眼:“真该叫圣都那些夸赞未来英国公芝兰玉树的人来看看你现在这副嘴脸,看看他们还怎么夸得出来。”
谢斐笑意不变,“我这话,当不得宫宴上的万分之一,表妹习惯就好。”
赵瑞灵眼神闪了闪,谁说苦难和麻烦生来就是需要习惯和忍受的呢?
偏她从小到大,最不擅长的就是隐忍。
日升月落,很快便到了腊月二十三小年这日。
南地更习惯在这日里将灶房打扫得干干净净,以最虔诚的态度做一釜年糕分与四邻,既有年年高升之意,又有祭请灶神的祈愿之意。
北地却更注重祭祀。
光禄寺奉请圣人前往祖庙敬祭,太后带领后宫妃嫔和勋贵女眷去三清殿上香。
待完成祭祀后,三品以上的文武百官和女眷们再奉请太后和圣人至含元殿举办宫宴。
赵瑞灵提前两天就搬进仪秋宫,跟着秦媪和乔媪,将祭祀的规矩都学了个遍,也往含元殿前溜达了几圈。
祭灶这日,她紧跟在太后身后,没出任何纰漏,除了感觉自己的腰快让人盯穿了以外,没有任何不适应。
但该来的麻烦依然会来。
祭灶过后,太后便带着渭王琰回仪秋宫,换下祭拜专用的朝服,等到圣人和太子也回宫后,她再带渭王与圣人一起去含元殿。
赵瑞灵则要跟随其他女眷们一起,提前去含元殿候驾,这也算是大臣和各家女眷们光明正大交际往来的时间段。
赵瑞灵带着阿桥一进含元殿,殿内正窸窸窣窣聊得热闹的动静就顿了一瞬,接着又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再次热闹议论起来。
“哟,
许久不见,瑞灵郡主这把子腰瞧着倒是更细了些,怪不得醇国公喜欢。”长乐郡主的话音在大殿内响起,带着些许凉薄的笑意。
“就是不知道,谢氏先祖若得知自己的血脉竟以色侍人,会是什么心情呢。”
赵瑞灵在大殿前站定,抬起头看向正偏头与鲁国公夫人说话,佯装视而不见的鹿骊公主,还有满脸挑衅的长乐郡主。
看来乔媪先前猜测得不错,鹿骊公主母女对她恶意都不小,却不是为了储位之争。
她微微一笑:“听闻长乐郡主曾说过非醇国公不嫁,如今看来……长乐郡主果然气质不俗,是醇国公不懂得欣赏。”
话就是说,你没有以色侍人,是你不想吗?
殿内蓦地响起一阵隐秘的轻笑声,但人一多,在这大殿内却跟明晃晃的笑没什么区别。
长乐郡主气得拍桌子站起身,“你大胆——”
“你放肆!”赵瑞灵比她更大声呵斥。
她面上的笑瞬间落了下来,学着穆长舟那样淡淡扫视过殿内一圈。
“我与醇国公的亲事乃是太后和圣人共同议定,长乐郡主却指着我的鼻子骂我给先祖蒙羞,怎么,你的意思是太后和圣人为我赐婚是个错误?”
长乐郡主被噎得脸色涨红:“你休要胡说——”
“我是不是胡说,长乐郡主心里有数!”赵瑞灵再次打断她的话。
“我与你同为郡主,郡主之位亦是圣人所赐,你这威风和不满,怕是耍错了地方!”
鹿骊公主淡淡开口:“不愧是谢氏女,得封郡主后的底气与以往天差地别,连皇家人说话你都听不进去了吗?”
赵瑞灵定定看着面色发黑看过来的鹿骊公主,面上重新浮现出一抹微笑。
穆长舟先前跟她说的话,她仔细思考过,想在圣都立足,只靠别人那是痴人说梦。
其实在鹿鸣苑她就做好了要战斗的准备,只是安南侯和穆长舟打断了她的冲锋。
好在现在也不晚!
“鹿骊公主这指责灵娘可不敢认,在场这么多人,总有带着耳朵和脑子进殿的,要不我们就请太后和圣人评评理如何?”
“那又何必呢,未来的醇国公夫人谁敢得罪。”鹿骊公主面露嘲讽,四两拨千斤。
“就当长乐不懂事,她还是个未出阁的孩子,自比不得瑞灵郡主你……”
“比我未来的新妇还大一岁的孩子?”穆长舟嚣张的声音从门外响起。
鹿骊公主面色一僵,蹙眉看向大跨步进殿的穆长舟,不是说醇国公跟着圣人一起去祖庙祭祀了吗?
至少也应该还有半个时辰才能回宫,怎么这会儿就回来了?
穆长舟在众目睽睽之下,丝毫不在意旁人的注视,对长公主和鹿骊公主行过叉礼后,含笑牵住了赵瑞灵的手。
“要是嫁不出去的都是孩子,灵娘你也确实没必要跟孩子计较,你总得给吃不这葡萄的人喊喊酸的余地,有那功夫多想想葡萄多甜才是正经。”
赵瑞灵:“……”求你要点脸,这话能由葡萄来说吗?
大家死命憋着笑,看向长乐郡主,长乐郡主……气得跺脚落泪,捂着脸就跑出去了。
鹿骊公主冷冷看着穆长舟:“醇国公这是连给列祖列宗祭祀都顾不上,特地来给瑞灵郡主撑腰?看来能做得出将生母囚禁这种事的,却非寻常人。”
赵瑞灵皱眉,打人不打脸的道理鹿骊公主不懂吗?
就算刚才穆长舟朝着长乐郡主扇巴掌……鹿骊公主也非得跟女儿有巴掌同享吗?
她丝毫不怀疑地看向穆长舟,示意他千万别嘴软。
她还从来没如此讨厌过一个人……于老七家不算人。
穆长舟没让人失望,反正他也没怎么干过人事。
他浑不在意道:“比起鹿骊公主您的……丰功伟绩,穆某这实在算不得什么。”
他一边拉着赵瑞灵往他们所在的桌前去,一边左张右望。
“对了,今日怎么没见工部尚书府来人?”
