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我早上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 脑子疼的厉害。
看了眼天色,黑漆漆的,翻过身将羊绒薄毯盖在身上, 将不知何时滚出去的冰团子挪到被窝里。
揉着她小肚子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
时间过得很快。
二月中旬的暖风吹过河谷的麦田, 一片金色的麦浪微微浮动着。
我提着镰刀站在田埂上。
二月份的天温度已经很很高了, 又重新回到了光着身子都热到窒息的温度。
我头上顶着尖顶宽檐的大草帽,芦苇杆坚实又有韧劲, 戴在头上遮挡了光线。
黑娃就在我身侧的地上坐着,带着同款mini大草帽,只能看到阴影下的两小团肉嘟嘟的小脸蛋, 屁股下垫着一张草垫一张软布。
我望着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田埂, 看了眼玛亚特和非图他们熟练的挥动着青铜镰刀,手速飞快, 麦秆整齐的一片一片被割落。
眨眼, 三人身后留下光秃秃的麦茬,和阿哈他们基本持平甚至有望超越。
我惦着手里的镰刀, 拽着麦穗狠狠的割断麦秆,参差不齐, 我吭哧吭哧的在自己面前的一亩三分地,面朝麦田背朝热阳, 干的还算轻松。
这时候远处传来声音, 是卡姆瑟。
“过来。”
作为嫁过来的儿媳妇,她现在正跟着这个新的大家庭干农活。
看到伊彼抱着黑娃托着垫子和镰刀过来, 才干了一点活就有气无力的样子, 指了指自己身后的大片落在地上的麦穗。
“你就在我后面给我编麦穗,咱俩还能快一点。”
同样多年不怎么干活的卡姆瑟也担心自己太慢了引得阿哈他们心里不舒服,所以直接拉着一个帮手, 她也不用一边割麦一边收拢麦穗耽误时间。
我一听,身上的硬件哗啦扔到地上,一身轻松的将黑娃放到垫子上,迈着步子就要跨进田垄,可脚步一顿转身一看,黑娃手都快摸到镰刀上了,我直接将镰刀带进地里,顺带将一旁的瓦罐也拿到地里。
瓦罐里的葡萄酒酸甜浓郁,主要是玛亚特当时选的好。
她特意挑的是一半还未熟透一半熟透的葡萄,喝起来酸甜的滋味很浓郁。
我和卡姆瑟一人一口分着喝。
孩子们在田埂上跑着追蜥蜴,里面不乏蹒跚学步的,慢吞吞的跟在哥哥姐姐身后。
一个小女娃踉跄在黑娃身后跌倒,黑娃正摸着自己的一小份家产,一小碗彩色陶珠,一颗颗扒拉,一颗颗攥在小手里玩。这是她姐姐防止她无聊干坏事,给她找的活。
身后传来抽泣声,黑娃回头看,眨了眨眼。
从自己胸口的小兜兜里掏出姐姐给她带的小帕子,上面还绣了两三个简易版金灿灿的金币做点缀。这是黑娃最爱的。
扭着屁股撅起来,使劲用手撑着地爬起来,一扭一扭的来到哭泣的小女娃面前,拿着帕子胡乱的怼到小姑娘的脸上。
怎么说呢,力气很大,不像是安慰到像是欺负人。
小姑娘本来看着黑娃过来,已经好奇的停止了抽泣,现在脸被人又拧又搓,直接张大嘴嗷一嗓子哭的更响了。
黑娃小手一顿,皱着小眉头拿开帕子,小手攥紧帕子,啪的扔到了小姑娘的脸上……
“……”这是我听到哭声立刻回头看到的画面。
我脸都红了。
不是气的而是害羞。
我捂着嘴无声尖叫,这个小模仿精!
我快速的将芨芨草做的绳子将麦秆捆紧整个身子跨上去狠狠的扎紧,收尾后趁着卡姆瑟要过去看热闹我一把将人推了回去“你干你的我去。”说完我一个箭步冲了过去。
“脸都气红了……”卡姆瑟是真没见过几个像伊彼那样将孩子当公主宠的,昂贵的防虫药膏,那软软的小裙子,普通人都不舍得买一张,而梅里特有好多条不重样的各色款式的小裙子,全都是玛亚特和伊彼做的。
大部分都是卡姆瑟没见过的款式,什么百褶裙、A字裙,小家伙年纪不大裙子是好看的不得了。
卡姆瑟都忍不住想自己做一件,但奈何没什么时间,忙着家务忙着织布现在又是农活。
这可是第一次看到她还能被孩子气红了脸?
卡姆瑟的跟上去。
我提着小家伙的领子拎到一边,小胖腿来回倒腾,才将将靠着蹲在她前面的姐姐身上站直。要说站直也不太准确,小腿还打着弯。
我一边将孩子抱起来看了看她的膝盖,好在小孩子腿短不高身子也不重,摔了一跤并不严重,只油皮碰掉了一点点,连血点都没有,我掏出手帕擦掉孩子脸上的泪水汗渍和鼻涕……
回头就看到罗圈短腿黑娃,对方还在我身后的歪着头看,小表情还带着好奇。
有你看的时候,等我晚上回去。
给抽噎着的小姑娘嘴里塞了一块巧克力。
孩子下意识的砸吧着嘴倒是不哭了,但一张脸要皱不皱,眼里是嫌弃又带着舍不得。
纠结的不得了。
刚学会走步的和我家黑娃差不多年纪的,就已经有这么复杂的自我牺牲精神。
身后卡姆瑟上前,她一手提着镰刀一手擦了擦脸上的汗,摸着湿漉漉的脖子仔细看了一眼地上的孩子。
半晌才认出来,“这不是阿莱亚家的孩子?”
小姑娘听到母亲的名字,下意识的抬头,眯着眼看卡姆瑟。
“滚成猫了都。”卡姆瑟将刀放在地上一把夹起孩子,“我给她母亲送去,你继续收拾麦子。”
走了几步回头,“你快点干别偷懒!”
“……”
中午一家人坐在田埂上吃饭。
卡姆瑟说起上午的事,她揶揄道“我还真没见过伊彼生气的样子,她那张脸都气红了,一巴掌把我拍到一边,人就已经冲了过去。”
奈芙缇缇笑看了一眼咬着泡发面条的伊彼,“孩子间打闹,你也别太在意。孩子还小呢。”
我在面碗里又加了一大勺辣鸡肉酱,筷子搅拌,塞进嘴里才勉强感觉到滋味。
此刻那些情绪烟消云散,他们笑他们的,我自然面无表情的盯着坡下追着什么似的低着头跑的黑娃。
我眯着眼,决定给小罗圈腿一点教训,不过也不是教训,主要是这孩子也不知道是胖的还是年纪小,腿总站不直。寻思着小姑娘外貌还是很重要的,这腿形也是跟着一辈子的,要是能尽早矫正……
依稀记得前世看到的帖子,上面说腿间夹着一枚硬币不掉,每天一个小时,不到三个月腿就像漫画腿一样笔直。
我提着嗓子喊“黑娃,过来吃饭!”
小孩子饮食格外健康,奈芙缇缇端着陶碗给黑娃盛了三分之一,我稀里呼噜吃了一筷子辣面条,放到一边接过黑娃的碗,从旁边的小布包里掏出来一小瓶不辣的酱汁倒进去,添了两筷子菜,准备工作已经到位抬眼一看,黑娃已经小手搭在我的膝盖上,脸都凑过来了。
难怪一股热烘烘鸡仔味飘过来,每天洗澡都不行,果然是天太热了的缘故,都发酵了。
面条菜丝一样一小缕,塞到倒三角的嘴里。
黑娃会吸面,吸溜两下嚼着,和家里其他人不一样,黑娃和姐姐都是紧闭着嘴嚼东西从来不吧唧。
背在身后的小手突然伸出来举到姐姐面前,“给!”
