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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嫁高门 金阿淼 25760 字 6个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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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41章大婚上

郡主府内留了仆从,穆长舟只隐隐听了几句,就知道赵瑞灵去了温泉庄子。

要避开宵禁巡逻的羽林卫官兵,对穆长舟来说易如反掌,但要出城动静就大了。

无奈他只能压着想见赵瑞灵的冲动先回了醇国公府。

甄顺挨了一脚后,讪讪摸着鼻子道:“反正明儿个宫宴,郡主肯定会出现的,到时您就见到了……”

其实他想说的是,就还有几天工夫,这新妇就娶进门了,有必要非得立刻见到吗?

“再说您总是夜探香闺也不合适,就算传不出去,也容易让郡主身边伺候的人多想,说不得会让郡主以为您不尊重她呢。”甄顺又开始念叨。

“您还不如想想,是等成亲后把大郎接回来,还是现在就接,大郎总得拜见母亲,要接人的话,您明儿个得记着跟程夫人打个招呼……”

穆长舟没将甄顺的念叨放在心上,他将儿子留在圣都,一是为了让圣人放心,二是先前他还不能全然掌控狼覃军时西北也太危险。

让大郎留在圣都,既是对他的掣肘,也是对大郎的保护,反正要是大郎出任何问题,圣人都必然得给穆氏一个交代,以程邈的聪明,只会尽全力保护大郎安危。

可能大郎跟程家的关系是亲近了些,但孩子是穆氏子嗣,他穆长舟要接人回府拜见孩子的继母乃是礼法伦常,谁敢拦打过去就是了。

他现在更想做的是,尽快见到那个让人夜里辗转反侧的小兔子。

事实上,赵瑞灵还真就没在意那些繁文缛节的,或者说她就没往风花雪月上想。

虽然穆长舟每回都要……收点利息,可话又说回来,他也不是头一天不做人了不是吗?

反正赵瑞灵有种很强烈的直觉,哪怕这人总是不做好事,总是把人气得够呛,可他不会做真正伤害她的事情。

所以得知穆长舟回京,她在温泉庄子上还特地给穆长舟留了一扇窗,等到了很晚……她干了那么大一件事,总要好好跟人炫耀炫耀嘛!

可惜过了宵禁的点,也没等到人,赵瑞灵还颇为失望,躺下了还跟阿桥哼哼。

“明儿个见到人,除非他能说出花儿来,否则我绝不理他!”

阿桥:“……”二郎都不干这么幼稚的事儿了。

实在是想吐槽的地方太多,阿桥也就没告诉快要睡着的娘子,她明天应该没机会理醇国公。

她怕提前说了,娘子估计要气得睡不着觉了。

翌日。

穆长舟一番寻常不爱参加宫宴,总是晚到的习惯,早早就到了含元殿。

但他还是没能见到赵瑞灵。

“太后说了,按照规矩,新人成亲前三天不能见面。”秦媪顶着穆长舟散发着冷气的表情,谨慎低着头禀报。

“瑞灵郡主已被接入了仪秋宫待嫁,不来参加宫宴了,太后特叫奴来跟国公说一声。”

穆长舟:“……”这是怕他翻仪秋宫的宫墙呢。

得,新妇见不着,穆长舟就只能铆足了劲张罗自己的亲事了,他一句话没跟秦媪说,直接转身去找前岳丈。

三日后,正月十八,万事皆宜,是一年初始难得的好日子,也是醇国公大婚之日。

天还没亮,仪秋宫的羊角宫灯就亮了起来,宫人和内侍进进出出开始忙碌。

三更刚过,赵瑞灵就被叫了起来,沐浴更衣,梳妆打扮。

因为是圣人赐婚,纳采、问名、纳吉、纳征和请期的事情都被钦天监和礼部并太常寺负责了。

醇国公府只需要将聘礼送到郡主府,再由仪秋宫提前一日将太后为赵瑞灵准备好的嫁妆浩浩荡荡从安礼门出,送到醇国公府。

赵瑞灵在仪秋宫的三天,除了跟着秦媪和乔媪她们学习高门主母掌家的规矩外,什么都没做。

至于教导人事这一点,因为赵瑞灵不是头婚了,也省去了这一步。

所以她每天吃好喝好,三更起身也一点都没犯困,还挺精神地由着人伺候穿好了大婚的绿衣。

净面

、濯面、开脸……及至抹上唇脂后,穿着广袖宫装艰难端坐在铜镜前的赵瑞灵,等来了最后一步,梳头。

太后并没有听礼部和太常寺的建议,请全福夫人来,她一大早起身,披散着一头长发,素着面,亲自前来给赵瑞灵梳头。

“老话说全福夫人梳头可梳得一辈子的福气,哀家却不信这个。”太后叫退了所有人,拿着白玉梳轻轻给赵瑞灵梳着乌黑长发。

她当年也请了所谓的全福夫人梳头,不也碰上了殷氏这样心狠手黑,想要让她灭族的夫家?

“哀家只信自己,所以才能有这端坐仪秋宫的一日,不像顾家,如今圣都谁还记得镇国公府出过两位皇后娘娘?”

赵瑞灵听得心猛地跳了好几下,却又不知该说什么是好,只能睁大清凌凌的眸子从铜镜里看着太后。

因为盛装打扮,她眼角涂了浅浅的朱色胭脂,衬得她面红齿白,明眸善睐,美得不可方物,是让女子看了都要心底发软的程度。

太后也看着铜镜里一脸迷茫却又娇憨可人的小娘子,蓦地轻轻笑了起来。

她轻轻将赵瑞灵的头发绾起发髻,用凤尾金簪簪在脑后,低下头仔细打量了下,将脑后细小的绒毛用上好的蔷薇花露抿得整整齐齐,这才满意。

“灵娘先前所为就做得很好,如今我倒是觉得,你阿娘的选择也许是对的。”

“与其做个被人警惕的聪明人,倒不如你这般让人升不起防备心来,只想把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你手心。”太后将下巴搁在赵瑞灵细弱的肩膀上,定定看着铜镜里的新嫁娇娘。

“可灵娘要记得心狠一点,你得先是你自己,然后才是旁的身份,无论任何时候,都不要全然相信别人,尤其是穆长舟,记住了吗?”

赵瑞灵看着太后扫去铅华后淡雅如菊的面容,很想问,这个别人,包括姨母你吗?

可看着太后眼角弯起后露出的细纹,她还是什么都没问,只认真点头。

“今日姨母说的话,灵娘都记住了。”

太后欣慰地拍拍赵瑞灵的脑袋,“好,待会儿你出门,哀家就不出面了,让瑞景送你出门。”

说完,太后就回了自己的寝殿。

午时一过,迎亲的队伍就来了。

如太后所说,直到穆长舟带着礼部迎亲的人前来,也只是在仪秋宫前磕了头,谁也没见到太后。

这点秦媪提前跟礼部说过了,也禀报过圣人,众人并不惊讶。

赵瑞灵到底是郡主身份,还不是皇家血脉,从仪秋宫出嫁已然出格,太后避而不见,也好与公主出嫁的阵仗区分开来。

翻过年刚叫十岁的渭王琰,长了一岁好像也比先前沉稳了许多,少见的没叽叽喳喳。

他沉着肉墩墩的小脸儿,端着亲王的架子拦住了穆长舟,站在天井前的粟臼和稻席前,要穆长舟做催妆诗。

礼部也早就准备好了,立马上前扬声就要念,这也算是他们扬名的机会,礼部好些人都抢着作诗呢。

偏偏渭王不肯,他大声道:“不行!必须得醇国公来作诗,新妇又不是你们娶的!”

“传闻醇国公武能马上让敌人闻风丧胆,总不能连首诗都做不出来吧?那多亏了我表姐,她可是文风最盛的南地来的女娘,我跟你们说……”

立在偏殿等着出门的赵瑞灵:“……”沉稳了,但不多。

穆长舟急着迎新妇回府,实在不爱听小孩子念叨,直接将大手乎在渭王脑袋上揉了揉,张嘴就是一首催妆诗。

礼部的人听得目瞪口呆。

倒不是穆长舟的诗做得不好,而是太好了,不但对仗工整,而且辞藻颇为华丽,算得上佳。

就是国子监的博士来了也未必能做出更好的来。

可醇国公不是武夫吗?

渭王也还瞪着跟赵瑞灵有些相似的圆眼,还想说几句,乔媪看着时辰不早,赶紧上来小声地劝。

秦媪也出来冲渭王摇头,好歹渭王记得今日是什么日子,赶紧又端起沉稳的架子来。

“备马鞍!一路平安!”

