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到十八岁分化后特别赠送的Omega工具包,大到每月分情况划定的补贴,那位为祝余说话、高高瘦瘦的女孩,就是拿着这一笔钱买了来帝星的特价单程票。
甚至包括军校勤工俭学制服上多绣的那一条小小的龙,它盘踞在胸口,也盘踞在少女的肩头,骄傲的昂首挺胸。
女孩在信裏写,愿意用自己的生命祝福白述舟健康,祝余又何尝不是呢?
祝余把白述舟的手贴在脸颊上捂热,又轻轻给她按摩麻木的双腿,闷声说:“如果我能再早一点遇见你就好了。”
白述舟咬着舌尖,银发微微散落,在祝余尚未抬头的阴影处咽下敏感的喘息,清冷嗓音沙哑,“永远都不会太晚。”
可白述舟的腿迟迟没有好转,祝余比任何人都急切,只要一想到曾经在聚光灯下翩翩起舞的她,此刻只能被迫囚于床上,心脏就会一阵抽痛。
就连白鸟都能短距离飞翔了,而白述舟只能在屋内远远仰望。
白千泽突然失踪,丢下一堆烂摊子,伊泽利娅在外疯了一般追杀星盗,白述舟能够处理的事务范围有限,日子久了,难免会有人生出一些别的心思。
帝国的贵族太多,祖上赏赐出的领土也不少,虽然白千泽强取豪夺了大头,但这毕竟是帝国根基不可彻底撼动,只能潜移默化的打压转移。
当初伊泽利娅破格提拔祝余,也是在帝王的默许之下,势必要以生机勃勃的崭新力量打破遍布灰尘的旧制。
现在那个定制机甲的归属权悬而未决,白述舟直接将它的选拔扩大到了所有适龄范围的平民,不再仅限于军校内部。
拿这么昂贵的筹码钓鱼,无异于强行给平民多加了一个议会席位,急得贵族们恨不得吊死在宫殿门口。
但不论她们怎么上书请求妄图诡辩,白述舟永远大门紧闭,轻飘飘的回应:养病,勿扰。
然而只要祝余一回去,那扇高冷的门立刻欢天喜地的开了,白述舟所有的病痛仿佛都变成浮云,只在爱人的掌心沉浮。
贵族们明裏暗裏找了祝余好几次,但不论她们开出什么筹码,少女只是抬起那只戴着血晶矿的手、轻轻摩挲着耳垂上价值连城的蓝宝石耳钉,漫不经心地问一句:
“不好意思,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一个极其贪婪、嚣张的花瓶!
贵族们气得牙痒痒,都希望乖巧的白鸟能够早日上位,可这对妻妻几乎夜夜笙歌,竟然让她们连制造浪漫机会的可能性都没有。
直到某天,皇家军校内部忽然流传出某某教官接受学生情书的传言,由‘义愤填膺的路人’爆料,在论坛裏愈演愈烈。
一个已婚Alpha教官,身体上有着难言之隐,表面上扮演着完美妻子,却暗暗心生不满。利用职务之便,公然引诱威胁不谙世事的学生,同时收到数份情书,欣然接受并以此为傲,四处宣扬……有图为证。
祝余吃饭时刷到这个帖子,气得把筷子咬得咔咔作响,怒骂哪个同事这么不要脸,真是人渣败类,必须严查!
