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替身 你和她,很像
祝余阖眸,颤抖的瞳孔终于在黑暗中趋于平静。
睫毛和眼帘组成一道最小的门,她对这个世界闭门谢客,仿佛这样就能在迷茫中寻得一丝安全感。
片刻后,她掐着手腕的双手重新交叉,捏得关节处泛白,骨骼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脆响。再睁眼时就只剩下一片冷意,甚至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镜头下完美无缺的「祝余」出现在了祝昭面前。
“口说无凭,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数据、案例,您是专家,应该清楚要怎么证明。”
“否则,凭什么要我相信?”
是反问句,不是肯定句,测谎仪无法判定。
但祝昭始终注视着祝余,在高处俯瞰那些脆弱的小动作,一览无余,从祝余踏入这裏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输了。
祝昭靠在实验臺边,双手抱胸,缠着绷带的手搭在臂弯,绷带边缘蹭过白大褂的布料,冷嗤:“有这个必要么?”
“你的心裏已经有答案了,何必自欺欺人。”她很了解她的僞装。
“我没有!” 祝余说:“没有证据,我不信!”
红灯亮起,微弱电流穿透皮肤,祝余咬牙,一把扯下测谎仪。它像吸血虫一般趴在太阳xue上,没有解开确认的锁扣,保险针刺破皮肤,留下几个小小的孔洞,隐隐渗出血珠。
祝余仿佛没有痛觉一般,收敛的锐气愈强,肌肉紧绷,几乎展露出战斗姿态,像一头守护自我领地的小兽,露出獠牙,时刻准备着与不可战胜的危险同归于尽。
对于她这种近乎自虐的行为,祝昭皱起眉,从口袋裏抽出方巾,递上前,情绪依然克制而冷静:“你是聪明人,不要意气用事。”
祝余倔强的没接,仿佛这枚方巾也是致命陷阱的一环。任凭血珠顺着脸颊滑到下颌,滴在衣领上,晕出小小的红渍,也绝不碰祝昭递来的任何东西。
疑点太多了,如果祝昭不说,那她就自己去查。
在玩弄人心这一点上,封疆无疑比祝昭高明很多。少女总是叛逆,她们当然可以质疑一切,仿佛自己探查到的,就一定是真相。
可祝昭毕竟和封疆不一样。
祝余不接,祝昭就上前一步,缠着绷带的那只手紧紧扼住祝余的手腕,咚的压过头顶,居高临下、粗暴的将那些血迹胡乱擦掉。
祝余剧烈挣扎着,明明对方只是在帮自己,可心底却莫名感受到巨大的屈辱,她无法接受她这样看似善意的举动,强迫她做出不想做的事。
这些日子裏,祝余训练时一直很刻苦,强度也在不断攀升,现在即使是实战拉练也不用再担心暴露。她敏感,就拥有最警觉的侦查,再快的偷袭也无法靠近,她恐惧,同时也能够将愤怒化作动力,游走在极限的边缘。
但祝昭只用了一只手。
强悍的绝对力量和经验压制着,祝昭总能准确预判祝余的下一个动作,轻易化解,就像成年猛兽,轻松就能将幼兽拍倒,压在爪牙之下。给她擦脸。
祝昭的动作绝对算不上温柔,很快就蹭红一片,她只需要“把祝余擦干净”这个结果,至于小孩是怎么想的,并不重要。
“你也戴测谎仪!” 黑发凌乱散落,祝余昂起被擦得泛红的脸,咬牙切齿,试图再争取一点可靠的证明:“再说一遍你没骗我,我就……!”
“我不需要你信。”祝昭极为冷漠的打断她。
“我是在救你,不是求你。注意你的态度。”
如果说封疆是一柄温柔刀,捂住眼睛,从最柔软处一点点捅进去,搅动。祝昭则是毫无技巧的单刀直入,血淋淋的剖开,以最快的方法肢解病竈。
最直接,也最令人难以接受。
祝余:“如果白述舟真的那么坏,为什么白鸟还会那么依赖她?她又不傻!”越天真的人越敏感,白鸟分明能够清楚的辨认出谁对她好。
“白鸟?”祝昭的神情出现了微妙转变,眼底的晦涩一闪而过,手上的力气愈重,“你是说AH-003,她根本没得选,被囚禁的世界太过狭窄,她能懂什么?”
祝余心底重新窜起一小簇火苗,试图把自己从钝痛和窒息中摘出来。
她惶惑的不敢确认爱,便用客观的视角从白鸟处突破,为白述舟大声辩驳:“不是这样的!白述舟一直很爱护她,也有请人教授她知识,关于宇宙、关于外面的世界……你才是什么不懂!”
“那是因为AH-003还有利用价值,唯有这样才能更好掌控。”祝昭的神情终于变了,“难道只要给一点甜头你们就心甘情愿为她卖命了么,蠢货,看来皇室的策略很成功。”
“是白述舟,不是皇室!”祝余几乎是吼出来的,仍在强调。
闹成这样,很不体面,全是一些无谓的争执和纠结,祝昭厌恶的拉开一点距离,弹了弹手指,“有区别么?既得利者,从始至终都只有白述舟。”
“我曾经以为,你还算聪明,才想拉你一把,现在来看,和那些蠢货也没有太大区别。”
“你走吧,”她松开手,侧身,让开宽敞通道,冷漠的态度却像一把更沉重的枷锁,扼在祝余喉间,给出另一个选择。
淡漠的嗓音讥讽道:“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继续在纸醉金迷的骗局裏等死。”
她偏过头,不愿再看眼眶泛红的少女,语调异常冷硬:“我说话不好听,不论封疆还是白述舟,都是政治动物,一切行为都有目的。既然你喜欢温水煮蛙,自便,别死在我面前,脏了我的眼睛。”
“我监制的机甲也绝不可能向你这种懦弱的人提供,趁早死了这条心。”
“培养一个将死之人,何必再浪费资源。”
“那你呢,”祝余深呼吸,声音哑得厉害,“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对你来说,我的利用价值又是什么?”
“我已经没有什么能够给你的了!”
从这个陌生的世界醒来,祝余第一眼就看见了白述舟,和徘徊多年的梦如出一辙,空荡荡的心脏终于落地,在无尽下坠的黑暗找到归宿。
她们第一次接吻,第一次感受欲望,第一次强烈的想要抓住些什么。
自从遇到白述舟,她平淡褪色的前半生终于变得鲜活。
一路走来,有笑有泪,即使疼痛,收获依然大于失去。她本就是两手空空来到这个世界,无数次想要逃避,在极小的概率中才走到今天。
借着这场近乎梦幻的冒险,她做了许多以前从未想过的事。
原本她只是躲在安全的小房间裏,安安静静摆弄她的零件,将枯燥无味的东西拆解,再拼凑出一些有趣的新东西。
她的家裏舒适且安静,没有任何人会打扰,再大的风雨也越不过玻璃窗,她永远停驻在这裏,时间和物质对她来说毫无意义。
她没有太多欲望,没有太多想法,只要吃饱,按部就班的活下去就好了。
可是她来到这裏,牵着白述舟的手,一起开启了剧本之外的盛大逃亡。
即使她只是个炮灰,也能够站在万众瞩目的舞臺上,所有灯光都将她照亮,全世界都要看见她的身影、听见她的声音。
她在绝境之中将白述舟送给她的戒指高高举起,后世所有人都在惊嘆她的坚韧不屈,仿佛托举起的是帝国的尊严。
可那时她空空的脑海中,只有白述舟,唯有白述舟……
我很害怕,你能不能,亲亲我?
在心尖低唤的名字像是具有魔法,她所憧憬的人真的逆着光,从天而降,温柔的拥抱将所有痛苦都驱逐。
理智一遍遍咀嚼着祝昭的话,耳畔有个声音森森低吟,不恨么,你又被抛弃、愚弄了。
为什么非要执着的醒来?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不适合你。
这个声音仿佛具有魔力一般,蛊惑着祝余闭上干涩的眼睛。
她没有哭,如同沙漠早已经干涸,无数细细小小的沙烁挤在眼底磨擦着,痛得发痒,即使用手去揉也无法缓解分毫。
信息素无声蔓延过四肢百骸,充满生机的木质香气混合着泥土的腥气,试图缓解胸膛间震颤的痛苦。
意识和身体渐渐剥离,思绪也变得轻盈。
恍然间,祝余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站在空荡荡的长廊中,等了很久很久,一直到落日昏黄,姐姐从尽头出现,面容模糊,向她伸出手,嗓音慵懒而沙哑:
回家吧,交给我,什么都不要想,一觉睡到天亮,明天的太阳依然会照常升起。
递出的指尖将要触碰,腺体忽然开始发烫,温柔清冷的玫瑰香气席卷而来,剎那便将祝余包裹,宛如一个有力的拥抱,完全将她束在怀中。
祝余、祝余……
单薄的唇染着血色,曾经无数次动情而克制的低低呼唤着她的名字,被朦胧泪水覆盖的浅蓝色眼眸写满爱欲。
她们的触碰曾经是那么深刻、滚烫,所有人都无法替代彼此,怎么可能是假的?
