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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图十分详细, 将咸阳的各个街道都画了出来, 还额外标注了哪里是商街, 哪里是民宅,衙署,不过有一个特殊的地方, 每条街上都有一个街道办事处, 不知道是做什么的。”

林珂:“……我,我大概知道, 最近的街道办事处在哪儿呢?带我们去。”

林上进:“不远, 就在前面。”

一行人,谁都没回马车里, 就在街上慢悠悠步行, 左顾右盼,像是第一次进城似的。

路上竟然还有绿化, 人行路和水泥路中间用一条细长的花圃隔开。

没人随地便溺, 吐痰,乱扔垃圾, 街上干干净净,没有泥泞,也没有粪便,行人干净整洁,没有哪怕一个乞丐。

她看到了很多修士,修士的光彩就像沙子里的珍珠一样,难以遮掩。

但他们在人群中自如行走,有人带着异兽或者妖兽上街,也都是规规矩矩的,没人在街上横冲直撞,随便撞死几个平民。

林珂的双眼像是通上电的灯泡,越来越亮。

街道办事处很显眼,就在檐下挂着匾额,上面写着这五个字,一笔一划,非常工整,只要是认字的人都能看懂。

楼门大敞着,里面是一个柜台,坐着两个人。

林珂走进门,来到一个妇人前面,后者率先出声道:“要办什么事儿?”

林珂客气有礼地说:“我和伙计刚来大梁,想问问在哪儿能租到能住宿的房子?”

妇人抬手往北指,“你沿着街走,看到衙署,就是门口立着蓝色牌匾的,在它的左边,有个牌子写户籍办事处,那里有所有买卖和出租房屋的信息,去问一问就知道了。”

林珂对她颔首道:“谢谢。”

户籍办事处,还管租房卖房,这算不算官方中介啊。

一行人又跟着指示,来到衙署,蓝白色的牌匾上写着几个大字——纠察队吉祥路分部。

衙署隔壁就是他们的目的地。

林珂路过这里,不禁朝里面望了一眼,正好和门口穿着黑色劲装,胸前别着老虎徽章的纠察队员对视上了。

她眨眨眼睛,后者用审视的目光看了她一会儿才移开视线,继续盯其他人。

户籍办事处并不热闹,他们进去的时候,里面只有几个工作人员,没有来办事的。

林珂选了一个小姑娘,走到她面前问道:“我想来咨询一下,租房和买房有什么要注意的,不太清楚咸阳这方面的规定。”

小姑娘声音清脆,像一只麻雀,“租房的话通常是一年起租,具体要求以业主为准,这期间租户不能对房屋进行任何改造,若有损坏家具需要照价赔偿,相应的价格,会有办事处专门的人去进行估算。”

“租金方面,是一次□□齐还是分批次交齐,价格多少,每个业主的要求都不相同,办事处对此没有规定。”

“买房的钱款是一次□□清。”

“租房和买卖房屋都需要来办事处签订合同,合同一式三份,买方卖方和办事处各留一份,交换房契,重新登记姓名后,房屋买卖就算完成了。”

说完这些,她又补充道:“不论是租房还是买卖,都需要交税。”

和现代房屋买卖的流程没有多大区别。

林珂大概了解后,便道:“多谢姑娘,我还有一个问题,请问客栈大概在什么地方,我先在客栈住几天,再想想是租一个院子还是买一个好。”

那姑娘回答:“房檐下右边并排挂着两个黄色灯笼的就是客栈,你往城里走,商街附近客栈最多。”

林珂再度道谢。

姑娘笑眯眯道:“不客气不客气,这都是我分内之事。”

林珂出门,吐出一口浊气,心情格外振奋,“走!去客栈。”

还没见到皇帝,只是一路走来的所见所闻,她就已经生出了想要在此定居的打算。

队伍里其他人瞧着也是高高兴兴,越靠近商街,路两旁越是繁华。

商街外头的十字路口处,拉了一个拱门,上面写着商街两个大字,生怕别人看不到。

旁边就有一个客栈,房檐下挂着两个黄色灯笼,足足有六层楼高,瞧着又豪华又气派。

一问价,也很气派。

林珂兜里钱多的是,要了七间房,一人一间,“大家好好休息休息,晚饭的时候,咱们再一起出门,去商街逛一逛,我问了老板,宵禁在戌时,能逛好一阵呢。”

客栈房间空气清晰,被褥干净,林珂钻进空间里,舒舒服服地打灵泉水泡了一会儿澡,又啃了两个红彤彤的大苹果,整个人神清气爽,宛若新生。

然后,她出了空间,掏出讯铃,给叶回生拨了个电话。

叶回生正在天上,讯铃响了,她心有所感,先布下一个罩子把池无心罩上,免得说话吵醒她,才接了消息。

“喂,林老板。”

林珂躺在床上,兴奋道:“叶姐,你忙不忙啊?”

叶回生凝视着腿上熟睡的人,笑着说:“不忙,正闲着呢,怎么了?”

“我到大梁国都了!”林珂语气激动,“你猜猜叫什么?”

叶回生:“猜不出来。”

林珂:“叫咸阳!我看到的时候都惊呆了,你说这算不算抄袭啊,笑死我了!而且这儿的官道是马路,就是那个柏油路,城里是水泥路,还有城市守则,有公厕,有房产中介,有商业街小吃街,还有街道办事处!!我路上还吃了麻辣烫酸辣粉过桥米钱灌汤包!”

“肯定也有一个穿越者!”

“我投一票给皇帝,除了皇帝没谁有这么大权力做这些东西吧,真的好牛!”

她在床上兴奋地一直打滚儿,“我突然想起来,客栈老板说,房间里有独立的卫生间,不会是淋浴和马桶吧?”

她一个骨碌坐起来,鞋都没穿,光脚在地板上踩来踩去,推开小门一看,发出尖叫鸡般的声音:“真的是!啊啊啊啊!!!”

叶回生被她感染,也忍不住笑起来,感慨道:“这个世界,穿越者真的有一点多啊。”

而且这位看起来是个搞建设的。

“皇帝有可能,国师也有可能,那我投国师一票吧,要不要打赌?”

林珂兴致勃勃地冲了一次马桶,听到她说话,忽然觉得自己好幼稚,咳了一声,回到卧房,“打赌?赌什么?”

叶回生:“就赌一顿饭吧,谁输了,谁就请客吃饭。”

林珂嘎嘎笑起来,重新把自己摔回床上,“不用赌了,不管输赢,我都请你吃饭!吃最好最贵的!”

叶回生忍俊不禁,眸中似有春风拂过,心里仅剩的郁气也烟消云散了。

“你接下来什么打算,还开火锅店吗?”

林珂一抹脸,道:“我想干别的也不合适啊,有空间这个金手指,餐饮是最好做的,开火锅店也很方便,不用请大厨,不用研究菜谱,食材新鲜,客人自己煮就是了。”

“而且我对做饭,真没什么心得,都是吃食堂叫外卖的,最大水平,就是煮速冻饺子。”

她在床上翻了个身,趴到枕头上,“不过我还真看到火锅店了,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情况,这两天先做一做市场调研,实在不行,我就当个供货商,不也一样嘛!”

“论食材的品相,我不信谁能比得过我。”

这,就是自信!

她来九州天下整整七年,摸爬滚打,开店做生意的经验非常充足,已经是十分老道的生意人了。

“说起来,你的空间里能种这里的本土食材吗?”叶回生好奇地问。

“能种,但是生长速度就没有自带的种子那么快。我这里的作物最久才六个小时,就能收割一茬了,短的只有一分钟。”林珂说。

“如果是本土作物的话,就是半天到一周。其实也挺快的。”

叶回生思索了一下,“你有没有想过卖药材呢?修真者要的灵药,年份越久越贵,空间出品定然是最好的品相,而且时间还短,赚钱的话比做餐饮要快很多。”

林珂长吁短叹道:“我也想过,但不敢啊。这里修士一言不合就打家劫舍,我哪敢露财,就怕前脚刚卖,后脚就被人抹脖子了。”

“也不对,凭我的光环,大概率不会抹脖子,但少不了一番虐恋情深,你追我逃的戏码。”

“那还不如抹脖子呢!”

叶回生同她道歉,“是我考虑的不周到了。”

林珂不甚在意地说:“多大点儿事。”

“不过,我们两个的光环好像还不太一样。”叶回生咂咂嘴,“见到我的人,总是喜欢嘴上放屁,直接强取豪夺,好像没谁说要搞虐恋这一套的。”

“那真的不太一样!”

林珂像发现新大陆一样惊奇,“喜欢我的,都会追求我,没有直接强迫的,我不答应,他们倒也不会真的做什么,但是会打压我的事业,让我自己低头去求他们,就,你懂吗,那种常见套路。”

“女主走投无路,什么也干不了,只能被迫同意对方的包/养要求,来个虐身虐心,你爱我不爱,我爱你不爱的那一套。”

叶回生语气复杂,“我懂,我懂。”

林珂咬着手指头,“这算是剧本不同,所以光环不同吗?毕竟我是带球跑的女主,好像只有男主才能上演强迫的戏码,其他人都不行。”

“你这个角色是炮灰,所以拿的是原汁原味没加料的光环?”

叶回生用空闲的一只手卷起池无心的头发玩,“不知道啊……在遇见你之前,我也没想到还能有别的穿越者。”

“或许多见到几个就能找到规律了。”

林珂:“要是能建个群聊该多好,怎么修仙不研究手机呢!有个讯铃能打电话就行了,不考虑视频吗?不考虑多人通话吗?”

她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咬牙切齿地说:“太堕落了!就知道修行,怎么不能多发展发展点文娱项目,留影珠也有,再研究研究,没准电视电影就出来了啊!”

叶回生失笑,安慰她道:“没事儿,留影珠也能看,你当真人秀看也是一样的,还是没剧本的那种。”

林珂唉声叹气。

睡得安稳的池无心忽然动了动,眼皮微颤,叶回生立刻咽下即将出口的闲聊,说:“有事要忙了,林老板,下次再聊。”

林珂:“好的好的,叶姐你忙,拜拜。”

叶回生:“拜。”

断掉讯铃,她撤掉结界,听到腿上的人呼吸逐渐加重,频率变快,就知道她要醒了。

池无心睡觉的时候,其实不应该用安稳来形容,更贴切的词语,应该是规矩。

她闭上眼睛的时候是什么样,睁开眼睛的时候就是什么样,老老实实地,从不乱动一下。

她的睫毛并不十分卷翘,直直的,像一把小扇子,大概美人都有这样的特质,身上的一切事物,都是为自身的美而增色。

卷翘的睫毛太过活泼俏皮,不符合她内敛稳重的气质,于是女娲在塑造她的五官时,就伸出手指,轻轻一捏,将它们按平了。

池无心唇色浅淡,鼻子小巧但足够挺翘,肤色瓷白细腻,睡着的时候,就像一个瓷娃娃,

现在她眼皮颤动,缓缓睁开,瓷娃娃就注入了灵魂,变成一个有血有肉的人类了。

视线聚焦,她第一个见到的,是主人温柔含笑的脸。

池无心坐起来,向外望去,日头偏西,已然过了中午了,她吓了一跳,“我睡了这么久吗?我们到哪儿了?”

