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劝你别太嘴硬 姜厌辞 24629 字 6个月前
🎁网红美女,夜夜笙歌

沈三的表情会不会变得异常精彩?

空气短暂地沉寂几秒,隐约能听到窗外朦胧的车流声。

纪时愿起身,朝沈确走去,她的嘴角抿得很紧,努力不让内心的期待泄露一角。

她在他身前停下,摁住因兴奋狂跳的心脏,忽然弯腰,扣上他的唇,厮磨两秒,撤回。

毫不意外,她在他脸上看到了不带修饰的愣怔,也是他短暂性失去了对自己表情控制能力的讯号。

checkmate.

将军。

【作者有话说】

沈确:还真是……便宜我了[坏笑]

第16章 16

◎“在我脖子上系上你的专属项圈?”◎

这不算彻头彻尾地赢了对方一回,但也足够让纪时愿全身的血液沸腾,明白高不可攀的沈公子并非完全是个被输入了固定程序操控的机器人,他也有作为人的情感和下意识的反应。

纪时愿心情瞬间妙不可言,退回座位的步伐雀跃得像在跳芭蕾舞,直到身后传来一声:“纪时愿。”

得,这假人又生气了。

不就是用嘴恶心了他一回,至于把声音压得比地狱里的鬼怪还要阴沉吗?

纪时愿扭头,虚张声势道:“我是戏弄了你,可那又能怎么样?”

她同样压低声线,不耐烦地回了句:“你还想打女人不成?”

话音落下的同时,她眉梢高高吊起,挑衅意味十足。

没得意几秒,眼前突然一片模糊,腰间的束缚感强烈到让她无从招架,等她回过神,人已经跌落到沈确怀里。

她的臀紧贴着他的大腿,无形的电流猛地蹿过她全身,带来让人头皮发麻的酥痒感,导致她有些发昏,一时间忘记挣脱,而这给了对方可趁之机。

沈确一手还停在她后腰,一手摁住她后颈,用反客为主的姿态严严实实地堵住她的唇,也顺势让她不久前的胜利化为乌有。

纪时愿身体着起火,火势蔓延得很快,烧到她脑袋里,也烧得她太阳穴砰砰直跳,一时半会构建不起第二轮反击手段,只能先用生理上的逃避来为自己拖延时间。

可即便她的舌头疯狂躲避着,也还是能被对方缠住。

吻到这份上,她没法再当个硬邦邦的石头,索性化被动为主动,双手交叠,环住他后颈,察觉到他微妙的一顿后,立刻用牙齿不轻不重地咬了下他舌尖。

这力量虽不够让他节节败退,却也为自己赢得喘息的空档——以刚才那势头,再亲个半分钟,她可能真的会被他活活憋死。

重获自由和新鲜空气后,纪时愿的嘴唇保留着微微开启的缝隙,唇上湿漉漉的,颜色仅比刚成熟的樱桃暗淡两分。

她不着急离开他的大腿,依旧同他紧密相贴,在热气不断升腾的氛围下,沾染上一层情/色滤镜,让她整个人莫名变得像挂靠在他身上的充气/娃娃。

她没提醒他他的唇瓣已经晕上她的唇彩,是砖红色的,模模糊糊的覆盖在白如雪的肌肤上,绮丽不足,糜烂有余。

两个人仿佛在玩一场谁先出声谁就输了的低级游戏,通通选择沉默。

这时纪时愿想起了沈确曾教给她的一种思维技巧:胆小鬼博弈。

两名赛车手各自驾驶汽车沿着一条划定的直线相向而行,相撞前首先转向的一方就是“胆小鬼”。在这种假设中,每人有两个行动选择:一是退下来,二是进攻。如果己方退下,则对方获得胜利;如果双方同时退下,则平局;如果己方进攻,而对方退下来,则己方胜利,对方则失败;如果双方均前进,则两败俱伤。

因此,在胆小鬼博弈中,对每个人来说,最好的结果就是,对方退下来,而自己不退。

可在现实中,将希望寄托在对方身上的办法成功率总是低得可怜,宁可两败俱伤,也没人甘心当个胆小鬼。

就像这一刻的纪时愿,她深谙持续性的沉默只能造就平局局面,还不如主动出击,打破这难以言述的气氛,最后的结果再差,也不过落个互相让对方难堪的境地。

“三哥,我刚才会主动亲你,只是为了耍你,那你这回吻是什么意思?恼羞成怒想扳回一城,还是被我亲到了意乱情迷的地步?要真这样,你沈三的意志力也不过如此。”

纪时愿眼底氤氲着水汽,眼神无害,“当然你也别跟我说向来冷静自持的你,刚才只是犯了所有性功能无障碍的男人都会犯的错。”

沈确抿紧了唇。

是恼怒后升起了征服欲,还是本能地被勾起了情/欲,他自己也不能确定,直到这一刻,他的大脑都处于未完全清醒的状态。

见他跟吞了哑巴药一样,一个细碎的字音都蹦不出,纪时愿突然觉得没意思极了,想从他身上下来,途中意外瞥到冰桶里被稀释的红酒,稍顿后她看向沈确,循环几次,茅塞顿开,彻底明白他不让她喝酒是为了防止她弄脏自己的车这句说辞纯属虚假。

沈确也在看她,意识归拢后的目光比她锐利许多,冰刀一般,一层层地剖开她的大脑,将她当下的所思所想全都挖了出来,“你在没喝酒的情况下,确实爱愚弄人,可我现在发现,你一喝醉酒,就容易耍赖,把自己冲动下做出的决定全都怪罪到酒精上,那还不如一直保持清醒状态。”

纪时愿很快反应过来他是在变相指责那晚自己睡了他却当无事发生的恶劣行径,冷笑一声,“你也别把自己当成贞洁烈夫了,这种事还能就你一个人吃亏吗?”

鬼晓得他这四年里有没有和其他人上过床。

这个疑惑刚冒出一角,她心里就膈应极了。

他有洁癖,同样她也有,只不过她的更接近于精神、感情上的,他们之间可以在没有爱的情况下做/爱,但万万不能在沾染上第三者体y的床上做/爱。

分不清是哪个字刺激到了对面的男人,纪时愿因不悦微抿的嘴唇再次被他撬开,濡湿的S头带着攻城略地的蛮横劲敏捷地滑了进去,缝隙间的空气很快被挤压出来。

手机铃声响起得毫无征兆。

沈确停下,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映有“纪浔也”三个字。

纪时愿也看到了,用迷蒙的一双眼同他完成近两秒的对视,随后达成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她稍稍屏息,看着沈确拿起手机,纪浔也在电话里的语气稍显急促,“你帮我看看包厢里有没有一个蓝色的礼品袋。”

沈确环视一周,“有。”

“你离开的时候记得帮我带上,回头我再去你那儿拿。”

他嗯了声。

纪浔也顺嘴多交代了句:“对了,别欺负小五。”

沈确眼皮一垂,溢出的眸光全泻在纪时愿颈侧白皙的肌肤上,往下,是平直细瘦的锁骨,再往下,山从云雾中冒出个头,依稀窥见起伏的弧线。

“怎么个欺负法?”他拖腔带调地问,再正经的神色也不可避免地被渲染出几分邪性。

纪浔也不知那边发生了什么,但直觉告诉他,沈三现在挺混账的。

沉默片刻,他说:“多让让她,别跟她斗嘴。”

“那能动手?”

他极轻地笑了下,听筒那边的人没有捕获到,纪时愿却听得清清楚楚,没给她时间怒目而视,他干燥的手掌顺着她凹陷的脊柱沟来回拂动,最后停在她光L的大腿上。

她没忍住,从鼻尖溢出一声嘤咛,反应过来,脊背瞬间绷直,恶狠狠地瞪了眼始作俑者,后者回给她一个漫不经心的无辜眼神。

纪时愿夺下他的手机,退回自己位置上,用抬高八度的嗓门告状:“二哥,沈确这不是东西的东西刚才欺负我,不仅动嘴,还跟我动手了,人渣、变态……”

夹带私货地骂了一通后,纪时愿痛快不少,就是嘴巴有点干,这时视线里多出一杯清水,抬眼,沈确就站在她身侧。

她凉凉刮他眼,喝完后说:“我要是跟你一样不当人,这杯水现在就不是在我肚子里,而是在你脸上了。”

沈确认真观察她的神色,“看来还是没有消气。”

“我是什么气球吗,一扎就瘪,怎么着——”纪时愿话还没说完,就看见沈确又倒了满满一杯水,径直往自己脸上泼去。

“……”

她刚才应该再骂一句“疯子”的。

离开西餐厅时,沈确的衬衫领口还处于半干不干状态,单薄的布料贴在肌肤上,洇出浅浅的肉粉色。

纪时愿偷偷瞄了眼,第二次偷看时,被人逮了个正着,有些心虚,面上贼喊捉贼道:“大晚上的,能不能守点男德把衣服穿好?”