祝余绞尽脑汁去回想,徒劳的想要说服自己。爱比伤口更痛,碾得鲜血淋漓也再所不惜,她要铭记白述舟所有带给自己的感觉,唯有在这时她才真切的活着。
发麻、失控的指尖渐渐攥紧,心脏骤然紧缩,时间复又开始流动,祝余回过神,眼前只剩下一片柔软的纯白。
祝昭不知何时将方巾压在她的脸上,遮掩住一切丢人的动静,嗓音沙哑冷冷道:“你什么都没有,我也什么都不要。”
她在、给她擦眼泪?
祝余呼吸一滞,胸膛剧烈起伏着,挣开祝昭的手,这双漆黑眼眸已经恢复了清明,没有恨,没有泪,像黑曜石中浮动的光,也令祝昭有一瞬间的晃神。
她再次侧过脸,不想和这种眼神对视,放软了一点语气:“就当做,我是在弥补曾经的错误。”
祝余喘息着,执着追问,“我不明白……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你们每个人都在打哑谜,为什么就不能直接告诉我!”
“与你无关。”祝昭说,“这一切早就该结束了,你……”
看着这个湿漉漉的眼神,她顿了顿,低垂的目光落在祝余掐得发青的手腕上,重新抬眸,用冷到极致的眼神审视着祝余,捏着方巾的指节也收紧,一字一顿道,“没人和你说过么?你和以前的AH-003,很像。”
“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而为之,我不想深究。”
“我只给你一次机会,活命的机会。”
从祝余第一次出现在公众视野中,祝昭就注意到了她。
就像是宿命轮回,白述舟会选择她作为伴侣,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当年经手的人员都心照不宣的没有提及,世界上这么多人,出现一些巧合,也很正常。除了这张脸,她们的性格没有任何相似之处,年龄和体检数据也对不上。
AH-003,曾经耗费举国之力培养,又吸收了本该属于白述舟的资源,哪怕离开实验室后再怎么异化,也不可能变成一个D级的废物。
谁会在意一个寄托着童年情感的玩物?白述舟想要,那就给她。
她们都同样懦弱、愚蠢。
祝余刚平复的心脏再次被祝昭审视的目光攥紧,仿佛是她自己故意在模仿谁。
可她不想像任何人,哪怕被认为是原身,承载一些额外的感情,都会让她感到不舒服。
更何况是,AH-003,白鸟……
两双眼睛对峙着,直觉告诉祝余,她并没有说谎,甚至是祝昭此时的眼神,淡漠瞳孔中倒映出的仿佛也不是她的影子。
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
怎么会像呢?她明明和白鸟长得一点也不像。
虽然年纪相仿,可是白鸟太过孱弱,纤细的手腕一只手就能握住。她有洁白无瑕的头发、睫毛,如果她们站在一起,白鸟显然看起来更像白述舟。
祝昭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捻起她垂落的一缕黑发,指尖的绷带蹭过发丝,眸色愈冷,“白化,也是生命力枯竭的征兆,AH-003是被强制催化出的产物,她就快要燃尽了。”
“如果你频繁使用异能,迟早会和她一样。”
少女愣在原地,死死咬着唇。
祝昭抚上她的脸,仔细摩挲着下颚的边缘,再次确认她身上没有任何僞装。
祝余竟然用异能去点火玩,也就是现在她的脾气被岁月磨平了很多,才没有动手扇她。
小时候AH-003被白述舟带得很调皮,在实验之外到处闯祸,原本是很乖的孩子,后来却在祝昭气到动手时贱兮兮的把脸凑过来偷看她,挑衅似的笑,“嘿嘿,不疼。”
祝余垂眸的样子看起来很乖,让她动了恻隐之心,祝昭缠着绷带的手抵上她清瘦的肩膀,拍了拍,生硬的想要说些什么。
然而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温暖,少女抬起头,问出的问题却让祝昭的脸猛地沉了下去:
“那白述舟呢?她的头发,是不是也……”
僵硬而温柔的动作骤然化作巍峨高山压下去,将祝余拍得踉跄。
该死的恋爱脑!D级基因裏有毒吗,弱智?
祝昭平静的思绪再也难以维持,气得眼前发黑,绷带下的指节都在抖。她说了这么多,就换来一句这个?脑子怎么长的。
祝昭真恨不得当场就把她掐死送入轮回,可少女的表情太可怜,还想追问,执着的想要一个答案。只能皮笑肉不笑,“她是银龙,你觉得呢?”
银龙的白发,当然是天生的。
可是如果是这样,她要是受伤了、燃尽了,岂不是也看不出来吗?
祝余心想,如果、如果,白述舟只是迫不得已、需要她的这种能力,她也有让她控制用量,或许这其中还有什么误会……
祝昭恶狠狠掐着祝余的脸,击碎她最后的幻想:“听不懂人话?那我就说清楚一点,你只是白述舟的玩具、储备粮、弥补愧疚的替身,随时都可以丢弃、牺牲。”
胸膛间最后的空气也被挤出,撕裂般的痛苦充斥着这片寂静。
许久后,祝余突然挥开她的手,仰起脸,咧开一个没有温度的笑容:“你做这一切,不也是为了弥补愧疚吗?你们有什么区别?”
“真想弥补就自己去找AH-003,别找我!”
“既然和我无关,为什么还要告诉我,我宁可什么都不知道!你要我怎么办?我一定要恨些什么才能活下去吗。”
趁着祝昭愣神的片刻,祝余推开门,大步向外走去,神情冷得惊人。
路上偶遇的学生原本想向她打招呼,等看清祝余脸上的血痕和眼底的冷意,毫不遮掩的杀气毕露,学生刚抬起的手又仓促放下,所有人都惴惴不安的为她让开一条路。
祝余不停的往前走,将所有思绪都甩在身后,直到钻进一条无人的小巷。
粗糙墙壁蹭得脊背发疼,她蜷缩着蹲下来,把脸埋进臂弯。
没有哭声,只是肩膀在不停颤抖,后颈的腺体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发烫。
她努力把独属于白述舟的气息挤出来,包围着自己,仿佛这样她们就仍然平静的生活在一起,在并不豪华的小屋裏互相依偎,她能够感受到她舒缓的呼吸,柔柔蹭过发丝。
呼吸如此真实的落下,将祝余翘起的杂毛被吹起,又落下,被吹起,又落下。
一双修长的腿不知何时停驻在祝余身侧,俯身,如火的红发垂落。
来人乐此不疲的玩着她的头发,似乎发现了一件很有趣的玩具,恶劣的期待着她什么时候才能发现自己。
可祝余只是一动不动,昔日的警觉和锐利早就散落一地。
女人略有些迟疑,牛仔裤腿沾着点机甲润滑油的黑渍,鞋尖轻轻踢了踢少女蜷缩的膝盖,轻声笑道:
“诶呀,这不是我们平民之星吗,怎么又搞得这么狼狈。”
第62章 挖墙脚 难道你不是自愿的吗?
“别烦我。”
祝余的声音从臂弯间传出,声音闷闷的,平静中透出一丝故作狠厉的沙哑,和平常很不一样。
红发女人听笑了,蹲到她身边,戳了戳,“我是你的粉丝。”
见祝余不动,又戳了戳,“平民之星,怎么这么高冷呢,不理人。”
她像是诚心想要把她惹毛,特意把人堵到墙角,把毛逆着薅一遍,哪裏不舒服就特意戳哪裏,眼底满是恶作剧般的笑意。
可惜戳到的不是猫咪,而是一只蹦跶上岸的鱼,干渴的张开着嘴,竭尽全力呼吸着安全港湾裏黑暗的空气,没有精力再去理她,只是沉默地往一旁挪一点,再挪一点。
女人不由得放软了语气,也跟着这只蜗牛移动脚步,一点点靠近,将手搭在她并不坚硬的壳上,低声问:“怎么,是谁害得我们平民之星这么伤心啊。”
她几乎已经是在哄人了,可端起的温柔腔调中,“平民之星”听起来依旧刺耳。
这也是,不属于她的东西。
祝余清瘦的身体撑不起这么大的壳,她所背负的‘房子’上挂满了奖牌、累赘,原身给她留下的一切都沉甸甸的,压得她快要不能呼吸了。
可这裏是她最后的栖身之所。
必须躲在这份僞装裏,才能短暂的寻求到一点安心,只要她像「祝余」,只要她是「祝余」……她只是在扮演这个角色,这些本来就和她没有关系,不是吗?