爆料人描述得极其真实,只模糊了部分信息,没有直接发出照片,推说是为了保护受害者,希望这位违法乱纪的教官主动投案自首,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随着案件的关注度越来越高,几乎所有人饭后都在谈论这件事,祝余临时接到外援请求,飞去附近一颗混沌星球执勤安全检查,顺带保护技术组Omega的安全。
军校出外勤并不少见,负责人委婉的告知是因为祝余的排课太少,学院裏只有她无所事事。
祝余没多想便去了,混沌区的星网基站受到攻击,技术组在抢修。无法和外界联系,祝余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右眼皮跳了跳,又被她用手强行压下去。
诶,离开老婆是这样的,总会有些不顺心的事情。
执勤的第一天,想白述舟。
执勤的第二天,还是想白述舟……
执勤的第三天,祝余特意驱车数十公裏,跑去探访一座古迹,她在书上翻到那裏有非常漂亮的石头,想带回去给白述舟留作纪念。
在行驶过一望无际的荒漠后,光脑叮的亮起,祝余惊讶的发现这颗「失落的星球」,在她面前,出现了一条极其繁华的,小吃街。
被屏蔽的信号骤然涌入,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她铺天盖地的花边新闻,无数张照片占据了星际头条版面,都是以偷拍的角度、极其晦涩的拍到她的背影、侧脸。
这些照片都经过专业鉴定,没有PS处理,陆陆续续又有人半真半假的翻出之前「祝余」的风流史,一时间再次将舆论推向顶峰。
之前平民之星的爱妻人设多么光明伟岸,此刻被审判时便有多么卑劣。
祝余脸上的笑容僵住,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是传闻中的渣A。
曾经的花团锦簇,此刻统统变成了戳心的谩骂,就连那场星盗的拍卖会都再次被人翻出录屏,质疑其受伤的真实性。
她没能及时出面回应,就只剩下白述舟独自承受这场舆论,只是一纸官方调查的申明,就让完美无瑕的白述舟陷入‘恋爱脑’的骂名。
在此之前她的功绩仿佛一笔勾销,人们用嘲弄的语气说着Omega就是不清醒,即使这样都还在维护她无能的渣A,以后岂不是要将帝国权益也拱手让人?
也有人假借心疼白述舟的名义,暗讽一个不能出门的瘸子公主能做出什么正确决策,定然是遭到哄骗,她连自己的Alpha都管不好。
……
光脑叮叮当当响个不停,水军和政客正在狂欢,溢出屏幕的恶意几乎将她淹没。
祝余抬起气得发抖的指尖,迅速拨通白述舟的全息通讯,在这漫长又短暂的几秒钟裏,她只来得及用力揉了揉脸。
白述舟接通得太快了,她崩溃的心理还没有建设完全。
与这双浅蓝色眼眸对上,祝余张了张嘴,干涩的嗓音下意识道:“对不起,我没有……”
“我知道。”清冷嗓音不容置喙的打断。
半透明的全息影响浮现在空中,白述舟缓缓垂眸,摸了摸少女的混乱翘起的头发,虚虚将她揽入怀中。
“不要道歉,深呼吸,交给我。”
第77章 指令 安抚与引导
三天的距离,五千六百光年,祝余感受不到她微凉的指尖。
太远了,思念是转动耳钉时细微的痛,午后的风吹过,那些慌乱和眷恋无处安放,祝余保持着依偎的姿态,用右手悄悄覆上左手指尖,想象这是来自白述舟的触碰。
这原本只是个D级的任务,简单而轻松,祝余收拾行李时都没什么好带的,一盒压缩饼干,洗漱用品,几件换洗的衣服,还有一个临别吻。
营地没有星网,缺乏经验的祝余也没有提前下载资源,还是同行的学生大方向她分享了几部电影,好消磨晚上漫长的时间。
这裏没有人造生态系统调节,昼夜温差极大,祝余一度以为这是一颗原始星球,又或者文明已经消亡在了岁月之中。
可她现在抬头就能看见那条小吃街,她们得到的资料全是假的。
也是,帝星附近寸土寸金,怎么可能会有一颗荒无人烟的星球呢?
全息影像最大的优点就是能够传递每一个微小的细节,屏幕对面的白述舟轻轻垂眸,蜷曲眼睫投下一片阴影,她注视着被祝余自己掐红的手指,温声说:“发三维定位,雪豹骑士会去接你回家,除此之外,不要相信任何人。”
接你回家……
这个词从白述舟口中说出,格外的温柔,就连沙沙刺着皮肤的风都变得很柔软。
祝余下意识照做,细细咀嚼着「家」这个字,眼睛慢慢亮起来。又将摄像头扩展,打开云存储,让周围的环境完全展录入系统。
身后是一望无际的大漠戈壁,身前是紧凑的繁华闹市,那些人大多遮蔽住了面部特征。
少女也立刻警觉地将高马尾扎低,戴上冲锋衣的帽子,将拉链拉至最上,大半张脸完全隐入阴影之中。
她很谨慎的彙报:“我们营地的信号被屏蔽了,我一个人在这裏。”
“好,”白述舟的目光透过屏幕,轻轻扫过某些隐隐向着祝余张望的可疑商贩,“回星船,别停在这裏,找个遮挡物再开启隐身和离线模式。”
军方的星船制式统一,太过明显,即使没有编号和标识,这些土着只要看一眼就能知道祝余的身份。
少女乖乖照做,离开前特意绕了几个方向,让人无从预判行踪。
“现在,松开手。”
“啊……?”