沈确四两拨千斤,“你不是挺喜欢?”

纪时愿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反驳不了。

她对沈确,或者说像他这种天资卓越的男人,有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生理性喜欢,这也是为什么在包厢第二个吻发生时,她没有用力推开他。

转头她又想起林乔伊那天在美容院怂恿她给自己找一两个干净的男人维持□□关系的话,心有些蠢蠢欲动。

眼下不就有合适的人选吗?

上车后,纪时愿又频频看向沈确,碍于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和开场白,就一直没出声,等车开到东山墅门口,她慢吞吞地解开安全带,停顿两秒,身子突然朝驾驶室的男人贴去。

玛瑙般的眸子被阴影覆盖,还是能捕捉到眼底亮盈盈的光斑,沈确一寸未挪,“又想用你的嘴攻击我的嘴?”

“这次算了,一晚上攻击三回,我真怕会被你毒死。”

纪时愿拍拍他的肩,一脸遗憾地说:“你要是不长这张嘴,不对,应该说你这张嘴要只是个摆设——”

作为只走肾不走心的床伴,可能就满分了。

她没把话说全就下了车,走出几步,见沈确还没有离开的意思,转身绕回驾驶室车窗前,“你还不走,是想让我爸发现你来了请你上去喝杯茶吗?”

逐客令下得坦荡又无情,沈确却丝毫不恼,隔空点上她嘴唇,“忘记告诉你,你现在的嘴唇肿得厉害,一会儿最好避开别人,尤其是纪叔,免得他怀疑什么。”

纪时愿一顿,没好气地说:“彼此彼此。”

她抬脚,作势往他车胎踢去,结果只踢到了空气,“再不走,当心我报警说家门口有个衣冠不整的变态。”

沈确笑了笑,挂档,踩油门,扬长而去。

洗完澡不久,沈确收到纪时愿发来的消息,准确来说,是一条转载博文:《一个合格的py必须具备的十项基本原则》。

沈确言简意赅地回了个问号。

纪时愿:【我认真想过了,你上次在明轩居说的那些不是没有道理。】

纪时愿:【既然岳恒可以在外到处沾花惹草,我为什么不能在私底下多玩几个男人?】

纪时愿:【虽然你完全不能满足我对py的要求,但看在咱俩从小一起长大的份上,我愿意卖你这个面子。】

沈确眸光逐渐加深,似笑非笑地回了个【。】

纪时愿跟炮仗一样,又炸了:【又肌无力了是吧?多敲几个字怎么你了?】

【我是你肚子里的蛔虫吗?你发这个我怎么可能看得懂?】

【妈的狗东西.jpg】

沈确悠悠补充了句:【感谢纪大小姐愿意卖我这个面子,从明天开始,我一定当个能伺候好人的合格py。】

纪时愿偃旗息鼓近五分钟才回:【你急什么?周三下午,我带样东西去明轩居见你,等你签完字再说。】

纪时愿带来的是一份手写协议书,黑色印刷体占据满满一大张A4纸。

沈确接过,一目十行地看。

1、双方自愿维持床伴关系,直到沈确先生进入婚姻生活前。

(翻译:我可以婚内和你出轨,但你不能有了老婆,还想跟我搞在一起)

2、关系遵循非公开准则,一旦被第三者发现,泄露秘密的那一方必须对另一方做出相应补偿。

底下还罗列了数十条作为损失方的纪时愿理想中的补偿方案。

沈确视线偏转几度,停在纪时愿脸上,“纪时愿小姐,这份协议有什么存在的必要吗?”

“怕你脸皮厚,把我俩的事到处往外说……到最后你们男人是能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落个风流的评价,我们女人可就惨了,淫/娃/荡/妇什么难听的话都能蹦出口。也得亏大清亡了,不然严重点可能还会被浸猪笼。”

沈确蹙了下眉,纪时愿又说:“另一方面也是怕你出尔反尔,明明是泄漏秘密的人,却反悔不承认,现在白纸黑字在,多多少少能约束你。”

沈确轻笑,“担心我反悔的时候,你就完全没想过自己可能是泄露秘密的那一方?”

到那时候,这一纸协定可就成了她亲手搬起砸自己脚的石头。

纪时愿自信满满地昂起下巴,“我不会输的。”

实在不行,她就耍点阴招,还怕赢不了他?

“不过要是你认定我会输,就在底下加上你想要的东西,当然违背自我的事我可履行不出。”

沈确唇角的弧度扩大几分,玩味道:“你自己干不出违背自我的事,却想让我干,纪小五,天底下有这样的道理吗?”

纪时愿瞪他,“这里哪条让你不舒服了?”

沈确嗓音沉沉,“第十条,给你当一辈子的狗。”

纪时愿忘了这茬,现在被他当面点出,说不心虚是假的,支支吾吾地回:“当狗怎么了?真的狗狗多可爱,要你当,那是你的福气。”

沈确不置可否,“我理解能力不够,你最好在后面标注好给你当狗都需要做些什么,是冲着你吠,还是冲着你摇尾巴,又或者——”

他放下协议书,手指在自己白皙细瘦的脖颈上轻轻点了两下,“在我这里系上你的专属项圈?”

【作者有话说】

胆小鬼博弈引自网络~感谢阅读

第17章 17

◎“去床上。”◎

室内光线充足,照得沈确皮肤更加白皙光洁,流畅的下颌线条带出一截白玉般瘦长的脖颈,喉结生长于此,像倒立着的嶙峋山丘。

做出无悲无喜表情时,血管藏匿得极深,只能隐隐约约窥见几道蓝色条纹,反衬出这人的孱弱易碎。

这也是沈确平时给人的印象,将一切暴戾和狠绝藏于表象中,纪时愿早就习惯了他的假模假样,然而这一刻,听到他抛出色气满满的这句话时,她想看到他动怒的心情数不清第几次攀到顶峰。

等到那时,他一定会因呼吸困难,拽住自己颈间的束缚,被迫扬起下巴,暴起的青筋会被精致的项圈阻拦,断成整齐的两截,他的嘴唇痛苦地张开,断断续续朝她发出卑微的求饶声。

凌驾于现实之上的幻想,总叫人欲罢不能,纪时愿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又开始沸腾,心跳声也快冲破耳膜,上扬的嘴角压得极其困难。

要笑不笑的模样,落在另一个人眼睛里分外滑稽,沈确卷起手里的A4纸,轻轻往她脑门上敲了下,“纪时愿小姐,劳烦擦擦你的口水。”

纪时愿才不被他牵着走,一把夺下协议书,回敬他额头三下,然后把纸平摊到桌面上,递去签字笔的同时,美滋滋地口嗨道:“你也可以戴上我为你定制的项圈后,一边吠,一边对着我摇尾巴。”

沈确接过笔,但没着急签,也不接她这句,另起话头道:“要是你跟我都没有泄露这段关系,中间却出现了一些不可抗力因素,当然不是我结婚这种原因,从而导致这层关系必须终止,到时候算谁的过错?”

纪时愿没想到这层面上,“比如什么不可抗力因素?”

沈确忽然又不说话了,“没什么。”

他打开笔盖,刚要在落款出签上自己大名,被纪时愿制止,“你确定不在最后加上你的特殊诉求?”

“没必要。”

他头也不抬地说,“从这段见不得光的关系开始的第一天,我就已经得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他语焉不详,纪时愿一时间没听明白,也懒得去细细揣摩,拿出手机,点开录像功能,将他挥笔的过程全都拍了进去,才长舒一口气。

文件一式两份,沈确将其中一份递还,另一份被他放进带锁的书桌抽屉里,他缓慢转头,不期然看见纪时愿紧锁的眉头,很快又舒展开。

多观察了会,他淡声说:“去床上。”

沈确有时候会外宿在明轩居,徐霖就专门替他收拾出一间卧室,设备齐全舒适,内部装潢和庄园别墅里的主卧别无二样。

不带起伏的三个字,直接截断纪时愿朝门口走去的步伐,像被人摁下零点五倍速键,她僵硬至极地偏了偏下巴,对上男人意味深长的神情。

不知道为什么,她有点害怕会读出他眼底将她视作砧板上鱼肉的残忍欲望,万幸的是,他的眼睛太黑太沉,深海一般,包裹住了所有细碎的情绪,让人难以揣摩。

僵持数秒,纪时愿故作镇定地掉头折返,在床边坐下,脱了鞋袜,“去床上当然可以——”