她最初,也只是想要活下去而已,为什么会一步步变得这么贪心?
祝余很少和人吵架,更何况是自己曾经仰慕的前辈。她尊敬祝昭,循着她的脚步往前走,可刚刚却声嘶力竭的向她怒吼,争执一句毫无意义的话。
或许她做错了,如果祝昭真的只是为了提醒她……
心脏砰砰跳个不停,明明只是蹲着都会感到窒息,她喜欢这个蹲着、蜷缩着的姿势,像是把一颗颤动的心拥在怀裏。她拥抱着她自己。
祝余听见沙哑的嗓音也像是不属于自己,从颤抖的喉咙裏飘出来,只是保持平静就已经精疲力尽:“别这么叫我。”
女人挑了挑眉:“那叫你什么,祝教官,老师,祝余殿下?”
“……”
“让我猜猜看,你这么难过,是因为你亲爱的公主殿下?”
答案已经显而易见,女人勾起一抹张扬的笑,按照经验,到这个时候祝余就应该炸毛了。可掌心颤抖的幅度却有所减缓,这块静默的顽石就连呼吸声都放得很轻。
不应该啊?
祝余不应该是这样的。
她皱起眉,敏锐的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一手拍着少女的肩膀充作安抚,另一手从口袋中取出微型采集器,夹在两指之间,悄无声息探向祝余的后颈。
就在指示灯亮起的瞬间,始终静默的少女忽然动了。
她像是一棵小树拔地而起,毫无征兆地扣住肩膀上的那只手,紧绷的臂弯骤然发力,一个漂亮的过肩摔。
有洩愤的成分在,但也算是红发女人求仁得仁。
最起码现在的祝余不像一具尸体,还怪好玩的,女人唇角的笑意微扬,在半空中猛地一踏墙壁,凌空中控制住身形,紧紧抓着祝余的手,优雅落回地面。
满分。
但她的优雅只维持了一秒,祝余似乎已经预判到了她的动作,径自欺身而上,掐着那只手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次没有任何技巧,而是最纯粹的力量压制。
如果祝昭也在现场,就会发现祝余此刻的动作与她刚才的如出一辙,蛮横地将女人压到粗糙墙壁,暴力且毫不讲理。
这种学习能力强得令人心惊,只是看过一遍,就能够完美复刻出来。
同样的动作、同样的角度,晦涩思绪疯狂的永无止息,她对于祝昭不应该毫无还手之力,她应该、应该……她应该怎么做?
注意到祝余细微的表情变化,熟悉的软糯一闪而过,红发女人挑了挑眉,放弃挣扎,只笑道:
“我好心安慰你,你就这么对我啊?”
原以为会看见一张哭脸,她还特意在外面摸了摸口袋确认身上有纸才进来,不然要是祝余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过来抱她,也挺恶心的。
没想到祝余非但没有哭,神情还异常冷峻,她很明显在忍耐什么情绪,清澈眼眸都变得晦涩。
很反常。
这张脸没有任何变化,确实是祝余本人 ,可女人微微皱起眉,陡然升起一阵不妙的危机感。
虽然不确定祝余经历了什么,但她这个状态明显不是委屈或者伤心,她只是挺直脊背,静静站立在这裏,身经百战锻炼出的直觉却时时刻刻都在提醒着,她很危险。
如芒在刺,对上这双眼睛,女人愣了几秒,终于意识到了是哪裏不对劲——
祝余展现出了,非常强烈的攻击性。
有点新鲜,也有点陌生。
上次看见这个样子的祝余,还是在她一战成名后,第一次在帝国军部的宣传册上。
少女的笔挺的军装几句与地面垂直成一条锐利的线,整个人都像是一柄利剑,抬起漆黑眼眸,面对无垠宇宙也展现出一派势不可挡的杀气。
她的眼神令人相信,不论前方是什么,都无法阻挡她前进的步伐。
彼时女人漫不经心地把宣传册甩到桌子上,撑着脑袋,发出一声嗤笑,“摆拍的花架子,军部都要玩明星效应了?”
可现在,她舔了舔唇,隐隐也感觉到热血沸腾。
祝余只是重复了一遍那个动作,在女人放弃挣扎后便松开手,似乎对一切都感到索然无味,气压更低了。
明明她刚才还占据着绝对上风,此时却只是直直凝视着面前肆意张扬的女人,轻声说:“不要再欺负我了。”
很平淡的语气,不像威胁,也不像请求。
在女人眯起眼睛打量的同时,祝余也在看着她。
红发半边编入发梢,挂着一道极具特色的流苏,流苏中央是一枚亮闪闪的晶片,乍一看有些像仿宝石而作的玻璃,微微闪着光。
相较之下,这张陌生的脸就平凡很多,放在人海裏几乎不会被注意到,唯一的亮色还是那涂着艳丽口红的唇,饱满而锋利,为她的气势平添了几分妖艳。
“联邦,言旬,久仰大名。”女人甩甩被掐得发麻的手,毫不在意地向着祝余递出。
祝余顺势握住她的手腕,一翻,双指之间的采集器早已经消失不见。
祝余盯着她看:“你们联邦人都这么热情吗?”
“我这不是路过,担心你么,”言旬无辜地点了点眼睛,还是递来一包纸,摊开手,“想哭就哭吧,Alpha哭吧哭吧不是罪,我不会笑话你的。”
“你担心我?”祝余下意识接过小包纸巾,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是啊,我是你的粉丝嘛。”言旬大言不惭道。
即使相貌平平,这双看狗也深情的眼睛却显得异常热情,交接纸巾时不经意的触碰,她的体温几乎将祝余的麻木灼烧出一个洞来。
于是祝余的视线又从言旬的脸,转移到这包纸巾上,抿了抿唇,紧绷眉眼放松了一点。
“我们联邦,向来很尊重像你这样的人才。”
祝余低垂着脸,“谢谢。”
言旬挑起眉眼,半开玩笑的开口,语气轻飘飘的,“假如是联邦之星,我们绝对舍不得因为一些子虚乌有的罪名将你架空、排挤,把你原本的岗位让给一个不稳定的实验体……”
她有意无意的将‘实验体’三个字咬得很慢,等着祝余上鈎。
图穷匕见,祝余刚舒展开一点的指尖重新捏紧,那一句担心带来的暖意,顷刻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忽然开口:
“去联邦的票,多少钱。”
言旬耸耸肩,自顾自道:“不是挑拨离间啊,只是客观来说,我一个外人都看不下去了!帝国这手确实做得不地道,难道你大大小小的功勋就不如这实验体的预测数据?”
“卸磨杀驴也不过如此,帝国是怎么对你的大家有目共睹,不过想必你亲爱的公主一定不会坐视不理,这恐怕还是陛下的决定……等等,你说什么?票?”她后知后觉的剎车,声音都不自觉提高。
“是。”
言旬微愣,反而开始迟疑,试探性问:“你要去联邦的票做什么?”
“多少钱。”祝余重复了一遍。
言旬唇角的弧度愈大,眼底的笑意却收敛起来,站直了身体,“别开玩笑了,联邦这么欢迎你,你来当然都是国礼款待,怎么会要钱?”
走正规渠道,于公,她有战功傍身,于私,她又是帝国公主的妻子。这应该是外交部的事。
至于不正规渠道……那就不好说了。
“多少?我数到三,”祝余面无表情。
“你认真的?”言旬皱起眉。
“一。”
“等等!”言旬紧张的打断,提前规划好的布局乱成一团,她死死打量着祝余,终于从她平静的外表下嗅到一丝异样,“你喝酒了?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少女很短促地“嗯”了一声,轻抬起下巴,“这不就是你们的目的么,这次又需要什么代价交换?我考虑考虑。”
顿了顿,迎着女人惊讶的眼神,祝余缓缓露出了一个笑容:“南宫,告诉我吧,现在我值多少钱?”
