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抹眼泪的时候,就见到从郎君变老贼的那颀长身影,气定神闲走到了赵瑞灵身边,微微弯腰,噙着笑凑在赵瑞灵耳畔说话。
“娘子这是舍不得我走?我就知道娘子心疼我……嘶!”
赵瑞灵气得一脚踩在穆长舟的鹿皮靴上,抬起头杏眸通红,看样子是真要气得掉眼泪了。
“你明知道我三舅母和三舅舅还有六表兄会来,还不叫人叫醒我,现在可好了,所有人都知道我每天都日上三竿才起床了!”
于旻在角落里有些迷茫,阿嫂过去也没早起过啊,所以她这么气……肯定还是被人欺负了!
穆长舟微微挑眉,腰压得更低,几乎凑到了赵瑞灵耳根子上。
“你是想见你舅舅和舅母,还是想见你那位无缘的表兄?”
赵瑞灵噎了下,有些心虚地梗直了脖子:“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从进了圣都到现在,我还没见过六表兄呢,总得认认人啊!”
“哦?不是想看看差点成了你夫君的表兄,会不会比为夫我更体贴人吗?”
赵瑞灵一听到这儿,也顾不上心虚了,用泛红的眸子瞪他。
“你还知道自己不体贴人?反正等你走了我肯定也要见见表兄的!”
于旻拳.头攥得更紧,阿嫂亲口说了,嫂夫不体贴,肯定是欺负她了呜呜呜~怪他太弱小,救不了阿嫂。
他在心里紧着思考该怎么保护阿嫂,很快脸上就露出决然的神色。
实在不行,他就不去国子监了,每日守在阿嫂身边。
这样嫂夫要是欺负人的话,他站出来替阿嫂挨打!
穆长舟还不知道便宜小舅子等着被他欺负,只微微眯眼,伸手捏了捏赵瑞灵被滋润得愈发娇嫩的小脸儿。
“那你说说看,我哪儿不体贴了?我是白天没喂你吃饭,还是晚上没听你的慢一些?”
赵瑞灵气得好悬咬到自己的腮帮子。
她不是一个爱动手的人,主要也是动不过,可是在穆长舟面前,她真的忍不住打人的冲动。
她抬起手去拧他:“说好的嫁给你能还我哥清静,清静呢?嫁给你后,我连一个整觉都没睡……唔!”
穆长舟顺势握住赵瑞灵拧过来的小手,笑得比狐狸还贼,弯腰吻住了赵瑞灵没能说完的话。
因为是白日,还开着窗户,他也没太过孟浪,只轻轻碾着她嫣红的唇瓣笑得薄唇轻扬。
更加暧昧的话语,在唇齿间被他含混着送入赵瑞灵口中。
“为夫就是心疼娘子睡不了整觉,才不舍得叫人喊醒你,想叫你睡饱了,晚上才有力气不是?”
赵瑞灵:“……唔唔唔!”这人到底要不要脸啊啊啊!
于旻蹲在廊庑下头,好不容易鼓足了勇气,猛地站起身来,还没来得及往前冲,突然就看到了这一幕。
高大健壮的身影像个猛兽一样几乎覆住了他阿嫂的身影,迫得他阿嫂抬起头,小脸儿通红地被……
“哎呀!”于旻在国子监也知道非礼勿视的道理了,不小心惊呼出声,赶紧捂住眼睛。
他疑惑极了,怎么感觉阿兄好像也有这样贱兮兮的时候呢?阿桥还说夫妻都这样。
那……嫂夫到底是欺负还是没欺负阿嫂啊?
窗内正黏黏糊糊吵架的两人,听到了动静。
赵瑞灵赶紧推开穆长舟,两人一起看出去,就看到用小手捂着脸,还挓挲着手指的于旻,露出一双震惊又疑惑的大眼睛。
穆长舟被逗得笑出声来:“哟,二郎来了?快来快来,你阿嫂今日没见上表兄不高兴,让她看看你也行。”
赵瑞灵:“……”
她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一巴掌盖在了穆长舟胸前,用力推他一把。
“你快滚!大郎还等着你教他刀法呢!”
穆家大郎自打先前在正院吃了憋,然后又在书房体会过他阿耶的区别对待以后,很是萎靡不振了几日。
也不知他怎么想的,萎靡过后,他竟然又斗志昂扬地跑到了正院来,非要跟她同吃同喝。
穆嘉誉还振振有词,“我阿耶说你是他最重要的人,我非要看看,你到底比我好在哪儿!”
然后他一大早趁着穆长舟不在房里,就蹲在她窗户边上虎视眈眈,等她起来后,吃饭的时候继续瞪她,用完了晚膳还……最后被穆长舟给提走,直到出门还眼巴巴看着赵瑞灵。
赵瑞灵简直要气笑了,这醇国公府后宅确实没有其他女人需要她操心,可就穆大郎一个孩子,竟然让她体会到了后宅争宠的激烈。
如此三日下来,赵瑞灵就不耐烦了,直接将穆嘉誉扔给穆长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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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么你给他找点事儿干,要么你跟他过去吧,别来烦我!”
她每天起来后能清醒着的时候就那么点,还得趁着穆长舟在圣都的时候,赶紧先把醇国公府给理顺。
忙得她连出去逛街的机会都没有,这爷俩还总给她找事儿,实在是气人。
穆长舟默默把穆嘉誉提走,只字不提,一开始要让大郎知道什么叫后娘的是他娘子,不耐烦的还是他娘子。
这大概才是最真实的后娘吧。
他已经跟赵瑞灵商议过,这回回西北,他大概率会跟西戎要打场大的,实在顾不上穆嘉誉,所以会把孩子留在府里。
所以这孩子往后是要跟着赵瑞灵生活的。
穆长舟也想在走之前教教他穆家的规矩,省得到时候娘子气哭了,他远在西北鞭长莫及。
穆长舟看了眼时辰,算着也差不多了,小练半个时辰也该准备用午膳了,他直接把于旻也提走了。
“走,跟嫂夫一起去见见你大外甥,往后嫂夫不在圣都,穆氏就靠你们两个撑着门户了。”
被跟着小鸡子一样提走的于旻:“……”他撑门户?
他还没有阿嫂高啊啊啊!
赵瑞灵听着穆长舟按那日送于旻时的戏言称呼自己,被逗笑了。
角落里伺候的阿桥这才站出来,调侃:“娘子还是对国公好一些吧,国公的自称要是传出去,往后人家还不嘲笑这穆氏要变成赵氏了,满圣都也找不出这样的郎君来呢。”
“他就是脸皮厚罢了!”赵瑞灵轻哼哼了几声。
阿桥左右看了看,见无人,凑近了小声提醒。
“郎君对娘子的看重不只是府里的人知道,满圣都怕是都知道了,可您总是对郎君甩脸子,只怕郎君误会您心里没有他。”
“郎君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要去西北,到时候你们分隔两地,时间久了,这情分可就淡了,谁知道西北还有没有等着钻空子的小女娘呢。”
赵瑞灵愣了下,面上的笑意落了下来,沉默了。
她知道穆长舟对她好,她也很
感动,可她实在是不敢对这人交心。
一则是他坑了她太多回了,她要是这么轻易捧着一颗心给他,被他拿捏得死死的,谁知道他会不会真心。
她都不用想,今儿个她要是跟穆长舟温柔说一句情话,过不了夜他就能把她坑死在幔帐里!
二则……她还有些放不下阿兄,或者说不敢放下阿兄。
其实她和于泓之间,要说夫妻情深其实也不算,但他们自小一起长大,那种互相扶持的情分是谁都比不得的。
她若是就这么放下了阿兄,心里装进去另外一个男人,怎么对得起阿兄为了给她一个更安稳的将来,拼命读书把命都读没了呢。
即便再没良心,赵瑞灵也清楚没有于家,自己活不到这么大。
“好了,去准备午膳吧,准备些阿旻喜欢吃的菜,大郎喜欢的菜也备上,别厚此薄彼。”赵瑞灵拍拍脸颊,没回答阿桥的话,只如此吩咐。
阿桥叹了口气,她大概也知道娘子为什么迟疑,实在不好再劝。
可乔媪说得对,如今娘子和郎君休戚与共,将来储位之争还不知道是什么结果,可圣人却不像是个长寿的呢。
娘子毕竟是谢氏女之后,危机还远远没过去。
娘子手里的筹码越多,就越安全,而醇国公的感情,就是这场大戏最举足轻重的一环,她只盼着娘子能早些想开。
但宫里没给赵瑞灵慢慢想开的时间。
于旻被送回国子监的第二日,宫里就来醇国公府送了圣旨。
钦天监算出,二月十三大吉,宜远行。
圣人下旨令醇国公十三日一大早出发去西北,坐镇狼覃军,对抗越来越张狂的西戎人。
听清楚旨意后,赵瑞灵下意识看向穆长舟。
恰好,穆长舟也低头看她。
今日已经二月初八了,还差十日他们大婚才满一个月。
结果等不到一个月,他就要走了……赵瑞灵用力地抿紧了唇瓣。
第47章 第47章她还能活到他离京吗?……
内侍回到宫里后,与圣人感叹:“瑞灵郡主与醇国公相识于微末,因着醇国公才有了如今的造化,郡主对国公怕是情根深种了!”