她没有月经羞耻,本来可以大大方方地来句“生理期不做”,偏偏这会气氛有点诡异,到嘴边的说辞不由自主变成了“我今天没兴趣跟你做”。

沈确看她眼,没说别的,兀自点上香薰,等清雅的气味蔓延,离开卧室。

人走后,纪时愿掩下满脸的莫名其妙,盖上被子,没一会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醒来窗外的天色已经难辨晨昏,室内亮上了一盏夜灯,光线朦朦胧胧,床边的男人锐利的棱角被磨平几分。

下腹传来轻柔的触感,纪时愿愣愣看去,瞧见了沈确那双完全长在她审美点上的手。

手指修长有力,手背上的青筋混着淡蓝色的血管,微微崩起,顺着她的肚脐眼下方小幅度揉转时,漫不经心的性感浑然天成。

这姿态就挺像在调情,纪时愿清醒大半,猛地拍开他的手,阴测测地笑了声,“你是真饿了,连在睡觉的人都不放过。”

沈确跟着扯开唇,笑得薄情寡义,“我算发现了,在你心里,我不单是变态、人渣,更重要的还是个能随时随地发情的禽兽。”

纪时愿张了张嘴,没来得及说什么,沈确起身,五分钟后回到房间,手里多出一碗红糖姜奶。

见曲解了他的意思,纪时愿心里多多少少有些难为情,可一想到他之前欺负她的种种恶劣行径,微弱的愧疚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扭扭捏捏的一句:“谢谢你啊。”

“纪大小姐折煞我了。”

顶着波澜不惊的一张脸,说着受宠若惊的话,差点把纪时愿呛到,她没忍住露出一言难尽的神色,片刻擦了擦嘴角的奶渍,“你怎么知道我生理期到了?”

沈确当作没看到她眼里“难不成你偷偷脱我裤子了”的惊恐,“每回你生理期,都会痛上两天,脸色也难看。”

他抬手点了下她左侧眉毛,“当然眉头皱得最厉害。”

他是她的兄长,也是她的老师,更是她的保姆,他成年前的一半时间都是被她填充的。

他记得她第一次换牙时被吓到哇哇大哭的神情,记得她第一次背下九九乘法表,跑到他面前沾沾自喜的笑容,记得她第一次在外面受了委屈,被班上男生揪住小辫子,找他告状,非要让他替她出口恶气时气鼓鼓的腮帮子。

更记得她来初潮时无措又羞赧的模样,叶云锦羞于唇齿的生理知识和性教育,也都是他告诉她的。

她羞红了脸,中途数次拿柔软的掌心捂住他的嘴,最后还是败给了好奇心。

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链接过去和现在,也记录着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如何以明朗、朝气蓬勃的姿态,生长成一株明艳*的玫瑰。

纪时愿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放下碗勺,捋了捋散在胸前的长发。

发尾刮到沈确手背,不可抑制的瘙痒感袭来,他下意识去抓,结果只抓到半截空气。

他收回手,不咸不淡地抛出一个话题,“如果不是我,这事你还想找谁?”

纪时愿花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同她维持肉/体关系的对象,但她不好说现阶段她只想到了他,恰好他也是最合适的人选。

“你这人最爱坑害身边人,但我和你刚好相反,我善良真诚,待人处事有一条最重要的原则,就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她用骄矜的语气,先是夹带私货地拉踩了一通,然后隐晦地传递出“我选择你,那只能是便宜你了,事实上你这货根本配不上我”这层意思。

沈确装不出感激涕零的样子,敷衍地哦了声。

纪时愿下腹已经不痛,满血复活后只想找他的茬,酝酿好措辞后,蹬鼻子上脸地补充了句:“你得好好感谢我,要不是我,你可能这辈子都摆脱不了做人缺爱,做/爱缺人的凄惨境地了。”

沈确还是没配合地说出那声“谢谢”,沉甸甸的目光扫过她全身,定在她外露的小腿上,轻声慢笑,“做/爱是不缺人了,但要是我现在就想做,你能做?”

“……”

“看来我得在《一个合格的py必须具备的十项基本原则》补充上一条。”

纪时愿皮笑肉不笑道:“不该说话的时候,请牢牢闭上您沈公子的嘴。”-

入秋后,北城连着下了几天的阴雨,今天虽已放晴,气温还是下跌几度,傍晚寒意更甚,凉风顺着脖颈下滑,激得纪时愿一个哆嗦,忙从包里掏出丝巾给自己缠上。

沈确带她去的私房菜菜馆叫长枫亭,就在纪家老宅附近,是附近一带出了名的园林荟萃之地,私人包厢构成四方线条,隔出一块人造湖泊,亭台楼榭同湖光山色交相辉映,橙黄色夜灯撒下,更显静谧幽深。

去包厢的路上,纪时愿见到一张熟悉的脸,是岳恒的二叔岳城,他身侧的男人,跟他一样西装革履,两人多半是来谈生意的。

也是巧,这俩人要去的包厢正好在他们隔壁,关门前,纪时愿透过缝隙,看见里面还坐着几个人,清一色的女人,或者该说是刚出社会的女孩子,面孔和姿态看着都很青涩。

纪时愿没敛住诧异的神色,一进包厢,就问沈确:“这长枫亭还搞特殊服务呢?”

说完她想起岳城在包厢里色眯眯的眼神,忍不住感慨了句“不是一家人,还真进不了一家门”。

沈确慢悠悠地回:“长枫亭的老板多半是疯了才会在天/安门附近搞色情服务,也不怕砸了自家的百年招牌。”

纪时愿从他怪里怪气的话腔里拆分出正确答案,“那那些人是他们自己带来的?”

沈确不以为意地点了点头,把菜单递给她看。

纪时愿哪还有心思点餐,丢下一句“这儿你熟,你来点”的借口,退到墙角,后背紧紧贴住墙面。

沈确似笑非笑地拆穿,“这里的隔音效果比你想象的还要好,你把耳朵黏在墙上,也不可能听到隔壁一点动静。”

纪时愿梗着脖子狡辩:“包厢里有点热,我贴着墙凉快,怎么就成偷听了?”

她对听别人的墙角没那么大兴趣,岳家人的就另当别论了。

毕竟要是她能在和岳恒订婚前,逮到他们家的把柄,就不愁搞不垮岳家,两家的婚事顺理成章也能告吹。

沈确懒得拆穿她第二回,“要是我邀请你偷听,大小姐愿意陪我这一次吗?”

纪时愿眨眨眼,思考两秒,“勉为其难”地接过这节台阶,“闲着也是闲着,就陪你这一次咯,正好也能还你那碗红糖姜奶的人情。”

她站起身,连蹦带跳地凑到沈确身边,好奇地问:“不过你要怎么偷听?”

沈确拿起手机,给徐霖发了条消息,过了差不多五分钟,徐霖推门进来,将一个类似MP3的东西递交到纪时愿面前,匆匆离开。

纪时愿朝沈确递去一个疑惑的目光。

“我会让服务员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把窃听器装到隔壁房间,到时候你打开徐霖给你的设备,再戴上耳机,隔壁的动静你能听得清清楚楚。”

纪时愿没想到是这么个欠扁的法子,顿觉手里的设备变成烫手山芋,“你这么做,被发现后会被警察抓走吧,长枫亭的老板估计也想把你打个半死。”

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买通自己的服务员,干出这档偷鸡摸狗的事,换做她是这里的老板,估计能气到对着他使出一整套打狗棒法。

沈确瞥她眼,“长枫亭就是沈家的产业。”

纪时愿一愣,服了,“你们沈家到底是有多爱在北城撒金子,不然怎怎哪哪都有你们?”

四九城里谁不知道沈家有钱,但如此高调地炫富,就不怕有一天招致祸患?

沈确执起一个耳机头,往自己的方向扯了两下,不答反问道:“还听不听?”

“听。”

沈三动的手,天塌下来了都有他担着,她搁这担惊受怕什么?

纪时愿抢过耳机,一左一右全塞进自己耳朵,又将音量调大,一开始只能听见隔壁男人觥筹交错时惯用的虚假客套,夹杂几道不自然的娇柔笑声。

就在纪时愿耐心告罄前,终于等到岳恒二叔开始聊起正事:“上次送过去的那批货,不知道小陈总还满意吗?”

纪时愿下意识去寻沈确的脸,想问他岳家是不是开辟了其他生意渠道,见沈确压根没把注意力放在她这边,只是低着头,慢条斯理地磨着茶粉,她只好暂时压下过剩的好奇心。

“小陈总当然是满意的,不过看他的意思,岳总你要是下回能送些更年轻的,他肯定会更加满意,陈家和岳家接下来几年的合作,都不用担心会发生什么变故。”

仿佛有枚钉子,笔直地扎进纪时愿大脑,她感受到强烈的晕眩感,缓过来后还是愣怔不已。

“货”指的是人?