柳福立马领着内侍将金灿灿的马鞍放在偏殿门口。

举着扇子的赵瑞灵跨过金鞍,由渭王亲自送上彩车。

穆长舟这才松了口气,目光追着进入彩车的窈窕身影,直到看不见赵瑞灵,才大跨步走在了前面。

一般来说,新郎都是打马而行,但在宫里新娘的彩车可行,外人却不能纵马。

迎亲的队伍出了安礼门,穆长舟才在吹吹打打的动静中上马,迎新妇往永昌坊的醇国公去。

路上太常寺安排了人障车,甄顺带着醇国公府的人送酒撒钱。

即便亲事定下来的时间很紧张,阵仗却一点都不小,还特地走了朱雀大街,引得百姓们争相观看。

赵瑞灵进了门后,手中的红绸才终于到了穆长舟手里。

穆长舟转头看着手持羽扇的小娘子,足足忍了三日的冲动,化作手中的力道,用力拽住红绸,将赵瑞灵拽得靠近了些。

赵瑞灵险些踉跄出去,被穆长舟稳稳扶住,气得拧了他一下,才叫穆长舟老实下来。

她这会子根本没有说话的欲望,只想赶紧洞房花烛。

字面意思,她只想赶紧躺下,这回成亲实在是比她第一次成亲累太多了。

虽然一路没走几步,可她脑袋上顶着小二十斤的金饰坐了快一上午才出门,又在彩车上摇摇晃晃一个多时辰。

进了醇国公府后还要走路到正院,又是大半个时辰。

等进了行礼的正厅,她累得眼冒金星,什么拜天神拜祖宗拜宾客夫妻对拜的,她全然跟傀儡一样没印象。

等回过神,她已经被一群女眷们拥簇着进了新房行沃盥礼。

她迷迷糊糊被伺候着洗手洁面,重新上妆,等着外头招待宾朋的穆长舟进新房来却扇。

沃盥礼是在与穆氏亲近的各家女眷们注视下进行的。

要放在平常,在这么多人的注视下梳洗,赵瑞灵大概还会有些不自在。

可这会儿她实在是顾不上,只尽量以最小的声音问乔媪:“能把我脑袋上的首饰也换了吗?好累哦!”

再戴着这么重的首饰,估计等不到洞房,她就要被压晕了!

乔媪刚要说话,一个清冷中带着几分骄矜的年轻女子突然开口。

“醇国公夫人还是规矩些的好,过会儿还有宾客来观礼,你丢脸,就是丢醇国公的脸面,传出去叫人笑话!”

赵瑞灵愣了下,才缓缓转动脑袋,迷茫地看向说话的女子。

她正经婆婆不是还在家庙吗?没听说穆长舟多了个阿娘啊!

看过去赵瑞灵才发现,竟还是个未嫁女娘,她眼神中多了几分不可置信。

“你一个未嫁女娘,教我这个二嫁的郡主怎么做新妇??”

疯了吧?!

第42章 第42章大婚中

赵瑞灵的话音一落,新房内原本还算喜庆的氛围蓦地安静下来。

说话的女娘当即红了眼,一脸委屈看向自己身旁浑身贵气的中年妇人。

那妇人拍了拍自家女儿的手,擒着抹淡然的笑望向一脸见鬼的赵瑞灵。

“醇国公夫人……不,瑞灵郡主怕是忘了,您并非醇国公的元配,但既然嫁进穆家,往后就是我们大郎的母亲,就算不顾及大郎的体面,也不想叫人说谢氏女没教养吧?”

“旁人都知醇国公元配嫡妻乃是程氏女,我们程氏以讲规矩重礼法得圣人看重,您如今成了醇国公的填房,难道想叫人说嘴不

成?”

乔媪蹙着眉上前,想跟赵瑞灵说这妇人的身份。

赵瑞灵抬起手摆了摆,不用说她也听出这到底是谁来了。

参加醇国公府的喜事,还敢给她这个郡主新妇找不痛快的,除了御史大夫程邈的夫人,也没有旁人了。

她又看了眼低着头把委屈劲儿写满了全身的女娘,看起来跟长乐郡主差不多大,应该就是那位程家想续百年之好的庶出六娘。

能来参加醇国公府喜事的,都是高门大户家的女眷,因为程夫人的话,好些人用帕子掖着唇角,嘲笑都嘲笑得特别高贵矜持。

赵瑞灵学不来这份高贵,所以她叉着腰笑了。

“御史大夫程邈是正三品官员,程夫人你是三品诰命夫人,郡主位比郡王,乃二品,国公乃是超一品,程夫人我没记错吧?”

她见程夫人母女脸色不好看,也没给母女二人说话的机会,学着穆长舟那样冷冷扫过屋里还在那儿掖唇角的女眷们。

“你们的规矩和教养,就是教你们在旁人成亲的时候,拼着以下犯上也要出来恶心人?那你们还真是好教养!”

“嫁入穆氏的人是我,穆长舟和穆大郎还没站出来说我丢人现眼,你们倒是替他们嘲讽上了,怎么,你们是我阿娘还是叫我母亲?”

咸吃莱菔淡操心,真是给她们闲的!

屋里的女眷们脸色都不太好看,除了赵瑞灵她三舅母长平郡主,不过长平郡主也是不太认同地跟赵瑞灵摇头。

作为新嫁妇就是会被人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好的坏的都会夸张些往外说,赵瑞灵这会儿说得痛快了,往后传出去不是什么好名声。

赵瑞灵却一点都不稀罕什么好名声,她来圣都到现在就一点都没体会到名声能带来的好处,全是麻烦了。

她本来就累得够呛,实在没耐心,冷着小脸吩咐屋里伺候的女婢:“既然碍着大家的眼了,你们就先请大家往大堂那边去吃酒吧,新房不需要观礼了。”

她现在只想躺下。

但除了阿桥和乔媪外,屋里伺候的醇国公府女婢竟一个动的都没有,只低着头。

屋里的气氛更加微妙起来,原本脸色不太好看的女眷也都换上了幸灾乐祸看热闹的眼神。

程夫人还非常规矩地给赵瑞灵行了个礼,特别温柔特别客气地替女婢们说话。

“倒是忘了跟郡主说,醇国公府里的仆从,都是我家二娘悉心教导出来的,从来不会错了规矩,郡主让她们做会贻笑大方的事,替醇国公府抹黑,实在是为难她们了。”

赵瑞灵挑眉,有些疑惑看了眼乔媪,屋里怎么会都是醇国公府的女婢呢?

赵安素她们呢?

乔媪心里懊恼万分,却不太好当众解释,这事儿她办得大错特错。

先前屋里伺候的女婢说她们更熟悉正房,武婢来自安南侯的馈赠,为着醇国公安危着想,武婢不合适伺候新婚夜。

乔媪心想着郡主到底是嫁作他人妇,怕醇国公心里介怀,叫赵安素她们都在外头,想着回头让郡主问问姑爷的意思,再将这些明摆着不太服管的女婢们换掉。

没想到还真有人就一晚上都等不及,偏要挑人家新婚的日子找事儿。

她恨不能给自己一巴掌,无论如何,她该以郡主为先才是!

好在赵瑞灵不是爱计较的,程夫人这番阴阳怪气实在是说错了人。

如果赵瑞灵精神头好,她还有心情顺着圣都权贵间的规矩唱唱戏,可她累极了的情况下,只想以最快的速度把碍眼的人清走。

至于会产生的新问题?她解决不了,就解决招惹这些问题的狗东西好了。

她没什么气势地挥动胳膊:“去叫——”安素进来。

但她话还没说完,门外就传来了热闹起哄的动静,是穆长舟带着男宾们来行却扇礼了。

而赵瑞灵却还没换好衣裳,甚至发髻上的首饰也拆了大半。

程夫人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她就知道这样年纪的小女娘稳不住,稍稍刺几句,就要跟秋后的蚂蚱一样蹦起来。

可这位瑞灵郡主却忘了什么才是要紧事,她要丢人现眼的事儿可不只是没教养一桩。

长平郡主瞬间冷下脸来,她郡主府里干净,从小到大也没人敢跟她耍心眼,所以她才发现微妙之处。

无论如何,赵瑞灵都是谢氏血脉,还是夫君在意的人,她不会跟梁氏和杨氏那么无能,由着人欺负赵瑞灵。

她立刻上前,冷冷瞥程夫人母女一眼,吩咐:“将屏风拉起来,先伺候郡主梳妆!”

女婢们也不敢耽搁下去了,让新夫人丢脸是一回事,若被郎君抓住不敬主母又是另外一回事。

她们赶紧去将屏风端过来挡在赵瑞灵面前,端着衣裳和首饰,要伺候梳妆打扮。

赵瑞灵退到乔媪和阿桥身后,不叫人碰,板着小脸一言不发。

“灵娘,先梳妆,其他的以后再说。”长平郡主心里无奈,到底是乡野出身的小女娘,一点都分不清轻重。

“多谢三舅母好意,但在灵娘这里,没有以后再说。”赵瑞灵累得声音都开始沙哑了。

太后早上为她梳头时的话在她脑海里还新鲜着,她要是忍气吞声,都对不起阿娘和公婆还有阿兄他们十几年的疼爱。

穆长舟带着人进来门,见到众人都围着屏风站立,新房内气氛凝固,含笑挑起眉。

“这是怎么了?”