一小簇蓝色的小花被她捏的几片花瓣都揉烂了,扬着笑脸,嘴角还带着红色酱汁。
其他人都感慨这孩子对她姐是真好。
卡姆瑟倒是想说人家衣食住行都给孩子最好的,关心疼爱也是实打实的,从不生气从不打人。孩子喜欢不也是在所难免。
没说的原因是这毕竟黑娃的亲父母在跟前,怎么说都不对劲。更何况卡姆瑟小时候也挨过不少揍,说这些也没意思。
…
夕阳将尼罗河都染成了红色,我双膝跪地,身边是足以将我淹没的一捆捆和车轮一样粗的麦捆。
好在厨房干活也磨出了一层薄茧,此刻手指刺痛但问题不大。
只是我觉得我的肩膀要歇菜了,一动就疼。
人们三三两两的收工。妇女垮着篮子,年龄小的被抱在哥哥父亲的怀里,大一点的孩子们从脚边跑过,又跑又跳满身的力气。
我呆滞的双眸流露出淡淡的艳羡。
忙了一天走是走不动了,非图和玛亚特要背着我我死活不同意。都干了一天的活了,什么好人能这么折腾。
附近想也知道不可能有租车的。
正琢磨着要不要和村长借一下牛,就听见非图道“那是不是……”
我眯着眼看向西面的村口缓缓往这边赶的牛车去,赶车的奴隶等凑近了才看清。
回到家率先一鼓作气洗了个澡,想着他也没吃饭,我抓着黑娃来到了对面。
熟门熟路,正看到楼梯口厨房里的膳长正在收拾一头半大的小羚羊。
估摸是维吉尔大人打猎送来的。
进了屋一屁股坐在床榻上,脑袋靠着正低着头看莎草纸的少年轻叹口气。
终于可以休息了。
他摸了摸我的头,无名指上的金色的戒指被窗外的橙红色的光线照射,闪着浮光。
我那时候为了这个戒指,废寝忘食了一个月,差点刻错了字,一个小竖画上去,那个意思就完全相反,幸好我刻完了之后找珠宝老板看了眼。
他还以为我是要给哪个逝者刻的,希望他往生之路走得更顺遂……
我……
总之黑娃的家产多了两枚刻废的磨了面的金戒指。
突然学认字一大部分原因就在于这。
我倒也不是那么勤奋的人,可文化知识这种东西看着平常不起眼没什么用的样子,关键时刻是真要命。
……
我此刻饿的能啃一只烤乳猪。
吃完饭又休息了一会,才开始学认字。
趴在桌上,老老实实的一笔一划,像画画一样,我临摹是临摹的很好,就是认字方面的逻辑没有彻底形成,导致看不懂。
过了好久才适应这个文字是从中间往两边看。才是它正确的意思。
只不过这一过程现在依旧困难。
少年轻笑一声,我羞恼的拿着手绢砸了他的脸上,手帕从他脸上划过,他笑得更欢快了。
自从他出来后,我给他各种食补,和大医师系统了学了一下各个药材的药性,无论是饭菜还是汤水,都非常有营养。
眼见着人长点肉了,连嘴唇都没有那么苍白了,我也笑了,如果能将他养的胖乎乎的就更好了。
维吉尔大人看不出来,他本身神经大条。大医师和杰涅德大人倒是看了出来,他们肉眼可见的轻松了起来。
不过,我笑着笑着,就笑不出了。
我俩靠着桌子,黑娃在我们身后的地毯上,摆出她标准的看热闹姿势。盘着腿,两只手撑着前面的地毯,身子前倾,一小坨哦,瞪大那双圆溜溜的小眼睛一眨不眨的。
我顿时想起了上午那件事。
背后教子。
我秉承着这句话,直到黑夜回了房间。
“给我站直了!”我提着芦苇杆,一头带着叶子,啪啪挠着她呲溜到地上的小短腿。
黑娃小手紧贴着墙,像是两只爪子一样抠着墙。
这是她自己发明的姿势,勉强依靠手臂的那一团嫩嫩的肱二头肌支撑着,我捏着芦苇杆掉头用尾部敲了敲……噗……
嫩嫩的小肉团都颤抖了。
我压着嘴角,面无表情的看她,“下次不许学姐姐听到没!我和你姐夫做的事你不许学听到没!”
最悲哀的莫过于此,因着黑娃大部分时间跟着我……我已经很久没有亲亲了……
也不算,趁着黑娃睡着了也亲昵了一下。
黑娃可不知道姐姐的牺牲,圆溜溜的葡萄小眼睛眨了眨,抿着小嘴乖乖道“知道,不气。”
说话时小腿都累的抖了还知道安慰人。
我嗓子眼的笑意都要冒出来了硬生生憋住了才咳嗽一声,“去床上躺着,姐要吹灯了。”
第52章
我一手提着裙摆一手抱着一小捆垂坠的麦穗小跑着跟上前面的驴车。
滚烫的热浪席卷着埃及两岸, 打谷场妇女扬着麦子,纷飞的麦壳被吹落。男人们在一侧牵着驴,石磨在一片金色中滚动、碾压。
谷粒在石磨滚动下, 碎裂的爆壳声啪啪的, 声音细小但却能听到。
我将家里的最后一小缕没有编上的麦穗扔到石磨下, 趁着驴车和大人们马上走过来时踩着新买的小凉鞋跳着跑开。
细细的金链在蜜色的脖颈上划过,上面的太阳章和一枚金色的小戒指在圆领中晃动。
隔着软麻领口将饰品摆正, 没有人发现,因着和肤色过于相近,确实轻易瞧不出来。更何况村民们包括我这个身体祖上十八代都是贫农, 谁能想到我脖子上能带金饰, 即便有人看到了也只会怀疑自己眼睛出了问题。
他们会自己对自己说,那是铜不是金……
我看了眼母亲奈芙缇缇正和提耶婶婶、卡姆瑟一人手拿一把木叉翻动麦杆。
我也拿着叉子跟上, 在石磨路过后叉着麦穗翻动, 确保每一粒麦子都能被碾压到位。
一旁的奈芙缇缇看着远处抱着装满谷粒的陶瓮去谷仓的玛亚特,又瞥了眼身侧低着头拿叉子翻动的伊彼, 她好奇地问:“梅里特呢?你怎么不带来,她由谁帮忙看着?”
忙碌了一上午, 也就这时候还能有时间聚在一起。
女人们聊着奥西里斯庆典。
奥西里斯庆典是古埃及最重要的宗教节日之一,死亡与重生的象征。
里面有一个小故事, 我倒是听了一耳朵, 无非就是丈夫死了妻子帮助他复活之类的神话小故事。
春天伊始的开端啊,万物的躁动。
也不能这么说, 就这天气, 再燥也没力气了。
我双手交叠搭在竖直的木叉子把手顶端,下巴搁在上面,目光落到那远处的城镇, 巍峨矗立在顶端的王宫变得小小的,绿荫像绿色的缎带环绕着它。
我慢吞吞的回答, “我让珠宝商老板娘看着。”
奈芙缇缇并不知道女儿的交友情况,只听珠宝商老板就想到了那次隔壁的滚圆的胖男人,身上都是镀铜的饰品的珠宝商老板。
毕竟不是女儿自己照顾,也不是在神庙上签约的玛亚特照顾,奈芙缇缇有些不放心。
“人家那么忙,哪里能打扰的,你这孩子啊真是。把梅里特带来多好。”奈芙缇缇顿时有些担忧旁人不能照顾好小女儿。
一侧的缇耶婶婶将麦秆和麦壳扒拉到不远处的堆积地,回来就听到奈芙缇缇说的话,她看了眼大大的帽子下蔫蔫的伊彼,和卡姆瑟对视了一眼,卡姆瑟摇了摇头。
别管。
“太热了!”我抬起带着草帽的闷红的脸,擦掉脖颈闷出的几条亚马逊热带雨林的溪流。
眉头一皱有些不耐烦,可又理解奈芙缇缇做母亲的担心。
我带着燥热下仅有的耐心解释道“您不用担心,他们家的店里没多少客人光顾,闲的也是闲的就让他们帮个忙。”
虽然是这般说话,但实际上确实有些偏差。
这个小偏差还不能如实说。
奈芙缇缇肯定揪着不放,将人家问的底朝天,我又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所以干脆就变成老板看孩子。
孩子是王在带着。
我眯着眼挠了挠脖梗处的刺痒,寻思着黑娃能不能乖?会不会哭?
倒也不是担心王照顾不好黑娃,而是担心黑娃太闹腾让他费神。
好不容易养好的人哪里舍得让他那么累,只偏偏这天气越来越热,我担心黑娃受不了,刚穿越过来劳役时,那孩子在大太阳下,回去人都晒中暑了。
再怎么样也不可能现在回去。
我压着情绪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而底比斯王宫内,黑娃浑身挂满了金饰品,眯着眼乐呵呵的,完全不知道姐姐的担忧,小脑袋贴着侍女拿着的银镜子面前,胖嘟嘟的小脸上都带着金光,仔细一瞧可不是满脸金光,头上挂满了金色的额饰。
杰涅德看了眼外面金灿灿的小女娃,又看了眼低着头看着莎草纸的王。
终究是没忍住,他略带笑意道“那孩子似乎在姐姐身边养成了好钱的性子。”
王捏着芦苇杆,坚硬的中空斜尖的笔在空白的地方停顿,想起梅里特看着金子亮晶晶的小眼睛,他抿唇轻笑“她姐姐可不会这样。”
说起伊彼,他眸中带着微不可察的忧思。
繁重的农忙哪里是她能做的,不过才多长时间人都瘦了一圈,抱起来……
王指尖在笔杆上微动,敛眸轻叹,抱着都硌手,还总是担忧他吃不好。
明明自己更应该要注意点。
杰涅德打量着王的表情,想起进宫前维吉尔的催促,他咳嗽一声,有些尴尬的问道“按道理我们也不会多加干涉。”想要暗自干涉的,还没到伊彼食堂门口,就被站在那等餐的侍卫长瞪跑了。
“但是,您什么时候考虑让伊彼进宫。”
废了这么大力气平衡世家大族和官员。不就是想让伊彼进来的顺利一些?