“你的手,再掐就要破了,外面不干净,要预防感染。”
“噢噢!”祝余急忙撒开手,脸上浮现一抹红晕,有些窘迫,“没事,我体质好,不容易那个。”
她一紧张就喜欢掐手腕,没想到被白述舟发现了。
偌大星船此刻只有祝余一个人,仪表上的灯光静静闪烁,松开紧紧握着的手后,仍然颤抖的指尖便暴露在白述舟眼前。
在这个还算安全的环境裏,祝余依然处于巨大的不安之中。
她咽了咽干涩的喉咙,没有直视白述舟的眼睛,而是盯着某一处闪烁的红光,语速很快:
“她们都在营地裏,为了确保安全,三位Omega是一组的从未分开过,配备了两把泰瑟枪,不会和Alpha单独相处。”
“等我回去就召开新闻发布会解释清楚,我自己来,你不用为我出面发声——”
“祝余。”女人清冷的嗓音沉下去,“我相信你,你也要相信我。”
似是意识到自己命令式的语气有些凶,她又放软嗓音,轻轻的补充一句,“好吗?”
“我相信你!”祝余急迫的抬起头,摘下帽子后,整个头发都变得乱糟糟的,比她杂乱的心情还要糟糕,“只是我必须承担起我的责任,现在影响太恶劣了……!”
我不想你因为我卷入其中。
白述舟的风评一直极好,祝余几乎是她完美人生中唯一的污点。
当她浏览星网上密密麻麻如潮水的恶意揣测,那些黑白分明的字迅速滑过,就像她当初看见的那本原作,渣A祝余,只要这个名字出现,都会骂声一片。
眉心在跳,她指尖颤抖的幅度越来越大。
明明她已经很努力去改变命运,可最近发生的事,却隐隐让她有种被扼住喉咙、强制「修正」的感觉。
关于她出轨的话题衍生出了无数关联词条,即使有些用词太过分的发出去几秒就会消失不见,新增的辱骂却在源源不断的涌现。
她们否定她的品格,却要连同之前的功绩一起。
那场星盗直播,很久之前官方就给出了调查报告,当时祝余风头正盛,所有人都在感慨她宁死不屈、金子般的意志力。
可现在又有民间专家跳出来,宣称官方报告不实,不过是祝余为了卖弄人设。
如果按照报告中注射的剂量,别说祝余是一个无法兽化的混血儿,哪怕是一头大象都毒死了,她怎么可能还在拍卖会上保持清醒。
【没人觉得很蹊跷吗?从她拐走公主开始就很可疑啊,她一个人,是怎么带着公主出现在那么偏远的星球?】
【公主真倒霉,看上这个D级Alpha是为了定向扶贫?我都有C级诶,公主离婚后看看我好吗。】
【我们公主之前娇养得多好啊!婚后真是灾难不断!又是断腿,又是失忆,真不敢想要是被这种劣等基因标记会发生什么……】
【我早就说了祝余是在演戏啊,难道只有我一个人看出来了吗?回帝星后连受伤的体检报告都拿不出来,也就公主失了智一直那样护着她,Omega总是这样,祝余的信息素是沾大-麻了吗?】
【伊泽利娅将军的舰队忙得都快冒火星了,不像某个背刺小人,躺在床上就把钱挣了。】
虽然也有人理智的为祝余说话,但很快就会被群起而攻之,公然嘲笑。
【又一个看上祝余的Omega,恨她出轨没轮到你?】
【这样的小白脸A究竟是谁在喜欢啊,期待伟大的陛下快快处死她!靠裙带关系上位,一个皇室附属品也还好意思宣传是平民之星,假鸡汤真是吐了。】
以前祝余偷看别人夸她,中途都要切出去好几次捂着脸缓缓,更别说是猝不及防被全世界指责。
我没有、我没有……!