女眷们你看我,我看你,一时间竟没人说话。

程六娘仿佛这会儿才从委屈里回过神,红着眼眶抬起头,望向穆长舟。

“姐夫……”

赵瑞灵突然出声:“阿桥,把屏风给我踹开!”

阿桥本来就憋着一肚子气,二话不说,用上吃奶的劲儿,哐当一脚把屏风踹翻,惊得女眷们瞠目结舌退开。

程六娘差点被砸到,吓得忘了说什么,险些跌倒在地,被程夫人给扶住了。

程夫人忍着笑,用力捏了捏程六娘的胳膊,让她继续说。

但程六娘刚抬起头,就见穆长舟已朝着赵瑞灵走了过去。

惦记了好几日的小兔子,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却并非想象当中令人惊艳的妩媚盛景,反倒披散着长发,散着绿袍红裙,脸色冷淡,依然叫穆长舟心跳猛地乱了几分。

他当着诸多宾客的面,毫不迟疑地握住赵瑞灵的手,不给她挣扎的机会。

“谁让灵娘不高兴了?你说,我这就把人请走。”

众人:“……”你还能再离谱一点吗?

程氏母女的脸色都突然难看起来。

程夫人突然开口:“长舟,今天是你的大日子,你就叫我们这些做长辈的等着……”

“不愿意等就走。”穆长舟头都没回,只认真看着赵瑞灵,见她冷着小脸儿也浑不在意。

“我是成亲,又不是当差,只要我家新妇进了门,其他的都不重要。”

赵瑞灵这才抬头看他,眼眶也有些发红,“即便你的新妇没教养,没规矩,会让你还有你儿子,你家的女婢们都丢人现眼,贻笑大方,也不重要?”

“穆长舟,你可想清楚了再说,我即便没这个没那个,好歹还有点良心,要不我就不祸害你了,这桩亲事做——”

“谁?”穆长舟突然打断赵瑞灵的话,收敛了脸上的笑,冷声问。

“谁说你没教养没规矩?”

程夫人突然觉得有些不妙,临行前夫君千叮咛万嘱咐让她不要再节外生枝的话,这会子才浮上她心头。

可想了想先前她嫡出的三娘特地送回来的消息,程夫人还是努力端着微笑上前想解释。

“刚才是我记挂着大郎,可能说的话叫郡主误会了,大郎这孩子自小敏感多思,我作为外祖母实在是心疼他。”

穆长舟恍然,他谁都想到了,还真没想到闹妖的竟然是他最最重规矩的前丈母娘。

“所以,程夫人你在圣人赐婚,特令礼部和太常寺主办的国公府大喜之日,来挑我家新妇,太后外甥女,圣人表妹

的不是?”他也笑了,气的。

“看来程御史的差事当得不行,这差事该给程夫人你才是。”

女眷们还收敛些,在门外看热闹的男宾们不知道是谁先笑了出来,接着笑成了一片。

程夫人脸色发黑,“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那还是请程夫人回到你程府再说实话,我穆氏不需要。”穆长舟毫不客气道。

“来人,将程夫人和程家女娘送回程府,还有想说实话的,可以一起走!”

女眷们因穆长舟这番不给面子的话,脸色都不太好看,心里却都止不住羡慕赵瑞灵。

能让醇国公当着大半个圣都的权贵王公和各家女眷们,摆明车马替新妇撑腰,这样的疼爱,别说权贵,就是普通儿郎,也没几个能做到的。

女婢们自然也能看出来,这会儿都不敢耽搁了,赶忙上前。

但穆长舟却冲门外喊:“甄顺!”

“诶!来了来了!”甄顺从外门带着一对护卫进来,顺着自家郎君的目光,看向屋里伺候的女婢和程夫人母女。

他挥挥手。

护卫们干脆利落捂了女婢们的嘴,没让她们发出任何声音就把人拖走。

甄顺皮笑肉不笑地上前,特别规矩,特别温柔地冲程夫人躬身。

“您二位请吧?”

穆长舟闹的这一出,谁都没能想到。

甚至连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男宾们,看到被拖出来的女婢,还有脸色煞白,羞愤欲死的程家母女,也都诧异非常。

偏穆长舟跟没事儿人一样,将赵瑞灵抱到重新竖起来的屏风后坐好,低声安抚了几句,才带着格外喜庆的笑出来,冲他们拱手。

“我家新妇自小不在圣都,心性单纯善良,任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欺负上来,还不忍心伤人体面……”

送人回来的甄顺:“……”他们家郎君是不是把自己也骂进去了?

穆长舟还斜倚在门边,洒然笑着调侃:“劳烦大家伙儿陪我这新郎官登上一等,所谓好饭不怕晚,这饭越晚……各位都懂吧?”

众人:“……”好恨这双懂了的耳朵!

明明还没怎么吃喝呢,大家肚儿里就都有些不太舒服。

屋里长平郡主真服气了,虽说她家三郎自成亲到现在也从来叫人说不出嘴来,还总叫她日子过得有盼头,可也没这么……有盼头。

她身为舅母,又是在场身份最高的,干脆替了不作为的梁氏和杨氏的活计,帮着赵瑞灵梳妆。

望着恹恹坐在铜镜前,还鼓着小脸儿写满了不高兴的赵瑞灵,她又是想笑,心里又酸溜溜的。

女娘成亲就跟第二次投胎一样,能碰上个把人宠得不需要理智和忍让的男人,也不知道上辈子修了多少功德。

她以最快的速度帮赵瑞灵梳妆打扮好,让自己的女婢和阿桥扶着赵瑞灵端坐在新床上。

穆长舟这才带着宾客和喜娘进门。

喜娘提着嗓子喊:“请新郎却扇!”

穆长舟含笑念了却扇诗,亲手接过赵瑞灵手中的团扇,捏在手里,另一只手拉着赵瑞灵在案几前就座。

喜娘端上牛、羊、猪肉来,行‘太牢’礼,寓意一生吃喝不愁,风雨同舟。

因为先前赵瑞灵和穆长舟的发作,宾客们都格外懂事。

新房里除了笑声和叫好声,再没闹出任何动静,合卺礼和解缨、结发、撒帐都进行得格外顺利。

穆长舟叫甄顺先奉请宾客们出门行宴,自己走在了最后。

乔媪和阿桥看出来姑爷这是要继续哄人,更看得出郡主这会儿兴致不高,很体贴地跟着退了出去。

“还不高兴?”穆长舟轻轻捏了捏赵瑞灵的小脸儿,直接将妩媚慵懒的小娇娘抱到了怀里,还起身转了一圈。

赵瑞灵本来就累,被转得头晕,用力拽他耳朵。

“你快放我下来!”

穆长舟由着她拽,将她抱到铜镜前,亲手替她摘下脑袋上依然很沉重的金簪。

“别为不相干的人生气了,你生气才是给他们脸,往后有的是你把他们脸慢慢往地上踩的机会,若是灵娘下不去脚,为夫来!”

赵瑞灵被他逗得总算见了笑意,抬着下巴眯眼看他。

“那可是你的岳母,你就不怕御史弹劾你?”

“旁人的嘴,我管他呢!”穆长舟将赵瑞灵抱到床上,扫去床上的干果,俯身亲在她唇角上,眸光愈发幽深。

“我只怕灵娘因为旁人犯蠢,迁怒到我嘴上。”

赵瑞灵:“……”他是说错字了,还是要吃人?

她本来就已经不生气了,这会儿更是因为穆长舟的话,心跳又噗通噗通来劲儿了。

“你,你快去招待宾朋,咱们府里今天的热闹已经够多了!”她慌乱地推穆长舟。

穆长舟仔细打量着,确定这小兔子是哄好了,这才顺着她的力道起身,只是目光始终胶着在她身上。

“等我回来!”

什么宾朋不宾朋的,他何曾在乎过。

只是给他出谋划策的那个损友好不容易来一趟,他去谢上几句,立马就回来吃点好的!

第43章 第43章大婚下

穆长舟没有直接去宾朋们行宴的地方,圣都这些人连他成亲当日都放不下算计,实在不值得他费心。

醇国公府是前朝亲王府改的,不只有赵瑞灵喜欢的莲花池,还有座占地面积不小的跑马场。

穆长舟到马厩的时候,顾志泽果然一个人在他给奔雷盖的豪华马厩内躺着……抢奔雷的莱菔吃。

“山南道穷得吃不上饭了吗?”穆长舟在顾志泽面前说话比在赵瑞灵面前毒得多。

“还是说你这个山南学院的山长混不下去,上我这儿化缘来了?”