杰涅德一直没说和维吉尔说的是,他觉得王并不会让伊彼做侍妾。
如果是侍妾,王就不会是现在的态度,他对待伊彼的事情,都很慎重,甚至在杰涅德看来有些小心翼翼了。
杰涅德这个老人家实在有些拿不准现在的年轻人的感情,怎么如此的纠结。
相爱的话不是更想要时时刻刻的在一起吗?
不过想到王总会隔一段时间跑到宫外,也勉强符合事实。
维吉尔比杰涅德跑的勤,早中晚每一次去的时候,也只有中午和晚上吃饭能看到伊彼,其他时候,两人就各忙各的。
这种相处模式,从某种角度讲,和婚后五六七八年时情况差不多,介于喜欢的想要在一起又并没有热恋期的黏糊。
维吉尔和赫提私下里猜测,不是他们已经过了腻歪期就是感情不到位。
诸多猜测,都不如直接问当事人。
杰涅德双手交叠在前,静静等待着王的回答。
“等她做好准备。”
王将笔放下,手指勾着另一只手的无名指上的金戒指。轻轻划过后,思量很久才和自己信任的下属轻声道,“等她亲口说愿意进宫。”
声音清清浅浅的,伴随着书房外小孩子嘎嘎乐的声音以及侍女惊呼声,杰涅德不仔细听很容易会错过。
王看向窗外的尼罗河水流淌过的麦田,他不想亲手斩断她的生活,哪怕他能够竭尽所能的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给她最大的自由、金钱和权利。
从小到大,没有人给予他正确的教导,父母关系的不和以及轮番上演的家族斗争都让他时刻处于警惕和疲惫的状态。
身体的因素和各种政治上的问题,内心深处的一丝难以启齿的恨意越发高涨。恨自己的身体又恨父亲对他的忽视,这种恨意在接下来的内斗中已经被消磨殆尽,或者说,他找到了发泄的点。
只有自己足够强大,扰人的事情就会很快解决。
可偏偏,总有人想死,少年眸底微暗。
少年很珍惜和伊彼之间的感情,他并不想因为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小事,让伊彼恨他。
如同王姐那般。可他也知道,伊彼从本身就不适合与那人相互比较。伊彼骨子里的善良哪里是那个人能够比较的。
感情极度空白的少年压根不知道如何与心爱的姑娘相处,总是在这段亲密关系中占据下风。
身边也没有可靠的婚姻关系和恋爱让他参考。
维吉尔的主意总是不着调,杰涅德……他如同一座刻板的雕像,爱情和他基本上搭不上边。
霍伦海布因着嫌弃自己的妻子是个动不动就爱哭的性子,每每谈起婚姻都是很不得骂骂咧咧,只是因为在王的面前他不好放肆罢了。
自从阿伊绞刑后,霍伦海布直接双手双脚跑进了王的队伍中,和维吉尔也一起去伊彼食堂喝过酒。
吐槽起自己的妻子,能从下午讲到关店。
少年夹杂在其中难免有些迷失方向。好在本身聪慧,再加上伊彼每每甜话情话不要钱的往他耳朵里塞,少年也慢慢摸到了一丝门道,乐此不疲的和伊彼相处。
可越甜越幸福,他就越担忧,每每涉及到伊彼就总是瞻前顾后,谨慎再谨慎。
杰涅德看着少年满脸郑重的样子,他终于明白了伊彼为何至今没有进宫,不是不喜欢而是太喜欢了,生怕热爱自由的姑娘被套上枷锁。
不过,伊彼是什么想法?
…
伊彼坐在屋子里,捏着筷子打量着今天送来的食物。
阿哈看了眼那个退到大门口靠着牛车的奴隶,打量着自家裹着缠腰布的非图。
同样是奴隶,差距倒是挺大的。
瞧着对方穿的纯白的亚麻短袍,虽然短但料子和颜色无不证明这个奴隶比他们普通人穿的都好,各方面来说这家主人绝不是普通的有钱人。
女儿对他们的说法是,这是她花钱请珠宝商老板家的厨子帮忙做的午饭,可阿哈清楚的记得,那个胖胖的老板自己穿的都没这个奴隶好,虽然对方身上挂满了珠宝。
阿哈凭着直觉,认定这绝不是珠宝商老板家的人,但究竟是谁他在乡下也不知道女儿的交友情况。
筷子夹了一块炖的软烂的牛肉进嘴里,所有的心思都飞了,连吃了几块的奈芙缇缇都不准备让伊彼将人叫来问问梅里特怎么样了。
卡姆瑟拨了一些好菜给父母弟弟们端去,刚回来就坐到伊彼旁边,法利亚看了一眼也没在意,妻子和妹妹的关系好他更高兴,洋葱烤羊肉美味的让他连连吃了七八片软面包。
卡姆瑟和伊彼道谢,毕竟如果不是伊彼同意,她再想要给父母尝尝也不好意思做这种事。
我摆了摆手,一筷子指了指中央的三个食盒,肉占了大部分,“咱们也吃不完你可别客气,我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卡姆瑟没好气的拍了她一巴掌,接过法利亚给她的面包,口感和之前在面包坊吃的口感一样,都是软乎乎的。
只这个是配菜的,没有加甜果酱和果仁,只带着清甜和麦子的香气,搭配蔬菜和肉丝毫没有喧宾夺主。
看了眼门口的牛车,不是维吉尔大人的,卡姆瑟坐过,那是浑身金灿灿的一只牛。
这只牛温吞的仿佛没什么存在感,车上的帷幔也是普普通通没有金色线勾勒的花纹。
卡姆瑟瞥了眼埋头苦吃这几天瘦了不少的伊彼,眉越挑越高。
这牛羊肉可不是普通人商户能弄到手的,更何况———天天都有如此新鲜的,还不太像是成年牛羊当作祭品后淘汰下来的。新鲜的羔崽………一般也只有王族和几个贵族才舍得将还未长大的牛羊宰杀就为了那一口鲜嫩的肉。
不知为何,卡姆瑟又想起了那天蛇的事件,在维吉尔大人家。伊彼和王之间流转的一丝熟捻。
我低着头埋头苦吃,风卷残云一般填饱了肚子,才擦了擦嘴巴道“咱们家这几口人的劳役税我都交完了,字也签了,到时候税官来咱们家收粮食税的时候你将这块板子给他看一眼。”
阿哈正探身再夹一块羊肉,听到女儿的话他腾的坐直身子。
“你怎么,这得多少钱啊”奈芙缇缇埋怨道“你这孩子怎么乱花钱,我们哪里能让你……”
瞧着女儿双手捂着耳朵不听不听的无赖样子,奈芙缇缇又好笑又难过,难过自己没能力还让女儿给掏钱。
阿哈倒是没说什么扫兴的话,他看着女儿放下手才道“我知道你的心思,你赚钱多也不差这些,只是我们到是无所谓,你哥可没脸用你的钱,是吧法利亚。”
众所周知,男孩女孩都有赡养老人的义务,阿哈也只能当女儿提前赡养他们,只法利亚白白被妹妹养,那就是另一个问题了。
法利亚正激动的和妻子眉飞色舞的,听到父亲的话他的眉毛僵在那。
整个人缩在那,小狗一样的眼神时不时的戳了戳埋头在包里翻东西的妹妹,一块泥板拍到那期期艾艾的眼睛上。我没好气的指着我哥道“我就知道你不要脸了,劳役是没有,但你正好去我店里帮忙。”
卡姆瑟一听连忙道“我也去!”她也被免除了劳役,心里不知怎么感激。
不管怎样,这毕竟是一件好事,没一会,大家都后反劲一样带着喜悦。
除了一家之长,平静的说自己闲的没事就多开垦一些菜地,帮女儿种菜。
奈芙缇缇也表示赞同,两口子一人一句的聊了起来。
下午没什么事我就回去了。
…
王在杰涅德走后不知过了多久,停下笔垂眸坐在那不知想些什么。
这时候书房的门边,一大一小两个脑袋探出来,同款杏眼,一双美丽清澈的大眼睛,一双圆滚滚的稚嫩的小眼睛。
在少年看去时,两双眼睛眨了眨,异口同声道“一起玩呀!”