她仓惶站在舆论中央,苍白又无力,那个奇怪的声音又从阵痛的骨头缝隙中钻出,笑吟吟的低喃:这就是曾经声嘶力竭爱戴你的人,只是一点小小的引导,她们迫不及待希望你去死呀?
要满足她们吗,可爱可怜的救世主。
你不是很喜欢助人为乐、自我牺牲吗?
她们将你高高捧起……放在祭臺上!
“祝余、小余!”白述舟略有些焦急的低唤。
她无法真切的触碰到她,抬起手,数据流只能徒劳的穿透少女苍白的肌肤。
“听我说,打开冷冻仓,右二格的那瓶纯净水,拿出来。”十分镇静的声音,指挥着祝余一步步去做。
“先喝一小口,润润嗓子,别急,冷凝水要滴下来了。旁边红色的那瓶是补充能量的,它包含3%的兴奋剂,等你感觉好一些,可以倒100毫升。”
白述舟静静看着少女双手捧住冰凉的水杯,晶莹汗珠沿着她的指尖滑落,掌侧还有一道极细微的、粉红色的伤疤。这也是在星盗处被虐待所留下的,即使现在医疗技术很发达,可新长出的血肉还是会留下痕迹。
在无数个日夜,她感受着这双稚嫩却伤痕累累的手,极其温柔的落在她身上。
白述舟有一双如玉雕琢的手,白皙而修长,光是纯粹的欣赏都能看半天,祝余很喜欢侧着脸偷偷打量。
但她很少主动去牵她的手,毕竟两只手重迭在一起,差异就会格外明显。
紧紧相握时,她就像是她黯淡的影子,指尖薄薄的茧擦过,总会留下一片红晕。
她害怕弄疼她,更害怕弄伤她,就连用力牵手都不敢,插入指缝也只是虚虚的拢着,将她冷冰冰的掌心捂在两手之间。
她们之间的差距……确实很大。
我拖累你了吗?祝余垂眸,小口小口的喝着水。
她浑然不知,这样喝水的样子有多乖。
明明这双红润、修长的手很有力量,可以轻而易举将白述舟抱起来,或者一拳打飞一位健壮的成年Alpha,此刻却像捧着毛绒玩具一样用双手握住瓶子,听话的咽下一口,喉咙慢慢滚动。
她低垂着脑袋,因为焦急而微哑的嗓音润了一点,声音还是闷闷的,“我不知道100毫升是多少。”
白述舟失笑,浅蓝色的眼眸追随着少女颤动的喉咙,也缓缓抿了一下唇。
心尖压抑的杀意和怜惜稍稍照进一束光。
白述舟用手轻轻捂住祝余的眼睛,温声道:“你接收到的信息太嘈杂,自动程序一秒钟能发出上万条的垃圾消息,不要被它影响。”
“这些信息的目的,是为了干扰你的判断,我们要穿过它,去寻找事情的本质。”
“现在,从身边力所能及的事情开始,应该做什么?”
“我、我应该,”祝余顿了顿,“我应该回去把学生组织起来,共同监护,找到信号屏蔽器,还有安装这个装置的人,审问出幕后黑手。”
这串构成白述舟的数据流,柔柔覆在祝余的眼前,像是一层玻璃或者海水,坚定将外界的恶意阻隔,引导着她看见一片澄澈的蓝,急促的心跳也渐渐平息。
“很好,”白述舟笑了一下,“不过,你有武器吗?”