圣人挑眉,来了兴致:“怎么说?”
“得知国公要离京,郡主难过得话都说不出来,甚至顾不上谢恩,捂着脸跑回了正院。”内侍说话的时候,还记得赵瑞灵起身时的颤抖,更加感慨。
“醇国公对郡主也用情不浅,见到郡主离开,转身就往正院追过去了,还叫所有人都不许靠近,想必是要亲自安慰郡主。”
圣人听得眸底闪过连连异彩,不怕两人感情深,就怕两人没感情。
如果这对小鸳鸯足够情深,分隔两地就更容易牵制对方,将来无论哪个遇到危险,也更好解决另外一个……
圣人对心里紧着忖度的时候,醇国公府已经被清了场的内院里,却全然不像内侍说得那般温情脉脉。
赵瑞灵跟个小乌龟似的被压在软榻上,呜呜嗷嗷挥舞着手叫嚷。
“你快放开我,天还亮着,要是让人看见,我不活了!”
穆长舟慢条斯理将赵瑞灵玛瑙色的中裤扔在旁边的扶手上,轻轻摩挲两片圆润光滑之地。
“你怕人看见我们白日宣淫,就不怕旁人看见你得知自己的夫君要远征西北,你却差点憋不住要笑出来?”
赵瑞灵:“……我捂脸了!”
她还咬住舌尖,把阿兄去世的情形都想了好几遍,这混蛋到底怎么看出来的!
“哦,所以灵娘确实盼着我赶紧离京是吧?”
清脆一声巴掌在屋内响起。
穆长舟有些咬牙切齿:“是不是最好我再也别回来,你就更高兴了?”
赵瑞灵被穆长舟的动作惊呆了,她挨打了?
她被人打屁……她涨红着小脸反手去挠穆长舟,整个透着一股子虚张声势。
“你胡说!你就是这么疼我的?我要离家出走!”
穆长舟轻而易举攥住她的小手捏了捏,“你再乱动,咱们就进去说。”
赵瑞灵巴不得赶紧进卧房里说呢。
软榻就在堂屋,虽隔着扇屏风,可但凡有伺候的人进来了,影影绰绰总能看到些许不雅的画面,她还要脸的啊!
她赶忙道:“那咱们先进屋,进……唔!”
极致的酸掌让她话都被干扰得断断续续。
她两只胳膊也都被拢在自己胸前,一低头就能看到大手叠着小手露出来的软白,这人已然……
“唔……你混蛋!我又没乱动!”赵瑞灵软着嗓音,气喘吁吁才把话说囫囵了。
穆长舟偏着头,仔细打量她的表情,见她紧蹙的秀气眉头不自觉舒展开,才放出了自己的力气和手段,先填饱自己,安抚刚才受到的伤害。
他还以为这阵子两人浓情蜜意,赵瑞灵不说想要陪他去西北,至少也该舍不得他。
却没想到那内侍圣旨都还没念完,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就噌得亮了起来。
等内侍说完了他要出发的日期后,她咬住舌尖,紧抿唇依然控制不住微微上扬的唇角,好悬叫穆长舟气得笑出来。
旁人倒是都以为赵瑞灵是舍不得他呢。
醇国公也要脸啊!
他让人如此误会着,可这账总得找回来。
“娘子跟我说说看,你为什么这么巴不得我走?嗯?”穆长舟覆着那双小手,十指交握,死死压在黼黻纹的姜地色软垫上问。
他只恨不能魂儿都钻进这小没良心的心窝子里看看,那里到底是不是黑的。
赵瑞灵张着小嘴,水汪汪的眸子里渐渐起了雾,晃悠得越来越茫然,大脑除了刺激外一片空白,根本说不出话来。
过去了不知道多久,她软塌塌抱着穆长舟的脖颈儿窝在他怀里,看着窗缝里透进来的斑驳阳光上下翻飞,这才被逼得想起他刚才问了什么。
“呜……我知道夫君想回去,替你高兴……唔!”
“再说!”
“呜呜我想让你多赚点军功,咱们…咱们约定好的,你要…要护着我和谢氏周全…唔…混蛋!”
“你再不说实话,咱们就进屋说。”
累得眼角沁上了泪珠的赵瑞灵:“……”
这会儿你想起进屋来了,早干嘛去了!
都过去那么长时间了,现在要是进屋,这人要干嘛就可想而知了,她还不想死呜呜呜……
赵瑞灵低头,愤愤咬住他肩头的衣裳。
“你天天都跟刚下地的牛犊子一样,再好的地……嗯……也经不住你这么造啊!”
“你要再不走,我就要被送走了呜呜呜……好累!你快点啊!”
穆长舟微微挑眉,他已经很顾念她的身体了,所以每天夜里不过也就一两回而已。
若是按着他的体力,她夜里就别想睡了。
赵瑞灵是不知道他的想法,要知道肯定会恨得呸出声来。
这人次数是不多,耐不住他用时多啊,他们才成亲不足一月,她都不知道看见几回熹微晨光了!
可这会儿赵瑞灵实在没脑子去思考,因为这狗东西特别会挑时间听话。
她让他快点结束,他就只听了‘快点’两个字。
极致的灼热从相连的地方迸发,化作燎原烈火,将赵瑞灵的脑子烧成了一片白光,而后发生的一切都仿佛被时光给暂停了下来。
她只记得屋里渐渐黑了下来,她跟睁眼瞎一样,哆哆嗦嗦进入了一片温热水中,又晃晃悠悠被棉被盖住,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一睁眼,又是一片大好春光。
阿桥听到动静,赶忙过来掀开幔帐。
赵瑞灵被室内倾泻的灿烂阳光晃了眼,赶紧捂住眼睛。
“你……咳咳!把窗户关上!”一张嘴,她嗓音沙哑得跟老妪一般无二。
阿桥赶紧让赵安素关窗,自己伺候
着赵瑞灵喝蜜水。
乔媪在一旁温柔安慰:“郎君要走,我知道娘子难过,可你也得顾念自己的身子才是啊,万要小心,别哭坏了身子啊。”
赵瑞灵被蜜水呛着,猛地咳嗽了出来,阿桥憋着笑,一点也不意外地上前替娘子拍背。
原先于泓还活着的时候,娘子得知他要去进学,也发生过差不多的事儿,不过比昨日的反应稍微小点。
一开始阿桥也以为娘子是为于大郎的离家而难过,还想着安抚呢,结果话都还没组织好,就见娘子窝在家中的竹榻上笑得跟偷了油的老鼠一样欢。
至于娘子这哭红的眼睛,还有沙哑的嗓音……阿桥不动声色看了眼娘子亵衣也挡不住的痕迹,脸颊微红,却非常笃定发生了什么。
要知道,醇国公可没有于家大郎那么好的脾气,啧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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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瑞灵被伺候着去沐浴的时候,乔媪看到她身上的痕迹,也猜出昨天发生的,大概不只是娘子难过哭晕了这件事了。
不过两人感情越好,乔媪心里只会愈发安慰,也没说什么让赵瑞灵羞恼的话。
等伺候赵瑞灵用完早……午膳,乔媪这才道:“国公只有短短几天就要出征,娘子是不是赶紧安排人给国公收拾行囊了?”
“啊?”赵瑞灵愣了下,“需要我来收拾吗?过去不都是甄……”
“娘子!”乔媪难得稍稍强硬地打断赵瑞灵的话,满脸不认可冲赵瑞灵摇头。
“过去是过去,如今您已经是醇国公夫人了,这件事就该是您来办,方不负国公待您的好。”
“国公离京的那日,您也得早些起来,送国公出城才行,这是为人新妇的本分,您可别叫国公冷了心啊。”
赵瑞灵:“……”他怎么待她好了,把她欺负晕了就算是对她好了?
她鼓着小脸儿在心里哼哼,这样的好也实在太累人了。
可她也知道乔媪说得对,外头人怎么想她不在乎,可穆长舟的心情她还是要顾忌的。
看昨日他的反应就知道,他应该不乐意她欢天喜地送他走,她要再不表示表示,她还能活到他离京吗?