少年因为惊喜,黑眸都亮了,抿着嘴歪头笑着配合道“玩什么?”
“老鹰抓小鸡。”
不提在亲姐身后都要飞起的肉弹黑娃。
只沉闷的王宫内传来的笑声,让路过的侍女都忍不住扬起嘴角。
……
不过晚上离开时,笑声变成了惊雷的哭嚎,仿佛一只猪崽被人拖到案板上的撕心裂肺。
中午嘴角带笑的侍女们现在一个个抱着东西头也不回的远离王的寝宫。
“你给我安静点!这些不是你的东西我不许你拿!”
“嗷嗷嗷!”黑娃死死的抱着姐夫的小腿,因为她只有这么高。在满寝宫跑,抱不住石柱差点被拖走的黑娃死命抱着站在那满脸无奈的劝伊彼的少年。
一地的首饰,都是这孩子闹着要带走的东西。
“没用!你抱他也没用我不让你拿你看他敢不敢给你!”
黑娃嘟着小嘴哼哼的,小手里的金链子攥的紧紧的。
不过当看到少年也爱莫能助的样子,被一把扯过去的敲屁股的黑娃震惊了,那双小眼睛泛着泪花,奶声奶气哭蹬腿道“没用!没用!”
也不知道是说谁没用。
总之离开前她一个都没带走。
第53章
奥里希斯节从节日当天新日出到第十五天黄昏落下为止, 长达十五天的节日。
在此之前有一个小插曲。
实际上这次神庙制作祭祀的食物也找到了我,我最开始以为无非是让我做一些好吃的糕饼,来自于我店铺里的糕饼花样。
如果不是食材限制, 我还能做出更多不同种类的甜品。奈何远航的人们还未归来, 他们要是四五年不回来, 我也就只能在肉食上面绞尽脑汁。蔬菜就不用想了。
绿豆、红豆、糯米、粳米,这些都是中式点心的经典搭配……不知道何年何月能够亲自动手将他们做成绿豆糕红豆糯米团子之类。
这次的食物同样是酒、面包、烤肉。
鉴于我本人在黄金大道开的伊彼小食堂堪称是人尽皆知, 甚至底比斯城里的祭司和平民大多都去过我的店里,对于我做的食物都表示认可。
我在这个人多嘴杂的环境中待得还算适应没有像上一次一样,一种寄人篱下的不适, 那种被人瞧不上的感觉还是挺糟糕的。
那个男厨子这次编入烤肉的队伍当中。
我是在面包组。
这次还看见了哈娜。
她父亲没来, 奈布要忙着摆摊,自从他们找到了自己经商的路子后, 干的风生水起, 一天都不敢耽误。
我这边情况类似。
大半个月没有开店了,也就相当于大半个月没进账了。好在客流量还是不需要担心的。
这几天玛亚特和非图他们也是非常有干劲的起早贪、黑手速飞快的包包子、包饺子、蒸米糕和烤酥饼, 玛亚特炒菜拎着铲勺炒的热火朝天。
累着什么样了,手也抖脸也不白白, 精神状态非常好,我都撑不下去了他们第二天依旧是干劲满满。说实在的有他们三个人我这家店也是不用操心了。
到最后我在厨房都没有下脚地。
除了店里出了新品, 我需要亲自掌勺顺道教玛亚特。
我这次出来已经跟他们安排好了, 非图和我去神庙广场摆摊,玛亚特带着另一个在店里忙活。
这十五天可热闹的厉害, 我还打算多赚一些。
神庙厨房里里外外忙乱的很, 陶土的烤炉也在徐徐地冒着烟雾,空气中发酵的酸味和蒜蓉烤鱼烤肉的味道交织。人们手捧着烤熟的食物,一篮子一篮子往外拎。
我手捏着青铜匕首在发酵膨胀的面团上刻画图样。边缘小心的刻着麦穗的图样, 一旁的哈娜和几个妇女一起摔摔打打揉着软成一团的面团子。
揉好的面团,用手将面团从中间压下去,在里面填满了果酱。
面包样式花样繁多,可以做成圆胖也可以做成长条,酥皮的,夹心的不夹心的,在这方面我的自由程度还是蛮高的。
巧克力是这段时间突然火起来的酱料。
不过瓦布神官之前并没有立刻将巧克力酱纳入面包的菜单中,我认为这些东西供奉之后也是给人吃的,这个巧克力面包在斯芬克斯大道的路边摊火成什么样,没道理不能加入供奉的菜单之中。
除非,瓦布神官纠结奥利希斯神能不能接受这个来自外来食物的口感味道。
有点苦。
说实在的,瓦布神官这番想法,如果奥西里斯神真的健在,一定会非常感动,然后看在教徒们这么虔诚的份上,吃一口尝尝最后惊为天人保佑埃及也能种植上可可果。
当然了,为了让巧克力面包被纳入菜单中,我将巧克力里面多放了一倍的蜂蜜。那点点苦味几乎忽略不计,只有巧克力的焦香。
当时是做的圆形夹心的巧克力白面包,瓦布神官亲自品尝后,拍板决定这个可以加入。
巧克力接下来也是我们店里制作甜品的重要食材之一,让它发扬光大,在贵族阶层当中崭露头角是我的使命。
哈娜他们一家肯定也会收到红利。毕竟他们家做的面包确实好吃,添上巧克力更是如虎添翼。
我是准备做一些巧克力蛋糕、巧克力布朗尼和巧克力熔岩蛋糕。这些材料都非常的齐全了。
我也该给店里再添一些主力军。
凉凉的可可牛奶还是蛮受姑娘们的欢迎,不过她们要的蜂蜜调味品的倒是蛮多的,估摸是苦可以但接受不了太苦。
楼下的先生们倒是很能接受可可的原味,用他们的话说,有一种扎实成熟的感觉。
果酱、巧克力酱、巴达木和核桃混着油脂磨的坚果酱。
我用油将一张圆饼铺满,上面还有我手指的一个个圆印子,黄色的油落入其中瞬间形成了一个个小水洼。
卷起来推开再卷起,手按压方形的皮,在里面放了三勺坚果,包包子一样捏紧底部,一团坚果酥皮面包放入烤盘中。
酿酒师脚在桶里酣畅淋漓的踩着大麦槽,仿若也是微醺的状态,红红的脸颊上都带着淡淡的酒气,烤肉的烟火气弥漫着。
赶在祭典之前下所有事情结束,接下来,我就和非图一起在广场边上摆摊售卖我们店里的食物。
摆摊的食物都是做好的用纸莎草或者是芦叶包裹,饮品都是小木桶,一杯就二百五十克左右的量。
干净的长桌上摆的满满当当的瓦罐,辣子鸡丁,糖醋肉段,水煮鱼片,以及篮子里的垫着纸莎草纸的发面的牛肉包,油皮都在上面斑驳的都要流出油水出来。烧卖和蒸饺没有带来,这东西捂着皮容易软塌,不盖上布又容易干皮嚼不动。
点心有鲜花饼、蛋黄酥饼,核桃蜂蜜耶枣糕,炸鲜奶……
奶茶我准备了茉莉奶茶,玫瑰洋甘菊糖水和可可牛奶。
玫瑰洋甘菊都是我自己晒干后炮制的,是煮不是泡,里面也不止有名字上的两种食材,加了炒的焦黄的大麦一起煮的琥珀色的汁水,大麦茶本身煮出来的颜色就和玫瑰的颜色相近,里面加了蜂蜜。
味道是玫瑰的浓郁和大麦的焦香,加了蜂蜜味道自然更香甜扎实。
路过的人,有四分之二买的玫瑰洋甘菊、可可和茉莉奶茶平分秋色。
摊子旁边是卖香料和烤肉的。香料这边没什么可说的,倒是烤肉的森巴可是个老熟人,我的第一笔订单就是从他手里拉过来的。
对此,他面对我时基本上就当我不存在,本来是很高兴的赚钱的日子,说实在的他赚的也不少,但那张脸在没有客人时,如同钱都被抢走了一般,丧到不行。
我装作没看到,笑眯眯的将手里的玫瑰鲜花饼递给客人,莎草纸包裹后用麻绳扎了个十字结。
这多了一个人帮忙其实也没好到哪去,客人比我刚开始摆摊的还要多。
准备看大神像的人们聚集在广场上,只要路过都会在我这里买东西,我仔细观察,竟然大部分都是我店里的常客,有的说先买的垫垫肚子等回去伊彼食堂再吃。
神像被十二人抬着从广场往外游街时,一群人三三两两的抱着瓦罐扛着肩袋也跟着亦步亦趋去看热闹了。
……
总之忙活了大半个月,期间有两次去王宫接黑娃都忘了……实际上她本人这个胖娃娃,我这个做姐姐的都忘得一干二净了、等到侍卫长将脖子上带着一串金戒指的黑娃送出来,我才后知后觉的心里咯噔一下,糟糕亲妹妹都能忘……