而她的主人,就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没有动过。

她满心愧疚,觉得自己实在是让主人太过劳累了。

就在这时,她的肚子又不合时宜地叫起来,咕噜咕噜。池无心条件反射般捂住胃部,脸色微红。

叶回生笑着说,“已经到凤阳国境内了,你要是再睡一会儿,睁眼的时候就是都城了。”

她操控莲台下落,落到一处湖边。

“就在这里午炊吧,正好,山清水秀的。”

她敲了敲纸伞,将京柳唤出来,“做两道清淡的菜,不要做主食,今天吃米线。”

叶回生温声说道:“我去安葬几个人,一会儿就回来做。”

她一说,京柳就想起来了,是王员外家里那几个已经化作白骨的姑娘。

叶回生去到湖的另一边,她的储物戒里没有棺材,就自己推倒了好几棵树,削木板,现做了棺木,将她们分别放入,把凌乱的骨架摆放成人形,合上盖子,将土填回。

几个姑娘待在一起,希望不会太冷清。

她们有的说了自己的名字,有的没有。

叶回生想了一下,离开湖边,去树林里找到一块大石头,并指为刀,将它削成石板,在上面刻字——山有顶峰,湖有彼岸,万物轮转,终有回甘。

她把墓碑立在坟前,最后往坟堆上,洒了一把花种,又浇了一捧灵泉水。

眨眼间,原本的湿土堆扑簌簌长满了刚发的嫩芽,青葱一片。

叶回生:“晚安。”

她在湖的另一边忙碌,池无心也没闲着,她悄咪咪走到京柳身边,压低声音说:“我有一件事,一个问题,想请你帮忙。”

京柳一边洗菜,一边学着她降低音量,悄声问:“怎么啦?”

池无心露出苦恼和困扰的神色,低声说:“我想让主人开心一点,但是不知道该怎么做,也不会说好听的话,你能教教我吗?”

京柳明悟。

她能看出来,池无心和叶回生两个人之间,一直是后者占据主导地位,前者沉默接受。

池无心的性格有些沉闷,并不主动,而她们的关系,像是爱侣,又差了一点爱。

京柳对恩人的情感生活当然不会有任何置喙,见池无心来问,她就很认真地思索了一下,回道:“想哄人开心,重要的是投其所好,并不一定要会说好听话。”

“叶主子喜欢什么,池主子就主动一点,去做什么,这才是最合适的方法。”

池无心醍醐灌顶,恍然大悟,所有所思地走了。

主人喜欢什么呢?

她喜欢开朗活泼一点的性格,喜欢自己提出问题,喜欢自己乖巧,但最好又要多提出一点要求。

上次她去抱主人,安慰她,主人就开心一点,所以,主人也喜欢她主动去亲近。

池无心总结了一番,在心里制定了计划,暗中为自己鼓劲。

一定可以做到,她要努力改变,做一个对主人有用的人。

等叶回生回来时,京柳已经炒好了一道小菜。她就拿出三个小锅,开始调料煮米线。

也是跟林老板聊天,对方提了一嘴,她才忽然想吃。

鹌鹑蛋,火腿肠,豆芽,干豆腐丝……小菜都下进锅里,再煮两个大虾进去。

伴随着咕嘟咕嘟的水开声,米线的香气也飘散出来。

叶回生将面分好,先给京柳的牌位前面供上一碗,再把剩下两碗面端到餐桌上,分好餐具,抽空还问了池无心一句:“洗手了吗?”

池无心把手伸开让她看:“洗过了。”

阳光下,两只如玉般细长的手五指张开,上面带着水汽未干的潮意。

叶回生捏了捏她的手指尖,“好乖,快吃饭吧,小心烫嘴。”

池无心坐到椅子上,拿起筷子,视线在两盘素菜上面来回移动,犹豫半晌,最后夹起一块青笋,放到叶回生碗中。

“主人……多吃菜。”

叶回生惊讶了,毫不夸张地说,她大吃一惊。

哇哦,这是怎么,突然开窍了?

大概是池无心的心思太好猜,她的情绪都明晃晃地摆在脸上,叶回生目光扫过,就从对方的眼角眉梢找到了答案。

不得不说,这种笨拙的讨好和安慰,她还挺吃的。

池无心做得好,她也不吝给个笑脸,语气夸张地说:“谢谢我的小乖宝贝!”

池无心柔白的面庞上,一点红色慢慢晕开。

一顿饭吃得不算慢,池无心夹了好几次菜,叶回生每次都回她一个大笑脸。

她第一次这么主动,叶回生当然要慎重对待,给足反馈,不能打击这人的积极性,这样她的胆子才会大起来。

吃过饭以后,叶回生用清尘诀把需要清洗的锅碗瓢盆弄干净,收拾整齐,重新收回储物空间内。

莲台静静漂浮在空中,京柳钻回纸伞中,几乎是废寝忘食地在修行,她对实力的渴望,比池无心还要重千倍万倍。

叶回生带着池无心踩上莲台,她熟门熟路地坐下,后者却还站着,嘴唇紧紧抿着,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叶回生没说话,操控莲台飞得缓慢平稳。

果不其然,过了片刻,池无心蹭到她旁边,怯声怯气地说:“主人能不能,抱着我坐呢?”

“我想坐在主人怀里,可以吗?”

叶回生美得像是喝了二两蜂蜜,拉住她的手往怀里一拽,“当然可以啦!”

池无心的体重对她而言,比一片羽毛还要轻。她让人侧坐在自己腿上,一只手环住她的腰,又稍稍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彼此贴近,不留缝隙。

她的小乖情态顺从,像一只猫儿,用自己的面颊蹭过她的颈窝,再贴向她的侧脸。

因为她知道,自己的主人喜欢这样。

叶回生当然喜欢,喜欢得要发癫了,她像个精神状态极不稳定的患者,捧过对方的脸又吸又亲,仿佛什么瘾犯了似的。

池无心的双颊,如同喝醉了酒一般晕红,却没有闪躲,柔顺地依偎在她怀里,闭着眼睛,微微仰起头,一副任人宰割的姿态。

等吸人的劲头过去,叶回生总算恢复正常,有一搭没一搭地啄吻对方的手指。

池无心仔细观察着她的神态,询问道:“主人有高兴一点吗?”

叶回生给出肯定的回答,“有,非常有。”

“你今天好乖哦。”

池无心抿着的唇角略略扬起一点弧度,眉目舒展,像一朵含苞的花,稍稍绽开几片花瓣。

她轻声细语地说:“我想让主人高兴一点。”

“你做得很好。”叶回生抬手,五根手指插进她的发丝,将凌乱的头发梳理整齐,指尖搭上后颈,不轻不重地捏了捏那一小块皮肉。

她笑眯眯地说:“我很高兴,也很喜欢。”

池无心这才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她的面上还有未褪去的红潮,身体则是全然放松的,展现出对主人的依赖和信任。

她真心实意地保证:“我会继续努力的。”

叶回生失笑,真是难以想象这人能努力到什么程度,但她还是露出鼓励的笑容,“我相信小乖一定可以。”

池无心就信心满满地嗯了一声,她已经决定好了,等到晚上沐浴的时候,就让她来侍奉主人吧!

主人一定会很高兴的。

第37章 狐唱枭和9

凤阳国, 与其说是一个国家,不如说是一个教派,一个私人的玩物。

摧魂老魔, 就是这个国家说一不二的话语人,他摆弄一整个国, 像是幼童摆弄抓到的蚂蚱, 后者连反咬一口都做不到。

叶回生是来打架的, 不是来交朋友的,摧魂老魔不过是元婴期,哪怕现在有伤未愈, 对付他也是易如反掌。

她坐着莲台, 大摇大摆地从都城上空飞过, 放出一丝气息,没过多久,一个黑气缭绕的人就从皇宫中飞出, 警惕地望着她, 喝道:“来者何人?”

叶回生手指微动,彬彬有礼地说:“我是来取你狗命的。”

摧魂老魔长得五大三粗, 声音也是中气十足, 仿若滚滚雷霆,大笑道:“你这等正道修士, 我每年都要杀上十个八个, 小娘皮好大口气!”

他握拳,骨节噼啪作响, 像有鼓擂, “既然来了,就留下吧!”

摧魂老魔一拳打出, 空气被拳风带动,天上的云彩也被卷下来,风声呼啸,天空变色。

叶回生神态自若,连躲都没躲。

摧魂老魔粗犷的脸上浮出残忍的笑意,他已经预见到这个女修挨上一拳后,被打得四分五裂的场景。

他正笑着,脑子一凉,忽然什么都不知道了。

摧魂老魔的表情定格当场,在半空中停滞一瞬,随后直直落下,摔到地面上。

他是走武道的,这点高度不会对身体造成损伤,却有血液缓慢流出。

有平民壮着胆子伸头去瞧,看到他脑袋上有一个大洞,血就是从那里流出的。

半空中,乘黄显出身形,剑身干干净净,无声飞回叶回生手中,缩小体型,被她插进头发里,就像是一支墨玉簪子。

摧魂老魔死得太快,一照面就没了性命,皇宫里,他的手下们直接吓破了胆,心里刚浮起一点旖旎心思花花肠子,此刻早就溜得一干二净,只剩下胆颤心惊。

这人到底什么来路!?

是来报仇的?还是单纯看摧魂老魔不顺眼,又或者是想要凤阳国势力的?

所有人大脑飞速转动,毕竟不同的目的,决定了这人对他们这些手下的态度。

有人不想赌,打算悄悄溜走,也有人不愿意放弃作威作福的地位,放弃自己的富贵,想着万一呢,万一是最后一个,投靠新老大也不失为是一种不错的选择。

至于为摧魂老魔报仇?

不好意思,他们可是魔修,正经的那种。

魔修之间可没有江湖道义。

叶回生操控灵力凝成一条鞭子,缠住摧魂老魔的脚,把他倒吊着提起来,就这样施施然乘坐莲台来到皇宫。

刚一来,便有几个魔修迎上来,周身同样黑气缭绕,看她的目光只有谄媚,一点下流的意思都没有,满面春风地笑道:“真君莅临此地,真是蓬荜生辉啊!”

这些人仿佛都瞎了,没有一个人看向叶回生拽过来的尸体,仿佛它不存在一样。

这些人都是惯会见风使舵的小人,叶回生也不客气,先撸下来摧魂老魔的储物镯,随后问道:“他有没有小金库?带我去。”

一个尖嘴猴腮的紫袍人急急忙忙出声道:“这老魔我最熟了,我知道在哪儿,真君这边请!”

其他人慢了一步,不禁对他怒目而视。

叶回生走出莲台,回头对池无心叮嘱道:“你在这里等我,不要怕,我很快回来。”

池无心身上还戴着四五件法宝,又在莲台当中,对主人的信任让她底气十足,“我不怕。”

叶回生噙着笑点了点她的额头,转身走出莲台。

紫袍人便点头哈腰道:“真君这边请,宝库就在他寝宫。”

紫袍人虽然是在前面引路,却时不时就要回头看她一眼,笑得跟捡了钱似的,格外灿烂,“我和老魔认识一百多年了,比亲兄弟还亲。”

“他有一次喝醉了,就把宝库的位置顺口说了出去,”他拍着胸脯打包票,“保证就在那儿,绝对不会错的。”

叶回生笑了一声,语气嘲弄,“你们的兄弟情真牢固啊。”

紫袍人当场痛哭道:“老魔去了,我也很难受,倘若他在天有灵,知道自己能帮兄弟一把,肯定也会举双手双脚赞成的。”

叶回生大为赞叹,就凭这一手猫哭耗子,说哭就哭的本事,到现代多少也能当个影帝。

她深以为然道:“是啊,估计要感动到痛哭流涕了。”

紫袍人不仅没有被阴阳到,反而露出惊喜交加,破涕为笑的表情,唏嘘道:“我们兄弟之情比山高,比海深,真君与我二人初次相识,就如此了解,这何尝不是一种缘分呢!”

叶回生沉默了一瞬,默默鼓了两下掌,“你真厉害。”

紫袍人就很不好意思似的,“真君实在是说笑了,我何德何能,能受真君一句夸赞?”