赵瑞灵猛地打了个寒颤,赶忙站起身来:“快!叫甄顺来一趟,我要仔细问问他过去都给夫君准备了什么东西,这回咱们要准备得更细致一些。”
“对了,让人去一趟前院找大郎问问,他有没有什么东西要给夫君带着的。”
“阿桥,你快些出府,去寻个上好的匠人来,让他多雕刻一些我和大郎还有二郎的木雕,做成夫君日常会用到的物什上,让他想我们的事后能看看。”
“还有,安素啊,你去跟陈尽然打听打听这武将吃穿住行最舒坦的装备,不拘多少银钱,多准备一些。”
“王媪,给夫君带的药和补品,劳烦你出门去采买些上好的回来……”
随着赵瑞灵一连串的吩咐,正院和醇国公府里的下人们都动了起来。
穆长舟一大早就进宫谢恩,然后去了值房,跟兵部、户部还有司农司商议好狼覃军的军饷和辎重问题。
接着他又去了趟卫尉寺,打听清楚圣人是否会送行等琐事,被圣人留在太极殿用过午膳,半下午时候才得以回府。
回府的路上,他就从甄顺嘴里得知了赵瑞灵大张旗鼓给他准备行囊的消息。
“要说还得是主母体贴,过去咱们离京,何曾有人替咱们准备过这么多东西啊!”甄顺在外头咧着嘴感叹。
阿桥可是说了,郡主准备的东西里,也有他甄顺一份,只盼着他在西北能好好照顾郎君呢。
“这江南来的女娘就是会心疼人,估计过不了几日就得有武将家里要酸溜溜的开始闹腾咯,郎君娶郡主可是娶对了!”
穆长舟没搭话,只在马车里轻轻勾起了唇角,但等回到府里,他又恢复了面无表情的冷面阎王模样,才进了正院。
过去赵瑞灵还会被他这样子吓着,可自从知道他到底多没脸没皮后,就对他这样子免疫了。
她抬头看他一眼,理都不理,继续盯着阿桥和王媪送过来的行囊单子看。
穆长舟主动凑过去,从背后拥住赵瑞灵:“看来只有为夫不舍得娘子,娘子还是迫不及待要送我离京啊!”
赵瑞灵被扑到耳边的热气吓得一哆嗦,不是害怕穆长舟这话,是怕他又跟昨天一样不干人事儿。
待见屋里人都非常有眼色地退出去以后,她才用力拧住了穆长舟的腰肉,转了一大圈。
“嘶……为夫错了,轻点……”穆长舟赶紧捏住她的小手。
还是那句话,大男儿流血不流泪,可也知道疼啊!
赵瑞灵冷哼:“你要实在信不过我,不如就将我揣在怀里一起带去西北好了,就让大郎继续被程家往坏了教,也让我一个人在西北担惊受怕,反正我没良心,你有!”
穆长舟已经很习惯给娘子顺毛了,他轻笑着将赵瑞灵整个揣进怀里。
“那我可舍不得,只求娘子梦里多与我相会几次,我就心满意足了。”
赵瑞灵斜眼乜他:“那哪儿行啊,我还得思念你思念的夜不能寐呢,哪儿有空入梦?”
穆长舟面不改色点点头:“那也行,既然娘子夜不能寐,那咱们干点别的……”
赵瑞灵现在听不得‘别的’这俩字,立刻用力捏住穆长舟的嘴,红着脸瞪他。
“你生怕我夜里不做噩梦是吧?”
穆长舟被逗得哈哈笑,终于不再惹她了。
他懒洋洋抱着赵瑞灵,由着自家小娘子把行囊单子分门别类对好,又补充了好些东西上去。
等赵瑞灵将一沓单子递给阿桥,让她和乔媪继续去办差了,两人这才进了屋,准备午歇。
不过一躺下,赵瑞灵就满脸警惕看着穆长舟,根本不往他身边挨。
她现在腰还酸得厉害呢,实在是没力气继续跟他胡来了。
穆长舟也知道昨天有些孟浪,只笑吟吟看着一脸警惕的小娘子:“我们好好说说话,不动你。”
赵瑞灵满脸不信,又往后撅了撅腚,“你说,我听着呢。”
眼看她挤到了墙角,穆长舟这才顺势上去堵住她的路,将人顺利拢进了怀里。
不等赵瑞灵骂他不守信用,他就赶紧开口:“有些话不能大声说,你老实点,不然一会儿我忍不住你可别怪我。”
赵瑞灵终于老实了:“……那你快说,我困了!”
穆长舟轻声道:“先前那些部曲你虽然交给了太后和圣人,但他们两人的目标也不是这些人,那些部曲不会放过你这条青云梯。”
“我在圣都他们不敢上门,我离开后,不只是他们,宫里宫外心有盘算的都会给你挖坑,你若是拿捏不准的事儿,就……”
“装傻,我知道。”赵瑞灵抬头用脑袋蹭蹭他,撅了撅嘴。
“袁翁说我擅长着呢,你就别担心了。”
穆长舟忍笑,低头亲了亲她的眉心,“只装傻怕是躲不过去,实在为难,你就去找袁翁。”
“但你也不可全听他所言,不是他会害你,而是有些事想太多,反倒不如按直觉行事。”
“还有我离京后,安南侯怕是也会回京,到时圣人和太后之间保管还会因此有所动作,你别怕,圣人的身子如今看起来还不错,储位之争没那么快出结果……”
顿了下,他本想告诉赵瑞灵,圣人跟太子一样
,都是先天不足,最危险的时候是每年冬季。
每个冬天,圣都的官员都会提心吊胆,担心圣人挺不过去。
但只要熬过一冬,剩下一年时间,圣体都还算安稳。
无论如何,年底之前他会想办法得到圣人召令回来一趟,储位之争,最多也就这几年时间。
在此之前,他不担心赵瑞灵的性命安危,只担心为小皇子保驾护航的那位,会利用赵瑞灵来达成目的。
思忖许久,他才慎重道:“如若遇到你解决不了的危机,你就将金玉符节给安南侯,但你要切记,无论他说什么,你都不能尽信……”
他话还没说完,一低头,就见赵瑞灵已经张着小嘴儿睡了过去。
他哑然片刻,这才觉出自己刚才话里的矛盾之处,失笑摇摇头,轻轻亲了亲她的小嘴儿,拥着娇软也闭上了眼睛。
也不知怎的,越是跟这小娘子亲近,他就越放不下她。
无论有多少盘算,只要他不能在她身边,就总担心会有纰漏。
实则,袁翁能做先圣军师,肯定会将这小兔子的性子也考虑进去。
至于安南侯……那就是才绝娘子最忠心的一条狗,绝不会伤害谢如霜的骨血。
他答应过会护着这小兔子的,他不会食言。
只要他能彻底将西戎人打回老家,再不敢来犯,替赵瑞灵和太后争取更大的权柄,杨矛延就算有异心也无计可施。
可无论再怎么算无遗策,到了出发这日,在圣人和圣都百官于城门外相送时,穆长舟看到小脸儿上终于挂上了些许不舍的赵瑞灵,心里的担忧仍然越来越重。
重得他心窝子都像是被什么蜇了似的,隐隐作痛,怎么都迈不开腿转身。
圣人实在看不过这对小鸳鸯黏糊的样子,轻咳提醒。
“时辰到了!”
赵瑞灵面上的不舍更明显,眼眶都微微泛红,呜呜呜……这狗东西终于要走了哇!
她晚上能睡个好觉了哈哈哈……
眼看着赵瑞灵可怜巴巴看过来,穆长舟深吸口气。
他用力摔掉送行的瓷碗,大跨步上前,一把抄起可怜巴巴的娇软身影上马,策马扬鞭。
“出发!”
“驾!”
正准备露出欣慰模样的圣人:“……”
佯装不舍的文武百官:“……”
没反应过来的赵安素和伸手抓了个空的阿桥:“……”
只有赵瑞灵尖叫得特别及时,又被迎面而来的风糊了一脸,魂儿都要吓飞了。
啊啊啊这人不会真把她揣走带去西北吧???
第48章 第48章这就是心动啊!
二月的风仍然料峭得紧,冷得刀子也似往人脸上身上刮,赵瑞灵冻得直打哆嗦。
穆长舟听到赵瑞灵尖叫的第一时间,就将自己身后的大氅解下来,从她脑袋上盖下去,迅速将人裹住,轻拍了拍。
“抓稳一些,很快就到了。”
到了?赵瑞灵愣了下,到哪儿?!
她跟被装进袋子里的小龟一样,努力挣扎着想去拧身后这又不打招呼,将人提到马上的混蛋。
“你骑一一……慢一点啊啊啊!”她的屁股啊,比先前挨打的时候还要疼,魂儿都要震出来了。
“你到底要嗷嗷……干嘛,说话呀!”
“那么多人看着呢,往后我鹅鹅……还怎么见人啊!”
“圣人都看着呢,你就不怕圣人嗯嗯……怪罪吗?”