在赵瑞灵不解的目光中,几乎所有人都倒吸了口凉气,根本不敢看向鹿骊公主的方向。
只听得‘嘭’的一声,鹿骊公主面前的酒壶就被打翻,鹿骊公主面色铁青站起身来,指着穆长舟。
“你——”
“圣人到!太后到!”
“皇后到!太子到!渭王到!”
所有暗中恨不能尖叫着打起来的众人,赶忙收敛了心底的兴奋,起身垂眸,等待太后和圣人他们进门。
赵瑞灵跟穆长舟一起跪下去的时候,戳戳他的腰,小声问,“你怎么先回来了?”
其实她更想问工部尚书府的故事,光看鹿骊公主的反应就知道一定很刺激。
可惜这里是大殿,实在不是吃瓜的好地方,赵瑞灵只能先问正事了。
事实上,这个问题,不用穆长舟回答。
刚刚吃了憋的鹿骊公主,立马一脸委屈迎上前,对着圣人哭诉:“求皇兄为我做主!”
“醇国公不但对先祖不敬,还公然在含元殿血口喷人,侮辱我清誉,若是您再不管管,他怕是就要爬到殷氏的头上去了!”
圣人一脸诧异:“对先祖不敬从何说起?”
不过圣人立刻反应过来,只像是没听见后一句话一样,哭笑不得隔空点点穆长舟。
“我就说这小子缘何眼尖瞧见太子冻白了脸,还抢了内侍的差事,却又叫其他人把手炉给太子送过去,感情是急着回来见新妇啊!”
跟在后头的大臣们也都不自觉点头,他们还以为醇国公这是以效忠太子为前提,才得了圣人赐婚,刚才还在止不住地想对策呢。
原来……啧啧,这动了情的男人啊!
圣人和张皇后含笑站在太后身侧,带领勋贵和大臣们笑语晏晏就座,都只当鹿骊公主那时青时黑的面容是在这大节下笑抽了。
连工部冯尚书和驸马冯稷都带着笑就座。
不然还能怎么着?
仔细问醇国公是怎么侮辱鹿骊公主清誉的?
若醇国公被逼急了眼,大咧咧说鹿骊公主与面首太过张扬,叫冯尚书夫人碰了个正着,见那面首竟长得跟安南侯像了七分,一气之下,卧床不起好几载,再不肯见鹿骊公主,谁面子上好看?
鹿骊公主显然也清楚这点,恨得唇都咬出血来,也只能认下这个栽。
穆长舟知道赵瑞灵喜欢这种八卦,浑不在意殿内众人的目光,凑到赵瑞灵耳边小声跟她说了那些过往。
听得赵瑞灵感叹不已。
她其实也不是那么在乎旁人怎么看她的人,凑到穆长舟耳边,小声八卦。
“她怎么好意思说你?还有,她们娘俩是不是太……喜欢出头了些?”
实际上,赵瑞灵想说的是蠢。
明知她如今正是得意的时候,还有安南侯和醇国公庇护,这娘俩怎么还没脑子往上冲呢。
穆长舟言简意赅:“不足为奇,只安南侯护你一条就够她发狂的,更别提……物以类聚。”
赵瑞灵目光顺着穆长舟的视线,看向了鹿骊公主一旁坐着的,正是眼珠子乱转着在安慰鹿骊公主的鲁国公夫人。
明白了,蠢是真的会传染!
穆长舟原本还担心这软乎乎的小兔子,总爱躲麻烦,一朝到了虎狼窝里,少不得会叫人欺负。
却没想到她伸起爪子来,更有种叫人心痒的迷人。
他含笑望着赵瑞灵,想夸她几句,上首太后开了口。
“醇国公和灵娘说什么呢,也叫哀家听听,怎么就把脸儿都笑红了。”
赵瑞灵脸色更红,悄悄用力抽自己的手。
她是不怕人看,可毕竟还没成亲,大庭广众之下,这人就一直握着她的手不放,都被人瞪出汗来了,她能不热嘛!
穆长舟却不肯松手,反而特别不要脸地笑道:“回太后,我正跟灵娘解释,说我见色起意的话本子真不是我写的。”
“要是我写的,我就一辈子去西北养猪,不回来了。”
太后:“……”你可要点脸吧!
众人憋不住哄堂大笑。
确实不是醇国公写的,醇国公大概没这个文采,可听闻醇国公的小厮最近往酒楼茶肆跑的可不少。
圣人笑骂:“你这意思,若不是你写的,你就不回西北了?那朕可得好好想想派谁去西北镇守,朕瞧着外头说你
色令智昏是一点都没错!”
太后微微挑眉,眼神不动声色在几个呼吸急促的武将身上扫过,笑而不语,靠在一旁瞧热闹。
穆长舟面上笑意更甚,“圣人都这么说了,臣也只能觍着脸请圣人为臣和瑞灵郡主早些赐婚了。”
“省得有那嘴上不积德的,往外传臣和郡主私相授受可如何是好?”
赵瑞灵:“……”这人还怕别人说?
不过殿内还真有人眼神闪烁,避开穆长舟的目光,显然是有这个想法,或者已经付诸实践了。
“臣倒是不怕人说。”穆长舟果然如此道,不过他转头含情脉脉看了赵瑞灵一眼,看得她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不过臣最不喜被人冤枉,偏臣不止心悦郡主的好颜色,更爱重郡主心地纯善,舍不得唐突郡主,只盼着能早些将郡主娶回府,也省得臣白担了什么名声。”
圣人被噎得戏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了,感情朕存在的意义,就是让你们光明正大有一腿?
他似笑非笑看向赵瑞灵:“灵娘可想早些嫁给这混不吝的滚刀肉?”