这脸皮真是厚到一定境界了,叶回生自愧弗如。

比不过,真的比不过。

摧魂老魔有着魔修共有的通病,喜欢享受,皇宫让他建得十分奢华,地砖都是白玉和青玉铺就,又请人在上面雕花。

寝宫大的出奇,里面能跑马,进门就是十二个白玉盘龙柱,龙身染了金色,须发怒张,鳞片清晰分明,活像真的。

紫袍人带着她穿过前厅,绕过屏风,路过龙床,又拐进侧边的小门,在墙上鼓捣了一会儿,一条密道突然出现在原来的墙面处。

“还请真君出手抹除禁制。”紫袍人说。

“不会我出手了,里面有什么东西等着我呢吧?”叶回生说。

“真君实在说笑了。”紫袍人谄笑,“我哪儿敢呢,实在是我的修为不如老魔,破不掉这个禁制,不然怎么能劳烦真君动手。”

叶回生睨他一眼,抬手一抹,墙上的光幕泛起水波,紧接着波纹凝固,咔嚓咔嚓碎裂,无数碎片掉落,只是还未等落地,就化作光子散尽了。

“你先进去。”

紫袍人打躬作揖道:“我这就为真君探路。”

他打头走在前面,叶回生错开两步,跟在身后。

密道并不狭窄,也不阴冷潮湿,干干爽爽的,左右的墙上都镶嵌了明珠,将通道照亮。

瘦猴一样的紫袍人边走边道:“老魔惯会收藏家当,真君一定不会失望的。”

集齐一个国家之力来供养,不富裕恐怕很不实际。

至于他为什么活了这么久,都没有一个正道修士将他杀死,原因也不难猜。

当然是孝敬。

叶回生对魔修没什么好感,对正道修士同样如此,两方看似对立,实则藕断丝连,一丘之貉。

她从前所在的焚风派,也会给正道门派送礼,互通有无,关系和谐得很。

魔修取人修为,通常都是对散修下手,后者无门无派,死了也没人报仇。

有一些初出茅庐,不懂规矩的宗门子弟,想要除魔卫道,除非遇上真正不讲道理的暴脾气魔修,多半都会捡回一条命,宗门会拿着东西来把人赎回去。

至于这种情况,对新手修士的三观冲击有多大,就不得而知了。

摧魂老魔有储物镯,但也深谙狡兔三窟的道理,不把家当都放在一处。

叶回生管这地方叫小金库,实际大得很,差不多有两间房的面积,用一道门隔出两个区域。

靠近出口的这块,堆放的都是凡俗珍奇。许许多多数不尽的金银财宝,珠宝奇珍。一人高的珊瑚,拳头大的深海明珠,一整套的象牙首饰,美轮美奂、栩栩如生的金雕凤凰……都是极尽人力之美。

叶回生断然没有放过之理,都收进了荷包当中。

推开石门,走入内间,里面存放的就是修士需要用的宝贝了。各种灵石、灵药、妖丹,三个法器,两个灵器,但最让叶回生惊喜的,是这里竟然还有一只药灵。

这种小妖精,靠吸食药香维生,积累久了,就会产出灵药精华,只要一滴,就能消除体内残留的药毒,是有价无市的宝贝。

看来这位老魔,运气倒也不坏。

不过也不能这么说,毕竟能到元婴期的修士,谁还没有点奇遇了?

修行是逆天而行,与天争寿,靠得就是运气。

气运不够的人,早就身死道消了。

紫袍人自然也注意到了药灵妖精,大喜道:“真君真是气运非凡,如今又得一药灵,我为真君贺喜!”

旋即又语带不满地说:“这东西老魔可从未说过,在兄弟面前藏私哩。”

这里所有的东西都能收紧储物空间,唯独药灵不行,它是活物,叶回生犯了难,拿这个长得像是小人参精一样的精怪没法子。

紫袍人心领神会,道:“这精怪身形不大,真君不若先找个药盒,将它收在其中,以后再找地方好好安置。”

他意有所指地说:“凤阳国皇宫占地颇广,老魔征收劳役,为了建此皇宫,用了十数万人,只是功夫都用在了地上,地下倒没怎么折腾。”

叶回生无视了他后半段话,她可没有在凤阳国定居的打算。

药灵大约手指长短,头上顶着两片绿叶,还有一条像红绳一样的缨子。藕节式的身体嫩生生的,两个黑眼珠正盯着她瞧,并不怕生。

叶回生拿起一个装着灵药的药盒,打开盒盖,“听得懂人话吗?听懂就进来。”

药灵妖精头上的红缨晃来晃去,黑葡萄似的眼珠滴溜溜转。

叶回生:“你也可以不进盒子,还有一个选择,那就是我的肚子。”

药灵嗖地一下就钻进盒子里,躲在灵药后面瑟瑟发抖。

这个人类绝对不是说说而已,它都看见她眼里的凶光了!

嘤,可怕!

叶回生扣上盒盖,把密室里其他东西全部收走,对这里毫无留恋,率先离开。

紫袍人跟在后面,试探性地问:“还不知道真君名讳?”

叶回生:“我是来打劫的,不是来收小弟的。”

紫袍人心里一紧,觑着她的神色,忙不迭道:“那不知真君此行,可还满意?”

别打劫了一个老魔不够,连他们手里攒下的这点家当也保不住啊。

叶回生估算了一下,“一般般吧。”

储物戒里的东西她还没看,但想想也不能珍贵到哪儿去,对于一个元婴期来说,这份家当已经是格外富足了,等闲散修,除了本命武器,有一两件法宝就算混得不错。

但叶回生先是打劫了槐老爷,再劫了水产猪精,眼界已经拔高了,对摧魂老魔这点东西,便有些不太满意。

摧魂老魔要是还活着,想必一定要大声喊冤。

他一介魔修,没有靠山,全靠自己四面八方地孝敬,就算积攒了一国的财富,也架不住送出去的东西太多啊。

槐老爷可是正经八百的山神,是别人孝敬他,水产猪精作为他的亲信,光喝汤也能喝得满嘴流油,哪是摧魂老魔比得上的。

被人打劫丢了性命不说,凶手还要嫌弃他家底太少,不够看的。

得亏是他现在已经死了,不然活着恐怕要直接气死。

她觉得东西少,紫袍人却不太想搭话了。

老魔已经是最富的人了,她尚嫌不足,万一他一开口,这人直接把主意打到他身上怎么办,马屁可不是那么好拍的。

紫袍人心里发苦,面上唉声叹气道:“凤阳国,穷啊,老魔兢兢业业搜刮了这么久,我们这些做手下的,还要把自己的宝贝都上供给他,就这样,也不过是三瓜俩枣的。”

“无门无派的散修,实在是攒不起家当。”

这倒是句大实话。

宗门子弟,每月都有月例,师父也会给许多补给,去完成宗门指派的任务时,还会有额外的奖赏,这些都是散修没有的。

叶回生深以为然,“你说的一点没错。”

紫袍人松了口气,以为这页就算是翻篇了,两人飞身返回,他没再开口说一句话,生怕自己哪句说错了。

回到皇宫门口,池无心正在和那几个魔修大眼瞪小眼。

她一看就是凡人,却和那女修举止亲昵,两人关系定然非同一般。

留下的魔修们,便想以池无心做突破口,向她打听消息,起码也得知道她们到底是什么来历,和摧魂老魔之间到底有何恩怨。

几人七嘴八舌,你一眼,我一语,可池无心就像是锯了嘴的葫芦,一句话也不说。

有人就急了,能不能给点反应,冲她叫道:“不过是一介凡人,还摆上谱了!”

池无心还是不说话。

等过了半晌,叶回生回来,她倒是开口了,但说的话真是不如不说。

她把这几个人刚才都说了什么,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有问她们是谁叫什么的,有问是何门何派什么来历的,但摧魂老魔的尸体就摆在这儿,倒是没谁不长眼去口花花。

几个魔修都有些尴尬,那个气急的脸色一白,讪讪笑了几声。

叶回生先夸了池无心一句,“做得不错。”旋即睨他们一眼,“来,交点保护费,买命钱。”

“其实你们没惹我,我出手有点不道德。”她貌似很歉疚似的,“但是没办法,人一穷,就不讲道理了。”

“每人上交一件法器即可,是不是不多?”

她笑吟吟地说:“我还是很善良的。”

就冲这几个人浑身黑气的样子,也不是什么好饼,顺手打劫点东西不是理所应当?

几个魔修浑身僵硬,极不情愿,磨磨蹭蹭,不愿意掏东西。

叶回生见状也不急,也不开口威胁,就是踢了摧魂老魔的尸体一脚,当着众人的面,挖出他的元婴,像吃棉花糖似的几口咽了。

众人:……

尖嘴猴腮的紫袍人是最机灵的,也是反应最快的,突然哈哈大笑,语气亲昵道:“我等与真君一见如故,是该备上些许薄礼,孝敬给真君才是。”

他手腕一翻,抓出一把蒲扇,双手奉上,道:“此宝名紫云扇,扇动时无风无香,却能让人入梦。就献给真君了,还望真君笑纳。”

叶回生收下扇子,随意道:“可以。”

他这一送,其他人也反应过来,个个赔上笑脸,你一个,我一个,把保护费交了,交完也不敢走,站在一旁候着。

叶回生:“我在皇宫住两天就会走,你们期间不要来找我,以后的事,我也不会管。”

她似笑非笑地说:“现在,你们可以走了,这两天正好可以商量一下,谁来做凤阳国的下一任皇帝。”

闻言,几个魔修对视一眼,化作流光遁去。

叶回生收回莲台,动作自然地牵起池无心的手,左手指着地上的尸体一抬,摧魂老魔随着手势飘起,跟在她们两个后面。

皇宫很大,除了住老魔一个,自然也有其他人,他养的一些莺莺燕燕。

之前的事情就发生在天上,老魔落败而亡,紫袍人又随叶回生在皇宫里走了一遭,就算是消息不灵通的人,也明白了如今的形势。

叶回生在宫人都跑光之前,眼疾手快地拦住了一个小宫女,和颜悦色地问:“你能不能找人,去把老魔寝宫的被褥换一遍,换全新的。”

“还有浴池里的水。”

宫女战战兢兢,脸都吓白了,声音哆嗦地开口:“奴婢,奴婢这就去找总管。”

叶回生语气柔和,“那快去吧。”

小宫女行了一礼,低头只看自己脚尖,根本不敢抬头,但这个角度正好能清楚地看到地上滴落的一小滩血泊。

那是摧魂老魔的血。

她的脸白的几乎要透明了,叶回生看她实在害怕,有些无奈,牵着池无心继续往前走。

小宫女见她们走远,脚一软,差点直接摔到地上,她咽了下口水,两条腿跑得飞快,像受惊的兔子,急急忙忙去找太监总管,不敢松口气儿慢上半分。

“快到晚饭时间了,但今天的晚饭恐怕要缺席一顿。”叶回生说,“一会儿要换灵骨,还要吸收掉蛟龙内丹,怕不怕?”

池无心摇头,“主人在我身边,我不怕。”

叶回生顿时微笑起来,意味深长地说:“你其实可以怕一点,这个过程是很难熬的。”

池无心专注地凝视着她的侧脸,没有说话。

她们走得速度不快不慢,走到寝宫时,大概用了一炷香的时间。刚到门口,就看到之前那个小宫女和一个面白无须的太监正候在门口。

太监端出一副笑脸,“大人,寝具我们都已经换好了,浴池里的水都是活水,每日清洗更换的。”

“好。”叶回生说,“辛苦了。”

她拿出几锭银子,“这是报酬。”

太监手一抖,脑中神思电转,还是伸手把钱接住,“大人真是太客气了,您还有什么要吩咐的吗?奴才能办的都给您办到。”

“让人别来打扰,对了,明天最好让厨子做一桌凤阳的特色菜。”她又拿出一锭金子,“这是给厨子的报酬,食材的钱我就不付了,膳房里应该有现成的吧?”