即使外貌天差地别,一个人的性格却不会轻易改变。
言旬,南宫询。
她总是如此张扬,做着幕后工作,却总是喜欢留下一点存在感,仿佛是为了供千百年后的人们追寻她的足迹。
这一点刻意保留的红发也极具个人特征,起初确实也有将祝余迷惑,但仔细一想,她就是这个性格。简单来说,挺自恋的。
莫名其妙的,祝余有些想笑,紧绷的心也扑通松开,这个念头和判断显得她好像和南宫很熟,和一个‘敌人’很熟,哈哈。
而看着南宫凝固的笑容,祝余知道她也是。
白述舟失忆了,曾经在那颗偏僻小星球上的一切都被抹去,最熟悉祝余的人,竟然是立场对立的联邦间谍。
全世界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变成另一幅虚僞的样子,祝余已经懒得去好奇她是如何做到的,又是要来这裏做什么。
反正所有人都一样。
在这个世界裏,所有人都不会说真话。
只有她一个人像卖火柴的小女孩,把自己的真心当成廉价的火柴,一次次擦亮,企图以孩子的交换方式生存。
没有人骗你,只是你太笨了。
难道你不是自愿的吗?
“我累了,”祝余发自内心的想笑,可是笑不出来,胃部一阵翻涌,倚靠在冰冷墙壁上,疲倦地闭上眼,捏了捏眉心,“给我一个明确价格,必要时期我会考虑。”
南宫陷入沉默,有些不可置信,“你是想……离开?”
虽然带着挑拨离间挖墙脚的任务来,可祝余那么喜欢白述舟,现在她们又是正式的婚姻关系,南宫自己都没有想过会这么轻松的成功。
之前为了一张票,能送白述舟回家的票,祝余甘愿自己留下,以身犯险,她的投资或许得到了回报,现在身上尽是Omega的信息素,她本该幸福,却在这时候想要交换一张离开的票。
南宫有些难以理解,离开帝国,她就只能去联邦,这是祝余的筹码,不是代价。
她想了又想,终于收敛起全部戏谑和调戏,以平等的姿态直视祝余,压低声音问:“你想要什么?”
祝余低垂下眼睫,轻声说:“我想活着。”
“我也想回之前那颗星球去看看,可是听说混沌区现在都被军部接管,重兵把守,原住民都被打乱分散到周围的星球,我联系不上她们。”
“当然,你会活着的,我保证。”南宫郑重拍了拍她,试图把她身上的死气沉沉拍散,把她恢复成原来那个蓬松的样子。
祝余也捶她,“别打我。”
还知道疼,那就是问题不大。南宫笑出一口大白牙。
活着的祝余可比死的有价值多了,看来她对白述舟的感情也是一把双刃剑,若是好好利用……
南宫扶住祝余的肩膀,大手一挥,“走,姐请你喝酒去。”
“为情所困,被Omega甩了?还是因为那个新来的情敌?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南宫潇洒将自己的外套披到祝余身上,
不动声色按下按钮,电磁场隐隐覆盖住两人,当着一众小尾巴的面光明正大的绕出去。
尾随着祝余的特工们行色匆匆,压着耳麦低声交流情况,谁都不愿意先把祝余失踪的情况上报,这属于重大失职。
南宫看着她们焦急的擦肩而过,寻找祝余,眉眼间的笑意愈浓,她无疑很享受这种把众人耍得团团转的感觉。
祝余板着脸,一副沉思的样子,或许是在酒精的催化下,又显得有点呆。
南宫走,她也走,南宫突然停下脚步,祝余超出一点,又迟疑的退回一小步。
胳膊轻轻重迭,南宫不由得勾起笑容,要是把祝余挖到自己那边去,也很有意思。
攻心计无非是那么几套,帝星的销金窟只会更加纸醉金迷,南宫指尖挑起黑卡,漫不经心点了最贵的酒,最漂亮的美人。
出乎意料的是,祝余似乎是这裏的常客,女孩们惊喜地簇拥上去,露出可爱兽形,毛茸茸的挤成一团,嘤咛着,一口一个姐姐喊得很甜,连南宫这位金主妈妈都稍显冷落。
南宫挑眉,看不出来祝余藏得这么深啊?她对这些毛茸茸的要求可以说是来者不拒。
谁能拒绝在失意时被毛茸茸包围,它们亮晶晶的眼神就像是在仰望月亮,这种憧憬的表情仿佛也倒映着祝余的影子。
祝余又重重闷下一杯酒。
清瘦身形咳嗽起来,她捂着唇,突然想到,会不会白述舟看她,也像她看这些小动物一样呢?
光脑亮了又亮,南宫隐隐瞥到屏幕上显示着「方糖」,还是特别关心,特殊的置顶分外显眼。而祝余目不斜视,坐得比授勋领奖还端正严肃,恍然没看见的样子。
“有人找你,”南宫眯起眼睛,露出了然的笑。
祝余一动不动,又陷入待机状态,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又醉了?”南宫皱起眉,试探性地碰了碰。
有些人就是喝酒不上脸,还喜欢往死裏喝,祝余显然也属于其中佼佼者,微妙的保持着某种平衡,被南宫破坏,于是游刃有余的僞装也难以为继,小树一般直直栽倒下去。
南宫眼疾手快拉了她一把,才没让她的脑袋撞上玻璃桌,小动物们担忧地弹开,又变回人形围拢在祝余身边,七手八脚地照顾她。
一时间画面乱作一团,在光脑熄灭之前,不知是谁牵动着祝余,不慎按下了接听键。
大屏幕亮起,众人同时一僵。
镜头下,祝余乖巧地趴在红发女人怀中,一旁围满了形形色色的美人,纤纤玉手正勾着她的肩膀、腰肢。
南宫还以为方糖这种备注只会出现在什么甜妹身上,而她最擅长哄甜妹了,勾起一个妖艳的笑容正想花言巧语,抬眸却撞入一双冷到极致的浅蓝色眼眸中。
这是白述舟第一次主动找祝余。
没想到,看见的却是这个画面。
“嗨、呃……”酒醒了一半,南宫本来也就没有真喝,伏在怀中的Alpha不太舒服地动了动,这个反应她可太熟悉了,南宫暗叫不好,迅速扶住她的脸。
两人深情对视,场面异常刺眼。
啪。全息通讯挂了。
灯光熄灭,浑身僵硬的南宫终于忍无可忍,怒吼出声:
“别吐我身上!!!”
第63章 吻痕陷阱 缠绕她、抓住她
祝余猛地弯下腰,胃裏的翻涌让她连身形都难以维持,鼻尖泛红,指尖死死攥着南宫的袖口。
她们的关系应该还没有好到,可以坦然接受对方呕吐的样子。南宫最讨厌酒品差的人,惊得头皮发麻,却又不得不扶着祝余的肩膀,免得事情变得更糟。
不要、吐到这裏……
这一瞬间,她绝望的想了很多。
她想到自己在旗帜下的宣誓,想起星盗拍卖场上回荡的自由宣言,想来她也是一代天之骄子,怎么每次碰到祝余就会出现不可控的突发情况?
星盗那次她们通过祝余身上的云监控获取了确凿的证据,任务勉强完成。彼时南宫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观看祝余被囚禁拍卖的片段时心中一阵五味陈杂。
有些愧疚,也有些烦躁,那日如果不是白述舟突然出现,祝余必定凶多吉少。
可转念一想,这家伙也给她们添了不少麻烦,那点愧疚便烟消云散。光是那一场的风头都够祝余吃一辈子的了。她们都猜测祝余这家伙真是因祸得福,不但与前妻复合,前途也是一片光明。
按照正常情况发展,再次见面,她和祝余,应该是敌人。
挑拨,争取,实在不行,就只能杀了她。
没人会想给自己留下这么大的祸患。
南宫眼底闪过晦涩。周围的美人们也不敢贸然拉开祝余,都焦急的拍打着她的背,略有些宽松的衬衫勾勒出蝴蝶骨,镜头下意气风发的平民Alpha此刻显得异常清瘦。
想必从贫民窟到帝星,她的来时路必定遍满荆棘,即使这段日子祝余勉强养出了一些肉,衬衫下还是有些空空荡荡。
出淤泥而不染,芯也该黑了,南宫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人,对人性洞悉于心,像祝余这样的,却还是头一个。
南宫从不后悔。
除了请祝余喝酒这件事。
她这辈子都没这么狼狈过,十万分想把人提起来从楼上扔下去,反正以Alpha的体质大概也摔不死。
可是祝余却忽然顿住动作,抬起一双蒙着水雾、却异常澄澈的黑眸盯着她,仿佛将全宇宙的星光都凝聚于此。她炽热的手心无意识地擦过南宫的皮肤,克制而收敛,像是在请求,又像是在邀请。
南宫的心蓦然软了一点。如果能把她收为己用,当然再好不过,这也是必要的投资。
祝余盯着她看了半响,委屈地攥住衣角:“为什么什么都不肯告诉我,为什么要瞒着我,你是哑巴吗,还不如是哑巴,哑巴也会用手势比心的,你呢……”
“我真的很讨厌你、讨厌你对别人比对我更好,你能感受到我对你的感情吗?”