一串金戒指的垂坠感和沉甸甸的麦穗到了丰收的季节时被压的垂落一样的道理,金色的细链子似乎只是个串戒指的绳子,有些长,戒指垂到黑娃软软的小百褶裙凸起的小肚子上,正好是最滚圆的尖尖位置。
我强装着自己本来也是要去但还没忙完的样子,如果我当时不是一副洗完澡清清爽爽的样子。
一看就不准备吹灯入睡了的架势。
侍卫长几次都没有将我的粗心在孩子面前点破。只要我没时间(忘了),王就让他就送过来。
只不过这种情况在这半个月中持续了五天后,第五天晚上,侍卫长交给我叠的很厚的纸莎草纸。
然后行礼离开。
我单手是抱不住黑娃了,让她自己爬楼梯,我在后面跟着,和厨房收拾的的玛亚特非图他们三人道了声早点睡就上楼了。
一旁的黑娃最近对金饰到了一种巅峰及泯灭的感觉,彻底拥有后就不知道珍惜了。
我将脚边的额饰捡起来,黑娃躺在床上自己蠕动着想要脱衣服,但奈何不太会,我也没管她。
饰品用亚麻布擦干净保存好。
我坐在书桌前打开交叠的淡黄色的莎草纸,打开的纸上一片空白。
我疑惑的打量了一圈后翻过去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也是一片空白。
琢磨着这是需要什么手段才能看到字?可他又不是那种耍花样的人啊。
余光撇了眼墙上的火,低头看手里的纸莎草纸……
……
“姐姐,火!”黑娃从无袖的袖口钻出来一颗小脑袋,盯着姐姐在桌上啪啪用手拍火的画面,小眼睛在那张眼熟的纸上看了一眼。
依稀想起来姐夫半蹲在她面前和她说了什么。
“姐夫……”
我吹着有些烫着了的手去门口,将手放进架子上的水盆里,听到黑娃念叨着他,我回头问她,当然也没指望问出个什么,“你姐夫和你说了什么没有啊。”
黑娃盯着姐姐晒黑的脸,闭着小眼睛回想,就是姐夫半蹲在她面前的画面,之后就是一片空白。
姐夫说的话黑娃忘了一干二净,不过她不想让姐姐知道她笨、她忘了。于是小小年纪脑子转得挺快,下意识道“抱着梅里特,大大的地方……等……”
虽然没有明确表达出少年的意愿,但黑娃这个断断续续的词用得好。
生动形象的勾勒出了一个在夕阳西下抱着孩子殷殷期盼爱人却没有看到人的落寞的样子。
我在水里感觉到手心微微地刺痛,心里倒是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
他应该是在等我。
我拍了拍脑袋,湿漉漉的手带着水渍沾湿了额头的碎发。也是忙昏头了,都忘了他这段时间也不可能出来。
节日结束后的当天早上,我将自己收拾的干干净净的,抱着黑娃去了王宫。
没成想,天还未亮,黄金大道迎面一辆牛车赶过来,我往旁边让的功夫,牛车慢吞吞的停了下来。
大概是直觉让我抬头看一眼,暗蓝色的晨光下,纤弱的手指撩开帷幔,少年清澈的眸带着笑意的嘴角,无不在和心爱的姑娘诉说着他的好心情。
我惊喜的一把拉着他的手。
上了牛车,坐在软软的靠垫里,一把将黑娃放在一旁让她自己玩。我捏着他的手腕,在昏暗中看了眼,似乎比之前瘦了一点,但好在没瘦太多。
“你有好好吃饭,我很开心你这么珍惜自己的身体。”我知道他保持这个状态,肯定有他自己的努力。
这是值得夸赞的一件事。
“你很棒!”我按着黑娃的脑袋扭向一侧的车窗,借着黑暗在少年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奖励。”我收回我的大脑袋一本正经的解释刚才的行为。
少年握着我的手有些重了,他偏头亲昵的蹭了蹭我的头发,揽着我的肩膀将我抱了过去。
……
将手上提着的东西放到桌上。
集市上买的奥西利斯的人形泥胚,里面装满了小麦,只要勤浇水,上面就会结出一茬绿莹莹的小麦草。
这是我给他的礼物。
我擦了擦手,将提来的食盒打开。为了平衡黑娃的高度,我们决定在矮桌上吃饭。
三人围着桌子,黑娃小手攥着她的金勺子小眼睛紧紧盯着姐姐端出来的食物。
冒着热气包的结实的饺子,一个个圆滚滚的,大肚子上还有晶莹微透的褶皱,里面是浅绿色的素菜,我夹了两个出来,没有立刻给黑娃,而是用筷子抿开晾凉
一盘饺子放到少年身前。他正垂眸喝着热乎的大麦茶,里面加了两勺蜂蜜甜滋滋的香气顺着微不可察的雾气慢腾腾的飘散着。
我问他要不要将饺子抿开,凉的快。
他摇了摇头,“我自己来,你快吃。”
我确实也饿了,最近不知道为什么饿的很快,如同填不满的无底洞。
我吃的功夫饺子下了大半盘,他还给我夹了不少。
我不是没有想过在长身体,但每每睡梦中惊醒摸了摸胸口的肋骨,就深深的觉得任重而道远。
只饭快吃完,就听到楼下侍卫长和谁说话的声音。
我撂下筷子出去,侍卫长已经将人领了上来。
“伊彼,回家一趟吧,你给的免劳役的泥板,税吏不承认,甚至看都不看就……砸了……”
卡姆瑟还想说什么,余光撇到一个少年抱着黑娃出现在伊彼身后,她顿时睁大眼睛。
我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少年也跟了出来,我叹口气和他解释道“交了税,上面还有祭司的签名……”
“流程上都没有错。”少年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他抱着黑娃看了眼侍卫长。
侍卫长立刻道“我跟着去。”
“去找杰涅德。”少年清澈的嗓音响起。这种情况既然能够发生,就绝对不止这一件,趁机都敲一敲打一打。
他看了眼伊彼,想说你不用去也行,但毕竟是家里人他也不好强求人家在这个时候陪他。
我看出他的挽留,只手搭在他的手腕上,小声道“马上回来,我很快!”
少年也只能轻叹,毕竟他不能跟着去。
侍卫长去神庙找人,杰涅德大人刚好也在。
听说了这件事二话不说带着助手跟着侍卫长架的牛车后一起去了哈马迪村。
第54章
炙热的沙粒踩在脚下, 隔着凉鞋底都能感觉到烫脚。
卡姆瑟坐在马车里,柔软的羽绒靠垫上勾勒着金色的丝线。这辆马车外表看着毫无特色,内里却截然不同, 薄荷清凉的味道弥漫在这半封闭的车里, 还带着一点点乳香。
按照往常, 她已经开始问东问西了,只现在心绪不宁也没精神, 全身心都在家人身上。略带粗糙的手不时的撩开帷幔露出一点缝隙看着窗外,只希望这头牛能走得更快些。
一想起今早上发生的事,卡姆瑟都忍不住憋火。
一大清早天还未亮, 但家家户户已经将分到的粮食装好袋子方便税吏官的检收。
一个个拖家带口的背着粮食在火把照亮的晒谷场上排着队等着上交粮食。
税吏官们平日里最爱做的就是巡查农田, 按照总收成的比例提取粮食税。农民哪里敢偷税漏税的。
只见胖乎乎的长官坐在一张桌子前神气的厉害,村长在一旁忙前忙后。
刻有圣甲虫纹的古老的秤杆, 是铜做的, 还有砝码。
沉甸甸的粮食或者是亚麻被村长小心翼翼的秤量。
每一袋粮食都是晒的干透的,奈何税吏官总会用各种各样的借口从每一户农民手中再多要一袋粮食。
他的借口有很多。
在村长称量时, 他会慢悠悠的挺着大肚子伸手从袋子里掏出一把干燥的粮食,揉搓几下, 那干燥饱满的米粒洒落在地上时村民的表情是心疼,他却冷笑道“你这粮食摸着有些潮湿, 别是喷水了吧!”