“有,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都有!”太监接过金元宝,躬身哈腰道,“奴才就在耳房守着,您有吩咐,只需喊一声,奴才就来了。”

叶回生对他点了下头,就带着池无心走进寝宫。

床上的被褥和之前果然不一样了,换了新的。

叶回生布了双重禁制,把京柳附身的纸伞放到外间,里间又布下一层。

京柳在伞中修行,不辨时日,如果没人叫她,除非遇到修炼上的难题,她自己很少主动出来。

叶回生这样做,完全是为了保险和隐私的考虑。

“去里间等我。”她说。

等对方绕过屏风,她才剖开摧魂老魔的尸体,挖出一截莹白武骨。随后把他直接扔出门外,再清理好地上的血迹。

免得池无心看到,再联想到自己的曾经。

弄完后,她才走入内间,带着池无心去建有浴池的侧殿,关上殿门,就开始解对方的发辫。

指尖穿过微凉的发丝,拿掉束带钗环,一头白发如瀑般倾泻而下。

叶回生轻车熟路地解开衣带,褪掉身前人的外衫,里衣,一件不剩。

池无心的身型很流畅,她有些偏瘦,但并不瘦弱,平坦的小腹上,有很分明的人鱼线,一个练了十几年剑的人,不会弱不禁风,一吹就倒。

她就这样垂手站着,很坦然,也很坦荡,没有忸怩,也没有羞赧。

就算有一双手握过她的手腕,环过她的腰,又绕过前身的柔软抚上她的背,池无心的姿态依旧是放松的。

只单论外形条件,哪怕是眼光最挑剔的人,也不能对这样的身体挑出一点毛病,叶回生更是不吝她赞叹的目光。

没人会不喜欢完美的事物。

哪怕叶回生每一天都会见到这样的场景,每一天都会给她养的人清洗身体。但这就像家里养了一只猫,不会因为每天都见到,就能忍住一整天不去抚摸它柔软的皮毛。

叶回生也是同样的心情。

最开始的时候,她多少有顾及到池无心的接受能力,只是匆匆洗过就结束。

现在,她每天都要把人抱在怀里亲亲揉揉好一阵,过足了瘾,才继续下一步。

不过今天还有正事要做,叶回生收敛地只亲了几下,就褪掉自己的衣衫,抱着人走入浴池。

池水温热,稍稍有一点烫,将池无心宛若白瓷般的肌肤蒸出粉色。

她的长发散在水中,像是月光凝成的织锦,叶回生的黑发与之交缠,宛若衬托月色的夜空。

火蛟的内丹散发出熊熊火光,莹润的武骨则泛着白芒,两种色彩在她的眼底明灭不定。

叶回生揽住她的肩背,缓声道:“这个过程很难熬,如果痛得难受,可以咬我,但你一定不要昏过去,不然就前功尽弃了。”

第38章 狐唱枭和10

叶回生已经提前把炼化内丹的口诀告诉了她。

池无心定下神, 口中低声念诵着法诀,很快就摒弃杂思,进入了半入定的状态。

沐火丹没有断过, 每日都是灵力鼓胀,热烘烘的状态, 池无心觉得自己已然熟悉了这种温度, 端看她自如的行动状态, 谁也不会想到,这是一个每时每刻体内都在高温烘烤的人。

她习惯于忍受痛苦。

但蛟龙内丹的炼化,对她造成的麻烦, 要超过之前百倍。

火蛟的内丹落入她的丹田中, 像是一块刚从炉灶中拿出的赤红火炭, 像火山喷出的岩浆,岩缝间生长的地火,蔓延舔/舐着她的内脏, 又或是一轮微缩的太阳, 正散发着滚滚热力,要将她从内而外地炙烤, 烘干所有水分。

只一瞬, 她就变成了被汗水打湿的人,被煮熟的虾子, 蒸屉中的蟹, 外壳通红。

浴池内微烫的温泉水,在她的体感中, 也变成了凉水, 水波荡漾,卷走她沁出的汗珠, 为她带来稍许能够喘息的凉意。

池无心的眉头慢慢蹙起,这些感受还在她忍耐的范围之内。

所以她面色平静,口中法诀的念诵也依旧平缓、匀速。

但这只是一个开始,随着时间的推移,内丹里的火蛟之力在缓慢地改造着她的丹田,窍穴,经脉。

不亚于把人投进火炉当中烧灼的同时,还要一点点敲碎她的骨头,再以法力催生出新的。

炙烤的痛,重塑的痛,刹那间就席卷了池无心四肢百骸。

法诀停滞了一瞬,随后重新接上,她的声音尽量清晰,口齿分明,但叶回生紧贴着她,感受到她在颤抖。

她在很激烈地颤抖,如同濒死的鸟雀,投上岸的鱼,冰川上快要冻死的狐狸,她抖得厉害,像是要把身体里所有的骨头都甩出去,但皮肤与血肉包裹着它们,迫使这幅骨架老老实实呆在原地。

叶回生虚虚地揽着她,听到了牙齿碰撞打颤的声音。

她还在念法诀,要念足七七四十九遍。

叶回生对此毫无办法,这些难捱的痛楚与折磨,都需要池无心自己承受,也只能让她自己扛过去。

她什么也做不了,不能做。

一秒钟变得比一年还要漫长。

叶回生忽然想起一个冬天,很冷的一年,雪下的比往常还要早,她在天还未亮的时候就出了门,冒着寒风去早市买菜。

北风灌进她的脖子里,薄薄的外套起不到什么御寒的作用,她冻得浑身发抖,五官僵硬,手指通红,哪怕揣进兜里,仍旧冷到发疼。

在回去的路上,她见到了一直流浪的小猫,很小的一只,比手掌大不了多少,皮毛稀疏,似乎还没断奶。

它走起路来也很不稳当,摇摇晃晃,身上脏脏的,大概是活不了多久了。

流浪动物越脏,就代表它的状态越差,何况是这样的奶猫,在寒冬里,或许活不过一周。

但它求生的意志很顽强,也许是闻到了肉的味道,它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对陌生的人类喵喵叫,发出乞食的声音。

这么小的猫,大概不懂思考生存的含义,它的所作所为,完全是出自求生的本能。

它想活。

叶回生鬼使神差地把它捞进怀里,但她不敢带它回家,就在小区的角落,堆放杂物的地方,用纸箱和破衣服快速弄了一个小窝,把猫放进去,又留下一小块添称的肉块。

回去晚了,叶回生得到几句劈头盖脸的痛骂,她沉默着去做饭,家里没人会管菜多了还是少了,他们只在乎饭有没有及时做好。

做饭,洗碗,拖地,洗衣服……这些家务每天都要做,但她多了一件要做的事,偷偷给奶猫送饭。

她负责洗碗,处理垃圾,买菜,每天都要出门,自然也没谁发现,剩饭菜被留下一部分,没有扔进垃圾箱,而是进了小猫的肚子。

猫的肠胃不适合吃人类的食物,但它也吃得很香,只要活着就足够了。

叶回生每天提前出门半个小时,去看她的小猫,将猫窝重新搭好。

但好景不长,她被发现了。

她的弟弟想管她要钱,要买菜钱去打游戏,尾随她,发现了她的秘密基地。

他威胁叶回生,让她掏钱,她没有同意,钱给了他,买不了菜,她回去免不了一阵毒打。

弟弟急了,为了泄愤,一脚把小猫踢飞。

奶猫这几天已经长了点肉,它整日蜷缩在箱子里,躲在破衣服堆成的窝中,叶回生来看它,它就主动贴上她的手心,舔她的指尖。

现在它飞起来,撞到墙上,连叫一声都没有就断了气。

小猫摔到地上,身体迅速失温,在寒风中,变得和石头一样硬。

弟弟跑走了。

叶回生挖开雪层,把它埋起来。

她像往常一样去买菜,砍价,拎着菜回家,刚打开屋门,迎面就得到了一个巴掌,她撞到墙上,脑袋嗡嗡作响。

名为母亲的人在大喊大叫,说她浪费粮食,养小畜生,怪不得最近家里的菜都少了,骂她是个吃里扒外的白眼狼,对畜生都比对亲妈好。

她旁边,名为弟弟的人得意洋洋。

叶回生想说,那是不要的剩饭剩菜,本来就是要扔的,但她没说。

解释的行为被称作狡辩,顶嘴,不孝,说了只会有更多的打骂。

中年女人从她兜里翻出剩下的钱,交给自己的儿子,笑得和蔼,“来,乖儿子,拿去花吧,别管你姐!那就是个死赔钱货,咱不跟她置气,等以后,这个家都是你的,她一分钱没有!”

叶回生靠在墙上,想了很多,又仿佛什么都没想。

高考成绩下来以后,她偷偷改了志愿,去了另一个城市,离家很远,横跨了半个国,自己勤工俭学,辅导员知道了她的情况,给她报了贫困补助。

室友都说她好勤奋,经常去做兼职,家教,她却不觉得累,甘之如饴。

因为她走在新生的道路上,就算辛苦也只觉得快乐。

如果自由活着需要代价,不论是怎样的痛苦,她都甘愿承受。

现在,她重新拥有了自己的猫。

她的猫在努力活着。

澎湃的热力宛若飓风来袭的大海,浪花翻涌,一浪接着一浪拍打在礁石上。

怀里人的声音几不可闻,一个人可以有多脆弱,像泡沫,像花瓣,像一缕轻烟,那她就可以有多坚强。

池无心念完了四十九遍法诀,她虚弱得宛若刚从沼泽地里被捞出来,因为挣扎得太久,四肢痉挛,筋疲力尽。

她瘫靠在叶回生的怀里,比浴池里的水还要软。

叶回生抹掉她额头上的冷汗,免得汗水流进眼里,柔声说:“你做得很好,再坚持一下,好吗?”

池无心目光发直,急促地喘息着,过了一阵,她才积蓄起说话的力气,却也只是轻轻的气音,气流在唇齿间流动,被挤压着,形成一个好字。

火蛟的内丹除了带来难以描述的狂暴热量,同样也在影响她的思维,暴虐的破坏欲从心底升起,驱使着她,让她想要发泄。

杀死些什么,或者折磨什么东西,她想要听见惨嚎与哀叫,听见血肉撕裂的粘稠声,听见骨头被一节节掰断的脆响。

仿佛有谁在她的耳边窃窃私语,蛟龙天然的兽性侵蚀着她,催促着她去宣泄,去摧毁,狂暴的能量充斥着她的丹田,向她传达无所不能的念头。

不可以,池无心紧紧咬着牙关,几乎要把牙齿咬碎。

她的身边只有主人,不能伤害她。

“忍一下。”

主人好像说了什么,但她已经听不清了。

叶回生抚着她的背,似是安抚。她移动着手掌,停在丹田处,指尖顿了一下,随后轻轻一划。

从伤口处涌出来的不是血,而是朵朵火花,火舌像有自己的意识,烧灼着她的手指。

叶回生忍住灼痛,抓住这截莹润武骨,将它送入体内。

浴池的水扑不灭火舌,它在水里依旧熊熊燃烧,在叶回生的指节涂画上烫伤的红痕。

尽管如此,叶回生的手依旧很稳,将灵药抹在腹部伤口上,让它快速愈合,只留下一道嫩红色的伤痕。

做完这些,她才将手上的火苗用法力强行熄灭。

武骨在丹田内游荡了一圈,自己安了家,如同一块被补上的拼图,池无心浑身一震。

痒,仿佛有数万根羽毛同时搔在她的痒处,像有蚂蚁在骨缝间乱爬,难以形容的痒意宛若悬崖上呼啸而下的洪流,瞬间就将她全身冲刷个遍。

连池水的包裹在她这里也变成了无法忍受的催化剂。

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力气,池无心猛地一挺,几乎要从浴池里跳出去。

叶回生紧紧箍住她的腰。

怀里的人像是疯魔了一样,拼尽全力挣扎,翻出巨大的水花,像是困在网中的鹰,被通上电的白老鼠,跳入热油里的蛙,叶回生差点拽不住她。

破碎的叫声从她喉咙里发出,不成音节,没有含义,就只是惨叫而已。

她用力撞向池边,想要把自己撞昏,这样就不用再忍受折磨。

叶回生没有办法,只好把人抵在池边,压住她的腿,擒住她的手,将她困在自己怀里,不断低声重复:“忍一忍,忍一忍,很快的。”

忽然,她的肩膀一痛。

叶回生卸下了护体的灵力,就是怕池无心挣扎的时候,被反震伤到。现在这人死死咬住了她,钝钝的牙齿陷入肉中,有血色在水中漫开。

池无心没再继续胡乱挣扎,双腿绞住她的腰,用力之大,仿佛要把脊椎绞断。

叶回生迟疑着,松开她的手腕,对方立刻攀附上来,整个人挂在她身上,搂住她的背,在上面乱挠。

咬她总比伤害自己强。

她托起池无心的腿,另一只手搭在她的后脑上,指腹穿过潮湿的白发,轻柔安抚,一下接着一下。

她这次没有说谎,很快地,尖锐到令人发疯的痒意退去,摧心彻骨的痛楚也缓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温暖。

如同秋日的午后,有枫叶在眼前飘落,日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让人只想闭上眼睛,好好放松。

池无心漂浮在暖洋中,理智慢慢回笼,她最先尝到的,是口中的腥甜味。

有液体流进口腔,她下意识吞咽了一下,才意识到有哪里不对,睁开双眼。

羊脂玉般柔滑润白的肌肤,正挨着她的唇瓣。

池无心吓了一大跳,触电般向后仰,却猛然被人紧紧搂住,把她按回去,互相紧贴,严丝合缝。

她本该为此刻肢体交缠的姿势而羞涩,然而目光落到对方颈窝处,却一时呆住,说不出话来。

这是,是她咬的吗?