“不能标记就算了,难道只有在床上你才会表达喜欢,明明你也……”
不能标记、床上?周围的人表情,微妙的变了,在两位Alpha身上游走。
南宫眼皮一跳,急忙捂住祝余的嘴,压低声音呵斥,“快闭嘴吧,看清楚了,我不是白述舟!”
“你不是她……”祝余喃喃道。
僵硬的身体终于放松,变得软绵绵的,揪着南宫衣角的手无力的滑下去,看起来可怜极了。
南宫刚要松一口气,撤开手,确认了面前确实不是白述舟的祝余却不再克制,放心的大吐特吐,像是要把连日来积压的所有委屈,连同灵魂深处的阴郁一并倾泻而出。
不是白述舟,也不是垃圾桶啊!
南宫良好的素质终于抵达极限,眼前一黑,咬牙切齿:“我上辈子是不是欠你的?!”
幸好会所上面就是总统套房,不算太远。南宫认命地把人扛上去,把祝余胡乱安顿好后直奔浴室,开到最烫,搓得皮肤发红才肯罢休。
哪怕是之前在混沌区当卧底她都没怎么伺候过人,进了房间还不是一弹指迷药的事。
现在却不得不硬着头皮给祝余换了衣服、擦洗,南宫痛苦念了一百遍入职宣言,面容扭曲,自我催眠,这都是为了联邦大业必不可少的一环!
面对毫无防备的祝余,南宫扬起手,在她的脸上比划了一下,又冷笑着收回来,取出试剂盒,将细而长的针头在祝余脆弱的颈侧贴了贴。
总得讨些报酬,不然都对不起她的英勇奉献。
祝余睡得很乖,黑发软软的垂下,蜷缩成一团,像只温顺无害的小动物,和她清醒时简直判若两人,又像是疲倦的兽人终于变回本体,虽然只有脑袋毛茸茸。
南宫摸了摸下巴,思考着接下来要做什么,余光落在祝余身上,看了又看。
此时的祝余已经任人宰割,她身上附属的名和势任谁都想咬一口下来,稚子抱金从来不是件好事。
南宫把做恶劣、迅速的方法全部想了一遍,只要达成目的,向来可以不择手段,历史从来都只在乎结果。
“感谢上帝吧,你遇到的是我南宫询。”南宫撩了撩红发,将发梢上沾到的薄凉露水弹走,轻嗤。
最终,她只是拎起给祝余准备好的白衬衫,在领口不易察觉的内侧,拧开口红,在接触腺体的位置用指尖轻轻蹭上一点暧昧的嫣红色泽。
这会儿祝余的光脑反而安静下来,再也没有一条消息进入。
酒店中的岁月静好,外界却已经因为祝余的突然失踪炸开了锅。
大家都知道祝余和祝昭发生了冲突,随即便消失在无人的小巷,多方势力竟然没有一个能抓到蛛丝马迹。
完了,我们的职业生涯,完蛋了!
当祝余安然酣睡时,机场戒严,军部戒严,之前和祝余有关的人统统被隔离起来重点排查,唯恐祝余激怒之下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对于架空祝余的实权,上面多多少少有些心虚,毕竟后继无人,祝余确实是相当好用的一把刀。
以前有白述舟安抚着祝余,她也没什么表示,才能够高枕无忧。可祝余突然失踪,无疑拉响了所有人心中的警铃。
会不会,做得太过分了一点?
祝昭的臭脾气人尽皆知,又因为重启实验和上面闹得很不愉快,白千泽不在,众人便惴惴不安先上报给白述舟,再怎么说她也是她的妻子。
从那一夜开始,祝余就有些反常。白述舟已经习惯了她的热情,早安吻、晚饭后的游戏时间,偶尔还有睡前故事,只要是四目相对,祝余漆黑的眼眸便只会闪烁着她的身影。
祝余从不吝于表达爱意,给予得太多,就像长廊边那些装饰用的花卉,成了生活中理所当然的一部分。唯有当它骤然凋零,那份因消逝而生的怅惘,才愈发凸显出曾经的珍贵。
白述舟,生来便承载万千期待,仿佛全宇宙的星辰都围绕她闪烁。在清晰感知到失落之前,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先一步攫住了她。
当祝余的脊背抵在粗糙墙壁一点点滑落,铺天盖地的窒息感也令科学院中的白述舟微微皱起眉,端着瓷白茶杯的手一抖,一滴淡茶溅上暗红桌布,晕染开,像极了某种不详的征兆。
在这双浅蓝色眼眸凝神的片刻,下人已经揣摩着她的表情,利落更换上新的桌布,金盏花开得热烈,手工纹路仿佛也透着香。
“我说换了么?”长长的银白色睫毛遮掩住眼底思绪,清冷嗓音如冰珠滴落。
下人立刻惊恐地躬身请罪,那支修长无瑕的指节抵上眉心,捏了捏,神色复又变得波澜不惊,仿佛刚才流露出的冷意只是幻觉,轻抬起手,“算了。”
就连懵懂的白鸟都能够察觉到白述舟的低气压,乖乖的摆弄着游戏机,不敢靠近。
白述舟打开光脑,空荡荡的聊天框只保留了一个联系人,日期还停留在数天之前。
祝余穿着军装的自拍映入眼帘,最初她还有些放不开,眼神不知道在看哪裏,抿着青涩的笑,白述舟的脑海裏也随之浮现一句清脆的“姐姐。”
唇角不自觉勾起一点笑意,就连白述舟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祝余白日裏太忙,她很久没有这么仔细的看过她整齐穿着衣服的样子。
少女的脸太素净,胸口有些空,白述舟总觉得这裏应该别着些什么,艳丽的、璀璨夺目的……祝余怎么不戴她送给她的珠宝?
这么想起来,祝余好像从未佩戴过什么值钱的东西。
指尖滑了滑,抵达最下面,后面祝余没有再发过消息。白述舟漂亮的眉梢轻轻皱起来。
只发了这么一点?
难道她不回,她就不发了吗?
白述舟不喜欢发文字消息,效率太低,她更倾向于面对面实时的交流,将一切细节真切的映入眼底。
军校冲突的消息早已不胫而走。尽管校内口径尚且统一,但祝余离去时那吓人的脸色,任谁都看得出她与祝昭之间绝非和平收场。
祝余向来脾气软和、阳光温柔,这还是第一次在公众场合散发出如此冷意,反差尤其强烈,所有人心中都一咯噔,隐约预感大事不妙。
有贵族看热闹不嫌事大,明裏暗裏造谣之前祝余拿下的机甲名额就有猫腻。祝昭一生光明磊落不畏强权,怎么偏偏讨厌祝余这个平民?谁知道她一个D级Alpha是怎么和尖端机甲契合的。
等传入白述舟耳中,这场事故早已经升级了好几个版本,仿佛两人已经闹得不死不休。
结合暗线彙报的情报,白述舟心下一沉,当即拨通了祝余的全息通讯。可冷冰冰的机械声响了又响,最后变成一道刺耳的忙音。
这是白述舟第一次主动给人打通讯,也是第一次听见这种不悦的提示音。她沉下眉眼,命令雪豹骑士亲自出去寻找,务必第一时间把祝余带回来。
雪豹骑士刚走到门口,身边便传来接通的声音,典雅婉转的背景音,还有混乱嘤咛的猫叫声、女人细细的嗓音。
啪。
雪豹的尾巴高高竖起来,耳朵也微微动了动,不茍言笑的神情出现一丝裂痕。这个气息她可太清楚了,殿下这是真生气了。
正举起耳麦想要通传下去抓人,却听得矜贵嗓音冷冷发号施令:
“不用找了。”
“等她什么时候,自己回来。”
白述舟的嗓音向来清浅,此刻却透出一股能将人冻死的薄凉。即使不转过身,雪豹骑士都可以想象那双淡漠的眼睛变成危险竖瞳,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恭恭敬敬垂首:“是。”
看来某个人,要倒霉了。
沉睡中的祝余狠狠打了个寒颤,拽紧被子,将自己裹成一个雪球,直至第二日艳阳高照,这才缓缓睁开眼。
这又是哪裏……?头痛欲裂,她抬手揉了揉太阳xue,直愣愣盯着奢靡的天花板看。
床尾传来女人慵懒的轻笑。
祝余吓得弹起来,瞪圆了眼睛,腺体某处还有些刺痛,她下意识捂住脖子,望向红发女人,“你、你,我……!”