祝余老老实实回答:“没有,但我和她们商量一下,其中一把泰瑟枪可以由我来拿,另一只给学生的小队长。”
她犹豫着补充,“Omega比较需要火力保护,这样也能让她们更安心一点。”
泰瑟电击枪并不具备太大杀伤力,白述舟垂眸,“安全第一,不要冒险,明白吗?其他事,交给我来处理。”
长长的睫毛轻眨,白述舟正色凝视着她,皇室的威严自然从眉宇间流露,低唤,“祝余上校。”
“到!”祝余立正,向她的公主敬礼。
“我以帝国皇女的身份任命,你的任务是安全返回,任何对你们构成威胁的人,杀无赦。”
杀无赦。
清冷嗓音将这三个咬得很薄,彻骨杀意蔓延一瞬。
很快又收敛,化作祝余眼中一个温柔的笑。
“是!”短促而利落的回答。
心脏砰砰跃动,有什么东西被白述舟点燃。
祝余揉了揉脸,被掌心残留的冰冷的水珠刺得一激灵,又迟疑的靠近,贴了贴自己的脸颊。
被体温融化,它稍稍热了一点,就像是白述舟微凉的指尖,轻轻抚摸着她。
通讯挂断,彼此的身边都变得空空荡荡。
帝国皇家科学院。
白述舟摇铃吩咐一位雪豹骑士即刻出发,那串三维坐标只能记在心间,距离她们原本的目的地横跨了七颗小行星。
浅蓝色的眼眸渐沉,冰冷竖瞳专注的看着柜子上祝余留下的那束小花。
它是祝余精神力的一小部分所化,刚才萎靡的蜷缩起来,脆弱的花芯有些泛黑。
白述舟将它捧在掌心,白皙指尖撩起琉璃盏中的水珠,一阵无形的温润白光随着摩挲的指尖渗透进去,花瓣重新欢悦的舒展开。
唇角微微的笑意忽然顿住,白述舟清晰听见“滴”的一声,屋内的仪器闪出脱离服务器的红色提示灯。
最后一位被派遣离开的雪豹骑士刚踏出皇家科学院。
白述舟病房裏的信号,全线切断。
肤色如雪的女人柔弱倚回软枕,佯装不安地将自己藏进被子裏,单手抵住鼻尖。
监测器无法探查的阴影处。
她极轻、极轻的哼出一声冷笑。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间谍 “别杀她!”
离开营地太久,祝余乔装后预备在小吃街上买些酒。
在这个高度发达的星际时代,这裏竟然不能线上支付,祝余观察了一会儿,感觉她们和混沌区走私犯的生存模式非常相似。
回想起来真是一把辛酸泪,幸好她已经不是当初那个穷困潦倒的少年了!她有的是钱!
祝余躲在星船上,艰难把贴身衣服上的金银装饰一点点拆下来。
宝石不能直接出手,这种品质的太容易暴露,皇家工匠的手艺太过超脱,一看就不是凡品……
祝余灵机一动,忍着心疼在指尖燃起小火苗,把艺术品般的仿古葡萄纹小金球给融了,过冷水团成一个个小金豆。
也说不清是心疼异能还是心疼工艺,反正用都用了,不差那一点。
卖酒小贩用牙咬了咬金子,用看地主家傻孩子的眼神注视着祝余,反复确认:“你真要买酒?这裏的货可不是小孩能喝的。”
“少废话!”祝余粗声粗气回答,靴子不耐烦的踹了一下酒桶,“老李介绍,不买白的谁找你?”
一身黑,出手就是碎金,刻意变声,祝余颇有些表演天赋,和那些她接触过的星盗起码有90%的相似。
虽然心裏直打鼓,但身为帝国皇家军校的特聘教官、年少有为的祝余上校,她表现出了十足的自信和气势汹汹。
“行行行。”小贩果然被她唬住,虽然不太理解,但还是狐疑的妥协,半睁着一只眼掀开盖子,“你要多少自己打吧。”
酒缸裏只有一些十分浑浊的烈酒,都快见底了,哐当哐当的响。
就是全打走也没多少啊,祝余心裏怒骂奸商,哪裏值她挂出去的标价?她还以为明码标价的能好点呢。
盛怒之下,祝余厉声讨价还价:“这酒缸也给我!”