还未等村民辩解, 就直接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一边写一边道“行了, 别说我没有照顾你们, 但我这新上任没多久也不敢和上面撒谎呀,你再填一袋粮食吧。”
这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借口,这个税吏官也不知从哪里调来的, 一张嘴寥寥几句话就让人哑口无言,有的人亲眼看见自己的名字被红色的线条勾勒出一个圈框起来,难过的掉眼泪。辛辛苦苦种粮食到头来还欠一袋。
都没法说理。
法利亚看不过,在后面上前,卡姆瑟拉都拉不住,父亲母亲都没反应过来,这人就直愣愣的跑到税吏官前。
“我们的粮食晒了好多天都干透了,您不能这么做。”
村长直接在税吏官说话前将这个没眼色的臭小子呵斥走。倒也不是村长有良心,主要是伊彼每次回来都会给村长家带东西,只要是阿哈家有什么他们也同样会得到什么。
村长极爱吃牛肉,但奈何每次神庙分配到他手里只有巴掌大小,按照贡献有时候他一年也轮不到一次。还是伊彼每次来都特意给他送一些牛肉干牛肉酱,价值根本不是钱能够衡量,那是非常珍贵的食物。一根扎实的牛肉干村长都能嚼三天。
更何况,不同于村民们的心大,他对每一个在外的村民的底细都会打听的一清二楚。
尤其是伊彼,这是他们村子里几千年来唯一一个成了商户的有钱人。即便家里人还在苦哈哈的种地,那也是她父母自己的选择,。
村长年纪足有六十多岁了,是村子里最长寿的老人。即便是阿哈他父亲也是村长从小看到大的,按辈分,法利亚和伊彼叫他祖爷爷都是可以的。所以他清楚这家人的秉性,老实忠厚。阿哈他们还留在村子里,村长绝对不会诧异。
不过这下一辈三个孩子,性格就截然不同了,法利亚还好,一直都是憨憨的甚至有些天真的傻气。伊彼倒是和从前有些不一样,勤劳还在但脑子可比他们一家都灵光不少。
维吉尔大人竟然是她的背后的靠山,说实在的他很震惊。
无论是食物还是背后的人。
村长都愿意照顾他们一二。
但奈何,村长的好心呵斥虽然让法利亚红着脸跑了回去,但到了他们上前交粮食的时候,迟来的麻烦依旧找上了他们。
我和卡姆瑟率先跳下牛车,此刻天色已经没有卡姆瑟离开时那般昏暗,作为晒谷场,阳光自然是最充裕的,很轻易的看到了谷仓门口围着整个村子的村民。
税务官在书桌后声嘶力竭的大声呵斥,“你们这是要做什么!我要将你们统统抓起来抽三百鞭!”
“您要抽就抽吧!我们被迫欠了这么多粮食也活不下去了!当了奴隶我们宁愿投入母亲河。”
我上前拉住阿哈和法利亚,看到了地上已经被砸得七零八落的秤子,还有劳役的泥板。
这事要解决不好还真是有可能会被罚。
第一个注意到的是村长,他看到伊彼,又看了眼远处的两辆牛车,顿时松口气。笃定她并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估摸是找来了帮手,如果是维吉尔大人亲自来就更好办了,这位税吏官一定会息事宁人,他可安生些了。
只不过,后面那辆牛车下来的却不是他以为的,而是头戴覆在头部和后面及肩膀的彩色条纹头巾的一位老者,穿着纯白的亚麻袍上一抹金色的牌子在腰间一晃而过,耀眼的光遮挡住了上面的刻纹,但……
村长默默的从村民和税利官中间和稀泥的有利位置退后到税吏官身后。
我看了眼摔在地上碎裂的泥板,只弯腰将地上的碎块捡起来,卡姆瑟提着裙子连忙帮忙将最后两块捡起。
泥块碎裂但能够在桌上拼接,清晰的神庙印章在上面。
税吏官看着突然冒出来的小丫头,慢条斯理的在他的桌子上摆着那块破泥板,他一把将这些东西重新扔到地上,一块一块扔还麻烦他干脆一只蒲扇大手直接全撇了下去。
“干什么干什么!”显然税吏官气还没消,本来之前还能捞点,现在被弄到这个破村子真是一粒米都要不出,一群穷鬼还敢在他面前装人!破口大骂道“你们这群下贱的穷鬼,我好心好意为你们解决麻烦你们这么对我。受了潮的粮食交上去,王第一个饶不了你们,到时候就不是补交,而是拖到广场上一个个给你们拖到架子上施行最严厉的惩罚。绞刑你们都不怕吗?!”
有些胆子小的,又懂点事的孩子的啜泣声响起,妇女抱着孩子哀伤又愤恨的望着满口胡言的税吏官,可绞刑两个字压的她们头也不敢抬,只绝望哀泣,她们真的是过够了这样的日子。
有的人真的已经完完全全被税吏官狡辩下了头,诡异的觉得他说的对。
一时间,有的人心里已经暗骂,骂谁,无非是脑门上刻着绞刑的法老。
阿哈皱着眉,法利亚迷迷糊糊的感觉哪里不对劲。
卡姆瑟抬眼看向一侧的伊彼。
我看了眼四周的村民,觉得有些可笑。
“减免百姓一半的赋税是谁规定的!”我看向一侧的男人,那人愣了一下,喃喃道“王。”
“他为什么要减免赋税?”
这样突如其来的发问让村民们下意识的从一段诡辩中走出来,来思考她们熟悉的伊彼询问他们的问题。
为什么要减税?
一个抱着抽噎的孩子的妇女瘫坐在地,她的丈夫就在她的身前站着,他的一只手因为连年的吃力和劳作,在一次意识不清时,割麦子不小心割到了手腕,血留了一地,从那后他的手就动不了了,只单单用一只手干活,家里的日子是越来越难过。
本以为他们一家要去当奴隶,没成想,王下令,赋税减免一半。
减免一半是什么概念。
那是让他们这个家不仅有充足的粮食交税还能留下很多粮食填饱肚子。
有的人家已经蠢蠢欲动,想要用富裕粮食酿制酒水。
他们明明要过上好日子的。
妇女抱着孩子慢吞吞的起身,她的丈夫单手帮她抱孩子。女人擦掉脸上的泪水,目光坚定的大喊“王是为了我们。”
女人一字一句大声道“他是为了我们这些可怜的农民。他是为了我们这些快要活不下去的人。”
村民们看着女人的背影,沉默在这片寂静的土地上生根。
我收回目光看向税吏官,从他鼓胀的大肚子落到他那张脑满肥肠的脸上,对着他那双依旧带着轻蔑的眼睛,我扬起声音道“王,他能看到农民的汗水划过泡涨割裂的血痕。酷热的季节,我们跪在泥地里小心的播种,最热的季节我们晒的晕厥也要爬起来除草,我们收割时做梦都在割麦子,我们没有一天的停歇。”
“我们不是穷鬼”
我轻声道,“我们是让尼罗河岸边,我们让整个埃及的田地长出黄金的人。””我们更不低贱。没有我们你们这些人只能趴在地上喝尼罗河水里的污泥。”
税务官气的捂着胸口大喘气,指着我的鼻子骂了一堆。
但不知不觉的,少女身后围聚的村民像是她的保护伞,每一个人从被打压到现在眼底带着光。
他们此刻内心涌出无以言表的激动,他们是种出黄金的人,王看到他们的辛苦了。
卡姆瑟握着拳头在胸前,看向好友的目光都带着兴奋。
她觉得伊彼说到她心坎里了。
她振奋她高兴,实际上何至于她,在场的村民甚至包括村长都在此刻被这番话说的内心激荡。
卡姆瑟瞥了眼抱着肚子神色不明的税吏官。掩着嘴巴小声道“伊彼,你说的太好了”
“接下来咱们要做什么!砸了他的场子?”
卡姆瑟身后靠近的男女,顿时捏着拳头看向税吏官。
那架势,只要伊彼一声令下,他们就可以冲过去。
什么砸场子,我没好气的撇撇嘴,纳闷的看了眼身后,找了一圈没看到人。
税务官被情绪高涨怒视他的农民包围,往后退了两步差点踩到他身后的村长。
“你们!你们要干什么!”
村长一看,连忙撤到了包围圈,刚挤出去,就见那位祭司大人站在外面正袖手旁观的看着,他一时间都弄不清这人来这里是干什么的。
不过好在伊彼在人群中喊了一嗓子“杰涅德大人!”
正在琢磨着的村长顿时啥心思都没有了,杰涅德!那不是神庙最高祭司大人吗?!