“我再也不喝酒了!!”
早上一杯白酒,后来又陆陆续续混合喝了很多,铁打的人也经不住这么喝的,祝余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只剩下悔恨。
还好除了脖子有点疼其他都很正常,不知道是落枕了还是南宫趁着她睡着偷偷打了她一顿。
祝余慌张把衣服扣子一颗颗扣好,浑然没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已经更换了一遍。
南宫看得好笑,半倚在沙发上,扬起一个极具攻击性的妩媚笑容,慢条斯理道:“你得对我负责。”
轻飘飘、暧昧的语气,祝余越是惊恐,南宫唇角的笑意愈浓,她变本加厉的逼近一步,祝余就顺着枕头四肢并用的往外爬,活像只仓皇出逃的螃蟹。
“别想唬我,我还记得……什么都没有发生好不好!”
嚎得理直气壮,这副慌张的样子却毫无说服力。
南宫挑眉:“什么都没发生?”
随着南宫的靠近,祝余整个脊背都紧紧贴在了墙壁上,痛苦之情溢于言表。
究竟应该谁嫌弃谁啊?南宫不爽地弹了弹她的脑袋,冷笑,“都是Alpha,别一副被我占便宜的样子。”
“你昨天吐我身上了,有人证,这笔账怎么算?”
睡饱的祝余容光焕发,内心极度悔恨,说什么都不承认,硬着头皮装傻。
只要一想起昨天和南宫说的话就感觉尴尬,没有任何暧昧之情。
破嘴,说那么多干嘛,好丢人啊!
在迷茫时吐露心声无异于裸奔,心灵上的暴露更为难堪。尤其这人还是南宫……
清醒了,祝余看见她就胃疼,被星盗捆了挨打的记忆还历历在目,她现在一心只想逃,不论南宫威逼利诱宣传联邦政策都不为所动。整个人表现得仿佛是被拐卖来的一般。
南宫许下高官厚禄,视线瞥过蹭有口红印的领口,意味深长道:“帝国能给你的,联邦都能给你。帝国给不了你的,联邦也能给你。”
“我们从不强求,你是自由的。”
“等你想清楚,就把这个胸针别到衣襟上。”
“你想要什么,我们都可以谈。”
祝余谨慎的、很小声开口:“我要白述舟,只爱我。”
南宫挑眉,干脆利落:“滚。”
这次她没用隐身设备,直接就把祝余打包扔出了酒店。
于是消失了一整天的祝余,就这么堂而皇之的出现在了帝星最豪华的销金窟大堂。
祝余感觉大家看自己的视线怪怪的,急忙先登上教务系统请假,却发现已经有人帮她请过了。
谁啊,这么贴心。
在外游荡、逃避了一整天,直到人造太阳的光芒彻底沉入地平线,祝余才在万籁俱寂的深夜,悄无声息地返回科学院。
宿醉被风吹醒大半,除了头疼一无所获,只留下烧灼的疼痛。她还是得面对那些不想面对的东西。
白述舟的作息一直很规律,祝余特意等到她入睡才支开雪豹骑士,轻轻推开那扇门。
再见白述舟,她的心情很复杂,只想静静看着她的睡颜,或许只要这样、只要再给她一点时间,她会自己找到答案,独自消化掉那些尖锐的猜疑和痛楚。
可是祝余刚坐到床边,柔软的床垫便微微下陷。床上如玉雕琢的睡美人尚未睁眼,藤蔓却先一步自黑暗中缠绕上祝余的脚腕,蜿蜒着攀上小腹、臂弯,森森绿色瞬间勒紧少女清瘦的身体。
“唔……!”
深邃竖瞳在昏暗中幽幽睁开,如同暗夜裏最妖异迷人的蓝宝石,冷冷地映出祝余略显惊慌的脸。清冷嗓音又轻又哑,冷冷的触感伴随着玫瑰香气,落在耳畔:
“知道回来了?”
第64章 巴掌 亲手打下耳钉,宣誓主权
祝余消失了一天一夜。
白述舟便等了她一天一夜。
喜怒不形于色是上位者最基本的修养,没人知道这位高塔之上的公主在想什么,哪怕是祝余也不知道。
没人专程去找她,特别关心阅后就变成一个灰色的小盒子,等不到红彤彤的小圆点挂进来。祝余早就习惯于此。
其他消息虽然多,但没有期待,就只剩下烦恼和压力,祝余开了免打扰,漫无目的在街上游荡。她把各种可能性排列组合,依然无法做出太明确的判断,像打了死结的塑料丝带,越扯越乱。
白述舟不允许别人去打扰祝余,祝余便毫无察觉的领着一众小尾巴在街道上踩叶子,天气转凉,落叶也开始泛黄,脆脆的被鞋尖碾开,转瞬就被风吹走,消失不见。
万千人与祝余擦肩而过。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失踪的这段时间外界发生了怎样的轩然大波,世界很安静,祝余有些懵懂的想,她好像也只是一片可有可无的叶子,偶然飘入这个世界、落在白述舟掌中。
此时此刻,这只将祝余和世界联结起来的、修长的手,正冷冰冰的点在脖颈间,祝余的喉咙紧张的颤了颤。
她能看见白述舟漂亮的眼睛裏泛起红血丝,淡青色的黑眼圈在这张白皙的脸上分外明显。她像一尊笼罩在黑暗中的玉,薄薄的釉色闪出冷光,憔悴又妖异。
昨天借着醉酒祝余还能嚎两嗓子,质问事件的真相,可是她现在分外清醒,仅仅是与这张苍白的脸对上,就舍不得说一句重话。
所有的质问、难过,尖锐的那一面在自己心上反复打磨,最后变成藤蔓中间包裹着的糯糯一声:“我回来了。”
龙族的竖瞳天然带着一种压迫感,令祝余油然而生出一种正在被捕食的错觉,她不想瞒着白述舟,也知道瞒不住,低声说:“我喝醉了,在外面住了一夜,遇到了一个……老朋友。”
“你也认识,之前我们在混沌区,她给你送了很多礼物。”
祝余毫无心理负担就把南宫给卖了,这已经是众多话题中她能想到最轻松的一个。
“老朋友?”白述舟咬着这个词。
什么老朋友,要抱在一起喝酒?
那头张扬的红发,白述舟隐隐有些印象,神经抽痛着,零碎记忆一闪而过,厌恶比爱更深刻。
她曾在昏暗中,用一面镜子窥视她们的交锋,两人的姿态亲昵而放松……她堂堂帝国公主,竟然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妻子和别人来往?!
那些礼物又算什么,交换、报酬?
同为顶级掠食者,白述舟当然清楚,那个女人,看向祝余的眼神绝对算不上「好朋友」。
她竟然在她的地盘上,冠冕堂皇窥伺她的猎物!
深邃瞳孔进一步缩紧,藤蔓掠过衣衫、沿着清瘦腰际钻进去,仔细检查着每一寸肌肤,清冷嗓音暗哑,“我警告过你、不要擅自接触联邦人……”
白述舟的精神力藤蔓比往常更细,也更柔韧,没有探查到任何多余的信息素,可她仍觉得不满意,冷冰冰的指尖也探了进来。
祝余猝不及防被她刺激了一下,白述舟很少这么主动,以往的开始,大多只是轻飘飘的一个眼神,祝余的心便会泛起涟漪,全副心神都被勾走。
可今天她兴致不高,咬着牙一声不吭,沉默良久,斟酌着词句,还是没忍住开口,“你的异能是……治愈系吗?”
她选择了最微小的突破口,潜意识中不愿相信,依然尽可能的问得温和,毕竟其他伤人的话太难以启齿,光是在脑海中过一遍都会感到胸膛钝痛。
万一、万一怀疑错了呢?
白述舟静静看着她,不置可否,反问道:“祝昭和你说了什么?”