小贩:“行行行。”
祝余:“……”
她试探性指着酒缸边上开封用的短刀,“这个我也要!”
小贩如释重负,利落把短刀接去磨得锃亮,又擦了一层诡异的绿色油光,插进牛皮刀鞘,递给她,“您瞧您,早说啊!拐弯抹角什么,外地人就是麻烦。”
她抽刀的动作行云流水,比特训课上某位退役老师还快,祝余咽了咽口水,“你这油……”
“都是上等货炼出来的,”小贩骄傲抬头挺胸,“见血封喉,童叟无欺!”
“呵呵,”祝余干笑,大大咧咧递出去的手立刻变得小心翼翼。
小贩掂了掂那几块金子,掀起摊位上盖着的白布,露出下面的军火,又随意从边缘处抽出几柄短刀摆在摊位上。
喜提杀器的祝余有些恍惚,一上星船立刻把怀裏的刀掏出来,生怕毒到自己。
她原本还愁没有武器,想假装给酒下毒,诈一诈队伍裏的那位间谍。
虽然还不确定营地的信号屏蔽器装在哪裏,但和白述舟通讯结束,冷静下来的祝余便已经有了怀疑对象。
这个任务含金量很低,某种意义上来说属于劳务派遣,不是什么好差事,当地负责接应她们的是一位沉默寡言的Beta军官,牧星。
虽然很不愿意无端这样怀疑人家,但这裏一共就没几个人,和她对接的资料都是由牧星一手负责,她也最为熟悉本地环境。
抵达这裏的第一天,神色冷峻的牧星就告诫她们不要随意外出,这颗星球上处处都隐藏着死亡。
原来不是预警,是预告啊。
当祝余驾驶着星船回去,那个身形挺拔的女人果然已经持枪站在营地外,如鹰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你是教官,怎么能擅离职守?”粗粝的嗓音低声训斥。
祝余抱着酒缸跳下来,一脚将门踢上,笑眯眯抬了抬手中的酒,将纨绔流氓的形象发挥得淋漓尽致。
“我和小桃换了夜班,在这裏也帮不上什么忙,干脆出去转转,看看我发现了什么好东西——”
牧星的表情更阴沉了:“白日饮酒?!”
祝余笑道:“当然是晚上喝,晚上太冷了,喝点酒暖暖身子,特意买给前辈你的。”
牧星厌恶地皱起眉,毫不客气的想要上前例行检查。
“前辈,我尊敬你才叫你一声前辈,”祝余眯起眼睛,用酒缸挡开她的手,轻飘飘道,“但我职级比你高,你似乎没有资格检查我吧?”
“你!”一直笑眯眯的祝余突然变脸,仗着军衔压人,牧星的表情当即变得异常难看。
军部极注重纪律,理论上来说,祝余在这裏军衔最高,一旦遇到突发情况,必定是由她统领负责。
牧星是异瞳,浑浊的右眼死死盯着祝余,毫不掩饰自己的杀意。
她比祝余年长许多,正直壮年,却被这么一个小姑娘威胁了!
女人的尾巴竖起来,大衣下的身体紧绷,盯着祝余,喉咙间发出恶狠狠的呼噜声,“是,长官。”
她恨不得把她撕成碎片。
从第一天来到这裏,牧星就不止一次对她释放出这种信号,以前祝余还以为这人是单纯的脾气差。
这是她第一次以同样凌厉的眼神盯着牧星,直到女人死死咬着唇,十分委屈的低垂下脑袋,做出退让姿态。
夜晚,祝余犹豫再三还是没有要那把泰瑟枪,但是对那几位学生再三叮嘱,天黑就立刻进星船,那裏相对安全。
这裏医疗条件不太好,如果Omega受伤又不能及时赶回帝星,会很麻烦。
她站在灯塔上,看着天际线一点点暗下去,夜幕和寒冷一同降临,沙沙的风声在荒漠中呼啸。
学生借口进星船拿材料,她们白天维修好的基站也在夜幕中闪闪发光。
祝余向着她们挥挥手,然后转身,敬牧星一杯酒。
今晚是她值班,牧星本可以不必在这裏。
但或许是长期坚守的本能,这个脾气古怪的女人每夜都呆在这裏。她的睡眠时间少得可怜,浓浓的黑眼圈让她的坚毅看起来有些落魄和阴郁。
高高的灯塔上只剩下她们两个人,明亮的灯映照着女人那只昏暗的左眼,透出无机质的光。
那支长枪倚在桌边,不偏不倚,恰好隔阂在两人的正中间。
这裏没有酒杯,只有盛饭的大碗,祝余打了满满一碗,推向牧星,低声问,“您在这裏守多少年了,很辛苦吧?”