“早些嫁过去也好,左右这小子一直惦念着早些回西北。”
太后含笑插话:“要哀家说,不如先定亲也好,待得明年醇国公从西北回来,这亲事正是风光大办的时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赵瑞灵身上。
赵瑞灵垂眸,所以无论是圣人还是太后,都不信民间那些传闻,一个暗中挑拨穆长舟只是利用她,一个想利用她拿捏穆长舟。
穆长舟在案几下用力握了下她的手,示意这问题他来解决。
他松开赵瑞灵的手,冲太后拱手:“先定亲……”
“小时候我听阿娘说过,好男儿志在四方!”赵瑞灵清脆的声音打断了穆长舟的话。
原本已经看向穆长舟的众人再次看向她。
连穆长舟也隐约带着几分诧异转头。
赵瑞灵冲他微微一笑:“后来我又听好些老媪总说什么先成家后立业的话,深以为然,灵娘前一桩亲事便是如此来的。”
“若能叫醇国公先娶了新妇,没有后顾之忧,风光大嫁与否,灵娘也没那么在意。”
她含娇带嗔冲太后谄笑:“左右有姨母为我撑腰,我又是嫁给国公,就算是一顶花轿进了门也算风光呀!”
她又冲圣人笑得更灿烂:“阿娘还说过,天下子民都当忠于圣人,只要能让醇国公放下对家事的担忧,去西北为表兄鞠躬尽瘁,灵娘就是明儿个进醇国公府都愿意!”
太后和圣人都叫赵瑞灵这话说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有些话对着穆长舟好骂,可对着个千娇百媚的小女娘,实在不好说得太过。
可实话说……这话还能更假一点吗?
穆长舟眸底闪过一丝笑意,到时替太后和圣人把心里话说了。
“郡主,说人话!”
赵瑞灵:“……”
她狠狠瞪穆长舟一眼,接着冲太后和圣人讪讪笑了声。
“先前我在温泉庄子上就听人说,附近除了皇家的温泉行宫,就属醇国公府的温泉庄子最大。”
“前些时候我还听闻,醇国公府里有一湖不输仪秋宫的莲花池,每到夏日,竟是不输在曲水池畔。”
她摸了摸鼻子,不看穆长舟:“那什么,左右夫君不在家,嫁不嫁人也没甚区别嘛。”
太后:“……”但嫁人后,住在郡主府和成为醇国公府的主母可是千差万别是吧?
接着,她迅速换上了正气凛然的神色:“再者,灵娘既已为穆氏妇,自当在醇国公离京之前拜过穆氏祖宗,方不负醇国公深情哇!”
圣人:“……”然后要是这小子打仗出了什么意外,穆氏祖宗也能保佑你接受穆家的家产对吧?
在场的都是人精,赵瑞灵可以说是这群人精里最不精的了。
不只是太后和圣人听懂了,勋贵大臣和女眷们也都听懂了。
除了鹿骊公主冷笑了一声表示讥讽,勋贵大臣们用怜悯的眼神看向被算计得明明白白的醇国公外……怎么说呢,其他所有女眷,甚至连张皇后都在心里点头。
虽然瑞灵郡主蠢了点,把话说得太明白,可话糙理不糙啊!
夫君常年不在家,嫁进去就是掉进福窝里,还是个自己说了算的金窝,这谁愿意等?
万一打仗人打没了,穆家大郎还小,守不住家财,穆氏主脉没人了。
到时候瑞灵郡主带着郡主府的家产和穆氏至少一半的家财为嫁妆,行情比公主还好,想嫁还是想养面首,谁又拦得住她?
太后都若有所思看着赵瑞灵,这外甥女自打入了圣都后,一直跟个小鹌鹑似的,遇见事就想躲,没想到竟有些大智若愚的模样。
众人的思量和腹诽都止于穆长舟的大笑。
他丝毫不顾其他人的怜悯,拍着腿起身,面对着圣人跪地,满脸得意。
“圣人明鉴,郡主有意成全臣之忠心,臣对郡主的爱重也实在迫不及待,还请圣人成全臣和郡主,早日完婚!”
圣人面上笑意也更真切了些,他不动声色看了眼收敛了笑意的太后,非常乐意成全穆长舟。
“好好好!朕明日就让钦天监为你们挑个好日子,尽快完婚!”
等到两人成亲后,先前还在太后手下的那部分部曲,也该回到赵瑞灵身边了。
到时候圣都怕又是一阵热闹,圣人只盼着更热闹些,也好为他皇儿保驾护航的那人藏得更深一些。
穆长舟叩头下去:“臣谢圣人恩典!”
赵瑞灵也在太后的注视下,跟着起身叩头。
等到出了宫,穆长舟却是没有任何顾虑地就钻进了赵瑞灵的马车里。
两人在马车内四目相对的瞬间,都露出了笑意,不过一个是得意非常,一个是咬牙切齿。
“原来灵娘这么想嫁给我?”
“是不是你让甄顺在外头胡说八道?”
两人异口同声说完,又同时动作起来。
赵瑞灵伸脚想将人踹出去,“若不是你叫人在外头胡说八道,我担心自己名声受损,用得着这么着急吗?”
“你就说,这法子能不能叫所有打探的人都歇了心思吧?”穆长舟抓住她的鹿皮靴,顺势将人揽在怀里,抱到了膝上。
他从来不是个讲究规矩礼法的人,捧着赵瑞灵的小脸,与她额头相抵。
“不过今日灵娘在含元殿的表现,确实出乎我的意料,往后留你在圣都,我也能放心些。”
赵瑞灵红着脸推他,推不开,又被夸得格外舒服,干脆翻个身不看他。
“不是你说要让我自己立起来的?我又不是傻子!”
她从小就是这么个性子,虽然双标了些,也不爱吃亏,却也不会理所当然要求旁人为她付出,自己坐享其成。
“袁翁也曾跟我说过,相处之道是相互的,不可想当然。”赵瑞灵想起今日袁翁一直冲她笑,一次头都没摇,面上不自觉就露出几分得意。
“若我没本事,嫁进穆氏,也只会拖你后腿,我让你证明你不会给我带来麻烦,当然也得跟你证明我有本事做穆氏——唔!”
她话还没说完,就感觉脸颊被轻柔地捧了起来,接着温凉柔软的触感落在了她的唇上,止住了她所有的得意,让她瞪圆了眼。
这,这还在宫门外呢,这人怎么就突然亲上来了?!