岳城是在当皮条客?谁的授意?岳老爷子知情吗?岳恒呢?

可不管其中是否有隐情,这事要是曝光了,就和牵一发动全身没什么区别,岳家迟早得凉。

纪时愿心里百味杂陈,一面心疼那些被当成货物交易的少女,一面愤慨岳家上下一群禽兽,净干些损人利己的烂事,等到这两种情绪冲撞殆尽,满脑子都是“天无绝人之路”这句话。

她喜上眉梢,摘下耳机,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规规矩矩地坐正,嗓音掐得又细又软,“沈确哥哥。”

对面的男人极淡地应声,“嗯。”

她又唤:“三哥,好三哥。”

沈确终于抬眸看她,挑眉的动作像在问:我的小祖宗,又怎么了?

纪时愿笑眼盈盈,“今晚这顿饭绝对是我和你在一起吃过的最让我开心、舒服的一顿。”

沈确不置可否,故作不解地问:“听到了什么,这么开心?”

纪时愿暂时还没忖明白今晚这满满当当的收获里有多少是人为构建出的巧合,嘴角的笑怎么也放不下来,好半会神秘兮兮地将食指抵在唇边,“秘密。”

沈确没再多问。

纪时愿兴奋到难以自持,多喝了几杯酒,酒劲强,脑袋在半空晃荡一阵,沉沉垂下。

沈确眼疾手快地拿自己手掌替她垫了下,随即将人捞进怀里。

一小时后,见人还没有转醒的迹象,直接抱上车。

今晚徐霖充当了回司机,开向东山墅的路上,徐霖一板一眼地汇报道:“沈总,什么时候把收集好的证据公开?”

“先放着。”

徐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住问:“沈总,为什么要让纪小姐知道这些?”

岳城在当皮条客的事,是苏霓从醉酒的岳恒那儿听来的,当天沈确吩咐去自己去搜集相关情报和证据时,徐霖还以为是沈家看上了岳家在北郊那块地皮,想通过这种方式搞垮岳家。

哪成想,今晚就这么将来之不易的消息拱手送人了。

是想上演一出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戏码,还是说他存着其他私心?

徐霖没想明白。

浮光掠影里,沈确低垂的眼毫无温度可言,只有唇角泄露出一点笑意。

他似是而非地回道:“想做的事,亲手做成,才会有成就感。”

非要说起来,从得知岳家秘密到今晚引她来长枫亭这一系列大费周章的行为本身算不上帮,也就不算违背了当初他信誓旦旦说不会动用沈家势力替她取消婚约的承诺。

最多算他将磨好的利剑亲自塞进她手里,至于岳家到时候是死是活,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第18章 18

◎他就是她一个py,哪来这么强的占有欲?◎

人逢喜事精神爽,隔天早上醒来,纪时愿一点宿醉的疲乏感都没有,脸意外的也没那么肿,纪老爷子打电话通知她周六晚上去陪岳恒出席岳恒表哥婚礼时,她也毫无抗拒的意思,只乐呵呵地应了声“好呀”,老爷子差点以为她被夺了舍。

婚礼在北城一家五星级酒店举行,岳恒表哥资产不及岳恒,但也算家大业大,出手阔绰,直接包下顶层用作宴会厅,另外还订了整整八层楼的房间,腾给宾客休息。

至于婚礼仪式,和纪时愿之前参加过的大差不差,司仪是男方朋友,很会来事,把新娘逗得面红耳赤,原本蜻蜓点水般的吻,在周围的起哄声里,拖长至近一分钟的法式热吻。

层层叠叠的白玫瑰掩映下,纪时愿的脸被衬得格外清透俏丽,一双眼亮盈盈的,但瞧不出丝毫向往,只有百无聊赖的懒倦。

在父亲授意下,岳恒挤出故作深情的眼神,半试探半感慨地冲着她来了句:“看表哥这么幸福,我突然觉得结婚也挺好,要不回去我让爷爷把纪老爷子约出来,商讨一下要不要将我俩的婚礼日期提前?”

纪时愿连余光都没分给他,抿了口酒,慢悠悠地回道:“要是参加别人婚礼就能让你产生结婚的冲动,那等你参加完葬礼,岂不是就想死了?”

充满挑衅和嘲讽的一句,直接将岳恒脸上刻意挤出的笑意冻住,怒目而视道:“纪时愿,你非得处处呛我吗?”

比起刚才如沐春风般的语气,他这声算是急转直下的冷冽,纪时愿没被冻伤,只觉这男人嗓门大到丢人现眼的地步,嫌恶地撇了撇嘴,“你非得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个没有教养的东西吗?”

“你——”岳恒抬起手掌。

纪时愿不躲不闪地迎了上去,色厉内荏的男人反倒被唬住了,手顿在半空两秒,悻悻然收回。

纪时愿一脸无畏,笑着发动第二波冷嘲热讽,“你脚踏一堆船的名声早就烂到没法洗白了,但你也不用破罐子破摔,再给自己安上一个家暴男的称号吧。更何况今天是你表哥的婚礼,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要是让你表嫂他们一家看见,只不准会怀疑你表哥也有家暴的倾向,吓到当场悔婚呢。”

岳恒气到咬牙,偏偏她说的全在理,让他动不了手,又还不了嘴,只能愤愤离开。

言兮和女方家沾亲带故,今晚的婚礼她也到场了,暗中观察了几分钟,见岳恒没讨到半点好处,才松了口气,踩着她专门找人定制的水晶高跟鞋,款款朝纪时愿走去。

“现在这种气势,你一定要给我保持住,万万不能结了婚就蔫了。”

结婚?岳家都快凉了,还结什么婚?

纪时愿荒唐一笑后,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压低音量说:“你不知道,岳恒这条花心狗马上就要变成死狗了。”

言兮听得云里雾里,见对方没有开口解释的意思,也就懒得多问了。

虽然岳恒和纪时愿没有正式订婚,在旁人看来,却已经成了一对年少夫妻,岳恒表哥没有多想,直接把他们安排进同一间房,纪时愿心里膈应,单独开了间,去房间的路上,凑巧撞见正在聊骚的岳恒。

敢情这是化悲愤为色/欲了。

纪时愿看得津津有味,五米开外的岳恒终于察觉到她的视线,扭头看去,快抚上女人细腰的手突然僵住,脸上隐隐可窥见狗血家庭剧里男配被妻子抓包出轨的无措和羞耻感。

纪时愿本来以为这狗脸皮早就比长城还厚了,现在看来似乎还保留着一丝作为人的耻辱心,她啧啧称奇,紧接着看见岳恒弯腰凑到那女人耳边,不知道说什么,女人先是往她的方向看了眼,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没几秒,连人带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婚礼在即,最近一周里,岳家长辈对岳恒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在外头玩玩可以,但千万不能玩到纪大小姐跟前,省得出现什么变数,也因此,这会的岳恒格外心虚,迟疑几秒,走到纪时愿跟前,胡诌道:“你别误会,刚才那人是来找我问路的,我俩可什么都没发生。”

纪时愿上下打量着他,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你今天这身看着确实像酒店的服务员。”

“……”

岳恒勉强忍住。

“放轻松,就算发生了什么,我也不会生气的。”

纪时愿本想拍拍他肩膀,安抚他紧绷的神经,又实在不想脏了自己的手,索性撤回,嫌恶地别到身后。

确认纪时愿这话不含任何违心成分后,岳恒更加摸不着头脑,没想明白她怎么就突然大度起来了。

瞅见对方懵逼的神情,纪时愿默默感慨了句“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滋味可真是让人舒坦”,面上笑容不减:“岳公子,我真的能理解的,你还小,正是爱玩的年纪,千万别压抑着自己。”

也没多长时间了,趁现在能玩赶紧玩吧,不然可能就得陪你二叔一起去唱铁窗泪了-

听着身旁林乔伊有条不紊的汇报,纪时愿忍不住想要拿她和徐霖做个比较,看谁的工作效率和能力更加出众。

见她心不在焉的,林乔伊曲指扣了扣桌板,等人视线转到自己身上,继续往下说:“岳城是从五年前,开始干这种见不得光的勾当,他在岳家只能算三把手,一举一动都被岳老爷子和大哥岳启明监视着,这就意味着——”

林乔伊一顿,纪时愿立刻接过她的话头,“他的所有行为,都是被默许的,也可能从一开始,他就是在老爷子和岳恒他爸授意下,才去干的这种烂事。”

林乔伊点点头,“岳家的供货渠道有两条,一条是线下,经由中介介绍、联系,双方确认无异后,再在特定交货地点见面,遵循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原则。”

“另一条就是线上匿名交易……岳家专门建立了一个和暗网类似的网站,只面朝VIP开放,每位VIP都可以在上面自主挑选心仪的货物,也可以付费观看其他VIP上床的性/爱视频。”

林乔伊从不把私人情绪带到工作里,但说到底她也是人,在调查过程中,种种触目惊心的画面就像一把铁锤,不断往她头骨和心脏敲,直到现在,她说起这些时声线都有明显的起伏。

纪时愿喉咙堵得难受,消化完这串让人头晕目眩又胆寒的信息后,皱着眉问:“为什么到现在已经过去五年,岳家还能相安无事?”