甭管穆长舟说什么,顾志泽吃莱菔的速度不变,嘎吱嘎吱把奔雷都看饿了,伸脑袋去拱穆长舟。

穆长舟扔了根莱菔进去喂马。

待会儿他还要洞房,他娘子心情不好指不定会挑剔,不能弄一身马味儿回去。

“洞房花烛夜往马厩跑,你穆翼旸也是古往今来第一人了。”顾志泽硬是啃完了手里的莱菔,这才拍拍巴掌坐起身来。

穆长舟回答他的是毫不客气地一脚踹过去。

顾志泽哈哈笑着躲开,“我好歹也是你表祖父,客气点。”

见穆长舟明显不耐烦,顾志泽也不废话。

“上头下令安插刺史下各道,竟多是寒门出身的官员,隐隐以中书省马首是瞻,反倒是知州出身多数不错,看起来太后像是占了上风。”

顾志泽出身顾氏,就是镇国公顾氏这一脉,不过是分支,当年老镇国公是动过过继心思的,将顾志泽从小养在身边。

只是当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顾志泽远走他乡,老镇国公为顾三娘招赘,没过几年就去世,镇国公府从鲜花着锦一下子冷落下来。

当年镇国公留下的人脉看似都因为镇国公府的没落散尽了,但有一部分却化整为零,归了顾志泽。

所以穆长舟没把顾志泽的话当闲谈,很快听出了话外音。

“也就是说杨氏有可能是圣人为小皇子选定的保皇派?”穆长舟轻抚着奔雷,若有所思。

“有没有可能是韩延年的手笔?”

杨氏可是支持渭王的人里官职最高,影响力也最大的一家。

“韩延年不过乞儿出身,杨矛延投靠先圣之前,在前朝出身可不低。”顾志泽摇头晃脑地起身。

“总之你离谢氏远一点,也别太信那位的保证,否则穆氏就是下一个顾氏,指不定还赶不上顾氏呢。”

好歹老镇国公当机立断,以赘婿继承爵位,绝了自己的血脉根基。

英国公府和醇国公府如今沾了亲,又都是锦绣繁花时,一旦选错路,殷氏可从来不会手软。

穆长舟面色不变地看着顾志泽哼着小调走远。

他从来没信任过殷氏。

顾家身为前朝望族,坚定地支持女婿夺得了天下。

顾家大娘是先圣之妻,顾家二娘是先圣堂叔之妻,顾家族长之女是圣人的元妻。

可如今除了镇国公夫人顾三娘、他被关在家庙里的母亲,哪个还活着?

谢氏也不可靠。

虽太后还算有心计,对前朝的掌控却不如殷氏,不只是英国公府里不和睦,身边都快成筛子了。

不过这些今晚显然不在穆长舟的思考范围内。

他先回到前院露了个面,跟宾朋们略吃了几杯薄酒,留下甄顺在前面支应着,迫不及待往后宅正院去。

进新房之前,穆长舟甚至还特地洗掉了身上的酒气,心里念着那娇软的小兔子,冷水都浇不灭他身上的火气。

然后他就热气腾腾地在新房里,见到了已经睡得七倒八歪的新妇,她乌黑的长发镇着鸳鸯枕,手里还抱着一个。

一床被子盖在她身上,里面鼓鼓囊囊的。

掀开一看,好家伙,另外一床他的被子被她骑着呢。

穆长舟知道这小兔子今日累得不轻,也知道把人闹醒估计又要闹。

但在原地运了会儿气,他还是没忍住凑上前,吻住了那张睡得微微张开的小嘴儿。

“唔……”赵瑞灵梦到自己从彩车里下来后,在醇国公府被穆长舟拉着往正房走,可是怎么走也走不到头,累得喘不过气来。

“走不动了……不嫁了呜呜……”赵瑞灵在梦里一屁股坐在地上,气得拿扇子往穆长舟身上扔。

然后——

“啪”的一下轻响,把赵瑞灵给吓醒了。

她一睁眼,就见穆长舟面无表情握着她的手,而她的手还贴在他脸上呢。

她感觉嘴上感觉怪怪的,抬手就想摸自己的嘴唇。

穆长舟先发制人,幽幽问:“做了什么梦,恨得梦里都要甩我巴掌?”

赵瑞灵往嘴上摸的动作变成了摸鼻子。

“没什么,就是梦到你在别人欺负我的时候不说话,让我受委屈了。”

“所以我这一巴掌挨得冤啊……”穆长舟不动声色将新媳妇搂到怀里,跟她一起躺下。

“娘子说,你该怎么补偿我?”

他等着赵瑞灵的感谢,哪怕丝毫不走心,左右他也不图那个心,只想着顺势多吃会儿好的而已。

岂料他刚要翻身覆过去,就又挨了赵瑞灵一脚,好悬踹到他吃饭的家伙事儿上,吓了他一跳。

“你……”

“我什么我!”赵瑞灵丝毫没有要道谢的心思,理直气壮看着穆长舟。

“若不是你,我会遇上这样的为难吗?”

“嫁给你,我把这十几年都没吃过的苦都吃了,累得要死要活,你还好意思要补偿??”

她用力推穆长舟:“我补偿你去睡书房!”

穆长舟赶紧握住她的手哄,“为夫只是跟娘子开玩笑,你我夫妻与共,他们为难你就是为难我……”

“你少来!”赵瑞灵斜眼看他,“原来倒没发现你这么会说话,该说的能叫你说出花儿来,不该说的你倒是一个字都不肯吐露。”

她那天晚上在温泉庄子上等了这人大半宿。

同样是没能见到人,穆长舟有多期待娶媳妇,她就有多懊恼自己轻易就被哄进了坑里。

穆长舟愣了下,这才反应过来赵瑞灵的意思。

他们既已经成亲,甚至成亲的原因也摆脱不了储位之争,但到现在为止他并没有跟赵瑞灵交过底。

他思忖片刻,坐起身来,有些伤怀地看着赵瑞灵。

“我以为你知道的,我与你一样,从来都别无选择。”

赵瑞灵没听懂,但见穆长舟这样,下意识怀疑了下自己,是不是她想岔了。

穆长舟自嘲地笑了笑,满身寂寥。

“我家的事儿,在圣都不是秘密,我与淳阳王明面上看起来只是有龃龉,可我与他都恨不能对方去死。”

“我穆氏的一切,本来都是先圣为自己的侄子准备的,他从来没想过让兵权旁落。”

“若非我豁出去闹大,也许当年我母亲就带着穆氏的家财和部曲,成了淳阳王的侧室。”

赵瑞灵握着他的手,瞠目不已。

“一个国公爵位,还有兵权,只换个侧室的位子?”

她又想问了,淳阳王是上辈子救了她这位婆婆全家吗?

“圣人以为我不知道,或者他不在意我知不知道,但穆氏效白马之盟,立誓永不背叛殷氏,否则满大昭皆可诛之,他也就不在意穆氏和淳阳王之间的仇。”穆长舟眸底的讽刺之意越来越重,搂住了赵瑞灵的腰,将脑袋埋在她柔软之上。

“鲁国公府与淳阳王府交好,若太子和小皇子继位,将来我和淳阳王就只能活一个。”

所以他从来都没有别的选择,他穆氏当然可以不背叛殷氏,但渭王也是殷氏,谢氏一脉绝不会任由鲁国公府和淳阳王府坐大。

赵瑞灵突然感觉有点不对劲,呼吸急促地抓住他的耳朵。

“那太后知道这件事吗?”

如果知道的话,怎么可能会让她警惕穆长舟?

穆长舟顿了下,这小兔子显然又聪明起来了。

“她也知道我与圣人立誓之事,以为我不会任由她临朝称制。”

赵瑞灵推开穆长舟缠上来的胳膊,“那为何圣人和太后先前都想着以亲事来拉拢你?”

“如果圣人和太后都不知道你的选择,凭什么你就以为我知道,你是不是又在唬……”

穆长舟手上一个用力,将低呼的赵瑞灵压在幔帐里,堵住她想要计较更多的小嘴儿,亲得她说不出话来。

“我本以为娘子与我心有灵犀,看来咱们还是不够亲近。”

“今晚咱们还是先亲近亲近,往后你肯定是最先知道为夫心思的那个!”

赵瑞灵唔唔着想要反驳,但都被堵在了灼热的唇齿间,又被穆长舟迅速勾动起了青潮,再说不出话来。

穆长舟凭着从顾志泽那里抢来的画册子,成功哄得身下小娘子跟一汪水似的,软弱无力搂着他的脖颈儿承受他的亲近,他眸底的讽刺和寂寥一扫而空。

看来卖可怜不是所有小娘子都适用,他娘子与其他小娘子不同,更喜欢来点硬的。

尤其是在他品尝过香甜的蜜糖后,她哼哼唧唧跟小鱼儿似的邀请他入水嬉戏,那纯真却又妩媚的反应,让穆长舟只想醉死在这温柔乡里。

最后赵瑞灵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她被穆长舟喊醒,又被穆长舟‘哄’睡,关于洞房花烛夜的记忆,只剩下了一直摇晃的带着喜纹的幔帐。

岂料翌日一早,赵瑞灵就被阿桥给喊醒了。

她困得抱着被褥一直呜呜嗷嗷不肯起。

“我才没睡多会儿呢,就是天大的事儿也等我睡饱了再说!”