穆长舟看着在自己面前瞪圆的杏眸,碾在娇嫩樱唇上的薄唇忍不住勾起,他一只手揽住赵瑞灵的腰肢,一只手抚着她后脖颈儿往自己怀里摁。
“灵娘,我今儿个才知道有句话实在说得好。”
赵瑞灵小脸儿通红,推着他的胸膛,却推不动,只累得自己心窝子扑通扑通像是快要跳出嗓子眼一般。
这让她说话都不敢用太大力气,“什,什么话?”
“王八碰上绿豆也是缘,在湖州府碰上你我就该知道,咱俩就该是一对!”穆长舟轻轻啄吻着娇羞盛开的小娘子,说不出的欢喜,透过唇齿间纠缠的气息化作呢喃。
正脸红心跳的赵瑞灵:“……”
第39章 第39章不会是……郡主把醇国公……
穆长舟进了马车,阿桥就到马车外头去了。
其实为了娘子的清誉,她该在马车里守着。
但看到那些偷偷往这边瞧的人,阿桥很
清楚,就是马车里塞十几二十个伺候的,人家也能脑补一出野鸳鸯记。
虱子多了不愁,她才不想在里头碍眼。
果不其然,二人听到里面软乎乎的惊呼和哼唧声,听得脸色都有些发烫。
尤其赵安素。
作为武婢,她耳力不错,能听得出里面的两个呼吸声都……不太正经,屁股都恨不能挪到车辕下头去。
不过没等她俩更不自在,马车内就又响起醇国公的闷哼,接着就变成了正常对话,让两人狠狠松了口气。
俩人对视一眼,眼神中却更担忧,不会是……郡主把醇国公给咬了吧?
如果咬在手上还好说,要是嘴上,可瞒不住啊,圣都那些王公大臣们脑子里怕是春宫戏都能补出来。
好在赵瑞灵没那么蠢,她只是跟阿娘惩治阿耶一样,选了最省力的做法,拧着穆长舟的腰肉转了个圈而已。
她把王八和绿豆的画面抛到脑后,尽量严肃着一张嫣红的小脸瞪穆长舟。
“说正经的!”
“我刚才跟灵娘说的就是正经话。”穆长舟懒洋洋靠在马车上,依然目不转睛看着赵瑞灵,眼神里的火分毫不比他四肢百骸中流窜的少。
赵瑞灵总觉得这人眼神像要把她整个人吞下去一样,虽她对这样的眼神并不算陌生,却比以前还要羞恼。
以前阿兄这样看她,第二天她定累得腰酸腿软,连出门吃饭都浑身无力,要是嫁给这人……
她深吸口气,再度将这画面压下去,用力往穆长舟靴子上踩了一脚。
“我瞧着你在圣人面前,好像跟在太后和其他人面前不一样?”
那他的选择是什么?
穆长舟挑眉,这小兔子越来越聪明了,他知道她想问什么。
“我从小在宫里长大,住在仪秋宫一侧的玉堂殿,白日则在太极殿受圣人教导,所以穆氏对太后和圣人一样忠诚。”
赵瑞灵若有所思,试探问道:“那你是更看好渭王,还是太子?”
“穆氏只忠于圣人。”穆长舟不会被感情冲昏了头脑,有些话现在他还不能交底。
而且他也不完全信任安南侯送过来的人,只模棱两可。
“将来,谁是圣人,穆氏自然就效忠谁,至于谁会成为新君,又怎轮得到臣子置喙。”
说完,穆长舟看了眼马车外头。
赵瑞灵也怕隔墙有耳,在郡主府的时候她都没问,这会儿也没再多话。
倒是穆长舟进她的马车,还真有话说。
“一旦圣人给出婚期,那些部曲和他们背后的主子就会上门投效,他们也会问你这样的问题。”
赵瑞灵瞬间恍然,所以穆长舟是希望自己四两拨千斤,不要给准确的答复?
她微微蹙眉,可对方会善罢甘休吗?
“那些部曲如今多为武将,无论如何,他们明面上要效忠的只能是圣人。”穆长舟又趁着赵瑞灵不注意拉住了她的手,人也越靠越近。
“至于他们的归属,你实在不必着急,慢慢试也能试出到底还有多少真正忠心的。”
赵瑞灵心想着这跟挑着担子的脚商卖菜还是一个道理,只要手里有银钱,反正急得不会是还没买到菜的客人。
“那你觉得——”她一抬头,唇突然擦过穆长舟的下巴,惊得她突然忘了说什么。
不知不觉中,她又快叫这人揽进怀里了。
赵瑞灵:“……你就不能守些规矩?”
穆长舟笑得很无辜:“说起来你也许不信,在旁人眼里我可是个不近女色的,只是碰上灵娘,我总是想跟你亲近。”
他这并非甜言蜜语,说来也怪,他跟程氏成亲后,除了刚成亲那几日两人在床榻里交流还算正常,后头他就不太喜欢跟程氏亲近了。
她的端庄守礼让穆长舟不想造次是一方面,更多是两个人说不到一块儿去,他哪怕当时才刚体会到那档子事的乐趣,也并未跟程氏多亲近。
等到后来程氏诊出有孕,后来又难产离世,他多数时候在西北,确实是生人勿近,即便有欲望也都自个儿草草解决,他并不喜欢跟女子接触。
可从碰上赵瑞灵开始……可能是她一开始坑人坑得太自然了?反正他还真没生出跟她保持距离的心思来。
尤其现在确定这会是自己未来的娘子,他就更不想忍着想跟她亲近的欲望。
寻常小娘子听了这话,怕是要红着脸娇嗔几句,赵瑞灵却迅速从他的话里听出了杠点。
“你不近女色?那你家大郎是怎么来的?”
穆长舟失笑,看赵瑞灵的目光更添暗色:“我成过亲,自然要敬重自家娘子,好好洞房。”
赵瑞灵:“……所以你不近个鬼的女色,你走!”
她觉得再叫这人待下去,她都快被看熟了!