“穆长舟,你给我停——唔!”赵瑞灵一颠一颠地叫嚷,止于突然钻进大氅里堵她的薄唇上。
那薄唇冰凉,却又温柔,让她一时间忘了要说什么,也就没发现马已经停了下来,周围却没有要跟随穆长舟一起去西北的甄顺等人。
穆长舟含笑堵住自家娘子的嘀咕,发现她小手冰凉,也没耽误时间,利落将她横抱下马,大跨步进了亭子里。
离圣都十里外这座松风亭,赵瑞灵并不陌生,上回她往温泉庄子上跑,被穆长舟抓到,就是在这里。
但是上回这座亭子四面通风,亭子里只有一张石桌并几个石凳,今天却挂上了厚重的毛毡。
一进去后,刚才在马上吹冷的身体立时暖和起来了,赵瑞灵撅着嘴一脸不乐意地低头看了眼。
四角都有火盆子,这明显是穆长舟早就准备好的。
一被放到地上,赵瑞灵就捶了穆长舟一下:“你就不能提前跟我说……唔!”
她话没说完,又被箍住腰肢拽进这人怀里,堵住了嘴。
时间不多,穆长舟实在不想听这张小嘴说自己不爱听的话,还不如多要点利息。
“你欺负人没……唔唔!”她气喘吁吁说出几个字来,就又被吻住了。
只要她说话,穆长舟二话不说就用嘴堵人,直把赵瑞灵气得没脾气了,软塌塌捶他几下,抱住他的腰不吭声了。
虽然巴不得这人走,可到底日夜相处了二十多天,冷不丁这人要离开圣都,她其实也有一丢丢的不舍。
现下听着他沉稳却又有力的心跳,那点不舍稍稍发酵,变成了两丢丢。
她抬起头,用小手先捂住他的薄唇:“路上你要记得好好吃饭,注意保暖,别仗着自己年轻力壮就不当回事,不然等你老了,我可不伺候你。”
“还有什么想跟为夫说的吗?”穆长舟始终深深看着她。
赵瑞灵心窝子狂跳不止,这人不会发现她把他的被褥和枕头都收起来了吧?
不不不,她出门之前才吩咐阿桥的。
这人当时已经进宫了诶,心跳如鼓……这就是心动啊!
她对自己的夫君心动有问题吗?没有,所以她更用力地抱住穆长舟,脑袋扎他怀里不敢抬头。
穆长舟没错过这小兔子脸上一闪而逝的心虚,又是好笑,又是好气,焐了二十多天,也没把这小兔子的良心焐出来。
但他也顾不上计较那么多了,反正她没良心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将来……如果一切顺利,他有的是时间慢慢焐热她。
“你就从没想过万一遇见危险,要让人告诉我是吗?”他轻轻咬住赵瑞灵的小嘴儿。
“不要太过依赖袁翁和安南侯给你的人,若是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就带着我的印信去找甄保。”
赵瑞灵不置可否,她又不是傻子,这会儿只贴着他的唇问:“印信?我没看到啊。”
“就放在你藏起来的那个荷包旁边了。”穆长舟缓缓蹭了蹭她的鼻尖,含笑道。
赵瑞灵:“……”荷包他都藏进卧房衣柜后头的洞里了,他属老鼠的吗?
“灵娘……”穆长舟顿了下,轻轻抚过她被亲得已经红润起来的唇瓣,用力压下心头的不舍和不甘。
娶这小娘子之前,他就知道自己栽了,但他也很清楚这没心没肺的小娘子并没有动心。
直到现在他也没能等到想听的那句话,那就只能他来说了。
他用力将人摁在怀里,捏了捏她的小脸儿。
“今年我会想办法回京,记得给我写信,每天一封,让甄保送出去,若是你写得少了,等我回来……在幔帐里给为夫补上也行。”
赵瑞灵原本还有些发苦的小脸儿,立马正气凛然起来。
“夫君出门在外,我心里记挂,保管一天一封信,日日不断,只盼夫君早些归来!”
阿弥陀佛,最后一句求菩萨可千万别听!
带着赵瑞灵跑了这一路,又说了会儿话,时辰也不早了,穆长舟没办法继续耽搁,只好亲了亲赵瑞灵的眉心,放开她转身,往外走去。
赵瑞灵大惊失色,疾步追上前,满脸不舍……不是,他走了,她怎么回去啊!
“夫……嗝!”一掀开毛毡,见到等在外头的赵安素,赵瑞灵吓得打了个嗝,咽下了对穆长舟的呼唤。
穆长舟翻身上马的动作顿了下,没有回头,直接策马离开。
他也就没看见,赵瑞灵抚着唇瓣,站在冷风口上,定定看了好久,直到看不见他的身影才上了马车。
“娘子,羽林卫常右监夫人苗氏,还有飞龙军折冲都尉柳氏少夫人岳氏,并文氏主母廖氏都递了帖子,想邀您赏雪。”赵安素赶着马车,低声对着马车内端坐的赵瑞灵道。
赵瑞灵一点也不意外,上回他们也是在穆长舟离开圣都后,才有动作,这群人怕穆长舟怕得跟老鼠见了猫一样。
但她,却是老鼠眼里的一块肥肉。
她问赵安素:“韩太傅夫人没有递帖子吗?”
赵安素思忖片刻,摇头:“没有,
韩太傅自从年底就告了病,一直在府中养病不出,韩家连过年都没大办,又因为先前袁中丞弹劾一事,门庭冷落,就算下了帖子,怕是也无人会去,不过……”
顿了下,赵安素不知道该不该说。
赵瑞灵掀开帘子,露出脑袋,“怎么,他们去找阿旻了?”
不从她这里下手,那些人知道她跟英国公府不亲近,能动的心眼子也就只有于旻了。
“是,陈尽然收到小儿子送来的消息,说国子监秦司业待二郎特别亲近,还曾跟二郎单独在司业值房说过话,但说了什么二郎没告诉陈小六。”
按理说,这事儿陈小六也不该传回郡主府,赵瑞灵并没有吩咐陈尽然让人监视于旻。
可那秦司业是抚平将军的远房侄子,也是太傅韩延年的妻弟,万一对方忽悠了于旻做下什么错事,到时候郡主就该受制于人了。
陈小六这才把消息传回来,陈尽然一直迟疑着该不该禀报,他们其实都有点怕醇国公,所以赵安素等醇国公走了才禀报。
赵瑞灵也想不清楚对方是怎么说服于旻单独说话,还不让她知道的,这小家伙跟她可从来没有过秘密。
她也没多想,大不了等着下次于旻沐休的时候,她问一下于旻就知道发生什么事儿了。
“三家的帖子先拒了吧,就说醇国公离京,我心里难过,实在打不起精神赴宴,过阵子等我心情好些了,请他们入府赏花。”赵瑞灵吩咐赵安素。
穆长舟不在圣都,通过他离开之前的再三叮嘱,赵瑞灵也清楚自己该做的是低调,不要被人算计着拉进储位之争里。
赵安素应声,问:“那国子监那里……”
“后天我们去一趟袁府再说。”赵瑞灵不打算直接跟韩太傅打交道。
到了于旻沐休这日,赵瑞灵一大早就叫人去国子监传了消息,让于旻去袁府。
太子因为换季病了,这阵子袁修永一直在府里不用入宫,赵瑞灵也一大早就到了袁府等着,袁夫人出面招待她。
还没等于旻回来,袁修永就叫人将赵瑞灵请到了书房。
一看到赵瑞灵,袁修永便开门见山道:“我知道韩延年要做什么,他只是让他妻弟帮他传了个消息。”
赵瑞灵挑眉,韩延年先前还让自己的夫人光明正大登门,解释了一通莫名其妙的话,表示自己还忠心于太后。
现在怎的又绕这么大圈子?
她通过穆长舟在幔帐里跟她分析过的情况猜测,“他是被人拿捏住了把柄,受人所制?”
袁修永欣慰点头:“差不多,他和杨矛延的门生众多,圣都和大昭各地都有不少,你们湖州府的知府陈清源就是他的门生。”
“如今朝廷改制,从十三道往下,各州、郡、县现在都在争权夺势,只不过所有的暗流都被巡察司和各道驻军给压下去了。”
赵瑞灵不解:“那跟韩延年背着太后投靠圣人有什么关系?”
原先赵瑞灵不知,但现在却早就明白了,虽然太后和圣人都高坐庙堂,可在京外,各道的知州也都是他们的人手。
如今州郡县改制,就相当于太后和圣人的又一轮争夺。
到时候谁手底下掌控的刺史多,谁就能掌控更多的兵权,一旦圣都有异,各道起兵也能威慑朝廷。
按理说门生众多的韩延年和杨矛延,这时候正是争夺从龙之功的好时候,这突然倒筏,总有些怪异。
“门生多有门生多的好处,可要知道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袁修永意味深长笑道。
“你又怎知那些明面上尊师重道的门生,有多少背信弃义之辈,就拿范梁、戚云继那几个进入太府寺和光禄寺任职的人来说,些许六品七品的小官,也用不着韩延年亲自开口安排。”
赵瑞灵恍然:“您是说,韩延年是被自己人背叛了?那他为何不直接跟太后说?”