她完全没有印象。

那一瞬间的感受太过痛苦,就像是把一个活人塞进拳头大小的罐子中,她只想逃,打碎这个罐子,挣开束缚。

她的反抗和挣扎,并不只是在意识里,同样出现在现实中。

池无心喉咙发紧,涩声道:“主人……我……”

叶回生后知后觉,这才反应过来,最难捱的地方已经过去了。她放松对人的禁锢,稍稍拉开一点距离,不再紧密贴着彼此,语气担忧地问:“怎么了,还疼吗?很快就熬过去了,再忍一忍,好不好?”

她伸出手,指腹描过对方的侧脸,眼神柔软,充满爱怜地抚了抚人的背。

她把主人咬成那样,几乎要直接拽下一块肉来,伤口血肉模糊,这样的咬痕,甚至不止一处。

可主人还在安抚她。

愧疚和自责化作大手,一下抓住池无心的心脏,让她眸光发颤,眼眶泛红,一滴眼泪就这样流出来,吧嗒落到水面上。

叶回生一惊,重新把人搂回怀里,又拍又哄,“都是我不好,非要选火蛟内丹,都怪我,不要哭啊。”

她一边说,一边吻掉对方面上的泪珠,语气温柔地能沁出水来,“是我错了,对不起,小乖宝贝……后面就不会这么难受了,都怪我不好。”

“原谅我,好不好?不要哭啦。”

越是安慰,池无心的眼泪掉得越多,像是密集的雨线,落到池水中,“不是的,”她带着鼻音,有些含混不清地说,“是我做错事,我把主人咬伤了。”

“那你现在还难受吗?”叶回生问。

“我已经好多了。”池无心闷闷地说,眼泪依旧吧嗒吧嗒地掉。

“不要哭啊,不要哭。”叶回生吻掉她的泪水,唇齿间尝到淡淡的咸味,那是眼泪的味道。

“我不是说过了吗?你可以咬我,既然是我允许的事,怎么能叫错事呢。”

她大可以用灵力把人捆住,禁锢住,就像是她们初见时的那样,吸掉煞气的过程那么痛苦,她也没有多怜惜,所作所为,也算不上温柔。

但是她没有。

她没办法像最开始那样,就眼睁睁看着池无心忍受折磨,或许是自我感动作祟,她既然不能转移痛苦,那这样,多少也算是“有难同当”。

“你现在刚刚吸收完灵骨,还要炼化掉内丹中的灵气,初入修行,情绪容易大起大落。”叶回生说着,像是安抚一只受惊的猫,从后脑一直抚到尾巴,“不要哭了,好不好?”

她捞起池无心的双腿,让人侧坐在自己怀里,依偎在她双臂圈成的小小空间中,形成一个蜷缩的姿势。

她没着急处理自己的伤口,而是选择先让对方的情绪平复下来。

池无心枕着她另一边完好无损的肩膀,她们挨得太近,前者的唇瓣总会蹭到她的身体,有时是颈侧,有时是下巴。

叶回生没在意这些触碰,相反,她很放纵,也很鼓励对方主动这样做。

“来抱抱我。”她说。

这句话说完,叶回生就后悔了。

她忘了自己后背上也有伤口。

池无心乖乖听话回抱她,手心不可避免地摸到了那些凹凸不平的皮肤,她的手心一颤,立刻意识到了什么。

她马上就不安分起来,想要绕过去看看背上的情形。

叶回生怎么可能同意,她连忙把人的手抓回来,面不改色地说:“不要乱动。”

好像刚刚那个说抱抱的另有其人。

池无心眼圈泛红,眼看着又要陷入自怨自艾的情绪里,说出一些自责的话,叶回生一下捏住了她的两片嘴唇,“如果实在想用这张嘴做点什么,那你可以来亲我。”

池无心不说话了,即将涌出眼眶的泪水也一下憋了回去,像是被炸雷吓到的山雀。

叶回生心中暗笑。

可池无心坐直了身体,她抿着唇,呼吸放得很轻,像是浮动的水汽,湿润的鼻息拂过叶回生的耳畔,柔软温热的双唇印在她的脸上。

“谢谢主人。”她说。

又这样亲了一下。

这下轮到叶回生呆住了。

她是故意为难对方,转移这人的注意力,才这么说的。

池无心眼神郑重又认真,像是在做了不得的大事。

叶回生心下一软,仿佛泡在蜂蜜罐里,又甜又软。

怎么会呢,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人,而这样的人,却被她抓住了。

叶回生的心里像是住了一群毛绒绒的小鸟,正扑扇着翅膀,把细软的绒毛吹得到处都是。

“真是要命。”她呢喃。

池无心发出不解的鼻音。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叶回生一把抱住,用力过大,简直要直接勒紧自己的身体里。

叶回生重重亲了两下对方的脸蛋,没忍住咬了一口,恶狠狠地说:“你知不知道有个词叫可爱侵犯!”

“小乖啊小乖,我真想一口口把你嚼碎吃掉!”

池无心眨了几下眼睛,如实说道:“我没有听过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她说着,又将胳膊伸直,向上抬了抬,认真地说:“主人真的想吃我吗?你吃吧。”

叶回生沉默了一瞬,哭笑不得,她捏了捏这人的手腕,灵力探入,在经脉里转了一圈,“还好,已经稳定下来了。”

“我就算哪天疯了真要吃人,也不会吃你啊,真是笨蛋。”

她托着人的腿,从浴池中站起来,抱着她上岸后才把人放下。

“能站稳吗?”她问。

池无心抓住她的手,尝试着转移重心,可发软脱力的双腿却提出反对意见,它罢工了。

叶回生眼疾手快,伸手一捞,重新把人搂进怀里,笑了一声。

她抱着人走到小榻上,抬手招来浴巾,就这样坐着给她擦干身上的水珠,随后抬手抚上湿淋淋的头发,指尖插入,向下顺开,水汽顺着她的指尖蒸发,等她梳到底时,头发也干干爽爽的了。

至于她自己身上的水,走动间灵力游动,自行就烘干了。

叶回生再抱着她回到寝殿,把人放到床上,摸了摸她柔软的肚子,柔声问:“是不是饿了?”

池无心点头,“有一点饿。”

叶回生俯身,吻向她的额头,“我去给你下一碗面,很快回来。”

她刚转身,手却被人拉住,池无心抓住她的指尖,担忧的情绪从她的眼眸中流露,“主人不治伤吗?”

叶回生愣了一下,取出伤药,涂在肩膀上,效果立竿见影,翻卷的皮肉愈合起来,留下几道浅浅的齿痕。

“还有背上的,我给主人涂,好吗?”她说。

大概是耳濡目染,让她也学会了这样询问式的要求。

叶回生失笑,她当然没有不同意的理由。只要是池无心的要求,她基本都会答应,

她把药膏放到这人的手上,转过身,将头发拢到身前去。

池无心的指尖有些颤抖地蘸取乳白色的药膏,轻轻涂在一条条的伤口上。

浅浅的药香萦绕在她的鼻尖,却遮不住她心中的自咎和悔恨。

她的指甲是叶回生修剪的,圆润整齐,这样的指甲没有杀伤力,却硬生生将皮肉挠破,伤口便可怖极了。

主人是修士,本不该被伤到,就算有火蛟的灵力加持,她也不会伤到她才对。

只有一个理由足够解释,她卸下了所有的防备手段。

为什么,她不能明白,无法理解,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呢?

池无心感到酸酸胀胀的,她仔细地为每一道伤口都涂上药膏,看着它们从血红的一条条,变成肉粉浅色的疤痕。

这两种颜色同样刺眼。

“涂好了。”她说。

叶回生转过身,摸了摸她的脑袋,“做得真棒。”

她取出一件袍子随意披上,温声说道:“你有没有想吃的?不下面也可以,只是面条会快一点。”

池无心张了张嘴,仿佛遇见了无解的难题,“主人,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叶回生笑了下,“很好吗?”

池无心点头,“很好。”

叶回生怜惜地抚上她的脸,语气复杂地说:“希望你能一直这样想。不过这个问题很好回答,因为你值得。”

“想吃什么?”

池无心更迷茫了,值得什么,她不明白。

“那就还是吃面吧。”叶回生说,“明天再庆祝一顿好的。”

第39章 狐唱枭和11

一碗简单的清汤素面, 只需要在碗底调好料汁,将煮好的面放进去,再倒入面汤, 撒上些许葱花,就能做好。

所耗费的时间, 只有把面煮熟的几分钟。

叶回生凝视着翻花的滚水, 将面条下进去。

她在想接下来的规划。

池无心需要三种灵骨和五行之物, 现在融合了火蛟内丹和武骨,能让她开始修行,但却达不到最好的效果。

五行之物其实更好找一些, 因为不限种类, 选择有很多, 花钱买就能买到。

或者她还可以去把原女主成瑶瑶的机缘先搞到手,除了一些需要嗯嗯啊啊解决的秘境,还是有个别正经机缘的, 当然, 不多就是了。

但灵骨不好弄。

天赋异禀的好苗子,大多都被各大宗门收走了, 当做核心弟子培养, 她只是一个人,想去单挑一个宗门, 现在还没有这么强的实力。

那要怎么才能找到落单的灵体呢……叶回生沉思了一会儿, 忽然想起一个组织——百闻千机楼。

一个专门做情报生意的组织,而他们的成员, 大多是说书人。将天南海北的消息汇总, 而其中一些不重要的八卦、奇人异事,通过说书的方式广而告之, 也是在宣扬自己的实力。

他们应该有灵体的消息,专业的事就要找专业的人来做。

池无心重新开始修行,那寻找亲缘的事就要提上日程,生恩这份因果是一定要偿还的。

像她自己,就没有这方面的困扰,因为原身的父母亲人已经死绝,仇人也被杀掉,她在这个世上孤身一人,并没有其他亲属。

叶回生在思考的时候,池无心一直在注视她。

注视着她的主人。

她只穿了一件外袍,衣带松松垮垮地系着,起不到多少遮掩的作用。论起身形,她要更丰腴一些,像饱满的葡萄,成熟的石榴,怒放的海棠。

在灯下,她的周身似乎笼罩着一层淡淡的荧光,像是玉雕成的人像,可并不圣洁,反倒有一股野性的、自由的、随性的美。

池无心觉得自己大概永远也没办法变成她的样子。

她的主人是风一样的人,是草原上奔跑的狐狸,但这样的人却在为她驻足,为她操心凡尘琐事,自愿从天上下到人间,沾上一身的烟火气。

这不是她第一次问自己,发自内心地思考,为什么。

主人说她值得,可她自己怎么不知道。

她是一个笨拙的人,没有什么可取的优点,但主人呵护她,如同呵护沙漠中的一朵花。

这样的关爱会有离开的一天吗?毕竟她一无是处。

池无心默默收紧双手,攥住了身下柔软的锦被,将它扯出道道褶皱。

她垂下眼,心底悄然滋生了些许连自己都不曾意识到的贪婪。

叶回生把煮好的面放到桌上,再走回床边,将池无心抱起来,给她披了条毯子,把人放到椅子上,随后拿起筷子加了几根面条放进勺中,吹了几下,送到她嘴边,“来,啊——”

她连问都没问上一句池无心能不能自己吃饭。

后者虽然有些虚脱,但体内灵力充盈,周天运转,多少也恢复了一些力气,拿起筷子还是能做到的。

但她鬼使神差地,并没有像以往那样逞强,而是顺从地张开嘴,接受投喂。

叶回生重复着夹面、吹凉这一过程,一碗面很快下去了大半,她冷不丁感慨道:“多么令人怀念啊,做小工的日子。”

池无心听了这话,惊了一下,急急忙忙就要咽下嘴里的食物,可一着急就出了事,面汤流进气管里,惹得她剧烈呛咳起来,面色当即憋出绯红。

叶回生赶紧放下筷子,伸手去拍她的背,“找什么急,又没有人和你抢着吃。”

惊天动地地咳了好一阵,池无心才缓下来,握住人的手,神情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严厉的,语气不满地说:“主人怎么可以这样说自己,是……是小工呢!”