“我记着去看二郎,成亲也有许多事要忙,你赶紧走,要是亲事出了纰漏,你就别想洞房了!”算着穆长舟已经在马车里待了一炷香,再待下去怕是会叫人误会更多,她毫不客气地将人撵出了马车。
穆长舟也不想叫人误会。
他本想跟赵瑞灵说说该怎么应付那些上门的部曲家眷。
但想了想,趁着夜深人静的时候,单独跟这小兔子聊,反而更便宜些,便从善如流下了马车。
赵瑞灵已经有好几个月没看见于旻了。
国子监都必须住宿,沐休也是十天只有一日,赵瑞灵大多时候不在城里,于旻跑着不方便,便让袁修永给拎到了袁家,也好趁着沐休的时候检查于旻的课业。
有袁翁照顾于旻,赵瑞灵是一点都不担心,可于旻偷偷写了好些信让自己的书童陈小六送到了赵瑞灵手里,哭着喊着想阿嫂了。
赵瑞灵和阿桥讨论过,怕是这小家伙让袁翁考校糊了不少回,算着时候也该去给二郎打打气了。
于是,赵瑞灵和阿桥提着从谢斐那里求来的好些写了注解的四书五经,来到了袁府。
袁修永虽是太子太师,可到底年纪大了,又在翟山驿受过惊,腿脚一直不算好,特得了圣人允准可不必待到宫宴最后。
赵瑞灵上门的时候,袁大郎两口子还没回来呢。
就只有于旻跪坐在袁修永屋里,一边在小泥炉子上烧水,一边磕磕巴巴背文章。
赵瑞灵一进门,就看到于旻哭唧唧地望过来,额头上还挂着汗珠,明明屋里也没多热,可想而知有多水深火热了。
她憋着笑给了于旻一个安心的眼神,上前跟袁修永请安。
“袁翁身子可好些了?”她将提着的木盒放到案几上,“阿旻过去闲散惯了,怕是不太习惯太辛苦学习,我特地问三表兄要了他过去看过的书来,让阿旻慢慢看,看多了说不得就开窍了呢?”
袁修永轻哼,“行啊,让他慢慢看吧,正好也该考校一下你了。”
赵瑞灵:“……要不还是让阿旻——”
阿桥眼疾手快,于旻反应迅速,俩人迅速牵着手跑出了门,只留下目瞪口呆的赵瑞灵,伸手阻拦都来不及。
不是,她是上门来安慰于旻,不是成为于旻的啊!
袁修永看着赵瑞灵欲哭无泪的模样,脸上笑意再忍不住,嘴上却不肯容情。
“瑞灵郡主自打入京后,一趟也不曾来我府上,我还以为你是从小老儿这儿学无可学了,才将小老儿忘到脑后了,现在瞧你这模样,原来是心虚?”
赵瑞灵嘿嘿笑,倒也不在意这小老儿的刻薄,还耐心解释。
“我先前就是不太适应圣都的热闹,所以总想着避开,好抓紧时间把先前您教我的理解透彻了,免得叫人算计了。”
“您也知我处境,旁人叫人算计一回,许是丢些体面抑或利益,无伤大雅,可若我一个不小心,损害的就是阿娘的声名,甚至跟我亲近过的人都会被连累。”
袁修永当然知道,所以他才会将于旻从国子监提到袁家来,就是为了给赵瑞灵时间想清楚。
他淡淡问:“现在想明白了?那就说说,你对安南侯是什么看法。”
赵瑞
灵比在穆长舟面前冷静得多,略思忖道:“他应该是我阿娘留下的后手,可能得到圣人的重用,要么我阿娘当初与他的约定就是效忠皇室,要么就是他已经忘了初心。”
无论是哪一个可能,她都不能跟安南侯府走得太近。
显然安南侯也明白这个道理,又是送人又是送东西的,却从来没让人给自己传递过任何消息,更像是要将过去的情分全都做个了断。
“这就是他聪明的地方,他将当初归属我阿娘的部曲全都送了回来,是馈赠,也是对我的考验,想必等不到我成亲,其他人也会想办法效仿安南侯。”
但陈尽然带领的那些部曲她都还不能全然信任,这些人里有多少忠心的,可就说不准了。
袁修永满意点头,指点赵瑞灵:“无论他们是否还记得初心,只要他们还想利用过去的情分,这就是柄双刃剑,他们可以利用你,谁说你不能利用他们呢?”
赵瑞灵眼神一亮,“还请袁翁赐教。”
比起穆长舟先前跟她说的法子,还是袁翁思虑更合她心意。
并非穆长舟没这个脑子,他只是太相信自己的实力,又将赵瑞灵放到了自己羽翼下护着,才会对那些人抱着无所谓想丢就丢的态度。
但赵瑞灵却觉得他先前说得对,谁的保护都不如自己能立得住。
而且她始终不甘心,先前越是害怕,越是忐忑,这份不甘就越压不下去。
凭什么他们用‘忠心’给她造了一张网,看着她在其中挣扎,她拼命挣扎着上了岸,就不能报复回去呢?
她要这些人为自己对阿娘的‘忠心’付出代价!
她更想让穆长舟明白,嫁给他,并不代表自己会成为他的附庸。
袁修永看着这个素来乖软又怂哒哒的小娘子,眼底迸发出越来越明显的斗志,心下失笑,也有些许怅然。
所以,无论这小娘子生长在什么环境里,她到底还是谢如霜的女儿!