阿桥也不想叫娘子起来,平时都难叫娘子起床,更别提昨晚她听娘子哼唧到后半夜,这才过去两个时辰。

可是……阿桥有点无奈。

“娘子,你儿子跪在外头呢!”

赵瑞灵:“……”谁?

第44章 第44章为夫很正经来陪睡……咳……

得知穆家大郎就在正门外跪着,把赵瑞灵的瞌睡给惊没了。

她揉着微微肿胀的杏眸坐起身,压下到了嘴边的低吟,在心里恶狠狠骂了穆长舟一顿。

然后她才沙哑着嗓音问:“穆长舟呢?你们怎么不扶大郎起来?”

虽然她还没有做好做个好继母的准备,但既然二嫁,还是嫁进高门,早晚要跟元配所出的孩子对上,她没打算做个刻薄的继母。

“国公一大早就出府了,说是中午回来陪您用膳。”阿桥更无奈了。

“我和乔媪百般劝说大郎,他都不肯起来,只说要为昨日发生的事情跟您赔罪。”

赵瑞灵龇牙咧嘴站起身,跟阿桥对视一眼,确认过眼神,是来者不善的儿。

她轻叹口气,忍着想先泡个热水澡的冲动,让阿桥先伺候她简单梳洗一下去见她这好大儿。

总不能让个只比阿旻大两岁的孩子一直跪着,传出去她这名声也就真别要了。

等赵瑞灵出现在堂前,已经是一炷香后了。

正月里大冷的天儿,穆嘉誉就跪在门外,小脸儿都冻得发青,他脚边还有落在地上的大氅。

赵瑞灵眼神瞬间就冷淡了许多。

没苦硬吃,这孩子是想让醇国公府并外头的人都道她这个继母不慈呗。

她扫了眼天井和门口,有几个看起来鬼鬼祟祟的仆从在那里探头探脑。

赵瑞灵昨晚消下去的火气,伴随着这会儿身上的疼痛,又一次燎原起来。

都说圣都的权贵人家重规矩,一定程度上来说,这规矩还真是叫人开眼了!

“安素!”她冷冷出声,“你这差事当得是越来越好了,谁都能往我院子里探脑袋,你干脆把房门拆了,让他们好好看个清楚算了!”

赵安素心下一紧,赶忙跪地。

“奴知错!还请郡主责罚!”

“罚你今天只许吃晚饭,这个月俸禄减半!”赵瑞灵面无表情道,“将那些探头探脑的都给我绑了,扔到柴房里饿上几顿再说!”

赵安素非常清楚,郡主这是在杀鸡儆猴,她一点都不介意成为最好用的鸡,利落应下来就要去办。

“等等!”赵瑞灵看也不看红着眼眶跪在堂前的穆嘉誉,只转身往回走。

“将这孩子给我提进来,先给他泡个热水澡,请府医过来给他瞧瞧,该喝药先喝药!”

穆嘉誉泫然欲泣抬起头来,弱弱开口:“母亲,儿——”

“给我堵了他的嘴!都是死人不成?大郎要是冻出病来,你们所有人都去领罚!”赵瑞灵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要是于旻在这儿,绝不会费心思狡辩。

因为赵瑞灵生气的时候从来不听人解释,先折腾完了再说吧!

穆嘉誉却不知道,还张着嘴想解释。

赵安素已经知道了自家郡主的态度,迅速掏出手帕塞住穆嘉誉的嘴,一只手就跟提小鸡子一样把人给提起来了。

穆嘉誉呆呆在风中晃悠,晃得从里到外都更加拔凉,外祖母和六姨母不是这么说的啊!

别说穆嘉誉了,就连外头探听消息的仆从都傻眼了,有头脑灵活的赶忙往外窜,生怕大郎在正院里出事儿。

赵瑞灵不管这些,她腰又酸又软,腿也跟棉花似的,实在没心情站在冷风里跟人说什么。

她直接将穆嘉誉扔在脑后,先叫乔媪给她放了热水,泡个热水澡。

要是再不缓缓身上的疲乏,她估计要比穆嘉誉先嗷一嗓子哭出来了,那也太丢脸了。

等泡了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又请擅长手法的王媪给她揉按舒缓了身上的酸疼,还慢条斯理用过了早膳,她才重新回到正院。

穆嘉誉已经被折腾得完全顾不上装可怜了,即便是被提进来,也跟个小狼崽儿一样,恶狠狠瞪着赵瑞灵。

“眼神错了,你阿耶没教过你做事不能半途而废吗?”赵瑞灵浑不在意他的眼神,冲阿桥努了努下巴。

“继续跪吧,现在开始哭也不晚,正好我刚吃完饭,也好听听你想说什么,就当消食儿了。”

阿桥利落将厚厚的团垫放在穆嘉誉跟前,甚至还准备好了蜜水,免得这位国公府的小郎君哭脱了水。

但穆嘉誉看到她准备的这个齐全,运了运气,却再也继续不下去原先的可怜劲儿。

他虽是寄居在程家,到底是国公府唯一的小郎,程家上下都不敢怠慢,他是被宠着长大的,哪儿受过这种委屈。

先前那热水差点没给他泡秃噜了皮子。

他涨红着小脸,色厉内荏:“你若是不让我阿耶把我保母给放了,我就进宫跟张皇后说你虐待我,你往后别想再出门了!”

保母?赵瑞灵看向乔媪。

乔媪凑到她耳边轻声解释。

昨晚正院里那些被抓的女婢,原先都是受这位姓程的保母教唆,甄顺查清楚后,直接连那程媪一起拿了,关进了醇国公府的地牢里。

赵瑞灵恍然大悟,不可置信看向穆嘉誉:“所以,你的保母要让我在大婚仪式上成为笑柄,你还有脸来威胁我?”

“我可是醇国公府唯一的嫡子!”穆嘉誉挺起小胸脯冷笑。

他长得挺像穆长舟,还真有点他阿耶那个混不吝的劲儿。

赵瑞灵凉凉道:“说不定很快就不是了。”

穆嘉誉噎了下,胸脯挺得更高:“就算你生了孩子,我也是大郎,我为嫡长,谁也越不过我去。”

“有道理。”赵瑞灵点点头,“那你阿耶能越过你吧?”

穆嘉誉又被噎住,好一会儿才反驳,“你就那么笃定,你在我阿耶心里比我这个嫡长子更重要?”

赵瑞灵微笑:“这个问题你不应该问我,所以我就不回答了。”

她没给穆嘉誉继续说话的机会。

“一会儿我叫人送你去前院书房,今晚你阿耶陪你睡,你可以亲自问他,包括能不能放了你保母,也由他来做主。”她笑得愈发温柔,像极了一个好母亲。

“哦对了,你去张皇后面前哭诉,张皇后未必能为你做主。”

“你可以去太后和圣人面前哭诉,再在皇城前头贴个榜,只要我没了体面,肯定就灰溜溜自请下堂,往后咱们就没什么关系了。”

别说,穆嘉誉就算是再聪慧,毕竟还是个孩子,赵瑞灵提的这个建议他非常心动。

虽然有些害怕阿耶,但穆嘉誉从小就被程家人提醒,他阿耶的一切都是他的,将他留在圣都也是因为在意他,为了保护他。

穆嘉誉自觉还是有一定胜算的,所以虽不是很心甘情愿,还是骂骂咧咧被赵安素给提走了。

他一走,赵瑞灵就高兴地蹦了起来,接着又倒抽口凉气,扶着腰软软坐了回去。

阿桥捂着嘴笑得不轻,赵瑞灵翻个白眼,却依然心情很好。

她吩咐阿桥:“一会儿你就带着一个月的俸禄去找安素,跟她好好解释解释,刚才我不是冲她,是为了吓唬别人,别叫她委屈了。”

然后她又马不停蹄吩咐乔媪:“快快快!让陈尽然带着人把正院给围了,今天没有我的吩咐,醇国公府谁也不许进正院!”

尤其是穆家的男丁!

她装作忧愁地叹了口气,“谁叫我是外人呢,总不能离间了人家的父子情,这阵子就请国公好好陪陪大郎吧。”

最好是陪到穆长舟回西北,昨晚那种苦力活儿经历一次就够了,可让她清清静静地享受一下那张格外宽阔的大床吧!