祝余放软了声音,试图缓和僵硬的气氛,如果有必要,她并不想对同事动手。
她是Alpha,又有异能傍身,只要不让牧星碰到枪,她几乎不可能对她造成威胁。
牧星盯着桌面上撒出来的酒,冷冷道:“二十年。”
“二十年了!”祝余轻嘆,“那你有没有考虑过未来想干什么?”
牧星的眼神瞬间变得怪异,这对颜色各异的眼睛抬起来,浑浊的眼球闪烁着愤怒,“你没有听说过我的名字吧?”
不等祝余接话,女人自顾自捧起酒碗,“我也曾是帝国皇家军校的优秀毕业生,军部最年轻的王牌狙击手,我参与过大大小小12场战役!”
祝余的指尖探向桌边的枪,确保自己能够第一时间抢到它,由衷夸赞道:“真厉害。”
牧星指着自己浑浊的眼球,语气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这只机械义眼,是为了守护一颗泪钛资源星时被联邦人偷袭所致,我在巅峰时期被迫退役,上面宣布和平休战——”
祝余抿了下唇,试探性问:“所以,你对军部有意见,还是对皇室有意见?”
她已经尽可能选择了最温和的词彙,但女人额间瞬间暴起青筋,没有任何征兆的化为兽形,猛扑上来。
“我对你有意见!你这个该死的间谍、杂种,你接受着帝国的供养,却忘了我们的国仇家恨。”
“你这样的人怎么配称之为平民之星?!”
“等等——”祝余眉心一跳,去碰枪的手来不及收回,轰然被捷克狼犬撞翻桌子,扑倒在地。
兽化后的牧星身形暴涨,力气大得惊人,目标明确,紧紧扼住祝余的脖子。
女人眼底泛起异样的猩红,利爪下一秒就要划断祝余的脖子。
厚重皮毛完全无视了祝余的攻击,即使脆弱处与祝余的拳头血肉相撞,发出砰砰声,也没有丝毫退缩。
生死关头,祝余紧急抽出腰间别着的匕首,抵向她的脖子,厉声呵斥:“这把刀见血封喉,不想死就放开!”
“那就同归于尽!”牧星嘶吼着撞向刀刃,硬是用血肉之躯将匕首撞飞出去,鲜血沿着放血槽滴落。
她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杀了祝余!
这个疯子是真的不怕死!她究竟图什么?
奇怪的感觉再度涌现,祝余咬牙,掌心骤然爆发出火光,刺目红球点燃毛发,在对方条件反射退缩时猛地一滚,借力摸到那把摔落在地的枪。
祝余迅速上膛,在极近的距离抵上女人胸膛,“你冷静一点!我不是间谍、我们应该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牧星咬碎牙齿间的胶囊,肌肉间隐隐发出撕裂声,庞大的躯体再次变大。
但她再怎么强悍,在这种距离下,她的速度也根本不可能快过子弹。
牧星几乎是抱着自毁的决心,低吼,“一起下地狱吧!”
千钧一发之际,祝余猛地将Omega特供的抑制剂插入巨兽体内,附带的麻醉效果让她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
不等祝余有所动作,灯光下,一道红色身形如闪电般捡起祝余刚刚甩飞出去的刀,凌空跃起,淬过毒的刀锋闪出刺目光芒。
南宫?!
“别杀她!”祝余厉呵。
但一切都太迟了。
红发女人用重心狠狠压着刀刃,已经袭至眼前,行动迟缓的捷克狼犬只来得偏转那只机械义眼,愤恨的猩红更甚。
“你这个叛徒——!”