袁修永:“那他总得能把人抓出来,有了证据才能说,否则太后凭什么信他。”
“他找到我这儿来,其实也是在打你的主意。”袁修永铺垫完了,这才将韩延年的来意说明白。
“他如今低调行事,也是为了抓出内鬼,可内鬼虽然已经有了眉目,却涉及了京城外的局势,甚至还牵扯到一个不该牵扯的人。”
“证据他摆到小老儿面前来,是想用袁氏的势力去查清楚,然后用你在太后跟前的体面,说服太后相信他的判断。”
赵瑞灵屏住呼吸:“牵扯到了谁?”
袁修永没卖关子:“你二舅母的阿耶,中书侍郎杨矛延,韩延年断定,他是先圣安插在太后身边的钉子。”
赵瑞灵:“……”那跟韩延年背叛太后也没啥区别了。
这俩人不是姨母的左膀右臂吗?
有许多事太后应该都是通过这两人去做的,渭王和太子能分庭抗礼,也是因为这两人。
杨矛延对太后和渭王手下的势力估计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一旦反水,渭王能夺得储位的机会就更小了。
只是杨矛延是她阿娘举荐给太后的,从微末时候就跟在太后身边,明着暗着做过许多与圣人作对的事情,摆明车马将全族的身家性命都赌在了渭王身上。
一旦韩延年的证据提交上去,杨矛延也不会坐以待毙。
真要狗咬狗起来,要让太后相信他背叛,太后估计宁愿相信韩延年背叛。
赵瑞灵的脑子是理不清这里头的利害了,她干脆问袁修永。
“那您以为,他们两个到底谁才是不忠的那个?”
袁修永曾经做过先圣的军师,对先圣再了解不过,那是个走一步想十步的男人,而且先圣对谢氏的警惕袁修永也知道原因。
因为谢如霜七星灵童转世的身份,都说灵童转世多在龙气诞生之地,偏偏谢如霜却不是皇家人。
先皇对谢氏的杀意哪怕藏得再好,袁修永当年常伴左右,也隐约察觉到了一星半点的。
包括先圣想让谢如霜成为殷氏妇,跟太后姐妹相争的想法,袁修永也知道。
所以当年谢如霜坠崖,七年后又寄信到他手中,袁修永一点都不惊讶。
越了解先圣的为人,袁修永就越清楚,韩延年背叛与否不好说,可杨矛延却比韩延年更有可能是那个不忠之人。
“杨矛延乃是前朝世家,他当年求学在外,但杨氏整个家族是为殷氏所灭,这是太后信任他多过韩延年的最主要原因。”袁修永淡淡道。
“可当年你阿娘是在淮南道遇到他的,他跟随大部队到达当时先圣驻扎的黔南道时,籍籍无名了好一阵子,才被举荐到了太后身边。”
在这期间,他一直都以谢氏门客自居,但也保不准会有其他人接触他。
那个时候天天打仗,他也不是时刻都在谢如霜身边,也有跟随飞龙军作战的时候,先圣让人接触他一点也不难。
“如果杨矛延因为家仇不肯投靠殷氏,却又识时务为俊杰,倒也说得过去。”袁修永眸底闪过微讽。
“可先圣眼里不揉沙子,他能逼得你阿娘坠崖,一个心怀家仇国恨的世家余孽,他能任由对方在自己的妻子身边当差,若说他没有任何制衡的手段,你信吗?”
赵瑞灵不信,“那姨母也不该信吧?”
她觉得太后挺聪明的。
“先圣还在时,他一直被打压,直到圣人继位,太后靠着那些从龙的老臣龙口夺食,在朝中安插了许多自己的人,才将杨矛延和韩延年给推了上去。”袁修永解释。
在旁人眼中,杨矛延已经受过家世所累了。
只有袁修永这个军师明白,先圣如果想杀一个人,不动声色的法子有多少。
“虽为身在局中之故,但太后手段够狠,看人的眼光……却不及你阿娘。”
赵瑞灵明白了,“所以您也觉得杨矛延才是那个背叛太后的人……”
那可就坏菜了。
如今各州郡派下去的刺史,一大半的人都是韩、杨两家门生,还有一部分是勋贵子弟,其中就包括各国公府的姻亲。
如果杨氏和杨矛延的门生不忠于太后,约等于大昭大半已被圣人掌控在手里。
一旦圣人有个不测,圣人完全可以对三省六部的大臣和宗亲权贵托孤。
杨矛延完全可以凭借太后的信任提前布局,到时太后和渭王就只有门下省首辅一人支持。
一旦让太子继位,再找出渭王造反的证据……太后也许不会死,可英国公府和谢氏就别想活了。
她猛地站起身:“那我现在就去跟姨母说,我的话,还有袁翁的判断,姨母总会相信的吧?”
袁修永叹了口气,拦住赵
瑞灵:“韩延年目前掌控的证据,只能证明手下人的背叛,却没办法往杨矛延身上推,毕竟他没有为殷氏效力的理由。”
“杨矛延如今在朝中,一力坚持为渭王请封京畿一带为封地,在各地也多为渭王一脉筹谋,你让太后如何相信?”
事实上,韩延年隐晦地表明,一旦他往深了查……身在中书省,这些年杨矛延能做的事情太多了,反过来坐实韩延年不忠之名也并非难事。
赵瑞灵蹙起眉:“那就只能眼睁睁看着杨矛延继续在背地里算计?”
“那小老儿我也可以直接埋地里去了。”袁修永翻了个白眼。
“你当韩延年为什么要绕着弯子来告诉我?”
“对哦,最擅长动心眼子的可是您啊!”赵瑞灵冲袁翁嘿嘿笑。
“姜当然还是您辣,那您快说,咱们到底该怎么做?”
袁修永:“……先前几家部曲不是给你舀了帖子,你想办法放出消息去,就说谢氏的金玉符节被你阿娘留在了谢家。”
赵瑞灵心下一凛,迟疑了下,小声道:“可金玉符节在……”
“在谁手里并不重要,眼下也不是金玉符节出现的时候!”袁修永快速打断赵瑞灵的话,他意有所指看着赵瑞灵。
“为符节所能号召的那些人,多在飞龙军、虎头军,狼覃军少一些也不是没有,所以这符节有用,但要看在谁手里。”
就算这小娘子能拿出金玉符节来,三军将士也不可能对她一呼百应。
可若是在出过灵童的谢氏手里,抑或是飞龙军、虎头军和狼覃军任何一个大将军的手里,凭着他们的军功和手中的兵权,就又是另外一番天地。
圣人犹在,也曾跟随先圣打天下,积威渐重,金玉符节这时候出现,只会被圣人想办法拿到自己手里,谁也不敢轻易背叛。
但若圣人不在了,一个托孤的体弱太子,和能得大将支持的渭王,且掌控着号令三军的金玉符节,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如果杨矛延背叛,他一定不会放过这个获得金玉符节的机会,定会私下里有所动作。
到时候凭借袁氏的势力,袁修永就有办法得知这人到底是为何不忠,才有办法反制这人。
赵瑞灵被打断话后,沉默片刻,看着袁修永的眼眶微微泛红。
“袁翁……我是不是让您为难了?”
袁翁当年离京,恐怕就是不想掺和进这储位之争里来。
可为了她,袁翁还是重新回了圣都,身为太子师,却要为她和谢氏血脉所出的渭王筹谋,其中的煎熬,不必说赵瑞灵也能想得出来。
袁修永失笑,轻描淡写点了点赵瑞灵。
“少在这儿跟小老儿撒娇卖痴,袁氏虽为忠义世家,却也得讲个先来后到,我先欠的可不是……”殷氏。
如果没有谢如霜,没有谢颖淮,定江郡袁氏早就没机会跟程氏齐名,成为过眼云烟了。
再说,渭王也是殷氏血脉,他只是在忠于殷氏的前提下,想保住恩人血脉而已。
至于张皇后和圣人所出这一脉……自古忠义两难全,他袁修永也早知道会有这一天。
大不了到地底下再赎罪就是了。
他挥挥手:“好了,去吧!”
“切记,刚才我与你说的事儿,却不能由你亲自开口,但知道的人越多越好,其他的我会安排。”
赵瑞灵:“……”感情最为难的是她,那她怎么让人知道啊!
她苦着脸回到醇国公府后,赵安素立刻上前禀报。
“郡主,您先前让我推了各家的帖子,我已经派人送消息过去了。”
赵瑞灵脸上苦色更重,幽幽抬起小脸儿来,看着赵安素。
“你觉得,我要说醇国公离京后我突然发现,一个人独守空房的滋味儿实在是太自在了,太让人开心了,所以我又能去赴宴了,她们会不会觉得我疯了?”