税务官看伊彼转向身后喊了一声杰涅德大人,他心里咯噔了一下,等看到人群渐渐散开,大祭司大人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时,腿软了……
可片刻,他又镇定的强托着自己的两条腿站直道“您怎么来这种地方大人?”
他挪着步子小心翼翼的遮挡着被砸坏的秤子,这时候税务官甚至比那些不知所措的村民还要害怕大祭司看到。
能惹的村民集体暴动砸了秤子的,基本上都没什么好下场。当然他们这些税务官私底下自己做了什么都清楚,有的也贪只不过不敢踩在这些农民的底线上。
可这次属实是气不顺,税务官刚从富裕的村落调到穷村子心态还没调整。但他哪想到,杰涅德大人竟然屈尊降贵的来到这里,他没有感到荣幸而是惊恐和害怕。
甚至反复在心里焦急道,杰涅德大人怎么会来这么偏僻的地方!
杰涅德看了眼税务官庞大的身躯依旧没有完全遮住的散落一地的的金属秤子。
他只淡淡一句,“所有粮食重新返回到村民手里,重新算。”
丈量土地和查验收成不止有税务官还有村长,为了防止税务官贪多而引发村民的暴动,摊少一点也就睁只眼闭只眼瞎装看不见罢了。不过谁曾想这次来的税吏官比之前还要明目张胆。
村长连忙找人去谷仓里搬来以前破旧的淘汰的秤子,有懂的人帮忙调修,不一会儿村民们一个个交的粮食和他们带的不差分毫。
好多人看着崭新的名单上自己的名字上没有任何红色的标记,无债一身轻,相视着都激动的差点红了眼睛。
有的人已经拖欠了两年的税,本想着这一次因着税粮减免,他们咬牙宁可今年饿一点也想把之前的补齐,谁都心惊胆战生怕被拖去当奴隶。
今天险些交不上还倒搭一袋粮食,一家人都要绝望了,还以为等到粮食验收后税吏官就要带着他们去神庙登记成奴隶。
此刻轻松还了债,饿是能饿一点,但这家人脸上的笑是止都止不住。
村民们再一次深深的感谢王的政令,这一刻图坦卡蒙成了他们心目中比神还要高尚和亲切的存在。
村民们高兴了,税务官战战兢兢的站在旁边,杰涅德大人低着头看了最终的粮食册。
一时间空气寂静,村民们激动后,又担忧明年再碰上这些事,哪里能找到这个祭司大人帮助他们。
不过接下来,税务官在杰涅德大人一句带走后,两名低阶的祭司助手二话不说将税务官押走。
村长在一旁和杰涅德大人询问之后的税务官……
他可真是怕了。
杰涅德倒是表示还未定,不着急,并且又掏出来一份新的免除劳役的泥板递给村长。
村长看了一眼,又看了看一旁和家人吵架的伊彼,心里真是再三感叹,他们村竟然能有这么出息的人。
有一个头发卷曲的男人看了眼自己上面还剩下两年的税粮没有交。看向站在角落里和卡姆瑟说话的伊彼。
法利亚高兴的和他们说他妹妹替一家人免除了今年的劳役。
卷发男人目光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神色,他突然想到了一个很好的注意。
“嘿!”他身旁的一个吊儿郎当的男人小声道“怎么,准备将主意打在伊彼身上了?”
“什么叫打主意,我是准备好好的追求人家。”
吊儿郎当的男人显然不信,毕竟从小一起长大,对方的性格都了解的很清楚。
伊彼要是不同意,这家伙这是要打坏主意了。
不过谁让这姑娘现在这么抢手,谁不想免除劳役,但给一家子还有毫不相关的嫂子浪费钱免除劳役,这姑娘在他们眼里可就是乱花钱的冤大头。
被人盯上也是应该的。
伊彼正和法利亚抱怨她太冲动了,不过话说到一半突然回头,和一个卷发男四目相对。
对方温和的笑了笑,粗糙黝黑的脸上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底色,裹腰布还带着霉色。
第55章
这天, 提耶看到一个壮年的小伙子从奈芙缇缇家离开,而奈芙缇缇还一副很客气的样子。
客气但不热情。
这是理所当然的,如果提耶碰到这个家伙, 她甚至都不会让他进门。
抱着在河边洗刷干净的陶锅, 提耶绕着篱笆墙去了隔壁。
那小伙子还未走远, 短短的卷发打理的倒是干净,提耶嫌弃的撇开眼。
“我刚才看见洛特来你家了?他来做什么?”将罐子放到旁边, 一屁股坐在柴火堆旁,帮奈芙缇缇烧火。
一篮子碰出汁水的表皮裂口的无花果倒入陶瓮里,热火蒸腾, 底下已经开始冒热气。
家里的无花果树长得快结的也多, 吃不了准备做成果酱给女儿送去。
一家子闲了下来,高兴之余又觉得没什么事可做, 阿哈在后院又往上坡开垦了一大块地, 甚至最近已经开始在自家菜地旁建一个水池子引流,方便浇灌。
这闲着闲着, 东边松土西边挖坑,平日里除了上工就是种地, 没成想还能倒腾出不少活。
想着伊彼爱喝葡萄酒,阿哈又移载七八颗手臂粗的葡萄藤, 这几天移栽后状态很好, 有细小的绿色嫩芽冒了出来。奈芙缇缇平日里就收拾着这些果子藤或者果树。
提耶提到洛特,奈芙缇缇就知道这人怎么突然来家里了。
一想起这小伙子上门就说他喜欢伊彼, 奈芙缇缇脸色没那么难看但也没多热情。只含糊地说不着急就把人打发走了。
“也没什么事。”奈芙缇缇拿着木勺搅着已经沸腾糜烂的无花果, 对于洛特这件事她只当将人打发走了,便不想再谈了。
提耶倒是瞧了眼对方的脸色,“不会是和伊彼有关吧。”
这话一说出口, 提耶看着奈芙缇缇僵硬的脸就了然道“我就说嘛,他没事不去小姑娘面前献殷勤跑你这来干什么。要我说他这是被逼急眼了才找过来的。”
“别乱说。”奈芙缇缇敲了敲陶瓮“可别把他和伊彼牵扯到一起。”
要是被人传来传去的,按照洛特这小伙子的无耻,绝对会堵着门上赶着来家里住。
提耶没好气道“我哪能不知道,我比你知道的都多,你看你刚才还一副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我要是你我早就愁死了。”
“有什么可愁的,我们又不会答应,况且伊彼也说了她想找一个自己喜欢的。”
“找一个自己喜欢的哪里那么容易,”提耶这般说着,敲了敲还未放进柴火堆里的木柴,小声道“你最好还是小心一点,之前咱们交粮食税那天,我注意到了杰涅德大祭司手里税收名册,洛特已经有两次没有交满粮食税。他现在吃饭还是在那帮跟他混在一起的小伙子家里吃的,弄的好多人都在背地里骂他不知道羞耻,自己不好好种田就想着勾搭小姑娘帮他干活。”
奈芙缇缇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洛特又懒又风流已经在哈马迪村子出名多年。
可以这么说,当这个男孩有了男女性别意识后,他就看是利用自身长相的优势勾引别人帮他做工。
早些年,洛特还小的时候,包括提耶这个不好惹的少妇都被洛特那时候的小白脸蒙骗了,德闻即便说这孩子哪里不对,提耶都坚决的认为丈夫是嫉妒这个孩子。
等到若干年后洛特长大了,他们这些当年的少妇现在的中年妇女就成了弃之敝履的存在。
等到下一茬小姑娘们长大后成了能干活的劳动力,这小子马上转移目标。就连卡姆瑟和伊彼都差点成了对方手里的奴隶。
不过之所以差点,是因为对于当年的伊彼来说帮瑞内博家里干活更重要,而卡姆瑟纯粹是因为她从那时就有一个成为王的女人的梦想,在卡姆瑟眼里除了王其他都是尼罗河里的污泥。
顺便一提当年在位的还是搬到了底比斯和孟菲斯中间的阿马那尔作为新城镇,直接改天换地抛弃阿蒙神自立新教的阿肯那顿四世。
提耶丢开操心的女儿,最终做了一个总结。“你家伊彼帮你们家里的人都免了劳役,洛特这是将主意打到你女儿身上了,想让你女儿帮他交欠了两年的粮食税。”
奈芙缇缇想了想,她摇了摇头好笑道“他就算想了又如何,我们只有一句话,不同意,他还能把我们怎么样?孩子他爸在呢。”