问完才反应过来这答案再浅显不过。

这期间一定出现了不少内部举报者,只不过这些人到最后都被岳家用威逼利诱的方式掩埋,至于那些受到戕害的少女们之中,应该也会存在几个抱着玉石俱焚心态想要为自己讨回公道的。

可惜她们身单力薄,抗衡不了整个岳家,以及岳家背后的其他资本。

林乔伊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想明白了,稍顿后反问道:“你打算怎么做?”

林乔伊心里已经有了数条能够搞垮岳家的方案,但她这次还是选择将决定权交给纪时愿。

她相信她那骄纵到看似有些愚钝的大小姐可以给出一个最合理的答案。

纪时愿托住下巴思考了会,眼珠一转,笑说:“问老祖宗借个反间计用用呗。”

利益能将资本连接在一起,自然也能让它们土崩瓦解,只要其中出现一个叛逃者,不出意外,所谓的缺口就能顺势打开。

林乔伊听懂她的意思,思绪翻飞一阵,有了具体实施方案,离开前忽然想到自己漏说了一件事,补充道:“四年前,岳家开始把主意打到娱乐圈,三线以下的艺人,甚至是还没出道的练习生,不论男女,都会被他们带到饭局上陪酒,有时候是陪大小姐公子哥们玩乐,而锦瑟会所就他们最常去的地方。”

最后一句话听着有些耳熟,纪时愿绞尽脑汁,终于想起陆纯熙之前跟自己提过一嘴关于唐栩州的事。

“我调查过了,唐栩州的行动轨迹非常简单,每天除了去他爸的公司外,就是去游泳馆、健身房,有时候还会去酒吧和会所,最常去的好像是位于朝阳区的锦瑟。”

纪时愿犹豫了会,没给陆纯熙打电话,托其他人打听到锦瑟会所最近组的一场局在什么时候。

周三晚上,纪时愿换上轻便的白色西服套装,去了趟锦瑟,到那不算早,已经有人开了组香槟,在座的人看见她时,纷纷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纪时愿给自己找了个便于观察的安静角落,没一会,进来五个男生,眉目清朗,看着都没二十岁,整整齐齐地站成一排,经人介绍是星海娱乐新招的练习生。

纪时愿突然觉得这地方没那么乌烟瘴气了。

看来拿眼睛喜欢帅哥是她这一生都过不去的难关了。

发呆之际,一道男嗓猝不及防地插了进来,“你又看上谁了?”

纪时愿对这声线太熟悉,不用抬头查证都知道是谁,让她诧异的是他不是一向不爱参与这种场合,今晚怎么有闲情逸致来凑热闹了。

等沈确挨着自己坐下后,纪时愿连忙凑过去,眯着眼睛问:“你怎么来了?别跟我说你时隔四年开了荤,格外上头,所以今天亲自来物色其他可以上床的人选。”

沈确眼尾轻微向下,冷声道:“你放心,我有职业道德,既然跟你签了协定,在我们的关系存续期间,我就不会干出你未婚夫那种行径。”

纪时愿想说什么忍住了,最后依样画葫芦地回了句:“你也放心,要是你能守约,我肯定会遵守游戏规则。”

沈确笑,“那你刚才在看什么?”

他就是她一个py,哪来这么强的占有欲,还管她盯住谁看呢?

纪时愿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实话实说:“在看左数第二个小奶狗,你不觉得他长得白白净净的?”

“白净?”沈确轻嗤,“你要是有时间可以多看看电视剧,里面你中意的纯情小奶狗都是这么演的。”

纪时愿当他雄竞意识苏醒,懒得搭理他,刚坐正身子,就听见隔壁又传来一声:“需不需要我替你把他叫过来?”

叫过来干什么?

亲眼看你怎么侮辱人的吗?

纪时愿皮笑肉不笑地摆了摆头,“谢谢你的好意,但没必要。”

“你不是喜欢?”

“眼睛是喜欢,但我的心脏暂时不喜欢。”

沈确皱了下眉,像在思考这话的深层含义。

“等我们这段关系终止,我就去找个和他差不多的,天天姐姐、姐姐的叫我。”为了恶心他,纪时愿刻意柔着嗓子说。

沈确没被刺激到,面不改色地回:“白老爷子的二女儿去年在外面养了个小自己将近二十岁的男大学生,那人一开始倒挺听话,甜言蜜语也张口就来,把白二小姐哄得心花怒放,在他身上砸了不少钱,结果半年不到,白二小姐就发现他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还跟他差不多年纪。”

“这男人非但把白二小姐送给他的礼物折算成现金,再换成其他珠宝首饰,还没少在背后阴阳白二小姐蠢笨,是个没人爱的老女人。”

“这事闹得厉害,但骂那男人的寥寥无几,只有白二小姐不可避免地沦为其他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非要说起来,自己包养的男人,拿自己的钱,去养别的女人,最后反让自己落了一身腥这事在这圈子里非常常见,我们纪大小姐以后要是想找圈子外的男人,记得擦亮眼睛,千万别为他人做了嫁衣。”

纪时愿不傻,不至于听不出他这话是好意提醒的成分多,还是单纯地想要宣泄自己的嘲讽,她反唇相讥道:“拿着我的钱,背刺我,不是我傻,而是那男人蠢,不对,应该说是这世界上的男人都蠢……”

她掀起眼皮,眼风若有若无地刮过身侧的男人,指代意味极其明显,两秒后将话茬拐回去,“我漂亮又有钱,身上优点不计其数,虽说美貌总有一天都会消失,但我的信托基金永远不会枯竭,他要是一时色迷心窍,没管住自己下半身,到最后只会得不偿失,没准还会赔个血本无归。”

纪时愿扬着下巴,毫不避讳地在沈确面前剖开自己华丽的皮囊,露出血肉之下骄矜的灵魂。

沈确只轻笑一声,所有情绪敛于眼角眉梢中。

两个人光是坐着,就与周遭的喧嚣格格不入,清冷矜贵的气质形成一层坚不可摧的屏障,逼退不远处交颈相卧的男男女女释放出的堕落快感。

和沈确的漫不经心不同,纪时愿一直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群含着金汤勺长大的派对动物们,在杂乱的灯光秀中,每个人都抛弃了教养和礼仪道德,只剩下最为原始的冲动,糜烂,疯狂又扭曲。

恶心感越来越重,她几乎待不下去了,正准备走,发现沈确还是一副雷打不动的模样,好胜心就这样被激发出来,强行将自己屁股摁了回去。

人群中忽然响起一声:“欧阳姐,今天怎么不见你那小男宠?”

“打电话给他那会,还在拍戏,估计过会儿就来了。”

有人好奇地问:“拍戏?这人是演员?”

“可不,最近风头还不小,欧阳姐,你可要多多防备了,没准这会已经有别人看上了钟林。”

纪时愿一愣。

哪个zhong,哪个lin?

是她认识的那个绿茶凌睿吗?

两分钟后,她的困惑得到解答,千言万语化成一句:还真是冤家路窄。

第19章 19

◎“把玻璃碎片吞了。”◎

凌睿习惯性讨好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完全扯开,先被一个不应该出现的人攫取走全部视线,表情险些失去控制。

下戏下得匆忙,欧阳钰给出的一小时时间只够他换上便服,再坐车来锦瑟,因此这会他脸上还抹着黏糊糊的底妆,在幽暗的灯光下,显出诡谲的色调,搭配略显僵硬的肌肉,看着不像电视里光鲜亮丽的人物,倒像马戏团里的小丑。

周围人神色各异,汇总起来不过也就一句:这姓欧阳的不是自诩眼光高吗,怎么给自己找了这样一个上不了台面的玩意?