那可是太后叫她去库房里自己选的,据说是几十个匠人耗时一年才做好的拔步床,比郡主府那张普通的雕花床舒服多了。

穆长舟出府,是去送自外地赶来圣都参加他大婚的宾朋了,当然,主要是送顾志泽回山南道,他还有有事要仔细问顾志泽。

等他回到府里,就发现,本来该一觉睡到大中午的娘子,早早就被那不省心的崽儿给惊醒了,还闹了一场。

然后正院就被郡主府的部曲给围成了铁桶,里头还有武婢把守,保证蚊子都飞不进去。

他想象中抱着娘子喂饭的场景,也长了翅膀飞走了。

国公府的大管家试探着道:“按理说郡主已经嫁入了咱们国公府,即便身份尊贵,也是穆氏妇,却任由安南侯养出来的部曲在府里跋扈,实在是叫人心不安,让人知道了怕是不妥吧?”

穆长舟往书房去的脚步顿住,转身看向管家:“甄叔,您在穆家伺候也有三十年了吧?”

大管家甄保是甄顺的小叔,当年跟甄顺阿耶一起进府,在老醇国公身边伺候。

后来甄顺的阿耶跟老醇国公一起战死,穆长舟才将甄顺提到了身边,让甄保管着国公府。

“这些年我不在府里的时候居多,甄叔怕是忘了我的性子,我什么时候在乎过别人的看法?”穆长舟面无表情看着甄保。

“我不管先前程氏在府里是什么规矩,

但在我这儿,我的新妇就是规矩。”

“谁的心不稳,不想在府里伺候就滚,不拘发卖了还是送到庄子上,由着郡主的意思来,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甄保心下一惊,苦着脸跪地:“属下明白,属下只是……只是怕重蹈覆辙,绝非为程氏或其他什么人蛊惑,若属下有任何私心,必遭天打雷……”

“行了,我不是我阿耶,我娘子也不会是我阿娘。”穆长舟冷淡地打断甄保的话。

“有工夫自个儿瞎想,不如想想怎么管好府里的下人,别叫我家新妇受了委屈!”

等穆长舟进了书房,甄顺才拉着自家小叔说话。

“我说小叔,郡主那是郎君好不容易才坑……咳咳哄回来的,外头也没有什么值得惦记的表兄表弟的,您就别瞎操心了!”

甄保:“……”就郎君刚才那话,比老国公还疯魔,他能不操心吗?

“别怪我没提醒小叔,谢氏女还没出过蠢的,就算看起来好欺负,也不是省油的灯。您就想想看,从郡主入圣都开始,什么时候真正吃过亏就得了。”甄顺见小叔满脸愁色,干脆将话说得更明白了些。

“现在郎君明摆着将主母放在心上,比郡主眼里还不揉沙子,你与其瞎担心,不如赶紧把这些年程氏安插在府里的人都清理干净,否则被郎君或是主母发现了,您就准备跟着我去西北养猪吧!”

甄保大惊失色:“你在西北养猪?那郎君身边谁伺候?”

甄顺:“……”他就是比喻,比喻而已!

西北都护府没有猪!

还不知道被影射的穆长舟一进书房,就看到了倔强站在书房里抹眼泪的儿子。

他脚步顿了下,从穆嘉誉出生到现在,他一直没怎么跟儿子相处过,现在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对待这个儿子。

思忖片刻,穆长舟面无表情问:“哭什么?程家跟你说了那么多,就没跟你说过穆家子流血不流泪?”

穆嘉誉眼泪突然掉得更凶,先前在赵瑞灵跟前被打断的施法,他酝酿了一个多时辰,又酝酿回来了。

他不傻,外祖母和六姨母的打算他知道。

但与其让不熟悉也不亲近的人占了穆氏主母的位子,倒不如让那个一眼就能看透的六姨母做他继母。

等他长大后,属于他的一切,他有把握能自己争回来。

他哭着跪在地上,仰头眼泪汪汪看着穆长舟:“阿耶,我保母都是担心我会被继母苛待,才会左了心思,求您放了她吧。”

穆长舟大马金刀坐在软榻上,“你来就是想跟阿耶说这个?人我今早就已经放了。”

穆嘉誉愣了下,下意识道:“不可能,保母没有回我院子啊!”

“哦,我给她放到乱葬岗了。”穆长舟轻描淡写道。

穆嘉誉被噎得小脸煞白,多少盘算都被这话背后的意思给吓没了。

他呆呆抬起头看着自家阿耶,小嘴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穆长舟看了眼滴漏,也没时间跟儿子多磨叽。

“我知道程家这些年都教了你什么,有野心不是坏事,但你得明白一件事,这天底下没有人会无缘无故拼了命为你好,有些代价将来都是要你拿属于你或者你阿耶我的东西来还。”

穆嘉誉心虚地低下头去,却又有点开心。

阿耶这些年……一直派人盯着他,是不是代表他在阿耶心里的地位比那个气人的郡主要高?

穆长舟意味深长看着穆嘉誉,“还有一件事你得知道,不管将来穆氏是不是你的,起码现在还是你老子我的。”

“没成为真正的主人之前,胡乱对着别人的东西伸手,被剁了爪子去我也不会给你做主,我嫌丢人!”

穆嘉誉突然有些心梗,他抬起头满脸倔强。

“可昨晚你给那个女人做主了,那时候阿耶怎么不嫌丢人?”

穆长舟理所当然道:“因为她是我的枕边人,会陪我一辈子走下去,你将来却有自己的路要走,也会比你母亲强大,不需要我保护,咱们穆家的男人护媳妇是一脉相承,等你长大就知道了。”

穆嘉誉心更凉了,他根本不懂那一脉相承的是什么,他在程家看到的全是后宅里的算计。

但听阿耶的话,他能明显感觉出……

“所以,在阿耶心里,她比我重要?”穆嘉誉的眼泪又要掉下来了。

穆长舟见他这可怜样子,想到他到底是个孩子,也是自己的血脉,心有些发软。

想了想,他还是放软了声音安抚一下。

“不只是你,即便将来你有了弟弟妹妹,他们也都没有你母亲在我心里重要,阿耶对你们一视同仁还是能做到的!”

穆嘉誉:“……”突然就有点哭不出来了,甚至还觉得弟弟妹妹有些可怜是怎么回事?

在书房里‘哄’好儿子,实在是花费了些时间。

穆长舟算着时辰,估计是来不及再哄正院里那个放他进去陪她一起用午膳了。

他干脆在书房随便用了点午膳,先将西北那边送过来的消息处理了一下。

算着时辰差不多该到午歇的时候了,穆长舟这才起身,轻而易举避开陈尽然他们的把守,直接从正院后面的小道翻墙,打晕了个武婢,通过窗子进了卧房。

赵瑞灵刚要迷迷糊糊睡着,突然就感觉幔帐里起了风。

虽然风不大,却刮进来了一个格外沉重的大物件,不讲道理地将她一把揽进了怀里。

赵瑞灵气得翻身要拧他:“你怎么在自己府里也不干正经事儿呢!”

穆长舟闭着眼睛,唇角带笑握住娇娇软软的柔荑,顺势将人拉到自己身上抱住。

“娘子这是说哪里话,为夫很正经来陪睡……咳咳,赔罪。”

赵瑞灵:“……”

第45章 第45章为夫今日的表现,娘子可……

就在赵瑞灵以为这是穆长舟最没底线的时候,他却又说出了更没有底线的话。

“若娘子不想睡,为夫伺候你做些别的也可以。”穆长舟缓缓揉捏着怀中娇软,声音沾染了些许喑哑。

“昨晚累到娘子了,不如为夫替你解解乏?”

用什么解乏?

用他那双不老实的手吗?

赵瑞灵实在是想不出该怎么吐槽了,咬着银牙一脚踹出去。

“不睡你就赶紧走!不许说话不许动,不然你一个月内都别想进正院了!”

穆长舟低笑着捏住赵瑞灵白皙纤细的褪儿,用轻柔却不失技巧的力道替她按压着,惹得赵瑞灵低低哼了几声。

他喉结不自觉微滚,仗着赵瑞灵背对着他看不见,用更加灼热的目光在那白皙欲飞的蝴蝶骨上扫过,说话却温柔又正经起来。

“好,我跟灵娘一起睡。”

赵瑞灵成亲的时候,于旻还在国子监进学。

赵瑞灵怕他看到自己成亲会想起于泓,也会产生自己再没有家人的错觉,心里会难过,并没有让他参加自己的大婚。

待得三朝回门之际,她跟穆长舟一起进了宫,谢过太后和圣人的赐婚,这才一起去了一趟袁府。

于旻提前一日就被袁夫人接到了袁府。

于旻没了阿耶,师父就如同他的父亲,说袁府是他的半个家也使得。

他又是赵瑞灵从小养大的,当了半个儿。

谢如霜毕竟是外嫁女,赵瑞灵也没入谢氏族谱,没有去英国公府的道理,倒袁家也就算回门了。

路上赵瑞灵本来还有点担心穆长舟会不高兴。

毕竟她跟袁翁的关系,不算她阿娘的话,她阿兄和阿旻都算是袁翁的学生。

这带着新夫君往前夫君先生门上去,传出去也许会让人笑话穆长舟夫纲不振。

穆长舟倒浑不在意,只把玩着赵瑞灵柔软的小手,凑在她耳畔轻笑。

“若娘子心疼我,不若夜里抱我抱得紧一些如何?”