赵安素:“……”这是不是人话,您自个儿觉得呢?
被阿桥引着过来禀报府中事务的甄保,脚步也是微微一顿。
主母突然发现了什么不重要,他突然知道给郎君的信上要写什么了。
第49章 第49章郎君,圣都八百里加急送……
三月初一,穆长舟带着甄顺等人,风尘仆仆到达西北都护府。
他刚下马,都护府的长史穆敬就握着两卷绢帛迎了出来。
“郎君,圣都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家书。”
穆长舟成亲的消息狼覃军那边还不知情,只有穆敬知道。
他以为郎君跟过去一样,因着在储位之争要保存狼覃军实力,不得已的妥协,没放在心上。
但甄保接连两封家书,还是走的八百里加急,日夜兼程,才会比穆长舟更先到达西北,穆敬心里也担忧着呢。
他是老国公身边的长随,全心全意为穆长舟一人,若圣都那边国公府里出了事儿,穆敬只怕牵连到郎君身上。
却没料到,听他急匆匆说完,穆长舟和他带的一行人竟一个神情肃穆的都没有。
甄顺甚至还在那儿挤眉弄眼。
穆长舟没好气地踢他一脚,噙着笑,用看似气定神闲却飞快的速度,接过穆敬手里的家书。
按照他跟那小兔子的约定,她寄过来的家书这几日也该送到了。
甄保叫人急送两封家书……大概是飞龙军和在圣都的那些部曲们不安分,赵瑞灵闹出动静来了吧?
从赵瑞灵在湖州府敲登闻鼓的时候,他就知道他娘子不是个老老实实的小女娘,她在压力下成长得比任何人都快。
一路疾行至书房,穆长舟打开家书,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果然。
赵瑞灵在他离开后第三日,参加了飞龙军上三所折冲都尉府操办的赏梅宴。
据说她带阿桥在柳氏后花园的暖阁里躲清静,突然聊起要将作监做的金玉符节。
因为没有鲁国公府送去的图纸,所以将作监没能做出来。
当然,是圣人不许做,或是鲁国公不许做,谁也不知道,但将作监却是有其他符节图纸的。
阿桥说先前看到图纸就觉得眼熟,好像在去给英国公府世子送东西的时候,见到过差不多图案的东西。
接着阿桥又说自己可能看错了,两个人只是笑闹,谁也没放在心上。
可没过几日,平康坊里当红的花魁就说,确曾在英国公世子身上见到过符节玉佩。
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还说自己去碰触的时候,被英国公世子训斥了。
甄保在信中着重描述外头的传言:“与先前酒楼茶肆之举有异曲同工之妙,属下不敢妄加揣测,然,陈尽然确去过平康坊,正院有一千两银子不明去处。”
显然,赵瑞灵只瞒着外人,并没有瞒着家里人,她就是效仿了甄顺的法子。
这是她能想到不靠自己说,却又能以最快的速度传开,最好的办法了。
甄保的第二封信就说了这事儿的后续。
平康坊的消息要在坊间传开不难,可要传到各家女眷耳中,且需要些时间。
折冲都尉府的少夫人岳氏收到消息后,立马就记起家中仆从在暖阁偷听到的对话。
两厢一对比,她也不敢耽搁,派人传信去了鲁国公府。
鲁国公张鹏鲲早年是个街溜子,若不是他家祖坟冒了青烟,出了个太子侍妾,张皇后又凭着肚子争气得封皇后,他估计到老也是个混不吝。
即便身在高位,他行事也还带着几分市井养出来的习性,只要能达成目的,从来不会太讲究体面和规矩。
身为圣人的大舅子,储君的
舅舅,他确实有这个造作的底气,还真想出了试探英国公府的法子。
他让人做了个假的金玉符节,大摇大摆上门拜访英国公,趁机叫人在英国公府藏了起来。
扭头他就在坊间明着扔出话来,说谢如霜留下的金玉符节当年根本没有被她带走,而是留给了谢颖淮,如今就在英国公府。
穆长舟离开之前,就叫甄保带人盯着那些部曲的动静,顺藤摸瓜,将此事正好探了个正着。
张鹏鲲甚至大咧咧在朝堂上跟圣人说,“臣那日去英国公府找英国公吃酒,酒意正酣的时候,确实见到那东西就在英国公的书房里。”
没人计较他去找英国公吃酒,英国公为什么会搭理他,又为什么会在书房里吃酒这种不合常理的事儿。
一个人说假话,旁人还会怀疑。
可坊间传闻,甚至侧面有谢氏血脉佐证,甚至鲁国公也如此说,旁人也不想细究其中的证据,只会怀疑英国公府确实藏着那金玉符节了。
如果这符节在赵瑞灵手里,如袁修永所言,相关的人还没那么紧张。
他们不信一个小娘子能掀起什么风浪来,又不是才绝娘子在世。
但若符节在英国公府手里,另当一说。
谢颖淮可也是立下过军功的,虽然谢氏三兄弟如今都没有军权,但在朝中也算说得上话,在飞龙军乃至虎头军也有旧部。
万一英国公暗中支持太后,到时候凭着符节一呼百应……这储位的天平就不稳了。
圣人对此当然没表现出怀疑,只对英国公好言好语说,若是金玉符节为英国公府所掌,倒也不是坏事,还笑问英国公谢正阳要不要从尚书省换到兵部去。
穆长舟这会儿在书房里笑得肩膀轻颤。
谢正阳的心情这会儿大概跟踩了狗屎也没什么两样了。
他虽是尚书省右仆射,可在尚书省监管六部,为从一品官,若是换到兵部,虽能接触兵权,却是正二品。
而且他如果真有金玉符节,只会被圣人派人盯死,不给他任何机会能拿出这符节来一呼百应。
更不用说,那金玉符节还在他家小兔子挖的洞里好好放着。
即便谢正阳能从府里找出张鹏鲲藏起来的假符节,送进宫也只会被人以为是迷障。
若找不出来,一旦死抓不放地细究,张鹏鲲使坏让人找出假的来……假的都有了,真的说不准也在呢。
你就说人家见没见过吧。
反正这事儿是泥巴落在□□上,不好解释。
穆长舟若有所思,赵瑞灵即便跟谢氏不亲近,也不会无缘无故替英国公府招惹麻烦。
此事必定不是她的主意。
如是袁翁授意……思及先前顾志泽跟他提及的事情,穆长舟了然,袁翁怕是也发现杨矛延的异样了。
顾志泽走之前,穆长舟就让他以山南道为中心,派人盯着杨氏一脉的人动静。
他立刻写了封信,用火漆封了口,将甄顺叫进来。
“走私道,让人以最快的速度,将信送到河南道观察使府里,注意别叫人发现。”
袁二郎跟顾志泽打交道没那么引人注意,他也定有办法将消息传到袁修永那里。
甄顺出去后,穆长舟略思忖片刻,微微蹙起眉。
如今圣都有袁修永引蛇出洞,圣都外有顾志泽盯着杨氏动向,西北零星几个杨氏一派的官员有他暗中提防……只剩西南的虎头军仍是个变数。
虞栋……实在不是个能以常理度之的人,很难说他对谢氏到底有没有恨意。
更让穆长舟担心的是,虞栋对赵瑞灵的感官。
即便虞栋一直都表现得对赵瑞灵很是照顾,他却从来没跟赵瑞灵有过任何沟通。
穆长舟手下不停,又紧着写信回圣都。
他可不是想在圣都闹得风生水起的小没良心,只是有些关于虞栋过往的事儿,他忘了跟这小没良心的说。
这厢还在写信的穆长舟却不知,在他到达西北都护府前两日,安南侯已经带着北狄最大一支部落王的首级抵达了圣都。
如今圣都都没人讨论英国公府的金玉符节了,几乎所有人都在讨论安南侯又立下旷世战功,都猜他说不定要封国公了。
圣人也对虎头军所为大为高兴,下令让太常寺和鸿胪寺张罗,要在含元殿为安南侯庆功,并要对虎头军立功的将士们论功行赏。
圣人还下旨,要求京中所有王公大臣及家眷们,有资格入宫的人都要与宴,为虎头军并安南侯军功同庆。
身在醇国公府的赵瑞灵,自然也接到了宫中传下来的旨意。
她对安南侯也一直很好奇,只是跟乔媪几番打探,乔媪都没多提及安南侯的往事。
本来她还在苦恼要给穆长舟写的信说什么,想得人都蔫了。
这会儿笔一扔,她整个人都好像重新活过来,眼神亮晶晶地央着乔媪。
“明日进宫,安南侯是主角儿,其他人肯定会因为他和我阿娘的关系,把目光都放在我身上。”
“若是我对安南侯一点都不了解,万一闹了笑话,不但丢阿娘的脸面,说不定也会影响醇国公府呢。”
乔媪迟疑了片刻,还是有些为难:“不是奴不愿意说,只是奴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
安南侯这个人……
她绞尽脑汁,只想出了四个字来形容:“表里不一……你永远没办法根据你看到的安南侯来判断他的喜怒,也没有办法根据常理来推断他的行为。”
当年,除了苑娘,几乎没人愿意跟这个从小在狼堆里长大的狼崽子打交道。
也只有谢如霜能分辨得出虞栋的喜怒和所作所为的缘由,其他人哪怕是太后都无能为力。
乔媪跟太后还有秦媪都曾很多次讨论过虞栋其人,却怎么都没办法理解,他怎么就能得了圣人的信任,成了虎头军的大将军。
赵瑞灵摸着下巴兴致勃勃地猜:“所以说,他极有可能因为我阿娘的坠崖性情大变,仇视会让阿娘来保护姨母的谢氏,从而为圣人所用?”