没过几日,宫里就又传出了旨意送到瑞灵郡主府和醇国公府。
圣人特地让钦天监算了日子,从临近的三个日子里选了最近的吉日,正月十八,令礼部并太常寺张罗醇国公的亲事。
得知圣旨消息的人家倒是一点都不稀奇,醇国公上一次成亲也是礼部和太常寺操持的,毕竟他家里直系长辈都没了,母亲又在家庙,从小长在宫中,圣人只当是替自家子侄操办亲事。
至于赵瑞灵这里,太后也特地传了懿旨,让她在仪秋宫待嫁,这已经算是公主才有的待遇了,但思及谢如霜对太后的救命之恩,也没掀起什么大的水花来。
赵瑞灵等了好几日,都没等到有人上门,先等来了除夕宫宴。
这回就没人找不自在了,除了鹿骊公主母女因为赵瑞灵从宫中出嫁一事念叨了几句,其他人嘴上全都是恭喜的吉祥话。
穆长舟本来还想着背后教妻,趁着夜深人静的时候往郡主府去,与赵瑞灵‘好好’商议该如何收拢那些部曲。
可惜刚过完年,圣人就给他扔了一桩出京的差事,说是协助羽林卫右卫捉拿要犯。
穆长舟没有拒绝的机会,只好叫甄顺上门跟赵瑞灵说了一声,在正月初七这日离开了圣都。
巧的是,正月初八,飞龙卫、羽林卫还有左右监门卫等,共计二十三家武将的家眷,都给郡主府递了帖子求见。
赵安素蹙眉:“他们这是故意趁着醇国公不在圣都才上门,来者不善啊!”
阿桥也格外担忧:“太后和圣人如今这般护着娘子,她们总不敢明目张胆地欺负人吧?”
“这为难人的法子,可不只是欺负人。”一直在旁边表情温和给赵瑞灵绣嫁衣的乔媪,微笑着抬起头看了眼歪着脑袋看话本子的娘子。
阿桥和赵安素看向赵瑞灵,两个人都等着自家郡主如以前一样嗷嗷呜呜叫唤着……去搬救兵或者避开。
但这回赵瑞灵却坐得很稳当,她甚至还有心情冲乔媪笑。
“从知道他们存在的那天起,我就盼着能见到他们,如今可算是如愿了,我只怕他们不会为难人呢。”
嗯?一向对自家娘子颇为了解的阿桥愣住,接着下意识看向窗外,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倒是赵安素听出点意思,表情不由得有些兴奋,她们伺候郡主许久,一直没有用武之地,现在总算要有她们发挥的余地了吗?
第40章 第40章再次趁着夜色翻进了郡主……
“当年跟随在苑娘身边的部曲,除了老国公派下保护苑娘的,一部分是先圣赠与苑娘护身,一部分是得了苑娘的恩情,在她身边报恩的。”郡主府后院的假山廊庑下,乔媪带着几分怅然,回忆着过往。
“谢氏的部曲如今都在国公爷手下当差,其他部曲当中最得苑娘看重的,分别是常、柳、韩、文四家。”
“常家家主任羽林卫右监骑卫,投效了抚平将军府秦氏,将军府嫡长子秦进如今是羽林卫右卫将军,他和谢家六郎都是太后提拔起来的。”
“柳氏带着部分部曲被安排到了飞龙军,柳氏家主靠着鲁国公府的关系,如今在圣都飞龙军上三所,任折冲都尉。”
“韩氏……”乔媪顿了下,叹了口气,“本来我以为韩太傅念着苑娘的恩情投效了太后,却没料到他竟是为圣人办差。”
乔媪实在不想多念那些忘恩负义的,说起文氏。
“文家最是低调,只在太仆寺任小官,不过文家的嫡女进了安靖伯府。”
安靖伯府赵瑞灵知道,是袁修永亡妻的母家刘氏。
先前翟山驿追杀那些水匪的常州知州就是刘氏子,长公主驸马也姓刘。
赵瑞灵心下思忖,也就是说,文家投靠了勋贵……若韩氏没反水,那太后和圣人就还是势均力敌。
如今却又扑朔迷离起来。
乔媪继续道:“其他部曲不少,当年苑娘身为灵童转世,几番立下功劳,身份不一般,她身边人最多的时候,接近两千私卫,但除去谢家部曲外,其他人都归这四家掌管。”
走在她身前的赵瑞灵,安静听着,目光清凌凌地看着假山池畔的残雪,小脸儿没什么表情。
又散了会步,她才问:“乔媪的意思是,递帖子的这些人当中,有一部分是真念旧情?”
乔媪失笑,也跟着望向不染尘埃的残雪。
“这人上了年纪,多少都会念几分旧情,可他们也有家人,如今许多都是做曾祖的年纪了,苑娘留下的旧情,哪儿自家血脉来的重要。”
“为了能让自家血脉延续如今的荣光,乃至更进一步,旧情便是最好利用的刀剑。”
赵瑞灵了然,扫了眼在不远处跟着保护她的赵安素和陈尽然。
按着她阿娘的年纪算,当年那些能独当一面的部曲,这会儿至少也得四十岁上下了,年纪大些的得五六十岁,都从孤林变得枝繁叶茂。
而林子大了,什么鸟都会有。
可能当年阿娘就勘破了人性最寻常的一面,才只让安南侯带走了陈尽然等稚童,又挑了赵安素这样的孩子来培养。
听乔媪说完,赵瑞灵也就对那些旧人,再没了任何期待。
不过思及安南侯,赵瑞灵想了想,还是让人望西南送了封信,告知自己和穆长舟的亲事。
到底是阿娘的……前未婚夫,又送了她那么多东西,人家有法子知道是一回事,她早晚也要跟这位安南侯打交道的。
时值年节,过不了几日就是元宵节,宫里应该还会举办宫宴。
穆长舟到时也该回来了,递了帖子想上门的人家都有些心急,几番派人带着礼单上门打探。
赵瑞灵看着阿桥捧在手里的厚厚一沓礼单,笑得颇为嘲讽。
她在这些人眼里到底是多蠢,才叫这些人面对她的时候,连基本的遮羞衣都不要了。
“那就让她们按照递帖子的顺序来就是了。”
一如乔媪所料,虽然递上门的拜帖不少,可来的人还是以常、柳、韩、文四家为主。
最先上门的是常氏,常右监夫人苗氏,她带着羽林卫右卫好几个卫长夫人,以及自己的儿媳妇,出身太傅府的韩氏上门。
苗氏看起来已经五十多岁了,身体不算好,说话也柔柔弱弱的,一见赵瑞灵,就老泪纵横,哭得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赵瑞灵自是客气安抚,苗氏稍稍和缓了下情绪才开始说起来。
“当年若非才绝娘子从叛军手中救下了我夫君,我们也没有今日,这些年我们是日日夜夜期盼着娘子能回来,不然我们怕是死都闭不上眼。”
“如今总算是叫咱们等到了,虽说当年夫君为了保全娘子手下的部曲,不得不投靠了秦氏,但我们始终记得自己的主子是谁。”
“郡主如今即将嫁给醇国公,夫君交代我定要跟郡主说清楚,无论郡主和国公是走哪条路,咱们这些部曲们定会生死相随!”