白述舟的表情太平静,没有任何辩驳,几乎是默认了,让祝余的心也猛地一沉,直觉早已经做出判断。
过往的点点滴滴从眼前滑过,她第一次展示出异能时白述舟的惊讶、谈论起治愈系异能在战场上的表现,许多蛛丝马迹终于串联起来,银针似的将祝余破碎的心贯穿,一针又一针穿过。
如果白述舟确实是治愈系异能,她为什么不自己治疗白鸟?或许,消耗生命力是真的,而她从一开始就提出了会对祝余的额外「服务」提供相应的「报酬」。
为什么就不能骗骗我呢?只要你说我就信啊。
祝余喃喃的自欺欺人道:“你们关系不好,她的话也不能全信。”
“祝昭很骄傲,从不说谎,”白述舟顿了顿,“我也是。”
她勾起一个极浅的笑容,同样是月色,却在竖瞳的加持下变得格外妖异,透出几分非人的漠然,冰凉指尖滑动着,几乎是有些刻意的,将自己最糟糕的一面暴露在祝余面前,轻声问:
“你在发抖,害怕么?”
害怕这样的我么?
我明明从未向你掩饰过本性。
“如果祝昭说的都是真的,你还会喜欢我吗?”
依然是平淡如水的语气,又好似寒潭深渊,森森寒气从她如玉的骨节裏冒出来,贴得祝余浑身泛冷,指尖都控制不住的发麻。
四目相对,这是祝余第一次意识到,龙不仅仅是优雅、美丽的代名词,它更是某种可怕力量的象征,天然凌驾于万物之上。
此时的白述舟无疑和白千泽很像,气质又截然不同。她们都居高临下的俯瞰众生,白千泽眼底只有一片混沌的暴戾,而白述舟,是近乎于神性的悲悯,她用尖锐指甲轻轻碰了碰祝余柔软的脸颊,轻声说:
“留在我身边,会很危险。”
她并不柔弱,也不是易碎的珍宝,她曾经犯下不可饶恕的罪,她与外人眼中所有美好的幻想背道而驰。
尽管如此,你还会喜欢我吗?
银发如雪垂落在祝余的肩膀,清冷嗓音难得放得很软,充斥着蛊惑性,一遍在耳畔回荡。
看似给出最温柔的警告,藤蔓却越收越紧。纤细指尖在祝余愣神的片刻已经滑至她的腺体,狩猎状态的竖瞳一刻也不曾止歇,霸道的将祝余每一次吞咽口水的细微动作统统收入眼底。
女人苍白的鼻尖泛起潮-红,额间的凌乱碎发微微遮掩住浅色眼眸,不再是清冷或漠然,破碎神像真切的坠入贪恋之中,她向着她最虔诚的信徒张开双臂邀-欢。
白述舟冰冷的掌心抵在祝余的肋骨之间,她是那么的柔软,几乎能压制住心脏撞击胸膛的钝痛。
生与死之间,还横贯着燃尽一切的爱-欲。
祝余用力掐着手腕,“那你、你喜欢我吗?”
回答她的是一个吻。
白述舟漂亮的眉梢轻挑,不容抗拒地将少女拥在臂弯之间,如同母亲最温柔的怀抱,指尖一寸寸抚过清瘦脊骨,成熟Omega特有的韵味充斥在鼻尖。
雪白指节插入乌黑发丝,从耳畔居高临下的绕至后侧,按压住后脑勺,又在情最浓时抑制不住的扯住发丝,如同牵动缰绳一般,驱使着少年人最为纯粹的爱意。
“嗯……哈。”清冷嗓音带着小小炸开的气泡。
每一次呼吸都会引发愉悦的颤栗,祝余数日裏的委屈都消融在一片片雪花融化之时,她本能的依赖她、想要靠近,再多一点的贪婪索取。
毁灭胜过生机,贪婪胜过无私。
温热、剔透的水珠从女人莹白的肌肤间滚落,与她冰冷的体温格格不入,丝绸饱饮到了极致,一滴滴砸在祝余的手背上。
这种低温烫不伤肌肤,可还是溅起绯红,与泛起的浅浅青筋交错着。
——即使是死在这一刻。
祝余恍惚间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她们需要真诚、理智、交谈……都见鬼去吧!
这双曾经站在帝国皇家歌剧院、万众瞩目的修长双腿,此刻只能任人摆布。
祝余问心有愧,无所谓代价是什么,她将炽热暖光凝在指尖,灌输进去,黑暗中,这一点光芒异常显眼。
感官早已经恢复,倨傲的皇女终于为自己的傲慢和欺骗付出代价。平日裏的开胃小菜还勉强可以克制,现在瞳孔骤缩,只能紧紧咬着手指才没有叫出声。
涣散的瞳孔重新聚焦,浅蓝色眼眸垂下,白述舟正想轻抚少女的脸颊,目光落在领口上,指尖却蓦地停顿,不慎咬破舌尖,破碎低吟混合着血腥味咽下去。
“这是什么……?”白述舟冷声问。
祝余:“嗯?”
白述舟用湿漉漉的指尖翻过祝余的衣领,她非常确定这是口红印,凑近轻嗅,依然没有信息素的味道,也不是吻痕的形状,祝余没有被弄脏。
但这是——这是那个该死的联邦人,特意留下的!
她在挑衅她。
祝余被白述舟骤然变得森寒的眼睛盯得有些心虚,她看不见衣服上有什么,但南宫给的那枚胸针此时此刻就在她衣服的内袋裏,指尖极其轻微的动了动。
难道被发现了吗?祝余惊慌的板起脸。
白述舟曾经无数次警告她和联邦人保持距离,下午走在大街上,祝余也曾想过要不要把这个定时炸弹扔掉。
可是鬼使神差的,她还是保留了这枚胸针,作为最坏打算之外迫不得已的保险。
她真的想过要离开,或许就已经是一种背叛。
祝余在白述舟面前一览无余,尤其是在床上,她所有细微的举止都被无限放大。
祝余昂起脸,凑上去想吻她,转移注意力,可白述舟径自伸向她藏有胸针的口袋,下一秒,双指夹出一枚纯金胸针。
“这是什么?”白述舟问。
她认得这枚胸针上的标志,制式属于南宫家族,但中心的图腾略有不同,这不是族徽,而是私章。
祝余的身上,竟然戴着一个联邦人的私章,而她的第一反应,竟然还想去藏!
“这是什么?”神色沉下去,白述舟又问了一遍。
祝余行事向来光明磊落,现在却眼神躲闪,不敢看她,吞吞吐吐的撒谎:“路上捡到的……”
啪。
清脆的巴掌声回荡在房间裏,虽然因为刚才暧昧的余韵,她的手没有太大力气,可羞辱意味铺天盖地,祝余不可置信的抬起头。
从浓情蜜意坠入地狱,竟然只在瞬息之间,她手背上的水珠还未干涸,颤抖着滑落在床单上。
“我给你的,还不够吗?”白述舟冷声问,“是我无法填满你的胃口?”
“你就这么廉价,这么喜欢别人给的东西?连私章都收了,你知道这个被别人发现你会是什么下场,你要叛国吗,祝余?”
祝余:“我没有……!”