欧阳钰顿觉脸面无光,恨不得一脚把凌睿踹回剧组,碍于众目睽睽之下,不好发作,勾起唇笑问:“傻站着干什么?还不赶紧过来,这里可是有很多人想好好认识你。”

凌睿掩下心头的不安,朝欧阳钰走去前又扫了眼纪时愿,这一眼恰好被沈确捕捉到,后者眼皮微挑,沉默着换了个姿势。

这个圈子阶级分明又极其排外,存在着一条隐形却无法抹除的鄙视链:圈子里的人看不起圈子外的,尤其是娱乐圈那些所谓的明星艺人,荧幕前的卖力演绎只会被他们当成哗众取宠的手段。

老钱们又看不起没有任何底蕴、横空出世的暴发户,就像现在,这群人左一声右一声地称大他们二十来岁的欧阳钰为姐,心里却对她提不起半点尊重,反倒觉得她吹嘘起自己财力时卖弄的嘴脸看着非常滑稽、碍眼。

凌睿的出现,无疑给了他们能够让欧阳钰难堪的机会,谁也不肯放过,导致凌睿一入座,他们就不约而同地将矛头对准了他。

“都说镜头吃妆,看到你这张脸,我才明白到底有多吃了。”

“你这鼻子是鼻影打太多了,还是整过啊?怎么看着这么立体呢。”

“欧阳姐,要不你还是先让你这宝贝去洗把脸,不然一会儿我下酒菜都吃不下去了。”

句句不带脏话,却字字扎心,凌睿嘴角的肌肉肉眼可见地冻住了。

纪时愿正嚼着薯条,忽然听见沈确问:“你们不是老同学,你不去帮帮他?”

他右臂顺势往她座椅靠背上一搭,低眉,安静等她的回答。

纪时愿堆起没有情绪的笑,冷声说:“我没趁机踩他一脚,已经是我这会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盯住凌睿的那几秒,纪时愿感觉这位年少时给她造成过不少困扰的加害者,变得不像人了,而是砧板上毫无反抗意识、任人宰割的鱼肉。

他不挣扎,身旁虎视眈眈的屠夫对他的兴趣就会丧失得越快,期间遭受的侮辱也会更重。

凌睿带上其中一人“倾情资助”的卸妆水进了卫生间,他最近几晚都没睡好,眼下青黑明显,好在遮瑕被他随身携带着,从兜里掏出,抹了两下,对着镜子仔细检查一番后,才敢出去。

除了和那几个练习生聊天玩乐的大小姐们外,其他人的注意力再次齐刷刷地落到他身上,有人笑:“钟林,你这素颜好像和剧里不太一样啊,干净是干净不少,就是挺——”

没人听不出点到为止的话外音,欧阳钰佯装恼怒,“行了行了,怎么都还搞起外貌攻击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在讽我这眼神被鬼迷了心窍。”

“欧阳姐这是哪的话?我们就是觉得你难得来一次,就别盯着家常小菜看了,偶尔也要吃吃山珍海味。”

说着,这人扫了眼新来几位练习生,暗示意味十足。

欧阳钰其实早就注意到了那几人,比起帅气,更接近于漂亮,仿佛是流水线工程打造出的、放在橱窗里的精致玩偶,可供人欣赏,亵玩起来却没什么意思。

饶是如此,欧阳钰也没有直接拒绝,场面话说得相当漂亮,“你们眼光确实比我来得强,这些人确实都是些优质股,估计要不了多久,就能在娱乐圈闯出些名堂,不过我还是更喜欢我家钟林这种潜力股……家常小菜清淡是清淡了点,细嚼后也有不一样的滋味。”

看似宠溺的一句话,却惹得凌睿脸色一白,身上的鞭痕隐隐作痛,好在灯光够暗,几乎无人察觉到,除了——

凌睿不着痕迹地侧目,纪时愿因背光显得捉摸不透的眼神浸入他眼底,让他顿觉自己这些年抛弃尊严卑贱求生的经历,和心底日益膨胀的欲望及阴暗面都被她窥探得一干二净,无法抑制的难堪情绪成倍增长。

他视线停留的时间过于长,欧阳钰敏锐地捕捉到不对劲的地方,循着方向看去,这才注意到一直在暗处充当看客的两人。

思忖几秒,忽然压低音量问凌睿:“那俩人你认识?”

凌睿今天有点累,不想再生事端,本打算用一句“不认识”掀过这话题,对上欧阳钰凌厉的眼风,心脏一噔,本能的恐惧逼迫他将自己一半的底泄漏了出去,“左边是我高中同学,不过我俩不算熟。”

欧阳钰笑说:“以前熟不熟无所谓,现在熟就行了。”

凌睿直觉不妙。

欧阳钰觑着他如临大敌的反应,心领神会,试探性地抛出一句:“是纪小姐欺负过你,还是你对她存着别样心思?”

凌睿心脏险些在一瞬间跳停,强撑着没表现出来,“您说笑了,我和纪小姐虽然是同学,但我们两个的等级完全不一样,平日里交集很少。”

凌睿是从高二开始和纪时愿成为同班同学,碍于纪时愿名声实在大,入校不久,他就听说了关于她的不少事迹。

高一上学期的元旦文艺汇演上,他正式见到了这个人,穿着昂贵的芭蕾演出服,化着精致到挑不出瑕疵的妆容,舞台上排光和桥光相得益彰,兴师动众追寻的只有她一个人的身影。

她就像白天鹅,也像一只羽翼丰满自由的鸟,脚尖轻巧点地,翩跹的裙裾旋转出的是用一半与生俱来的天赋和一半金钱堆砌起来的成果,也是凌睿这样出生、拼尽全力也望尘莫及的一生。

她在台上越光鲜,他心脏就越像被挤满的柠檬,蔓延开的酸涩感快要吞没他的理智,即便身后无人在追,他狼狈的姿态依旧像极落荒而逃。

一路逃到卫生间,他用力拿冷水扑了把脸,对着盥洗镜粗粗喘气。

镜子里的人,因睡眠不足黑眼圈浓重,显得蓬头垢面,这让他想起入学以来挣扎起伏的生活,他总以最局促的身影穿梭于其他慢悠悠的公子哥大小姐中。

课间他们谈天说地,聊时尚,聊旅游,聊娱乐八卦,而他跑着去接水、上厕所、默背知识点,甚至是补觉,他的脖颈、后背总是不可避免地浮起一层又一层黏腻且灼热的汗,可汗液散发出来的味道很快就会被涌来的香水味掩盖。

在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晚,他拥堵的大脑里渐渐生出嫉妒和虚荣混合而成的罅隙,透过那道狭窄的缝,他幻想未来有一天也能踩上登云梯,在这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四九城里,替自己博得一席之地。

当然他还生出了最为卑劣的觊觎之心,妄想纪时愿从高处跌落的那天,狠狠踩上她能生出丰满羽翼的脊骨,占有她的同时,重创她、侮辱她,将她不可一世的骄傲一寸寸地碾碎。

时间一天天过去,他渐渐认识到这阴暗念头成真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但他的心底早就被对名利、金钱的*渴望蚕食出一条口子,以至于三年前他被欧阳钰看中时,几乎没有犹豫地点头答应了。

欧阳钰也如约帮他进了娱乐圈,又在他身上砸下大把资源,让他明白金钱产生的“事半功倍”效应究竟有多迷人。

有天,他看着荧幕里被昂贵衣物装点过的自己,曾经的幻想忽然变了样,他开始期待着在不久后的将来,能以更加光鲜亮丽的姿态站在纪时愿面前,欣赏她错愕的模样。

可偏偏现实让他在半红不红的时候,再次见到了她,也再次被她踩在脚底。

在商场打拼了二十年,欧阳钰早就练出一身察言观色的本领,凌睿这说辞假得厉害,她没道理相信,当然信不信本身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凌睿在接下来她同纪家大小姐的认识与交往中能发挥出多大作用。

“你跟我一起过去,”欧阳钰让人开了瓶红酒,端着酒杯走到纪时愿和沈确跟前,“沈公子,纪小姐。”

沈确没吭声,也没接她递来的酒。

纪时愿也保持着沉默,微昂下巴,像在问“你有什么事”。

欧阳钰悄悄推了把凌睿,“这是我认的干弟弟,刚才听他说,才知道他和纪小姐是高中同学,缘分这种事情可真是说不好。”

纪时愿本来不想搭理她,思考了会,又觉送上门的机会不用白不用,索性顺着对方抛出的话茬往下接:“既然你是他干姐姐,那就顺便帮我解除一下我和他之间的误会吧。”

欧阳钰笑眯眯地回道:“您请说。”

凌睿眼皮一颤,心下惶恐不安。

以前他只知道纪时愿家世显赫,但具体到了什么程度,他怎么也打探不出来,而欧阳钰是他成年后遇到的最有钱的人,在他认知里,金钱能代表一切,也因此,他浅薄地认定纪时愿背后的纪家比不上出手阔绰的欧阳钰,这也是他敢在在片场挑衅纪时愿的原因。

现在欧阳钰的态度直接击碎了他的认知,单是她这声“您”,就足够让他明白她和纪时愿之间不可逾越的阶级差距。

纪时愿扫了眼凌睿后才说:“最近老有传闻说我高中时霸凌了他,可我怎么反思,都觉得自己没有做错什么,就是不知道你干弟弟是怎么想的。”

欧阳钰没想到两人还有这层恩怨在,微顿后连忙赔笑,“这肯定是误会,小林刚才可是跟我说他很感激高中时候纪小姐对他的照拂,是不是小林?”