她擦着通红的眼眶,一脸决然地对着赵瑞灵下跪。
“就是秦氏,这些年也始终对太后忠心耿耿,如今只等着郡主吩咐,往后我等必然唯郡主马首是瞻。”
“韩太傅所为,我常家和秦家都不知情,也绝不会跟韩太傅一样犯了糊涂。”
她儿媳妇韩氏一脸愧疚的低下头,却什么都没说,摆明了跟婆家一条心,也算是常氏彰显自己治家有方的投诚了。
赵瑞灵了然,常氏是替自己和背后的主子,来试探她和穆长舟如何站队的。
她没就韩太傅一事说什么,客客气气将人送出了门。
柳氏来的是折冲都尉府的嫡长子夫人岳氏,岳氏看起来跟赵瑞灵年纪差不多,跟她一起来的,多是飞龙军出身的武将女眷。
岳氏也是武将之后,说话行事比苗氏干脆利落得多。
“先前我们不敢上门,一是怕会让郡主成为众矢之的,给郡主添麻烦,后来您得封郡主,我们才松了口气。”
“二是这些年,家公与鲁国公虚与委蛇,少不得替张氏做了些腌臜事,我们没那么容易脱身,牵一发而动全身,只能谨慎行事。”
岳氏见赵瑞灵面色看不出喜怒,干脆说得更明白些——
“我等皆为谢氏部曲,若旧主亡故,我们便是一盘散沙,只能随波逐流,苟且偷生,都不敢说就能保下命来,不论做任何事都多有桎梏,不敢平白丢了命只得一个蠢字。”
“可若有金玉符节号令,按大昭律例,但为部曲,不忠者死,非旧主之令不得改换门庭,即便鲁国公府也不能拦,到时候哪怕鲁国公府不肯放人,只要能为郡主效忠,我等也就不怕了!”
赵瑞灵从岳氏这番坦诚中抽丝剥茧,听得确实足够明白,柳氏想要试探她到底有没有能号令部曲的金玉符节。
她依然没给准确答复,只说自己知道了。
叫赵瑞灵略诧异的是,韩太傅夫人和文家主母是一起来的,她们也没带先前递过拜帖的那些以两家为首的女眷。
文家虽然是几家当中地位最低的一位,文主母廖氏的女儿却是如今的安平伯夫人,也就是昌公主驸马的弟妹。
比起养尊处优的太傅夫人秦氏,廖氏满身的富贵气一点都不差。
两人当年都是见过谢如霜的,甚至比苗氏与谢如霜更亲近,而且与乔媪也相熟,因为两人都在谢如霜身边伺候过。
她们在赵瑞灵面前看着跟乔媪看赵瑞灵的眼神差不多,都充满了亲切和怅然。
因为韩太傅先前在朝中出事的缘故,她先开了口。
“太后如今不待见我家郎君,但有些事郎君他现在不好解释,可太后应该知道,郎君他并非忘恩负义之辈,待得合适的时候,郎君必然会给郡主和太后一个交代。”
廖氏等秦氏说完,这才冲赵瑞灵笑着附和:“我家郎君当年也得过苑娘的恩情,阿乔应该知道,我那口子不是个会钻营的,虽不知苑娘还能不能回来,可该做的事情我们还是要做。”
“好在郡主即将为穆氏主母,有了醇国公庇佑,也不必我们不自量力担心了。”
“该做的事情,是两位大人自己以为的,还是我阿娘吩咐的?”赵瑞灵实在好奇,与其他人没多说,在两人面前倒是多问了句。
秦氏和廖氏对视一眼,迟疑了会儿,还是廖氏回答。
“此事还不到说的时候,我只能以我文氏全族的性命保证,我等所为,绝不会伤及谢氏和穆氏分毫。”
秦氏从袖里掏出一卷绢帛,递给乔媪。
“太后这些年……行事颇为强硬,得罪了不少人,郎君百般筹谋才有了如今的局面,得知郡主即将嫁去穆氏,才会有先前所为。”
“夫君没有多说,如今我也跟郡主解释不清楚,只能将我们两家所掌控的部曲名单送给郡主,往后郡主是要如何安排他们,哪怕是并入穆氏,他们也绝无怨言。”
这下子不用赵瑞灵做反应,连乔媪和屋里伺候的阿桥都听出来了。
说了半天等于啥也没说,搁这儿搁这儿呢。
哦不,也不是什么都没说。
两家都肯定了娘子嫁入穆氏的行为,甚至有意让部曲们并入穆氏……那不就是想染指狼覃军?
等到赵瑞灵好声好气将人送走,阿桥实在忍不住嘀咕。
“一个个倒是都能说出花儿来,可我怎么瞧着都是不怀好意呢?”
乔媪看着颇有些伤怀,过去她跟秦氏和廖氏交情还不错,因为她在太后身边伺候的缘故,三人一直也还算说得上话。
可现在,她明显能感觉得出三人的交情到了末路。
赵瑞灵体量乔媪的心情,让她先回去休息,才继续跟阿桥嘀咕。
“那还用说,但凡他们有一个问问我是不是心甘情愿嫁去醇国公府,我都能相信他们的忠心。”
阿桥:“……”突然有点心虚是怎么回事。
她赶忙问:“那娘子打算怎么办?”
虽然这些女眷都没当场一定要郡主给个回复,想也知道,若娘子一直没反应,他们私下里就该动用手段,逼娘子给答复了。
赵瑞灵不紧不慢地翻看着话本子。
“还能怎么办?她们会哭,我就不会了?”