她气恼地拿起筷子,“我自己可以吃。”

叶回生反倒扑哧一下,笑出了声,“生气了?怎么忽然生气了?小乖,这不像你啊。”

池无心埋头嚼面条,一副不想说话的样子。

这可把叶回生逗乐了,这人平时总是平平淡淡,逼急了也只会脸红,哪有这么“鲜活”的时候。

可惜没有相机,不然她真想录下来。

哎?叶回生灵光一闪,相机是没有,但留影珠她有啊。

她在储物戒储物镯里翻了一会儿,才把一个鸡蛋大小的珠子翻出来,放到桌上,录下对方难得生闷气的一幕。

池无心看她这样满不在乎,更不高兴了。

主人在她心里是完美无瑕的,怎么可以受到贬低,哪怕是她自己也不行。

小工,那是贱卖的仆人,这样的词怎么可以和主人放在一起。

叶回生将胳膊拄在桌上,另一只手去勾对方的手腕,“不和我说话吗?我的小乖,竟然不理我了,好难过哦。”

她的表情不难过,她的语气也不难过,但池无心还是没忍住开口,怏怏不乐道:“我不会不和主人说话的。”

叶回生大呼小叫,“你刚刚就没有理我!”

池无心握紧筷子,看了她一眼,目光埋怨,嘴里说的却和眼神截然相反,“对不起。”

哎唷……

叶回生的良心隐隐作痛。

瞧瞧自己干的什么好事,把好好的一个人,都欺负成什么样了。

叶回生心里很愧疚地开口:“那说说你错在哪儿了?”

池无心食不知味,放下筷子,“我刚刚不应该不理主人,是我错了。”

话是这样说,但她的心里却有些委屈,有点憋气。分明是主人自己说错话,她才会不高兴,可让她反问,甚至质问主人,她又做不到。

池无心眉毛皱着,垮起一张脸,任谁都能看出她在怄气。

叶回生:糟糕,我的良心真的好痛。

池无心是个很直接的人,她不会隐藏自己的情绪,突然不高兴的原因也很简单,就是因为自己刚刚的话。

因为她说自己是小工。

叶回生看过许多萌宠视频,里面的主人对着自家养的猫猫狗狗,毫无原则,过分宠溺,称它们为“小祖宗”、“心肝”,再看看面前乖乖坐着,气色红润,健康漂亮的人。

小工,怎么不算呢!

在她的认知里,小工就是打小时工的家政,和池无心想的完全不是一个东西。

叶回生理直气壮,振振有词,“是这样没错,我就喜欢照顾你,有什么不对,你怎么可以对我置气,不搭理我呢!”

她倾身过去,在这人略有些气到微鼓的脸上啾了一口。

池无心:……

池无心叹了口气,那种无奈,那种纵容,几乎要凝成实质,化成几个大字,印在她的脑门上。

她看了叶回生一眼,“主人怎么开心就怎么做吧。”

叶回生:?

她狐疑地挑了下眉,突然有种身份对调的微妙感是怎么回事,是她的错觉吗???

而池无心已经低下头,继续夹起面条来吃了。

她消耗的能量很多,一碗面很快就被吃光了,连汤也喝了个七七八八。

叶回生摸了摸她稍稍鼓起来的肚子,确定她吃饱了,才把碗筷都收起来。

回过头时,坐在椅子上的人已经张开了手,做出一个要抱的姿势,“主人带我去洗漱。”

叶回生弯下腰,一手托着她的腿弯,一手擎着她的背,“某个人最近很主动哦。”

池无心观察着她的神色,问道:“主人不喜欢吗?”

“喜欢呀,非常喜欢。”叶回生说,“继续保持。”

池无心就抿着唇,轻轻笑了一下。

主人喜欢,她一定会更努力的。

这天晚上,她睡得很沉,也睡得很好,第二天醒过来时,她的主人像往常一样,还躺在身边,胳膊被她枕在脑袋下面。

池无心转动视线,目光落到她肩上的伤口处。

伤药的效果很好,但疤痕的消退却没有那么快,毕竟这不在药效的范围内。

几块齿痕,尤为显眼。

像是一捧火光,浇在她的瞳仁中,让她产生灼痛的幻觉。

可池无心却舍不得拨开视线,仿佛有钩子勾住了她。它像一个标记,一个注释,一个宣告。

主人的身躯洁净无瑕,但上面却留下了自己的印记。

她的心脏砰砰乱跳,一种奇异的感觉在身体里回荡,池无心急忙垂下了眼,不敢再看,也不敢再想。

她将这一刻的反常归结为愧疚。

叶回生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环着人的胳膊稍一用劲,就抱着她翻了个身,让人趴在自己身上,嘴里嘟囔着说:“今天应该睡个懒觉才对。”

池无心枕在她的胸口,能听到缓慢又平稳的心跳声,一下接着一下。

“那我们就再睡一会吧。”

叶回生半睁着眼,手在对方的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拍,像个老学究一样念叨,“一日之计在于晨啊。”

池无心便说:“那我们就起床吧。”

叶回生乐了,捏住她的腮肉扯了扯。“怎么我说什么你就是什么,你个小墙头草。”

池无心口齿不清地说:“我要听主人的话,这样不对吗?”

叶回生没法反驳:“对,太对了。”

随后她就抛出一个难题来,“那你的主人问你,你想起床还是睡懒觉?”

池无心很认真地想了一会儿,说:“我觉得应该睡懒觉,因为主人更想睡懒觉。”

叶回生:“为什么这么想?”

池无心:“如果主人想起床的话,就会直接起床了。”

好有道理!

“做人就是要适当放松一下嘛。”叶回生说,“今天是放松的一天,是庆祝的一天。”

她捂住池无心的眼睛,“睡吧。”

——来睡人生当中第一次懒觉。

池无心闭上眼,睫毛扫过手心。她已经睡饱了,长时间的生物钟让她非常清醒,或许是心跳声太过规律,又或许是对方的怀抱太过温暖柔软。

她渐渐放空了自己,重新回到黑甜的梦境里。

…………

三皇子赵明洵,明年及冠,他有一个胞妹,两人前后出生,时间上只差一炷香。

通常情况下,双胞胎先出生的那个,都是身体更好的那一个。但不知为何,他们两个却截然相反。

胞妹从小就体格健壮,在他还站不稳的时候,她就能歪歪扭扭地走路了。

两人中,胞妹是率先开口说话的那个,率先会跑的那一个,率先背下一首诗的那一个,率先引气入体的那一个。

胞妹做什么都是第一。

赵明洵就跟在她身后面,像是一个小跟屁虫,发出哇的声音。

他的胞妹,真的很厉害。

虽然他是哥哥,赵如初是妹妹。可两人相处的时候,他总是乖乖听话的那个。

刚去国子监上了一个月的课,太傅布置完课业,回去寝宫后,胞妹就发出了豪言壮语——她一定要拿下第一。

赵明洵坐在椅子上,嘴里还有没嚼完的果子,就啪啪啪海豹鼓掌,“妹妹一定会拿下第一!”

胞妹的脑袋很聪明,他有时候其实会怀疑,是不是妹妹把属于他的聪明给分走了。

和天资出众的胞妹比起来,赵明洵过于普通,很中庸,挑不出错也挑不出好。

妹妹意气风发,他也不妒忌,如果真的是那样,他高兴还来不及,做哥哥的当然要让着妹妹,保护妹妹了!

虽然但是,妹妹好像并不需要他保护。

她太厉害了。

赵明洵不常出远门,也没什么大志气,他最爱做的事,是在皇宫里养宠物。

异兽苑是他的第二个家。

里面养了各种天上飞的,地上跑的,长毛的、长鳞的、什么都不长的异兽妖兽。一天总共十二个时辰,他要在那里待上六个时辰。

但胞妹找到他,说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需要他去做。

那是一个晚上,赵明洵偷偷捞了一只大兔子回寝殿,打算搂着睡觉,却被突然偷偷到访的胞妹吓了一跳,兔子也没藏住,蹬了他一脚后钻到床底下去了。

胞妹面不改色,仿佛没看到眼前的这场闹剧,郑重说道:“我手下的人,被贵妃渗透了,已经不能再用,有内鬼,这件事,只能交给你,哥哥,你能帮我吗?”

赵明洵同手同脚地从床上爬下来,斩钉截铁地说:“我能!有什么事你尽管说。”

胞妹便说,让他去请贤人林正言出山,支持她的人中,有骠骑将军,武方面已经够了,但文这方面稍有欠缺。

她一说,赵明洵就想通了关键。

一位儒家贤人,能带来的不仅是名望上的支持,他在文人里的地位,也是数一数二,如果他能来大梁建书院,哪怕不公开表明支持胞妹,功绩也会算在她的头上。

她能得到的,不仅是一个贤人,以后进入书院读书的子弟,都会对她抱有天然的好感,这些是朝堂上无形的政治资产。

赵明洵无比认真地说:“妹妹,你放心吧。”

他毅然离开了心爱的异兽们,表面上领了另一个差事,实际上悄悄离开大梁,潜入盖山国,去找林正言。

现在,林正言找到了,就是和他预想的情况不太一样。

赵明洵恍恍惚惚地坐在法器上,过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他是不是,是不是被胞妹给骗了啊?

林正言还在数落他,恨铁不成钢地说:“学乃人之本,教书育人是何等大事,你却如此拖拖拉拉,晚一个月,就会有成百甚至上千的学子少学一个月的知识,这是多大的损失!”

赵明洵:“你说的是。”

他没忍住长长叹了口气。

怎么说也是接受最高教育的人,他是平庸了一点,但绝对称不上笨,很快就想明白,胞妹是故意对他这样说,以他为饵,来钓贵妃这条大鱼。

生气是没有的,他甚至还有点高兴,自己总算能为妹妹做上一点事。

越聪明的人,要承担的东西越多,他很想为妹妹分担一些。

出来太久,他有点想没搂成的长耳兔,也想那些异兽们了,最主要的是,他还从来没和妹妹分开那么久过。

不知道她在皇宫里这些日子过得好不好。

但他返程这一路,注定还要有波折。

一个穿着僧袍的人,在天上截住了他们。

赵明洵知道那些密辛,自然也知道他的身份——无涯寺的了念和尚。

他原本是郑家的人。

郑家与司家乃是世仇,由来已久,具体原由已经不可考了,但双方这么多年,旧仇遗忘,新仇却添了许多。

多是朝堂上的敌对,明争暗斗,也死过几个家族子弟,即便是现在,一有机会,他们也会互相下绊子。

司家的一位姑娘与了念和尚相约殉情,前者死了,后者临到头却退缩。两家的敌对更上一层楼。

司家甚至放出话来:欺骗我家女儿的感情不说,若是胆敢殉情,还要夸他一句至死不渝,可现在,骗了心不算,连命也一同骗了,真是懦夫!