白述舟:“朋友、好一个朋友,你真以为我失忆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说是和我私奔去混沌区,她那时候就没少送来东西吧?我还记得她。”
祝余:“不是这样的,那时候她送的是给你的啊,那时候是,交换,我也有帮她们修东西……”
白述舟冷笑:“交换?我才不稀罕。”
高高在上的皇女即使最落魄时身上也有着许多珠宝,她无法理解祝余的窘迫。
她只知道她送了祝余足以买下几颗星球的奇珍异宝,可她一颗都没有留在身边,统统存进了银行,却随身带着这么一枚廉价的黄金胸针。
“金子、宝石、翡翠,你喜欢什么?”顿了顿,白述舟的语调忽然变得异常温柔,玫瑰香气倾洒在祝余发烫的脸颊上。
只是她的视线分明没有看着祝余,也不是真的在询问意见。
白述舟打开一闸子宝石,在祝余委屈羞愤的注视下慢条斯理挑出一枚蓝宝石耳钉,和她竖瞳时的深蓝色眼眸很像。
消毒,擦拭,森绿色藤蔓再次缠上祝余的手腕,“别动,这是我送你的,你必须戴着。”
不等祝余反应过来,白述舟轻垂眉眼,长长睫毛下尽是令人胆寒的柔情,尖锐耳钉瞬间穿透血肉,祝余的表情变成了一片空白。
她强行为她打上耳钉,又捧着她的脸,仔细端详片刻。
少女清朗的面容变得惨白,更与这枚蓝宝石耳钉相得益彰,即使在昏暗环境中,这一点亮色也令她闪闪发光,火彩流转间,充满了矜贵的情调。
这样才符合祝余的身份。
符合白述舟妻子的身份。
清冷呼吸混合着玫瑰香气靠近,祝余的心脏剧烈收缩,瑟缩着躲了一下,可白述舟再次以温暖的环拥着她,指尖抚过蝴蝶骨,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会痛的幻觉。
白述舟亲了亲她脸颊上发烫的巴掌印,无限缱绻的宣誓主权,又用柔软唇瓣轻轻摩挲着刺痛的地方,转到耳畔,哑声呢喃:
“你是我的。”
“我们签订了契约,别忘记你答应过什么。”
第65章 自由 她知道她可能只是在利用她,玩弄她
寂静凝固的黑暗中,有什么被这一巴掌击碎。
祝余从未遭到过这样的对待,更何况它还来源于自己的爱人。
她的自尊、混乱思绪,统统被这干脆利落的一巴掌终结,像断了线的风筝,紧绷到极致,啪一声,断了。
那一瞬间,心底翻涌着羞耻、愤恨与迷茫,白述舟在她心目中一直是洁白无瑕的月亮,可今夜,弯月也开始倾斜,近乎疯狂的向她展示自己的阴暗面。
傲慢,权力,掌控。
上位者即使甘愿俯身也不可能平视,她幽幽的警示即刻便得到了应证,以玉石俱焚的方式宣告着彼此之间的不平等。
一纸契约,将她们联结成最亲密最疏远的同盟。
白述舟早已经习惯了权钱的倾轧交易,从懂事的那一天起她就见证过太多暗潮汹涌,唯有白纸黑字的誓言才足够具有威慑力。
背叛我,就去死。
功名利禄当然可以买下一切,她开出的筹码足够高昂,妄图赎买代替自己不可能付出的真心,连同祝余的那颗一起。
皇室从来都不相信真情,在权力的漩涡之中它只会让你死得更快。
而这也是祝余一直在逃避不愿面对的事实。
哪怕是那些事后赏赐的珠宝、特权,她都已经自欺欺人的接受了这是白述舟爱人的方式。
爱我吧、只要爱我,用最甜蜜的情愫蒙蔽我的双眼,我会心甘情愿成为你的骑士、你的囚徒。
可就连这么一丁点渺小得可怜的念头都没有被应许。
女人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就像是在欣赏一件心爱的所有物,她用昂贵的契约买下她,当然可以为所欲为。
更何况……是祝余有错在先。
这一枚胸针足以判定祝余死罪,南宫笑吟吟送给祝余一条退路,同时也是一条死路。
——你是自由的。
请按照我的心意,自由行使你的权力。
耳畔痛得发麻,沉甸甸的往下坠,异物感令祝余不适的皱起眉,蓝宝石冷冰冰的贴着肌肤,将她从幻觉和现实之间反复拉扯、撕裂。
白述舟还在捧着下巴,吻她。
嘴唇太薄,总会显得薄情,可女人柔软唇角却又好似纤嫩花瓣,一下、一下蹭在火辣辣的脸颊上。
强烈的割裂感让祝余浑身都陷入僵硬,泪水无声顺着脸颊滑落,一动不动。她不明白,为什么白述舟能够一边给她带来彻骨的疼痛、恐惧,又一边在抑制不住的颤栗中,降下令人上瘾的柔情。
她的身体无疑很爱她,贴合的肌肤之间没有任何空隙。
哪怕是最激烈的争吵也没有抹去冷色眼底的渴望,在亲手给祝余打上耳钉之后,那种隐秘的占有欲甚至愈发强烈,白述舟的喘息轻轻加重,润泽的唇沾染上异样的颜色,仿佛也能对祝余的疼痛感同身受。
祝余从来都是素净的一张白纸,此时强行沾染上她的颜色,在凌乱黑发下,钻石蓝得妖异,视觉上的冲击力远胜信息素的包裹。
所有人看见祝余的第一眼,都会先看见这枚钻石耳钉。
你是我的。
记住我赐予你的疼痛。
轻轻的,贴着脸颊的唇瓣勾起弧度,泠泠落在祝余的颈侧。白述舟在笑。
她很满意祝余表现出的乖顺听话,唯有这样她才完全在她的掌控之中。
可渐渐的,白述舟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抬眸,少女死死咬着唇,安静得反常,麻木的表现已经胜过情-欲与悲戚。
祝余没有对她的「爱」做出任何回应。
以前接吻,祝余总是会用炽热纯粹的视线紧紧注视着她,漆黑瞳孔中满是藏不住的欢喜和期待。
清冷嗓音已经变得沙哑,情到浓时,祝余应该回吻她,用少女特有的青涩和热情一点点开拓、索取,填补她空缺的缝隙。
偶尔过分一些也在允许的范围之内,祝余喜欢听她惑人的喘息,也喜欢软声喊着乱七八糟、独一无二的爱称将她弄乱。
姐姐,舟舟,我的公主……
人前意气风发的祝余,在床上总是格外的甜,她应该闪烁着亮晶晶的眼神紧紧握住她的手,或许别的地方。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片破碎的死寂,扮演好一件没有灵魂的物品。她的眼睛不再闪烁,石雕一般,任由蓝宝石的光辉取代眼睛。
白述舟清浅的笑容渐渐冻结,祝余这种非暴力不合作的态度惹得心头浮起一片烦躁。
她都没有继续追究她的责任、甚至放下身段主动吻她,祝余还有什么好不满意的?
她太了解祝余了,那些慌乱之下的小动作,她显然还有事瞒着她。
白述舟眼裏容不得沙子,但冰冷杀意也被祝余的压抑的泪软化,更何况,她并不想遂了那个联邦人的意。
祝余现在很乖,以后……还会更乖。
女人冷冰冰的指尖轻轻将少女散乱的发丝拨到耳后,耐着性子吻去她的泪,哄道:“下不为例,我原谅你了。”
皇女的雷霆一怒,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从始至终,除了一瞬间流露出的森森杀意,她深邃的眼眸始终没有太大便情绪起伏,宛如潜藏在水面的冰川,只露出漠然的影,其下危险与暗流都深不可测。
白述舟的声音很好听,微微沙哑的语调被润泽得发酥发软,在等待了一天一夜后,她现在迫切的希望得到她,更进一步的宣誓主权,就像这枚耳钉。
然而祝余昂起脸,钝痛的灵魂仿佛也和身体剥离开来,静静注视着白述舟。
气头上什么话都可能说得出来,祝余理解,但那一巴掌过后,白述舟翻涌的情绪骤然凝固,又变得很温柔,这种异样的温柔几乎将祝余吞噬,让她更加无法喘息,冷意和恐惧更胜这双深邃竖瞳。
她是在极度冷静、漠然的情况下,说了那些话,将耳钉贯穿她的身体。
她是认真的。
在你眼中,我究竟是什么呢?
无法理解、无法理解……!白述舟甜蜜的索取,对她来说已经成了负担,更像是一柄剑插在彼此之间,她每一次的靠近都会带来钝痛,将心口拧得血肉模糊。
刚吵完架,她们已经不再信任彼此,白述舟想要用亲密接触来确定心意,可这一点露骨的邀请在祝余眼中,却仿佛是她唯一的作用。
纯白床单已经被打湿一片。
祝余抑制不住的颤抖,在白述舟再次将自己拥入怀中之前,扼住她那只四处游走的手,白皙手腕间那一点朱砂痣红得心惊,曾经祝余有多渴望,此刻就有多抗拒。
正是热恋时期,白日裏祝余漫无目的逛了一圈,绝望的意识到自己愿意为了白述舟去死。
她就是因为她才来到这个世界上,或许早在很久以前她就已经爱上了她。
她离不开她,在黑夜中体会过彼此的体温,她便再也无法忍受孤身一人。
但不是这样的陪伴、不仅仅是身体上的……
祝余疲惫道:“我不想这样。”
白述舟微愣,察觉到祝余眼底的恐惧和麻木,笑意停滞在唇角,抿成一道锋利的线,“你拒绝我?”
明明在她袒露自己的恶劣之后,祝余都还用温柔如初的眼眸注视着她,为什么现在却表现出了抗拒?
白述舟轻轻咬着唇,试图将心底的不安和烦躁压下去,放缓语气,无限怜爱的摩挲着祝余泛红的脸颊,低声问:“打疼你了吗?”
祝余:“没有,我只是觉得,我们都应该先冷静一下。”
白述舟的皮肤很白,因此怒火攀升时,肌肤上很快便泛起淡淡的粉。
睡裙已经湿透了,祝余的手上还沾染着她的晶莹液体,因情绪高涨而愈发酸涩的欲-望不断灼烧着理智,可祝余却说要冷静一下?!
“为什么?”白述舟轻轻摩挲着少女耳垂上那枚炫目宝石,激起的刺痛让祝余睁开眼,无处逃避,被迫直视这双阴郁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