凌睿如鲠在喉,僵硬地挤出一声“是”,“那会纪小姐和我两个人私底下确实开过几次玩笑,估计是被不知道真相的人误解了,才传成现在这样子。”

纪时愿眨眨眼睛,一脸无辜地又问:“那你也觉得那会我偷你作文去参加比赛,是在跟你开玩笑吗?还是说你在跟我开玩笑?”

凌睿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欧阳钰连忙接上:“这不是玩笑还能是什么?”

纪时愿表情一下子冷了下来,“可我不觉得是玩笑。”

早就听说纪大小姐在圈子里是出了名的骄恣倨傲,今天接触下来,欧阳钰发现她这脾气更像是阴晴不定,让人摸不着头脑。

音乐已经停了,四面阒然无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到他们这儿,包括刚来不久的几位十八线小花。

权衡过后,欧阳钰有了主意,维持妥帖的笑容,“您别生气,我让小林给您赔罪怎么样?”

她并不在意过去究竟谁是谁非,满脑子只有如何才能让纪大小姐消气。

欧阳钰将警告的眼神递给凌睿,确认对方接收到后,重新看向纪时愿,“纪小姐,我家弟弟平时很听话,要是让他扮条乖顺的狗,他就绝对不会冲你乱吠,您想看看吗?”

凌睿瞬间面色惨白,连忙叫了声:“欧阳姐。”

欧阳钰压成气音威胁道:“你要是还想在娱乐圈混,就给我闭嘴。”

纪时愿一阵好笑,又觉这场面没什么稀奇的。

资本无心又无情,愿意付出精力和金钱博你一笑,不过是看在你身上有他们需要并渴求的价值,一旦投入产出达到不合理的比例,他们就会毫不留情地抛弃一切对自己的不利因素,企图用你的牺牲换取及时止住他们亏损的可能性。

最为讽刺的是,精明的是他们,愚钝的是却是被压榨的那一方,就算最后能认清他们的邪恶嘴脸,本能的求生和恐惧意识也会促使弱势者自己不断向对方服软、求饶。

好比这一刻的凌睿。

也像沈确曾经说过的:

猪到死都不会明白,手拿尖刀杀它的人,和给它一日三餐的人,是什么关系。

纪时愿正要开口说些什么,耳边响起一道声音:“玩笑话都是从嘴巴里说出来的,既然说了不该说的,那这张嘴也该受些惩罚。”

分明是置身事外的语气,却带着一种杀人不见血的锐利和残忍,听到这话的人纷纷将目光黏了回去。

只见男人举起桌几上盛着红酒的高脚杯,手一松,杯子碎成几片。

“把玻璃碎片吞了吧。”

纪时愿视线倏地飘向沈确,他的神色依旧看不出太大情绪起伏,但她心里很清楚,这句并不是在开玩笑。

【作者有话说】

下章也发疯~

“猪到死都不明白,手拿尖刀杀它的人,和给它一日三餐的人,是什么关系。一一王朔”

第20章 20

◎“接个吻?”◎

纪时愿收回视线,看向凌睿死灰一般的脸色,在沉寂到极点的氛围里,忽然拿着包起身,顺势将不远处的玻璃碎片踢开。

什么意思昭然若揭。

她无视了凌睿错愕的眼神,顶着又冷又臭的表情,抛出一句“真无聊”后,从众人聚焦的视线里直挺挺地穿过。

没几秒,沈确跟了上去,走出包厢后说:“顺路送你回去。”

语气平淡到仿佛不久前那句狠辣的话并非出自他的口中。

纪时愿侧头睨他,“你要是省略前两个字,我说不准还会对你感激一秒。”

“不省你就不坐我这车?”

她咧开一个假笑,“有顺风车不搭是傻子。”

锦瑟会所富丽堂皇,是名副其实的销金窟,长长的走廊,却像阴暗潮湿的甬道,不仅望不到尽头,吃人还不吐骨头。

纪时愿半清醒半混沌地停下脚步,又朝沈确投去一瞥,“我不回家了。”

成年人之间的对话没必要太明白,有时甚至只需要一个能看出留白欲念的眼神。

沈确接收到,也不将话挑明,反给她选择权:“去酒店,还是庄园?”

纪时愿独辟蹊径,“我要去明轩居。”

司机一直在地下停车场等着,沈确发消息给他,让他把车开到正门口,上车后,沈确忽然起了个话题:“心里痛快点了吗?”

结合最近的流言蜚语,他已经猜出纪时愿和凌睿之间究竟有何怨仇。

纪时愿很快反应过来,不以为然,“痛快什么?我又不是为了报复他,才故意对欧阳钰说出那些话。”

如果她真的想要报复,高三那会,她就会使出浑身解数,不让凌睿安稳毕业,而不是只当着所有人,撕碎他从她那偷去的劳动成果,结果反遭他利用,害自己陷入霸凌他的不实传闻中。

至于今晚,她也不会通过摆谱离开的方式,替凌睿解围,让他的喉咙免遭碎片荼毒。

“姓凌的干的那些事,我差不多已经忘了,要不是岳恒翻起这旧账败我风评,没准等我两脚踏进棺材前,都记不起来,可既然记起了,这次我就没法再当成无事发生,怎么着,也得给自己讨个说法,顺便抚慰一下过去的自己。”

报复他人和取悦自己,在这件事上称得上殊途同归,最后的结果只会让凌睿陷入不利困境,但仅从出发点看,南辕北辙,而这也更符合纪时愿的性格。

望着她为己时骄矜的模样,沈确扯唇轻笑,在锦瑟喝下的那几杯烈酒忽地有些索然无味了。

片刻,他将她见到他后的第一个问题反抛给她,“你今晚怎么想到要来锦瑟?”

他无法确定她的出现是不是完全和岳家那些事有关。

“你都还没回答我这个问题,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还真是一点便宜都不想让别人占去。

沈确轻笑,半真半假地说:“你二哥今晚也在锦瑟,说是看到你了,不放心你,又抽不开身,正好我在附近,就让我过来一趟。”

纪时愿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夸张地瞪大眼睛,指着自己鼻子问,“不放心我,却放心你?”

纪二这眼睛难不成是屁/眼吗,怎么能做到这种程度的识人不清?

要是他信任的人真有这么可靠,他俩现在至于又快滚到一张床上去了?

沈确没接,只说:“到你了。”

纪时愿沉默了会,顾左右而言他,“我不敢当面和老爷子叫嚣要退婚的理由其实还有一个。”

她看着他,无遮无掩地用嘲讽的语气幻化成的尖刀划破自己的胸腔,袒露出内里最真实的虚荣:“我舍不得纪大小姐的身份,以及由它带来的所有便利。”

在国外留学的四年,接触到的人比她在北城生活的十八年里都要多,富二代留学生的圈子更是混乱到不断刷新着她的认知,交换性/伴侣是常态,药物成瘾者比比皆是,其中有不少人还是暗网的常客,挥掷千金,将拍下的人当成奴隶玩。

他们偶尔也能在网站上刷到熟面孔,但他们从来不会心生怜悯,只会站在上帝视角冷嘲热讽:“这不是阮家那位大小姐阮文珊吗?听说阮家破产后,她就出来卖了,现在怎么还卖到国外去了?”

在插科打诨的笑声里,纪时愿低头看着手腕上昂贵的钻石银链,升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和恐慌感。

她忍不住开始想象当她失去纪家的依仗后,她会变成什么样子,被许多男人当成性/欲幻想对象的她,会不会也沦为别人的玩物,用自己的尊严喂养他们的兽/欲?