…
金色的玉米粒在锅中煮的软烂香甜后,在凉白开中浸泡,放在院子的长桌上,并排摆放一起的,还有辣椒炒牛柳,以及淡黄色的奶酪。
这个奶酪做的很曲折,总之酸角作为酸引子,困难是困难了一些,好在试了几次后,找到了窍门,才能乳清分离。
薄薄的饼皮还带着热乎气,薄薄的上面有焦黄的裂口。
勺背将红色的甜辣酱汁在中间划过,夹一筷子裹满酱汁的牛肉炒圆葱,玉米粒洒在上面点缀在棕红色的馅料中,饼皮包裹对折,朝下摆放在盘子里,托盘上已经摆了一半的牛肉奶酪卷。
法利亚正在铺子门口吆喝着卖卷饼,干劲十足,一点没有不好意思腼腆的样子,和最开始陪着伊彼出来的害羞样子完全相反。
有的人路过来不及在店里吃,直接在门口买了成品,成品的饼子不需要制作,想买就能直接带走,方便上工要迟到了的工匠。
帕赫利总是给伊彼食堂送果木,但这还是第二次见到法利亚,没认出来,还想着这个小伙子瞅着有些眼熟,不过他也没时间了想东想西。
昨晚上帕赫利被哭闹不止的孩子折腾的没睡,只在黎明前勉强打了个盹没想到错过了时间,也来不及说其他,只问了价格就掏了钱买了三个卷饼。
法利亚同样觉得这个工匠师傅有些眼熟但一时间想不起来。
陆陆续续的有的买过的男人又重新归来,买了三个卷饼给家里的孩子吃。
回头客很多,在中午下工后人更多了起来。
食堂门口聚了好多人。食堂里也是人满为患。
到最后有的只能提着东西回家吃。
这个新出的牛肉饼里最让人好奇的就是饱满的金色果实,吃起来的口感软糯香甜,可他们都没见过。
于是有人和玛亚特他们打听这东西是什么。
还有人询问,这东西从哪买的,他们也想多买一些回家尝尝。
与此同时,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每日都会有一个装着水煮玉米的陶罐摆在卷饼旁,没有帘子遮挡,只见陶罐里一个个棍子似的玉米,颗粒饱满的在上面一圈一圈的紧密的排列在一起,地下还置一小火炉,小火苗不大,但足以让陶瓮里的水一直处于微沸的状态。浓郁的玉米甜香飘散,每一个路人都能闻到。
一锅只有十根,转瞬就被之前买卷饼的客人抢走了。
下手慢的,遇到熟悉的人买了,还能不客气的要两粒尝尝,最后就是围着伊彼食堂门口,人们握着匕首切开两半,给朋友分一半。
水煮玉米的口感自然不用再提,不过城里的人但凡知道点消息的都在猜测伊彼食堂的玉米从哪弄来的,她的种子是哪里发现的。
有的吃了一根玉米,饱胀感比面包来的还要强烈,吃两根干一上午的活都不觉得饿。
新上任的管理粮食的粮仓主管巴基和手下巡视完玉米田,基本上用了两天方方面面的才检查完。
土壤流失的是否严重,水的用量,玉米茎是否有虫,地里的蛇和一些贪吃食物的活物用药物驱赶。
巴基和上一任的官员相比,更敬业一些,然后就是他胆小不敢贪。
哪怕是好吃的玉米就在眼前,奴隶们有的还想动手偷偷吃了,巴基都不敢动手。
不过好在伊彼食堂有玉米卖。
傍晚坐在田埂上,咬着伊彼食堂煮的玉米再看一眼王田里的玉米穗。
一颗玉米棒就产出不少的玉米粒,真的是比大麦小麦产量还要高。
这些东西按照伊彼小姐说的,要想留种子就要挂在上面不能摘。
等到水分自然流失,玉米茎干了之后才能摘下来。
勤勤恳恳的浇水施肥料,那都是去年尼罗河冲刷来的最好的养分,全都一股脑的灌进大片珍贵的玉米田地里。
王带着官员们来时,那时候玉米刚刚成熟,满眼望去都是一片绿色的像是小树林一般高高的玉米茎。
祭司和官员们在王的示意下,跟着侍卫长来到靠近田埂的一片玉米秆上掰下来一个绿色的带着条纹的皮包着的玉米,拨开一层层绿色黄色的外皮,才露出里面金色的饱满的玉米以及上面的玉米须。
这个新奇的食物,在农官的实地考察下得出的结论是,和麦子相比,最起码高了两倍多的收成。
官员们望着大片的田地,那些质疑的话终究是咽了回去,再也不说什么了。
只不过有些人也是在宴会上吃过一次后格外想念这个香甜软糯的口感,委婉的和站在那手持权杖弯腰抚摸绿叶上的棕色的玉米须的少年道,可否赠予一筐玉米给他拿回家尝一尝。
这种不要脸的话还能说出口,精心伺候玉米如同伺候自己的孩子一样的巴基顿时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但奈何人家根本不看他,只一个劲的眼巴巴的瞅着自家的王。
对于食物的热爱,哪怕是官员们也不能幸免。
一个个暗骂老头子坏得很,不过这老爷子是王亲自从孟菲斯宫廷学院请来的,这里不少人都是贵族出身子弟,和这个新上任宰相有着不可磨灭的关系。
他们不是自己的孩子是这个人的学生,就是自己本人是这个人的学生之一。
总之,心理暗骂老爷子竟然一开口就要一筐,这不是断了他们的路子吗,这田地里就这些,一人一筐的,那得少多少粮食种子。
王如何能将派发给农民的粮食种子送给他们。
纷纷闭上嘴,哀叹只能等到年底或者明年才能吃上。
这时候少年看了眼宰相,老爷子很耿直的看回去,片刻后少年咳嗽一声拨弄飞到脸上的发丝,给了他一个建议,“你要是想吃,就去黄金大道的伊彼食堂那买吧,他们每天会有十根玉米售卖。”
侍卫长在一旁看着蠢蠢欲动的人,心想这是帮店铺招揽生意?
巴基回忆结束,啃了玉米屁股上最后一片最甜的玉米粒,满足的嚼着,幸亏王当时给了他们这么好的建议。不然他都不可能知道伊彼食堂竟然卖玉米,甚至能错过好久。
…
晚上上楼,路过伊彼的房间,卡姆瑟想起那天看到王和伊彼可是前后脚从屋子里出来,梅里特瞧着也对抱着她的人丝毫不陌生,要知道这孩子现在只认伊彼,其他人抱着她,不是收获尖叫哭喊就是鲤鱼打挺般挠你的脸。
小孩子的行为,大人再怎么狡辩也无济于事。明显就是熟悉。
在店里忙活着倒头就睡,今天倒是还算有点精神。
卡姆瑟撩开帘子看向了里面,嘴巴刚张开就闭上了。
人呢?
手放下来进屋,干净整洁的小屋子里一个人都没有,卡姆瑟还在奇怪这人哪去了,回身准备离开时脚下被什么东西硌到了,她挪开脚看到的就是一个胡乱磨过的金戒指。
看到是这么贵重的东西,卡姆瑟像是被烫到手了一样飞速放到伊彼的书桌上。一边舒口气一边懊恼伊彼怎么这般迷糊,这么贵重的东西要是被对面的哪个女客人进来看到,不就捡走了吗?
就在她站在书桌前念叨了几句伊彼不靠谱,头一抬就看到本尊在对面的窗口书桌前,趴在那不知道写什么,豆大的暖光只在她周围包裹着。
卡姆瑟手扒着窗口,上半身靠着桌子恨不得整个人飞过去。
但她现在弄不清伊彼是自己在还是……
我趴在桌上一边写字。
少年靠着榻上和盘腿坐在地毯上的黑娃玩掷骰子大富翁游戏,一大一小对于这个新奇的游戏都带着一种痴迷?
黑娃时挺迷的,少年嘛……
巨大的木材薄板拼接的,上面路线也是用各种彩色的矿石找工匠画出来的。
小骰子一扔,咕噜咕噜的转,连黑娃都看懂游戏规则了,知道上面几个点她就要走几个点。
少年下颌稳稳的抵在手臂上,镶嵌琥珀的金丝缠绕的额饰一动不动的贴合着他的额头上,微垂着眸安静的落在小娃娃圆胖的小手上。
看着小娃娃学着姐姐,握紧骰子冲着小拳头奶声奶气的哈了一声,少年嘴角突然扬起了一丝笑意,他侧眸看了眼奋笔疾书的某人,输的人身上少了一样东西。
他右手微垂着,修长的手指勾着一根看着就有些破旧的陶珠手绳。
黑娃鼓着气用力向上抛,小孩子准头不好,直接砸到了姐姐的后背,得到了姐姐头也不回的一句,“加油啊崽,姐的自由就交给你了。”
骰子滚落到地上,滚呀滚,一会是六一会是一。
最后的结果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