他们将自家姑娘的尸身收敛,好好安葬。

了念愧疚难当,没脸做人,就出家了,他欠司家小姐一条命,无法偿还,因果便转到司家上,打算帮司家做事,抵消孽力。

不过赵明洵是很瞧不起他的,说什么无法偿还,不过是不想舍掉自己性命而已。

心里瞧不起了念和尚的为人,但眼中能瞧见他的修为。

赵明洵本来有点紧张,但看到林正言已经怒气冲冲地飞了出去,他顿时安心了。

林正言精神矍铄,目光炯炯,一开口就像是说大道理般,自有一股浩然正气,“你是拦路的?”

了念和尚微怔,他看不透对方的修为,心下一沉,本来不想回话,嘴上却不由自主地开口道:“是,你们不能回到大梁。”

林正言淡淡道:“你现在离开,得活。”

了念和尚捻动佛珠,周身大放光明,一尊三头七十二臂的佛像从他背后升起,金光闪闪,手中托着宝塔、明珠等物。

他的气势霎时间就拔高了一截,竟然直接显出法相。

半空中罡风猛烈,吹动林正言身上的青色长衫,他神色如常,张口道:“破。”

一个字,仿若春雷滚滚炸响,巨大的法相正祭起宝塔,放射出千百道金光,忽然光芒一滞,法相整个碎去,了念和尚同样呼吸一滞,从空中掉下。

这就是儒家的言出法随?

赵明洵心下震惊,说不出话。

林正言又重新回到法器上,操控着它继续飞向大梁,就好像刚刚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回去的一路,再无其他插曲。

赵明洵回到皇宫,第一件事就是去找胞妹,林正言和他一起。

月余未见,胞妹还是和从前一样,对他笑道:“兄长一路辛苦了。”

赵明洵心里暖融融的,比喝了蜜还甜滋滋,“不辛苦不辛苦,你快去见贤人吧,不要耽误正事。”

胞妹就说:“那我晚些时候再来寻哥哥说话,对了,宫人来报说,你养的小鹿已经有孕了。”

赵明洵噌地从椅子上窜起来,“我这就去看看!”

他从殿内跑出去,余光见到胞妹正和林正言交谈甚欢,不知道他们聊了什么,过几天,他听到消息,林正言成了阅微书院的院长。

一家新书院,开在并州城,那是赵氏祖地所在的地方。

赵明洵在皇宫里带了几天,因为五彩鹿有孕,食谱起了一些变化,开始挑食起来,他觉得宫人采买的食材不够好,就决定自己去买点上品的灵果回来。

这是他私人掏腰包,不能走公账。

三皇子摸了摸自己干瘪的荷包,不由得心里发苦。

两个侍卫也没跟着他,他做主给两人放了假,他自己走在都城的大街上,先去上街买上几根烤串,边走边吃,试图用家乡美食犒劳一下自己破碎的心。

然后,他就见到了一个人。

一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姑娘,一个让他看了忽然有点小鹿乱撞的姑娘。

但在乱撞的下一刻,赵明洵就把小鹿扔了出去,遇见过叶真君以后,他对这种长相过于优越,自带吸引力的女子,突然就升起了警惕心。

好巧不巧,他们正排着一条长队,等着买吃的。

更巧的是,这人就站在她前面几个位置。

这几人应该是认识的,还在聊天,一个个头不高的年轻小伙说:“这咸阳真是大,逛了好几天也没逛完。”

他说完,另有一个面上蓄着长须的中年人说:“这倒是,老板,你想好在哪儿开店了吗?”

那个漂亮得不像人的姑娘有些苦恼,叹了口气道:“不好找啊,这的房价是真贵,稍微好一点的地段,金子好像不要钱一样。”

“主要是咱们还得买带院子的,或者附近有院子单独售出,免得还要赶路。”

另一个气质柔婉的姑娘问道:“小姐,咱们还要开火锅店吗?”

之前的貌美姑娘便说:“还是开吧,我这么好的锅底,不开店不是暴殄天物嘛!”

原来是要开店的。

地段不错,还不算贵的酒楼,他知道有一家啊!

三皇子咳嗽两声,“几位,冒昧打扰,我听到你们说想买酒楼,我正巧知道一处店铺,想要售出,而且自带小院,就在长庆街。”

“长庆街里这儿只隔了两条街,几位要是有意向,可以随我去看一看。”

林珂有些讶然地看向他,“是你要卖酒楼?”

赵明洵对上她的视线,先是心底荡漾了一下,忍不住心生怜惜,随后噔噔退了两步,把那点怜惜当场掐灭在摇篮里。

“不是我,是一个认识的人,她想卖酒楼很久了,但却找不到人接手。”

林珂问:“这是为什么?”

赵明洵:“大概,或许,可能是因为……离刑场太近了吧。但我保证,酒楼是顶好的,足足有四层,厨子的手艺也不错,总有回头客,姑娘可以先去看一看。”

第40章 狐唱枭和12

林珂在咸阳已经待了几天, 下了好多个馆子,不得不说,这儿的酒楼也好, 路边摊也好,花样口味繁多, 已然征服了她的□□胃。

更不要提, 还有许许多多熟悉的美食。

这几天她什么也没干, 光顾着吃了。

开店的事,她也在考虑。咸阳是有火锅店的,还不止一家, 不过林珂并不担忧。

首先, 她有独一无二, 无法复制的口味——番茄锅,九州天下根本没有番茄,在这方面, 它没有对手。

其次, 她曾经生活过的老家,火锅店多如牛毛, 互相虽然是竞争关系, 但也没见只留下一家店,其他店就倒闭的状况啊。

打出自己的核心卖点才是最重要的。

这方面她更有自信了, 论起菜品的种类和新鲜程度, 没谁能比得上有空间灵泉的她吧。

就是她的修为只到金丹,毫无寸进, 不能将空间再扩大几分, 实在遗憾。

林珂:今天也是想干掉傻呗渣男的一天!

这几天她没有戴面纱,既然打算在这里定居, 她就要显出真容来,去试一试咸阳人的品行,看看会不会有人来骚扰她。

结果是,没有。

一个都没有。

当然,许多人见到她都还是会露出那种怜惜的,关怀的神色,却不是每个人都会色眯眯地看着她,而且后者也不会主动过来说一些冒犯的话,让她去做妾。

与之相比,她甚至收获了许多善意,没有纠缠当做附加项的那种善意。

假如有天堂,应该就是这样了吧!

所以遇到有人搭话,她倒是没惊讶,太正常了,要是哪天她走在街上,没人搭话,那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离刑场很近?”林珂反问。

“原本那不是刑场,是这两年后改的。”赵明洵回答,“其实也不是挨着,还隔着一条街,不过有些人觉得多少有点晦气,就不愿去。”

“现在已经很少用大刑场了,若是有些许个犯人,也是用城南的小刑场。”

说话间,队伍已经排到了林珂,她要了几碗冰沙,每人一碗,“等吃完,我跟你去瞧一瞧。”

赵明洵排在她后面,也要了一碗冰沙,上面还洒了果仁。

吃好冰沙,他们就走出商街,去了长庆街。

这个地方,其实并不荒凉,路两旁都是高门大院,住的人多少都有些分量,原本酒楼的声音也是很好的。

后来皇帝特意把原来的广场改做刑场,就建在这些世家的边上,估计是为了敲打他们,那些年处置叛逆,人头滚滚,血流成河,负责清洁的人洗了三天三夜都没洗干净。

这当然也是皇帝故意的,不用修士的办法,非要用凡俗法子,一桶桶提水去冲,还是在给世家们下马威。

这酒楼是国师开的,国师和皇帝站到一边,那些被满门抄斩的家族中,有多少是因为国师的计谋手段而亡,他们怎么可能再去这人的酒楼。

也就是惹不起她,不然早就想法子把店砸了。

现在还去酒楼内吃饭的,一些是不知道背后主家是谁的平民,一些是国师派系的人。

酒楼再好,也不能天天吃,否则很有故意拍马屁的嫌疑,所以还是亏损。

一个小小的酒楼,就因为牵扯到了朝堂,想卖也卖不出去。

这的地段是真的不错,刑场只能算是表面原因,九州天下的人,哪有怕死人的。

赵明洵领路的时候,觉得自己运气也挺不错,他打听过了,这位林老板是盖山国人,外地人,根本不知道里面的弯弯绕绕。

由她来把酒楼买下,是最好不过,谁也不得罪。

而且,他在心底忍不住暗想,恐怕也没谁能迁怒到对方身上。

赵明洵生在皇宫,见过的美人不计其数,男女皆有,但诸如叶真君和林老板这样……这样拥有奇异魅力的人,他也是头一次见。

若论样貌,这两人当然也是顶尖的,可美人的美不是千篇一律,宫中的人各有各的风采,谁也压不过去谁,他们的容貌气质难道就不算顶尖吗。

唯独这两位,古怪的吸引力似乎和皮相无关,甚至让他怀疑,这是不是某种妖物或者法术造成的影响。

他想不通。

反正这种费脑子的事,交给胞妹去想就行了。

一行人来到酒楼,这里的管事认识赵明洵,主动出来迎道:“三公子来了,还是老样子吗?楼上有雅间。”

赵明洵摆摆手说:“我是陪这位林老板来的,她来看酒楼,你同她逛一逛。”

管事见到林珂,先是惊艳,随后狂喜,看她的眼神登时亲近不少,那是一种看冤大头的目光。

他无比热切地说:“林老板是要买酒楼吗?”

林珂:“……先看看。”

有种上了贼船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管事的除了是酒楼管事,还有一个身份,是国师府上的老仆,那位嬷嬷的丈夫。

他年岁已高,纵然林珂容貌奇美,也没有什么不合时宜的想法,看她就像是看自己的晚辈一般。

“我们酒楼一共四层,都是用餐吃饭的地方,三楼和四楼是雅间。”

管事领着她上楼,每个楼层都看过一遍,仔细介绍。

林珂看得也很认真。

酒楼装修雅致,厅中还种了不少绿植,楼上还有许多题字,想来是前来用餐的文人墨客所留。

大多是草书,林珂一个字也没认出来,不过瞧着倒是很有意趣。

看完前厅,再去看后堂,这儿的厨房建的也很大,不过里面只剩下一个厨子,两个伙计。酒楼没有客人,他们也闲着,正坐在椅子上剥瓜子仁。

见到管事的领人进来,心里一惊,站起身来,“掌柜的。”

几人目露疑惑,管事却没多说,只道:“我领这位老板来看一看。这是酒楼的潘大厨,最拿手的是通花软牛肠,手艺一绝,哪怕是宫里的御厨,也做不出来这个味儿。”

林珂好奇道:“这是什么菜?”

管事的笑道:“潘厨子,牛肠还有没有,切一块下来给林老板尝一尝。”

潘大厨看出来了,这是来买酒楼的,他忙道:“有,还有呢。”

说完,他先去洗了下手,才走到厨房一角,掀开一个黑色大缸的盖子,从出取出一个鲜红釉碗,拿掉上面的盖子,取出一条香肠来,放到案上,拿刀切了几片下来,接着开火,热油一煎。

也不知道他撒了什么香料,一股香味儿立刻被激发出来。

他把煎好的牛肠装进小碟子中,又取了一双筷子,一并送到林珂面前。

“客人请尝。”

林珂先闻了闻,牛肠里不只是单纯的油膏,里面还加了其他东西,除了油脂香气外,更有香料的味道,十分复杂。

她咬下一口,外皮酥香焦脆,内里汁水软腻,大概是放了骨髓,很有一种油香味儿,但填充的其他碎末却恰到好处地中和了这种腻。

一个字,绝!