她也不是没想过用双倍价钱从富二代手里夺走即将被玩弄的牺牲品,转念一想,还是放弃了,她救得了他们一次,救不了他们一辈子,也没准靠这种方式赚钱是他们心甘情愿的,她的出手不一定能换来正面价值,所以到最后,她也只帮助过阮文珊一个人。

“听那些畜生说起自己是如何玩弄那些手无寸铁的女人,我心里会有不舒服的感觉,但说到底,我不仅没有作为被伤害的那一方亲身体会过,就连身为旁观者的经历都没有过一次……”

“所以我今晚才回去锦瑟,”话题不知不觉又绕了回去,纪时愿轻声说,“我很好奇,更想亲眼看看真正的交易过程会是什么样的,在这过程中那些沦为拍品的人又会受到怎样的侮辱和伤害。”

果不其然看到了她想象中的画面,少男少女被当成明码标价的货物售卖,卖力、讨好地笑着,而买卖双方只需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对视,就能拍定下他们的生死。

这就是名利场最为残忍的规则,没有权力傍身,只会让自己落入身不由己的境遇中。

听完她的回答,沈确忽然想起她初中时交的那位朋友,家境贫困,住在城市边边角角,纪时愿第一次去那人家里玩,没坐自家的专车,而是一个人乘坐公共交通,最后转了足足五趟大巴和地铁才到。

他问她为什么要如此大费周章。

她的回答也是“因为好奇”。

“我很想知道她每周来学校都会经过哪些地方地方、耗费多长时间,上学对她来说,究竟有多不容易。”

说来稀奇,这世界上大多数人喜欢用冠冕堂皇的言行来标榜自己的伪善,而她却总是用“好奇”两个字掩盖自己纯善和真诚的本心。

沈确敛神后问:“知道了这些后,你想做什么?”

“知道了这些,就能计算出天平的平衡值,才好原封不动地让岳家人付出该有的代价。”

“岳家?”沈确微微掀起眼皮,泄漏出点疑惑。

纪时愿差点没忍住感慨一句:不愧是沈三公子,做起戏来滴水不漏,比电视里的演员还要出彩。

“行了别装了。”

她不耐烦地皱眉戳穿,“你把我带到长枫亭,还给我那些窃听工具,不就是想让我知道岳家背地里干的那些事吗?”

这几天她在研究该如何使计让岳家从北城高坛跌落时,顺势想明白了去长枫亭那晚发生的种种不合理细节,还没完全想明白的是,沈确的真正用意。

大发慈悲,想帮她一回?

他会有这么好心?

难不成他想借纪家的刀去砍岳家的势?

这种可能性更大,也符合这人惯爱藏在暗处、利用一切可利用资源去把控人心的操盘手人设。

可不管他是什么目的,就结果看,她也算能达成自己理想中的目标,在一定程度上,就是皆大欢喜的局面,谁也不欠谁的。

沈确没承认也没否认,只说:“今晚岳城也来了锦瑟,陈家那二世祖也在。”

纪时愿一顿,“岳家设置的销售链里,不是规定买卖双方不能直接见面?”

“出了点事。”

“什么事?”

他忽然展眉笑,笑得薄情又残忍,“愿愿,我这次已经直接把糖送到你手心,你不能再要求我连糖纸都替你剥好。”

“……”

顺手的事,剥一下怎么了!还能把他累抽筋不成?狗死他算了!-

今天的明轩居没有开业,大门紧闭,里头一片昏暗,长廊装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的逼近,一盏盏亮起。

快走到后院卧室时,纪时愿忽然揪住沈确衣服下摆,脑袋一偏,“我要去你工作的地方。”

说是工作的地方,其实更像酒店总统套房,由书房、客厅和浴室组成,唯独少了卧室。

当去而复返的沈确拿着洗漱用品递到纪时愿手边时,她无端产生一种羊入虎穴的错觉。

袋子里还装着一条丝绸制成的睡裙,质感垂顺,抚上去,凉的像水。

纪时愿将它搭在臂弯,“你一开始就料到我会选择来明轩居?”

不然也不好解释这提前准备好的东西。

“我还没厉害能提前看穿你每个冲动下的决定。”

沈确又往她手里塞了条全新的灰色浴巾,“这些东西是我签下你那张协议的隔天准备的。”

他料定总有一天能用上,就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纪时愿听懂他的话外音,在心里怒嗔一句:这老狐狸!

沈确又往门口走去,“这里的浴室留给你,我去另一间。”

纪时愿在浴室磨蹭了半个多小时,出来时房间里空空荡荡的,她也没去找沈确,吹完头发后刷了会手机。

头顶忽然拢下大片阴影,她有所预感地扭头,鼻息一阵发痒,是清冽的沐浴露味道,闻着有点像西柚和小苍兰的混合体。

纪时愿有事没事就想找他的茬,身处狎昵的氛围里也不例外。

“沈公子这趟沐浴,花的时间比女人还长,是顺便给自己焚了香呢?”

她头也不抬地讽道,“你情我愿的事,这么兴师动众干什么,搞得跟要献身一样,显得我这个人很随便欸。”

沈确听她逞完一时口舌之快,面不改色地夺下她紧握的手机,反扣到茶几上,自己那部则依旧在沙发夹缝里躺着。

他的视线从始至终都未离开过她的脸,在柔黯的灯光下,他身体忽然前倾,毫无征兆地打碎了两人之间的安全距离。

纪时愿后脑勺温热又柔软,她猜测是他的手及时垫了上来,难以言述的共振让她短暂心跳失衡。

要是沈确再继续盯住她眼睛看几秒,可能就会洞穿她伪装的镇定,好在他在这时将目光滑落到了她水润莹泽的唇上。

“接个吻?”

冷而低的嗓音沾染上情/欲,变得暗哑,听不出分毫征求般的语气,更像在通知。

纪时愿没应答,为了驱散那股若有若无的侵占性,趁他不备时,她抢占先机,环住他后颈,再用力咬上他的唇舌。

等到口腔里的铁锈味弥漫开,她才稍稍收了势,腾出些距离后,用挑衅的目光看他。

看穿她的虚张声势,沈确没有不甘示弱地回击过去,低下头,含住她的唇,持续几秒,舌头灵巧地往里探,同她勾缠一阵后,轻柔地吮舐着她的舌尖。

纪时愿眼睛没有太多地方可以安放,耳朵却是出奇的好用,那些暧昧的水声就像荡漾的春波,一下下地攻击着她的耳膜。

分不清是谁的体温攀升得更快,灼热的鼻息快要将对方吞噬干净,所有能感受到的存在都变得黏糊糊的,像陷进密密匝匝的蜘蛛网中,无力挣脱,只能半放纵自己陷入情|潮中。

手机铃声不合时宜地响了几声,两人齐齐顿住。

沈确没打算理会,对面却不厌其烦,嘟声中断后,又连着拨来几通。

吵得人心烦意乱,连涌起的欲望几乎都被浇熄一半,发出扰人的滋滋声。

沈确直起腰,沿着缝隙摸索一阵,捞出手机,看了眼来电显示,笑了声。

这声笑凉飕飕的,纪时愿听到差点没忍住缩了下脖子。

“上次落在餐厅让你先带走的蓝色礼品袋,我现在要用,你放哪儿了?”是纪浔也的声音。

“明轩居。”沈确调整好呼吸,尽量让语调恢复正常水平。

纪浔也没察觉到异样,“我猜也在这儿。”

沈确有了猜测,“你现在已经在来明轩居的路上了?”

“算是。”

沈确看了眼后背已经僵硬的纪时愿,无畏无惧地接道:“门没锁,一会儿你自己进来。”

纪浔也笑了笑,“其实我已经进来了。”

纪时愿倒吸一口凉气,忙不迭去拍沈确手臂,示意他赶紧松开自己。

沈确没顺着她的意思来,反而还加了力气,箍得她根本挣脱不出。

纪时愿恶狠狠瞪他,用口型说:你疯了?

这时纪浔也又说:“你在书房?”

沈确半真半假地说:“我准备睡了,东西在书房,你自己拿。”

纪时愿这下确信,沈确是真疯了。

不过她也差不多快疯了,毕竟在这节骨眼上,她脑子里浮现出的更多的是:要是他俩被纪浔也发现了,算谁的锅?

沈确这辈子还能给她当狗吗?

出神的几秒,纪时愿发现自己已经被人抱到木雕屏风后面,紧接着室内的灯光全都跳灭。

她无意识屏住了呼吸,血液却在身体里疯狂跳动,心脏也是,快要跳出嗓子眼时,外面传来不轻不重的脚步声。

没一会儿,书房的灯亮了一盏。

她看不见那头的纪浔也,却能敏感地察觉到他现在离他们有多近,似乎只需再拐一个弯,就能捕获他们。

纪时愿借着幽暗的光线,看向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撕破一角的睡裙,面如死灰。

要真被抓包了,她要怎么解释?

说自己半夜不睡,来找沈三替她缝一下衣服?

说起来,也怪沈三。

要不是他,刚才她明明有足够的时间可以避开这起无妄之灾。

纪时愿凶神恶煞地看向还抱着她的男人,他的神色云淡风轻,只有唇角的弧度清晰可见,印满顽劣、不驯和无视纲常的傲慢。

她心脏重重跳动两下,险些忘了一个她早就看透的事实。

如果说纪浔也是个罔顾生死的疯子,那沈确就是一个披着克己复礼皮囊的伪君子,他做事从无道理,全凭喜好,正常人的幸福他避之不及,扭曲的快感才是他这辈子趋之若鹜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