赵瑞灵小脸儿瞬间通红。

这两天夜里他跟不知累的老牛一样,在幔帐里逮着可怜的她,就吭哧吭哧耕耘个没完。

每天都要睡到日上三竿,胳膊腿儿软得别说用力了,就是还能好好吃饭走路,都得亏了王媪祖传的揉按技巧。

她担心今儿个会闹笑话,昨晚就只许他胡闹了一次,若不是到后来她气得要离家……离床出走,这人还不肯早歇息呢。

他要是还跟前几天晚上一样,她哪儿来的力气抱紧他!

她用力抽出自己的手,狠狠瞪穆长舟一眼。

“那国公还是早些回府吧,我这人铁石心肠,实在不会心疼人!”

穆长舟被逗笑了,轻巧又将人揽回怀里,咬上她的耳朵。

“没事儿,我就喜欢铁石心肠的小兔子,晚上你咬得再狠一些也无妨。”

赵瑞灵:“……你有完没完!”

她一开始还以为咬疼了这人,就能跟以前跟阿兄在一起的时候一般,知道她不耐烦了,阿兄会顾及她的情绪,赶紧结束。

但放在这人身上,活似她不是咬了他,而是给他喂了五石散,叫他更孟浪的没边儿,翻来覆去的叫她愈发煎熬。

穆长舟见自家娘子那张雪白的小脸儿已经快跟红翡媲美,心知这就是快炸毛了,赶忙收了自己太过贪婪的嘴脸,正经起来。

“娘子不喜欢听,我就不说了,都听娘子的。”大不了他只做不说,听归听,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幔帐里也是同样的道理。

正值壮年的男儿,在这种事情上就没有不贪的。

先前他娶了程氏后,很快就跟程氏产生了分歧,在那档子事儿上实在没得到多少快活。

而后他很快去了西北,程氏难产离世,他一为着尊重程邈在他危难时刻到底算是伸了援手,二为着程氏是替穆氏绵延子嗣才丢了命,三也是因为那时候狼覃军内部危机重重,干脆守了双倍的杖期。

两年后他很明显感觉出来后宅清净的好处,又听西北那些下属们议论后宅各种麻烦事儿太多,干脆就绝了再娶的心思,一直旷着。

如今好不容易遇上个各方面都合自己心意的小娘子,穆长舟才将将体会到,为什么那些下属明知后宅麻烦,还总痛并快乐着往后宅里进人了。

念着自己很快就要离京,穆长舟丝毫没有收敛的意思。

他此次离京最少也要半年功夫,该交的公粮总要都给娘子,免得娘子在圣都为他担忧嘛!

赵瑞灵丝毫没有察觉到夫君这份‘体贴’,到了袁府后,她也就顾不上穆长舟了。

穆长舟由袁翁和袁大郎负责招待,赵瑞灵带着于旻和袁夫人去了后宅。

当然,袁夫人刘氏是个很聪慧的女子,她只热情又不失分寸的关心了下赵瑞灵在醇国公府住的如何,就借口要操持午宴去了厨房。

刘氏一走,于旻立刻就上前抱住了赵瑞灵的腰,脑袋也扎进了她怀里,好一会儿不吭声。

其实自从于旻满了六岁后,听秀才巷那些秀才们总摇头晃脑说什么男女授受不亲,已经不太往赵瑞灵身边黏糊了。

就算来了圣都后,他也一直表现得很坚强,这会儿赵瑞灵感觉到衣裳渐渐温热,就知道这小家伙哭了。

她心里也微微发酸,“阿旻,我永远都是你阿嫂,你也永远都是我的家人,这一点不会变。”

于旻还是不肯抬头,好一会儿才瓮声瓮气道:“可同窗说,你不叫我参加你的大婚,是怕穆郎君不高兴。”

“阿嫂,我是拖油瓶,往后你在醇国公府,我在袁府,我们不是一家人了呜……”

于旻实在是太难过了,没忍住哭腔,小身体在赵瑞灵怀里憋得直颤。

阿桥在一旁心疼的哟,恨不能把于旻揉在怀里喊心肝肉,抹着眼泪示意自家娘子好好安慰安慰受了大委屈的儿郎。

赵瑞灵却突然皱起眉,不走温情路子了,她实在走不来这条路。

她直接于旻捧起哭得眼泪汪汪的小脸儿,气得小脸儿快鼓成河豚了。

“谁?谁这么不修口德在你面前胡说八道?”

“啊?”于旻愣住了,眼泪都忘了流。

“给我找麻烦就算了,还敢动心眼动到你身上,真是活腻了!”她气得立马站起身,拉着一脸懵逼的于旻要往外走。

“你跟我说,你那同僚姓甚名谁,是哪家的!”

于旻:“等等……”

赵瑞灵打断他的话往外冲:“我就不信一个孩子还知道在背后这样嚼舌头,肯定是他们家里人缺德,咱们现在就找他们去,我要让人砸了他们家!”

于旻吓得眼泪都收回去了,迷茫失措地看向阿桥。

快拦一拦啊,阿嫂要撒泼了!

阿桥听了娘子的话,却也回过味儿来,比赵瑞灵还气,丝毫不带阻拦的,直接上前抄起于旻,就跟着赵瑞灵往外走。

刘氏还在厨房里盯着午宴的菜品呢,就见贴身婢子慌忙过来禀报。

“不好了,不好了,瑞灵郡主……醇国公夫人盛怒,正往府外去呢!”

刘氏心下一惊,这是怎么话儿说的?

她赶紧往外撵,打听清楚到底为什么以后,一边头疼地拦着赵瑞灵,一边赶紧让人去跟公爹和夫君禀报。

结果袁修永和袁大郎包括穆长舟都到后宅来了。

可除了袁大郎一脸苦涩,袁修永和穆长舟倒都是杀气腾腾的模样。

“敢欺负我的弟子,他们怕是忘了小老儿我姓甚!”

“走,我跟灵娘一起去!让他们看看我袁修永还骂不骂得动人!”

穆长舟只上前拉住赵瑞灵的手,轻轻抚着她的背。

“别跟不相干的人生气,娘子只管说去哪儿,你指哪儿我打哪儿。”

袁大郎愁得脸上满是褶子,弱弱地拦:“阿耶,国公,这传出去是要被弹劾的……”

袁修永一把将儿子推开:“你起开!我还怕他们弹劾,我就怕他们装缩头乌龟,回头到了太极殿上,我还要跟他们算一笔账!”

于是,就在袁大郎夫妻目瞪口呆,于旻伤心全无的情况下,一行人飞快往那说小话的范氏小儿家,也就是工部侍郎府上气势汹汹就去了。

到了范家门前,穆长舟也不叫人禀报,带着护卫直接踹开了大门。

“范柏小子,给小老儿滚出来,你倒跟我说说看,我袁修永的学生,怎么就是拖油瓶了!”

范柏不在家,倒是沐休的于旻同窗,范柏的小儿子和范夫人都在家,完全抵挡不住袁修永在门口的叫骂。

偏偏袁修永还不说脏字,引经据典地骂范柏不是个人,禽兽不如,叫周围的好些官宦人家还有富商家都听得叹为观止。

范柏接到消息过来的时候,正好听到穆长舟说话——

“于家二郎不只是袁翁学生,还是我家新妇从襁褓中养大,与亲弟无异,等于是我穆长舟的小舅子!”

“要是再叫我听到,有人敢指着我家二郎的鼻子说他是拖油瓶,就别怪我不给你们脸面!”

范柏哭的心都有了,醇国公这会儿也没给范家脸面啊!

因着先前袁大郎弹劾他大儿范梁之事,引得大儿差事不顺,他在工部也是如履薄冰。

范柏心气不顺,在家里抱怨了几句……谁知道他这小儿子就敢往国子监去说闲话。

你说也就说吧,你还往人家面前去说!

他这俩嫡出的儿子,是不是都是生来讨债的?

范柏如今在朝中处境尴尬,丝毫不敢计较大门被踹的羞辱,好声好气上前给袁修永、穆长舟和赵瑞灵见了礼,又勒令自己的小儿子跟于旻赔了不是

,这才总算是把一行人送走。

赵瑞灵和穆长舟干脆大张旗鼓送于旻回国子监,省得有些人明面上不敢得罪他们夫妻,私下里却拿个小孩子来撒气。

“阿旻你记住,往后阿嫂有的,都会有你一份儿!”

“不管我身边的人,还是你嫂夫身边的人,但凡有人敢说你是拖油瓶,你就脱了靴子扔他脸上去,不许再回来哭了,记住了没?”