林珂边吃边点头:“真的很不错。”

她环视整个厨房,收拾得很干净,空间也挺大,只是菜不多,应该是因为生意不好,所以并没有进太多货。

这个厨房她倒是挺满意的,别的都不重要,重点是要够大,太小了都不够切菜的人站的。

看过厨房就是后院。

后堂是三进的宅子,住他们一行人是绝对够了。

这条街都是四进四出的大宅,但这里把外院改成了酒楼,格局上就稍稍有所变化。

林珂去后院也看了看,越瞧越是满意,不禁问道:“要多少钱?”

管事一震,说:“只要一千两黄金。”

林珂大惊,“这么便宜?”

这么大的酒楼加后院,她估算着,怎么也得三千起步。

管事苦笑一下,就这个价,还卖不出去呢。

能买得起的人,谁不知道这里头的弯弯绕绕,谁敢接过这个烫手山芋?

林珂敏锐地察觉到里面有猫腻,她让其他人到处看看,随后对管事说:“我是诚心想买,但是,假使这里面有什么不好说的隐患,我也是绝对不会要的。”

管事白发苍苍,叹了口气,“说大不大,说小也不算小。”

他把酒楼背后的事简单说了说,国师的身份是瞒不了的,酒楼想要售出,必须得由双方当事人一起去户籍处登记。

谁料林珂听了不仅没退缩,反倒立刻拍板定下了。

国师!

这不就搭上线了吗!

林珂心中狂喜,当这劳什子女主,也不是没有好处,运气还是多少有一些的。

她大手一挥,豪气万千,“买了!什么时候签合同?”

管事结结巴巴,“这个,这个需要我和主家先通报一声。”

林珂真诚发问:“我能和你一起去吗?”

管家自然是同意,他不能做国师的主,两个人面谈是最好的。

林珂把其他人叫到一起,说:“你们可以继续出门逛逛,四处走走,也可以回客栈,总之别走散了。”

“我去一趟国师府。”

林上进眼神微动,林珂对他颔首,两个人走了一通眉眼官司。

三皇子赵明洵正坐在大堂里,面前也有一碟子瓜子,见状站起身来,“林老板决定要买了?”

林珂:“哪有人不爱占便宜的,多谢你牵线搭桥,这事儿要是成了,改天店里开业,我请你吃饭。”

赵明洵客气道:“林老板不是开火锅店吗?太辣了,我吃不了,而且我也是帮妹妹还人情罢了。”

林珂:“我这儿有不辣的锅底,番茄锅,你要是错过了,一定会很遗憾的。”

赵明洵茫然,“番茄,这是什么味道?”

林珂也不嫌麻烦,当场掏出四个西红柿来,“生熟都能吃,你尝尝就知道了,酸甜的。”

她不仅给赵明洵两个,也给了管事两个。

管事是国师家的人,这位赵公子,能认识国师,身份肯定也非同一般,赵可是大梁国姓,少不得是个皇室宗亲,这可都是人脉啊!

林珂的生意魂熊熊燃烧,都不用说觉得好吃,但凡觉得新奇,回头和认识的人说上一嘴,只要有人好奇,过来尝上一次,这都是潜在的商机!她怎么可能错过!

赵明洵:!

赵明洵:“原来是它!”

林珂大为惊讶,“赵公子认识番茄?”

赵明洵不解:“我在叶真君那里吃过,它不是叫西红柿吗?”

林珂陡然惊喜起来,“叶真君……叶回生?你认识叶姐?这世界也太小了吧!”

“番茄,西红柿,都是它,不同的名字而已。”

她笑容满面地说:“叶姐的番茄还是我给她的呢!”

赵明洵也惊讶了,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两个美到奇异的人,竟然关系还很亲昵。·

他的眼前闪过叶回生笑眯眯打劫的场景,忽然打了个冷颤。

叶回生在他心里,已经被打上了笑里藏刀的标签,和她交好的人,怎么会是良善之辈!

赵明洵立刻拔高警惕,把林珂也视作洪水猛兽,干笑两声:“哈哈哈,真巧啊。”

他意意思思吃了两口糖番茄,就推说道:“我此次出门的事还没有办完,就不多留了,等林老板开了店,我再来光顾。”

妹妹!我需要你!!有妖怪!

林珂不疑有他,笑道:“赵公子慢走。”

另一边,管事的掌柜吃了几块西红柿沾糖,不由得点评道:“这番茄,滋味真是独特,不过倒是不坏,我开始好奇番茄火锅是什么味道了。”

林珂便道:“若是顺利,等开店了,您老也来吃上一顿,不就知道了吗。”

掌柜的和蔼笑道:“既然林老板都这么说了,那我少不得要来照顾照顾生意。”

林珂冲小文等人摆摆手,又嘱咐了一句注意安全,便跟着掌柜的穿过几条街,来到国师府。

国师的宅子,是皇帝赐下的,这地方从前是一个国公的家宅,后来国公被抄家了,它就空了下来,一直到国师搬进来,此地才重新有了人气。

尽管如此,还是太空了。

林珂随着管事的一路走来,都没见到几个人,下仆都不见踪影,若不是门口牌匾上写着国师府,她甚至会怀疑走错地方了。

偌大的宅子,空得仿佛鬼宅。

今天是休沐日,国师不当值,而且难得待在家中。

管事的说她运气真好,正巧能见到国师,不用再约时间。

林珂嘴上谦虚,心里却不禁暗想道:这就是女主光环啊,幸运buff拉满。除了在面对剧情男主的时候出问题,剩下时间,都好用得要命。

要不是变成欧皇,估计她早就开始发癫了,哪能有现在这般还算正常的精神状态。

国师正在书房画画,山水画。

管事来通报时,说了林珂的基本情况,包括她是盖山国过来的外地人这一点,国师了然,她放下毛笔,“你和她都说过了?”

管事恭敬道:“已经说过,她本来有些犹豫,听过后确定要买。”

国师眸中神光微敛,“好,我去见一见。”

林珂坐在前厅的椅子上,有小厮上了茶,但是她没喝。

对面的墙上挂了一副画,画中有黄雀落在落满雪的枝桠上,雪下一株迎春花露出半个花苞。上面题字——东风吹散梅梢雪,一夜挽回天下春。

林珂不懂画画,但也能看出来作出此画的人,必然是一位大家。

她欣赏了一会儿,陶冶一下自己的情操,余光看到有人走入厅内,便转过头去。

来者是一个女人,穿着黑白双色的长袍,神情平淡,她起路来不急不缓,像一只闲庭信步的鹤。

林珂完全没注意到她是高是矮是胖是瘦,她见到对方的第一眼,就被她的眼神,她的气质摄住了。

这是怎样的一个人,她的目光幽静深邃,像深山中的老树,古庙里的水井,一坛窖藏了百年的酒,遗迹里锈蚀的断剑,充满了故事,充满了悠久深长。

可同时,她的眼神里又流露出一种执拗,一种天真,一种坚持,仿若冰原里兀自燃烧的野火,一点寒芒外露,忍不住让人想要退避三舍。

她逆着光走近,林珂忽然有种错觉,仿佛世事变迁,天地改易,她也会站在那里,亘古不变。

一个人怎么会历经沧海桑田而不变,不变的是她的道心,她的坚守,她的信念而已。

国师开口,声音平和,“林老板。”

林珂忽然有点紧张感,她定了定神,脸上挂着笑,起身拱手道:“见过国师大人。”

国师开门见山,“林老板买下酒楼,是否打算招伙计?”

林珂如实答道:“确实有这个想法,我带来的人手不够,少说也要再招十个人。”

国师:“既然如此,可否先考虑现在店中的伙计,他们都是店里老人,手脚干净,做事麻利。”

“若是用的不顺手,你可以随意辞退。”

林珂没怎么犹豫,就同意了,“反正也要招人,招谁不都是招嘛。我会先问问他们愿不愿意干,会很累。”

“他们要是不能吃苦,那也只能算了。”

国师神色淡淡,像是随口一提,并不在意结果,她颔首道:“请容我去拿房契。”

林珂喜不自胜,这就是同意卖的意思了,她连声道:“您请,您请去,我就在这儿等着。”

国师转身,眼眸微微眯起。

她自然没有忽视林珂身上的不寻常,只是意志力过人,万人迷光环对她毫无影响。

她一手背后,一手缓缓掐诀,推演天机,眉头微跳,“奇怪……”

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有。

这人究竟是什么来路。

国师脚下不停,取了房契,重新返回前厅,神色如常道:“涉及到房屋买卖,需要你我二人一同到户籍办事处签订合同。”

“咸阳内禁制御气飞行,你我可乘马车同去。”

林珂:“那就麻烦国师大人了。”

有小厮牵来马车,她们二人前后上车,面对面坐着。

按照往常,林珂总要撩开帘子看看窗外,但国师坐在对面,她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对方有种威严,像是教导主任,让她不太敢做一些小动作,只能板板正正坐着。

大概这就是上位者的气势吧。

国师却率先开口道:“林老板是盖山国人,怎么想来咸阳开店?”

林珂斟酌了一下语句,谨慎但真诚地回道:“我觉得大梁是很厉害的国家,是我喜欢的。”

“说起来,也有一个问题想问国师,你喜欢吃番茄锅吗?”

国师道:“番茄锅?这是何物?”

林珂一怔,“那你知道手机吗?”

国师摇头,面上平和,眼底暗潮涌动。

国师不是穿越者?

林珂瞧了半天,没发现她的表情有什么不对,却是是不知道,见到她说这两个东西,也没有见老乡时的惊讶。

国师不是,那皇帝就是了吧。

林珂笑着打哈哈道:“番茄锅是我自己研究出来的一种火锅口味,手机也是我家乡的俗语,是雏鸡,没超过巴掌大小的小鸡仔的意思。”

“我瞧国师,总觉得眼熟,以为你是我家乡人呢,就忍不住问上几句。”

她假模假样地叹了口气道:“离家太久,是有些怀念。”

国师仿佛信了她的说辞,并未继续追问,而是顺着她的话说道:“林老板为何不回家?”

林珂便端出一副委屈,痛苦,悲戚,惆怅的表情,长长叹气道:“我的家,已经容不下我,将我赶了出来。”

她眼眶一红,就蓄了两汪浅浅的泪水,“我是个没有家的人,又能往哪里回呢?”

国师目光浅淡,“抱歉,是我冒犯了。”

林珂本来是演的,可看到她的神情,忽然真心实意地感到难过起来,这不对劲,这不像她。

太亲近了。

她们两个不过是刚刚见面而已,自己根本不应该做出那副姿态,还说那些话,完全没有必要。

她只需要回上一句,有难言之隐就足够了。

还眼圈一红,差点落泪,怎么会这样!

这是带球跑女主的特质,只要想哭就能哭,甚至只要做出相应的表情来,就能条件反射般涌出眼泪。

她原本是很唾弃这个技能的,刚刚怎么会不加思索地就用了?

林珂心下一沉,再看向对面的人,国师依旧是那副高深莫测,容色浅淡的模样。

是不是她搞的鬼?

看起来又不像……

而且国师也没有理由对她下手才是,难道是她在咸阳呆的几天太过放松,不自觉就放下了警惕和心防?

林珂心中千回百转,面上扯了扯嘴角道:“不说这些了,都是陈年往事,人毕竟要往前看。”

国师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眸光深邃,“林老板说的是。”

她两只手都拢在袖中,宽大的袖摆逶迤,遮住了推演掐算的动作。

林珂心中觉得邪门,可国师一瞧就像个堂堂正正的好人,或许是她自己太放松了,竟然拿出从前和朋友玩闹时的姿态,说话口无遮拦,开始戏精。

要知道,自从来到这里,因为光环的缘故,不论和谁交谈她都是严阵以待,别说嬉笑两句,就连好脸色都不敢给一个。

林珂啊林珂,你怎么可以如此堕落!你的警惕心都被狗吃了吗!

她脸上笑容一收,不仅肉不笑,皮也不笑了,完完全全恢复到了在细柳城那副高冷的、生人勿进的姿态.

就这样把合同签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