乔媪还真不敢说,她其实也不清楚。
但当年虞栋对苑娘的言听计从,还有娘子坠崖后他发疯的样子,乔媪都历历在目。
她只轻声道:“娘子还是自个儿去看看,等你见到安南侯,你就明白了。”
第50章 第50章张嘴就是石破天惊的秘密……
赵瑞灵带着三分忐忑……和十分吃瓜的兴奋,在宫宴这一日,早早到了仪秋宫给太后请安。
这八卦就得跟周围的人都有共同话题,才能得到最新鲜的瓜吃。
她在太后面前充分表达了对安南侯的好奇,以及因为自己的身世害怕安南侯心里不舒坦,想要伺候在太后身侧,一起去含元殿。
她主要是孝顺这位不怎么常见的姨母……当然,站得高看得远,能在最安全的范围内,打量清楚安南侯也是一部分原因。
但太后却只笑着骂她滑头,“哀家可不想一晚上都让虞栋盯着看,怪瘆人的。”
赵瑞灵:“……”所以这锅就归她了是吗?
在袁翁印象里,虞栋没什么存在感,在穆长舟眼中,虞栋心思颇深,但在太后和乔媪这些女子眼中,安南侯却仿佛……鬼神莫测?
更别提她还从乔媪口中得知了鹿骊公主针对她的缘由,连公主都惦记的人,是怎么在圣都没什么存在感的呢?
赵瑞灵怀揣着满腹好奇,踏入了含元殿。
果然不出所料,她一进门,众人的目光就或明或暗地落到了她身上。
上次她如此万众瞩目,还是年前呢。
赵瑞灵径自端着国公夫人的架势,面无表情带着阿桥走到上首,坐在了鹿骊公主的对面。
论位置来说,她如今已经比长乐郡主高一阶了,见状长乐郡主脸色黑得特别好看。
鹿骊公主却不以为意,只不屑地看了眼赵瑞灵,眼神就一直往殿门外飘,丝毫不顾驸马冯稷的面子。
知道些内情的王公大臣和女眷们,可实在是太欢乐了,一边儿打量着赵瑞灵这个肖母的闺女该怎么面对她阿娘的未婚夫,一边儿欣赏着鹿骊公主毫不掩饰的春青涌动,这宫宴着实比过年时还热闹。
飞虎军的几位三品以上的武将已经到了,但太后和渭王,圣人以及张皇后和太子都还没到,安南侯自然也不可能在这几位后头出场。
没过多会儿,就听得外头内侍扬声喊——
“安南侯
到!”
众人立刻不动声色压着激动的神色起身,迎接这位将北狄人彻底打得不敢再冒头的功臣。
赵瑞灵刚刚站起身,还未及抬头,余光就看到一个高大瘦削的身影虎步生威朝她这边过来。
殿外掀起的风轻轻扑在她脸上,引得她心下微微一惊,赶忙抬起头去看安南侯。
一抬头,她就被安南侯那张格外犀利又煞气十足的脸吓了一跳。
他其实长得并不算冷厉,甚至面容线条还算柔和,可那双桃花眼却硬是像极了孤立云端的雪山,冰冷得丝毫没有情绪,
一双格外英气的眉似两把幽幽冷焰,将桃花眼都带出了十分煞,再加上他梳理得并不算齐整的张扬发髻,如利兵出鞘一样的气场,彰显得他整个人都带上了十二万分的凶狠。
像……即将扑出来狩猎的狼!
他就这样凶狠地大跨步来到了赵瑞灵面前,要不是背后还有阿桥支撑着,她高低要后退一步才敢呼吸。
她迟疑着跟安南侯见礼,但她还没想到要说什么,安南侯就突然开了口。
“你不如你阿娘,陈尽然他们跟着你白瞎了!”
他声如其人,声音冷冽又低沉,听起来倒不像是四十多岁,更像是穆长舟的同龄人,都多余长一张嘴。
赵瑞灵好歹记得自己的身份,努力端着自己的架子,冲他微笑。
“那真是可惜,我阿娘和陈尽然他们都不这么想。”
虞栋轻呵了声,脸色却更臭,沉着脸转身,丝毫没看冲他笑得灿烂的鹿骊公主,兀自坐在了自己的座位上。
众人的表情愈发微妙,甚至都顾不得嘲笑鹿骊公主媚眼抛给瞎子看,只兴致勃勃盯着赵瑞灵,等着她出丑。
因为安南侯坐下后,确如太后所料,依然死死盯着赵瑞灵,只是脸色越来越臭,甚至隐隐有些发黑。
阿桥只蹭了点余光,都有些脸色发白,两股战战,实在想不明白,安南侯明明给娘子撑过腰的,怎么是这么个性子啊,太吓人了!
但赵瑞灵感觉却比看热闹的那些更为微妙,甚至并没有因为对方略显暴戾的目光感到害怕。
她对人的情绪其实很敏感,旁人觉得安南侯看不上她,可她却觉得……他在遗憾,因为遗憾所以格外烦躁,越来越烦躁。
所以,他到底在遗憾什么啊?
她不打算叫人看热闹,抓心挠肺地绷着小脸儿坐了回去,兀自抓着茶杯挡住虞栋部分目光。
好在太后和圣人很快就携着渭王,并张皇后还有太子进了殿,众人也顾不上看热闹了,赶忙起身行礼。
圣人含笑叫了起,冲虞栋调侃:“你心心念念回京要见灵娘,如今总算是见到了,可算是安心了吧?”
虞栋起身,利落下跪,说话更干脆:“回圣人,她不是苑娘,臣很失望。”
众人:“……”嘶,安南侯果然还是那么敢说啊!
这话把圣人都给说不会了,他略有些无奈地看了眼表情尴尬的赵瑞灵,笑着摇了摇头。
“行了,知道的是你不会说话,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嫌弃苑娘的骨血呢。”
虞栋想说话,太后冷着脸打断了他的话:“既是要论功行赏,不如就先说正事,在场的王公大臣们,可都等着为安南侯庆贺呢。”
圣人从善如流点点头,温和看了赵瑞灵一眼以作安抚,当即叫自己的内侍宣旨。
如众人先前议论的那般,安南侯官位已经是骠骑大将军,封无可封,圣人便特赐他为安国公,享双奉,可过继嗣子世袭罔替。
这就是允许安南侯为自己安排世子的意思了,这就算在国公府也是不轻的恩赐,连醇国公府的大郎都还没能得封世子呢。
鲁国公和镇国公脸色都不大好看,他们府上也没能立世子呢,倒是让后来者居上了。
英国公的脸色也不好看,一来是为了先前金玉符节一事,二则是虞栋一直以来只跟谢景阳个人略有些交情,跟英国公府关系并不好。
虞栋身份越高,英国公的地位就会越尴尬,更不用说他所带领的虎头军,许多将士都因此而被加官进爵。
其中有不少甚至是谢氏的旧部,如今却唯虞栋马首是瞻,这更让谢正阳难受。
来与宴的众人倒是一次性把热闹看了个够,鹿骊公主的热闹倒是没人敢明目张胆地讨论,但是整个谢氏,包括已经成为醇国公夫人的赵瑞灵,却都被众人嘀嘀咕咕笑话了个够。
醇国公夫人大概还打着要仪仗拉拢安南……安国公的想法,却没料想安国公根本就不给谢氏面子,对她跟对谢氏其他人一样不客气。
说不定安国公过不了多久,就会把自己送给赵瑞灵的部曲给收回去了呢,到时候怕是连醇国公府都会成为笑话咯。
赵瑞灵也想到了这一茬,她沉着小脸儿,带着气呼呼的阿桥回到了府里。
乔媪迎上来,一看她俩这模样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郡主见到安南侯了?”