于旻呆呆点头,往后别人再敢说,他也不敢听了啊。

他从来没想过,过去被人背后蛐蛐儿后,只能指着阿桥上门骂人的阿嫂,现在都已经威风到可以直接带人砸上门的程度了。

早知道……他早叫陈小六效仿阿桥骂过去了,还用受这份憋屈?

他这会儿是一点都不伤心了,甚至有些兴奋起来,他可是阿嫂带大的诶,狐假虎威的精髓他再擅长不过了哇!

还没等兴奋的于旻被送回国子监,醇国公夫妇并太子太师袁修永在工部侍郎府大闹一场的事儿就在圣都传开了,甚至很快就传进了太后和圣人耳中。

太后倒是没多想,只高兴得多吃了一碗饭。

她不好直接撸了范家大儿的差事,这阵子正心气不顺呢,灵娘这也算是替她出一口恶气了。

圣人倒是想得多一些,“穆长舟跟范家有旧怨?还是范柏已经被皇叔收入门下了?”

他的贴身内侍小声禀报:“没听说范侍郎与淳阳王有来往啊……”

圣人目光幽深,他那个皇叔想要拉拢人,瞒过宫里的时候还少吗?

如若将来太子继位,能兄终弟及,自然就能从侄孙手里被拿捏到淳阳王手上。

若真有那一日,狼覃军指不定就能抓住清君侧的机会造反。

圣人虽不觉得穆长舟会跟淳阳王鱼死网破,可若没了活路,穆氏立的誓也比不过命重要。

他对内侍吩咐:“让钦天监赶紧选日子,在西北雪化之前,让那臭小子赶紧回西北。”

“还有,让人盯着淳阳王府,有任何异动,都直接来报!”

“诺!”

穆长舟这边,还不知道自己心心念念的事情,因为自家娘子突然来的脾气,即将得偿所愿。

他只在回到府里后,笑眯眯看着赵瑞灵。

“为夫今日的表现,娘子可还满意?”

赵瑞灵一抬头,就看到他狼一样的眼神,被盯得腰隐隐发酸,不自在地后退了一步。

“还,还行吧,还有进步空间,你,你别骄傲!”

穆长舟含笑应下,拉着她往餐桌前去:“好,那咱们先用晚膳,晚上娘子再好好跟为夫说说。”

结果用过晚膳后,进了幔帐,赵瑞灵根本就没有说话的机会。

她一张嘴,就被激烈的晃动打断要出口的话,咦咦呜呜许久不能语。

偏偏穆长舟还低头亲吻着她额角的汗湿,非常认真努力地前进着,嘶哑又谦逊地催她。

“娘子只管说活,让为夫怎么进步,我保证不骄傲。”

被冲击得快要哭出来的赵瑞灵:“……”你不骄傲,你能要点脸吗?!

第46章 第46章嫂夫到底是欺负还是没欺……

如袁大郎所料,虽苦主范柏并未站出来喊冤叫苦,御史台替他喊,无数弹劾醇国公夫妇的奏疏进到了御前。

御史台甚至连自家的御史中丞,也参了个愚孝不堪为官的罪名。

袁大郎倒不在意,他要是真把老子锁家里,御史台能直接参他忤逆。

左右重点不在他身上,袁大郎就象征性地被上官罚了一个月俸禄,连闭门思过都没有。

但御史台就醇国公公然欺辱圣人钦封的朝廷官员一事,咬死了不放,直要圣人惩处醇国公。

圣人留中不发,却明着叫内侍催钦天监算适合出发西北的日子,又引得御史们更加慷慨激昂起来。

有不管不顾热血上头的,就有聪慧冷静,从表面看出真相来的。

仪秋宫里,太后听了秦媪的禀报,若有所思。

“这阵子西南还有江南各地刺史和巡察使安排下去,动静不小,先前御史们一直在弹劾各地新旧官员冲突的乱象,圣人此举却是助了中书省一道啊。”

毕竟各地安排官员的决策,分封官员的敕令,都由中书省来安排,巡察使却归御史台管辖,三方牵制之下,旦有矛盾,最先发作的就是能直达天听的御史台。

可圣人真就这么无私,为了让大昭各地州、郡、县安定下来,愿意由着她让杨矛延安插人手?

秦媪略思忖,眼睛瞪大了些:“您是怀疑,杨氏跟韩氏一样,都投靠了圣人?”

太后想起先前韩延年夫人去找赵瑞灵时说的话,唇角的笑意有些泛冷。

“到底是谁背叛了哀家,如今还说不准,但若他殷氏以为哀家人在深宫,就跟那拔了牙的老虎一样,却是打错了算盘!”

“不急,琰儿和太子年纪都还小,还缺个契机,先看看圣人到底想做什么。”

不管韩延年还是杨矛延背叛,她都会让他们付出下辈子都会后悔的代价。

他们投靠她这么多年,难道她还能没有任何后手的将他们推上高位不成?

前朝热闹,后宫看热闹,在喧嚣中有种格外诡谲的安静,众人都等着圣人下旨。

但一直到了正月底,宫里也没传出任何旨意,全然由着御史台越谏越激烈。

此事也慢慢从宫里传到了圣都的高门大户,也传到了国子监。

虽还没有定论,但如今再没人敢轻易在于旻面前胡说八道了。

于旻过去心里不安,才会装包子,他如今有底气,怎么能辜负阿嫂的教导,下巴抬得高着呢。

别说,他这嚣张的小模样,还真引来了一部分愿意以他为守的同窗。

有些是家里钦佩醇国公功绩,或家里有心钻营,都特地叮嘱了家中的小郎们,让他们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眼看着马上就龙抬头了,宫里还没有消息,有些心里有念想的武将坐不住了。

这日,跟在于旻身边的一个武将家的小郎一脸担忧看着于旻,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一直到快要下学,于旻要带着陈小六去吃晚食了,他才拦住于旻。

“阿旻,有句话我想了许久,实在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于旻挥挥小手:“那就别跟我说了,为难自己干啥?有功夫不如多吃一碗饭,明日骑射的时候也不至于饿肚子。”

对方:“……”你就不能别天天惦记着吃?

那脸上的肉都快横着长了啊!

“我还是跟你说吧,不然我怕你往后知道了难过。”对方见于旻要走,不敢卖关子了,赶忙将家中叮嘱的话一股脑说了。

“这阵子御史台一直在弹劾醇国公夫妇,说醇国公教妻不严,还欺辱朝廷命官,是对圣人不敬,闹得沸沸扬扬,圣人始终不曾阻止,不知道是不是不高兴呢!”

“我们都知道你跟你阿嫂感情好,可要是醇国公因此没办法再掌管狼覃军,若圣人怪罪下来,醇国公说不定会对你阿嫂发脾气,甚至迁怒你……你还是提前跟你阿嫂说说,为你俩留条后路为好啊!”

于旻听愣了,他倒是不担心穆郎君迁怒他,左右他认可的亲人也就是阿嫂和阿桥。

可若穆郎君真的因此被圣人惩罚,甚至没办法再做大将军了,他会不会打阿嫂啊?

于旻在国子监一愁就是好几日,连夜里做梦都是阿嫂被欺负的嗷嗷大哭的场景,实在担忧得不得了。

这日沐休,袁家再来人,于旻就忍不住了,要求先去一趟醇国公府。

先前赵瑞灵就跟刘氏私下里说过,之所以没将于旻接回醇国公府,是因为她刚嫁过去,还没理顺府里的事务。

等理顺了,往后沐休只要袁翁没吩咐,她肯定是要让于旻回醇国公府的。

刘氏盘算着日子也差不多了,特地叮嘱过马夫,只要老太爷没叮嘱,不管于旻想去醇国公府还是袁府都由着他。

因此听了于旻的吩咐,马夫丝毫没有异议地驾着马车往醇国公府去了。

甄顺也早跟醇国公府的门房吩咐过了,于家二郎来醇国公府,只当家里

的二郎伺候,绝不能让小郎觉得自己是个客人,不用禀报直接引对方到正院。

因此于旻非常顺利地被送到了正院门口。

本来仆从还要进去禀报,于旻听说穆长舟在家,留了个心眼子,赶紧拦住对方,自个儿偷偷进了正院。

当然,也就他自以为偷偷的,实则陈尽然还有赵安素,早就听到了外头的动静,也看到了这位小郎君。

只是见对方……想玩儿,大概是要给郡主一个惊喜,都唇角抽了抽,只当没看到。

于旻这才顺利从廊庑下头弯着身子,一路如入无人之境地绕过影壁,靠近了正院的天井。

他刚探出个脑袋去,都不用细打量,就一眼瞧见了阿嫂坐在正房右侧的窗户边上,鼓着脸儿,捏着帕子在窗边呜呜哭,看起来像是气狠了。

于旻心里咯噔一下,所以穆家老贼真的欺负他阿嫂!

他用力钻进了小手,气得浑身发抖,只恨自己年纪还小……

更恨自己就算年纪大了也打不过那个老贼呜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