阿桥没明白,“娘子要装可怜?这倒确实是娘子的强项。”
反正不用怎么装也挺惹人怜的。
赵瑞灵哼哼两声,“还不去给我找些姜汁来!”
她最擅长的分明是唱戏好嘛!
没等这几家人想法子催着赵瑞灵给答复,赵瑞灵就先登了抚平将军府秦氏的门。
一进门,她就拉着秦氏主母的手掉眼泪,哭得比先前苗氏还要动情。
“我听苗媪说了,秦氏和常氏对我阿娘的忠心实在是叫人感动呜呜~”
“可惜我只是个万事不懂的小女娘,这些年生在乡野,也没什么见识,若连累了你们,我都没脸去地底下见我阿娘。”
“所以我决定,跟着你们的脚步走!”她一脸铿锵紧握住秦氏主母的手上下晃动。
“无论如何你们都比我更了解圣都,知道怎么做才更好,你们只管说,往后不管是姨母还是表兄问,我都会冲在前头,不叫你们受委屈!”
秦氏主母:“……”凭什么锅又甩回他们头上了!
她想抽回手,却被赵瑞灵抓得死紧:“即便我成了穆氏主母,到底跟你们才更亲近些!”
“趁我还没嫁人,你们早些给我个答复,到时候我也好跟姨母和表兄一个交代,免得在宫里说错了话啊!”
秦氏主母面色僵得不行,这是威胁他们若不抓紧时间站队,就要让太后和圣人出手的意思吗?
虽然他们私心里已经有了偏向,可若能光明正大说出来,他们就不会拐弯抹角地从赵瑞灵这里下手了啊!
赵瑞灵还非常体贴地落着泪起身:“您千万别急,慢慢想,我在府里等着你们啊!”
她抽
噎着从抚平将军府大门前上马车的情形,很快就传到了各家耳朵里。
一时间抚平将军府突然成了众矢之的,急得秦进疯狂给在淮南道任职的阿耶写信。
又过去两日,赵瑞灵提着从仪秋宫求来的点心,登了鲁国公府的大门。
出于对鲁国公夫人才智的忖度,赵瑞灵也跟岳氏一样,一句废话没有。
“我从小在山间长大,银子见的都少,更别说金玉了,什么符节不符节的我是真不知道。”
“若鲁国公府需要,可以给我画一个,我已禀报了姨母和表兄,到时让将作监重新做一枚,做完我亲自给鲁国公送上门就是了。”
说完话她立马起身,一口水都没喝,生怕多说几个字会被染上蠢,疾步往外走。
鲁国公夫人还真有些动心,紧着在后头追。
当然话肯定不能说直白,但赵瑞灵的识相鲁国公夫人还是很满意的,直把她送到了大门口。
“郡主慢走,待得您成亲之日,我张府必定给郡主送上一份大礼。”
赵瑞灵赶忙摆摆手:“心意我领了,大礼还是留给小皇子吧,您就把您府上想要的图纸画明白,送到将作监就行。”
鲁国公得知消息正好回来,闻言气得差点从马上摔下来,偏偏鲁国公夫人还在那儿点头。
反正又没说是金玉符节,而且是才绝娘子之女手里出来的,人家要给,她还能拦着不成!
眼看着赵瑞灵跑得快,关上府门,鲁国公就气得给了自家娘子一巴掌。
“蠢妇!瑞灵郡主去将作监一事过了明路,连宫里的仆从都知道我鲁国公府要谢如霜的金玉符节了,你怎么不干脆替张家造反算了!”
私下里如何觊觎那些部曲背后掌控的阴私是一回事,可要闹到明面上,宫里有张皇后在还不算太难交代,可那些有把柄在部曲手里的人家,能放过鲁国公府吗?
鲁国公夫人还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特别委屈。
她从一个商妇变成国公夫人还不足十年,每日掌家,跟后宅那些小妖精们斗法就够费劲儿的了,外头的事儿哪弄的明白。
她哭得最厉害的时候,赵瑞灵趁热打铁,干脆利落给太傅府和文家送了消息,拍拍屁股,又跑温泉庄子上泡温泉去了。
韩太傅和文家家主得知,赵瑞灵去鲁国公府之前,将秦氏和廖氏给的那份名单抄送了两份,送到仪秋宫和太极殿,都是眼前一阵阵发黑。
郡主府送信的仆从把话说得特别明白:“我们郡主已跟太后和圣人说了,如今郡主府部曲够用,再不济还有穆氏的家奴呢。”
“可长者赐不可辞,郡主明白您两家的好意,实在不忍让你们失望,又格外为难,特地托请了太后和圣人,让他们给这些部曲安排个好前程。”
“郡主特地吩咐,不必叫这些人上门道谢了,这都是她该做的!”
韩太傅还算绷得住,文氏家主气得在家里破口大骂。
那些部曲可都是这些年他费尽心机小心维护着的,虽然不是全部,可也是他一部分心血。
本来是准备给醇国公投诚的,现在可倒好……
别说道谢了,到时候这些人的底细被太后和圣人查清楚,能不能留一口气吐血都是个未知数。
正月十四晚上,穆长舟帮着谢闵抓住那些一直在逃的要犯后,先行一步连夜赶路回了圣都,就是怕赵瑞灵被为难,想着连夜去安抚下自家新妇。
但他一回府,就对上了表情格外复杂,眼神却又特别兴奋的甄顺。
“郎君,你可算回来了!”
穆长舟脚步一顿,突然有些微妙的预感,那小兔子……不会是急眼咬人了吧?
上回这厮把话本子传遍圣都的酒楼茶肆,也是这般说话。
“您不知道瑞灵郡主有多厉害……”果不其然,甄顺抑扬顿挫地,将赵瑞灵这几日在圣都做的事儿一说,穆长舟心里最后一丝担忧落了地。
他又想笑,又有些……说不清是欢喜还是头疼的微妙诧异。
这份微妙让他实在等不及,扔下念叨个不停的甄顺,再次趁着夜色翻进了郡主府。
但一翻进墙内,穆长舟脸就黑了。
甄顺那个棒槌,说了那么多,偏就没提到兔子又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