阿桥轻哼:“可别叫安南侯了,人家现在是国公爷了,而且人家根本看不上咱们娘子,指不定出现在咱们嘴里,人家都觉得是侮辱!”
乔媪无奈道:“虞栋他不通人情世故,有时候看事情不能看表面……”
阿桥更气了:“不通人情世故也不能当着那么多人嘲讽娘子啊,他就差指着娘子的鼻子骂她是个西……”
她顿了下,瞧了眼若有所思的赵瑞灵,没敢把话说下去,怕娘子听了伤心。
但赵瑞灵还真没伤心,她只问乔媪:“过去他在我阿娘面前也那么不会说话吗?”
她总觉得虞栋说话很真切,即便口出恶言,却又带着股子迫不及待,不像是故意要惹怒人……总之这人也太难看懂了。
乔媪欲言又止,好一会儿才开口:“一开始的时候——”
“咚!”“咚!”她还没说完,门外突然响起两声重响,像是人摔到地上的声音,唬得阿桥和乔媪都愣了下,下意识护在赵瑞灵身边,紧张地看向大门。
阿桥:“谁,谁在门外?”
“现在没人。”窗户突然被推开,虞栋理直气壮地跳进屋里,很平静回答阿桥。
赵瑞灵:“……”
阿桥:“……”
俩人都不自觉看向乔媪,乔媪怎么没说过,这人跟穆长舟/姑爷一个臭德行呢。
咋,是门槛烫脚吗?
乔媪皱着眉瞪虞栋:“你深更半夜,私探醇国公府,这是苑娘教你的规矩吗?”
虞栋冲她点点头:“是,苑娘跟我说,事急从权,我来这儿不能被人知道。”
乔媪:“……你到底干嘛来了?”
虞栋绕过她,看向赵瑞灵,非常认真看着她,“你看,外头陈尽然让我一下子就敲晕了,他真是白瞎了跟着你,你比你阿娘弱太多了,得我这样的跟着你才行。”
赵瑞灵:“……”她好像突然明白这人在含元殿上遗憾什么了。
她努力扯出一抹微笑,客气道:“灵娘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国公夫人罢了,实在用不起安国公这样位高权重的人,所以还是将就着用陈尽然吧。”
虞栋皱眉:“谁说你普通了,苑娘的血脉不可能普通,不过我现在确实不能给你做部曲,没关系,我养了些狼,回头我给你送过来。”
赵瑞灵倒吸口凉气,笑容变得艰难:“真,真不用!”
她在圣都也没那么危险啊!!!
虞栋却不再说这个,他有自己的判断。
他只看向乔媪:“你带着这丫头出去,我要单独跟灵娘说话。”
“啊?这不合适吧?深更半夜,孤男寡……”阿桥的话,渐渐消失在虞栋跟狼一样幽深的注视下。
虞栋倒也不打算为难赵瑞灵的女婢,他冷静建议:“那要不我把你们打晕?”
阿桥立马拉着乔媪往外走:“那什么,有客来访,总得烧点茶水,乔媪我忘了茶叶放在哪儿了,你陪我去一趟,娘子我们很快就回来啊!”
快速说完这句话,她人已经跟乔媪去了门外,还非常体贴地关上了门。
赵瑞灵:“……”想揍人她都说累了。
她暂时顾不上收拾阿桥,只小心翼翼起身想后退点,对于这种不受控制,甚至猜不出应对方法的人,她不是怂啊,她只是谨慎……
“啊!你干嘛!”赵瑞灵被吓得捂着嘴惊呼出声。
无他,虞栋噗通一声跪在了她面前,还调整姿势跪坐好了,一副要长谈的模样。
他言简意赅:“你怕我,这样我不吓人。”
狼想让人放松的时候,也会选择趴卧,一个道理。
赵瑞灵简直不知道是该站着,还是该对着跪下去,让一个国公,尤其还是跟阿娘有旧的长辈跪在她面前,实在是叫人太心惊了。
无奈,她只能搬了个软垫,盘腿坐在虞栋一侧。
“您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虞栋从来不废话,张嘴就是石破天惊的秘密。
“苑娘走之前跟我说过,她要我保住谢氏血脉,无论用任何方法。”
“我投靠了先圣,成了圣人的狗,因为我只有一个要求,如果我能在不损殷氏声名的情况下让谢氏灭族,苑娘的衣冠冢要葬入虞氏。”
“但你出现了,圣人怀疑我的忠心,我换了誓言,我要让苑娘移坟另嫁,你改姓虞。”
赵瑞灵直接听傻了,好一会儿才呆呆抬起头看向虞栋。
“不是,你不是答应阿娘要保住谢氏血脉?为何要让谢氏灭族?”
虞栋理所当然道:“我帮谢景阳成了郡马,谢氏灭族,谢景阳可以入赘,谢闵能保住,谢氏血脉就能保住。”
赵瑞灵更迷茫了:“我三舅舅……愿意?”
“只有太后会被幽禁,渭王被废。”虞栋非常冷静。
“谢正阳投靠圣人,他那一脉大概率能被贬谪,寿终正寝。”
“谢承阳娶了杨矛延的女儿,杨氏也是圣人的狗,隐姓埋名不成问题。”
“明面上灭族,是为了让谢氏再无起复机会,你三舅只要不傻就会同意。”
不待赵瑞灵继续问,虞栋又道:“我以为你会关心我要移坟的问题。”
“如果苑娘是你,她会让我将两口子的坟一起移过来,让我以你义父的名义跟他们葬在一起。”
赵瑞灵想也不想就道:“不可能!那我阿耶能从地底下气活过来,这也太不孝了!我阿娘不可能这么做。”
虞栋认真反驳:“不,她会,而且她说过,我是她最亲近的人。”
赵瑞灵:“……”她突然有点无法直视外祖父和阿娘之间真正的父女情是怎么样的了。
她只摇头,坚持:“我阿娘不能移坟,我也不会改姓。”
顿了下,她又道:“我也不认可你这法子,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时,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我不会将阿娘的期盼放在殷氏的善心上。”
虞栋有些失望地沉下脸来,但语气依然很平静。
“我知道,那你取字小鱼可好?我做你叔父,将来你把我葬在苑娘和你阿耶不远处就行。”
“我会以最快的速度,帮你实现你的愿望,让渭王登基。”
这个要求不算过分,赵瑞灵听得唇角抽了抽。
她迟疑问:“你不是已经对圣人立誓了?若你违背誓言……传出去你怎么办?”
作为以忠心为立身之本的武将,连穆长舟都受困于对殷氏的誓言。
否则一旦不忠之名传出,就会成为不义之师,天下人皆可讨伐,虞栋会失去很多追随者。
虞栋一脸莫名其妙看赵瑞灵:“我先对苑娘立的誓,我从小就听她的。”
“她不在了,我本来就该听小鱼你的,其他人那里说说就算了,谁信谁傻呗。”
赵瑞灵:“……为什么是小鱼?”哪怕叫虞儿也行啊。
虞栋自觉该说的都说完了,倏然站起身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才顿住脚步,人没回头,只是身影第一次佝偻了片刻,又慢慢直起来。
“苑娘……最喜欢吃鱼,我喜欢钓鱼,每次我钓到鱼,她都会夸我。”
等到虞栋离开后,乔媪和阿桥急匆匆进来伺候,见赵瑞灵沉默不语,都有些担忧,却怎么都问不出到底发生了什么。
赵瑞灵主要也不是为了保密,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她阿娘其实还挺讨厌吃鱼的。
有一回阿耶想去钓鱼,阿娘直接把他的鱼竿给烧了,还嘀咕着说看见鱼竿就心慌……也不知道是吃伤了,还是虞栋理解错了。
她有些不能理解阿娘和虞栋之间的感情,与其说两个人是爱情,实际上听起来却更像亲情。
虞栋甚至都没表达出对他阿耶有任何嫉妒。
当然,这些事情她也没办法跟别人吐槽,就都写在了给穆长舟的信里,洋洋洒洒也凑了厚厚一叠。
穆长舟一开始收到信还挺高兴的,结果打开绢帛后发现,字里行间,全是赵瑞灵对虞栋的各种吐槽,几乎一个字都没提及他。
哦,也提了,最后一句——
「盼君安,你儿子被虞栋提走了,说要让他挑个小伙伴做安国公世子,你说安国公脑子正常吗?」
穆长舟冷呵了声,这问题的答案他还真知道,毕竟他在谢如霜身边的时候,虞栋也在。
论起对谢如霜和虞栋的了解,大概连太后和谢氏都无法与穆长舟比拟。
但他却不愿意直接跟赵瑞灵说,谁叫这小没良心的通篇都是说其他男人呢。
他微微挑起眉,拾起笔墨快速给赵瑞灵回了一封信,递给甄顺。
“八百里加急,送到夫人手上。”
既然她愿意写,不如就多写点,直到她记得在信里多提提自家夫君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