嘭!
庞大身躯骤然被推开,祝余来不及举枪格挡,刀尖刺入肌肤,空荡荡的屋内只剩下一片死寂。
滴答、滴答。
放血槽引导着血液一滴滴砸在地上,溅起飞扬尘土。
第79章 纵容 你也不是第一次被抛弃了吧?
“你疯了?对敌人心慈手软就是找死!”
鲜血已经浸透了祝余卷起的衬衫袖口,在手臂上泅开刺目的红。南宫脸色骤变,气急抬起手,真想扇祝余脸上把她扇清醒。
她一路看着祝余在摊位上买的匕首,这种毒几乎无解,造成的不可逆伤害比百草枯毒性还强,几分钟就能蔓延至心脏,即使是科技高度发达的现今也很难救回来。
想起前些日子她心如死灰的样子,南宫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窜起,“你脑子裏装的是稻草?想死可别脏了我的手,是你自己撞上来的!”
骂归骂,手下动作却飞快。她利落地用特制绷带紧紧捆扎住祝余受伤胳膊的上端,试图减缓毒素扩散,随即从怀中取出一枚药丸捏碎,细细撒在狰狞外翻血肉上。
她下手向来干脆,不留任何退路。
那柄被甩落在地的匕首,血槽内的血珠已尽数流尽,刀锋如镜,一面映出祝余毫无血色的脸,额角沁出的冷汗沾湿了鸦羽般的鬓发,另一面映照出牧星震怒、迷茫的神色。
狂暴的兽化状态尚未完全解除,捷克狼犬那双嗜血的瞳孔死死盯着祝余,喉咙裏发出压抑的低吼,混合着痛苦与不甘,“你……为什么要救我?!”
“还有你,”南宫冷冷瞥向牧星,指尖一挑,腰间银白软链如毒蛇般激射而出,灵巧而迅速地将庞大的狼犬身躯层层缠绕,不断收紧。特制金属链边缘勒入皮毛,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很快便沁出血痕,强行压制着牧星的狂化,逼迫她逐渐恢复人形,“安静点!”
少女忍着钻心的疼,黑眸执拗地望向牧星,声音虽弱却清晰,“我们并不是敌人!”
她喘了口气,继续道,“你是一位值得敬佩的军人,你在这裏守了二十年,不该就这样死了。”
“而且,如果你死了,我就真的百口莫辩了。”祝余苦笑。她还等着回家呢,回到白述舟身边,她还在等她。
南宫轻嗤:“愚忠。”
牧星刚被祝余的鲜血和言语安抚得稍显冷静,思绪中断,再次被南宫激怒,龇出锋利的獠牙,“你们果然是一伙的!”
对于这种极端仇视联邦的好战份子,南宫当然没什么好印象,红唇扬起,阴阳怪气道:“我们要是一伙的,你还能活着说话?感恩戴德吧!小狗。”
“你!” 牧星怒目圆睁,剧烈挣扎起来,蜷缩身体试图用尖牙咬断那该死的绳子。
“笨蛋,”南宫挑衅似的抬高了下巴,嗓音裏带着一种矜持的傲慢,“这可是最新科技的U37战术绳,你越挣扎,它只会收得越紧——”
祝余躺在南宫臂弯裏,失血让她唇色淡薄,却仍虚弱地瞪向南宫:“混蛋……你又跟踪我,我还没问你呢!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南宫气笑了,指尖用力按了一下祝余完好的肩膀,“小狗、白眼狼!再说一个字我就松手,你就在这等死吧!你知道我的药多贵吗?”
话虽如此,看着那层药粉迅速在伤口表面凝结,有效止住了血,南宫还是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祝余自己也跟着偷瞄一眼,又被可怕的伤口吓得迅速挪开视线,不敢多看,否则注意力集中过去,疼痛感就会成倍放大。
她们确实不是一伙的,南宫没必要这么帮助她。她不想欠她东西。
但话又说回来……祝余沉沉地磨牙,这无妄之灾,本就是南宫先下的死手!
“我都……这样了,”祝余有气无力地抱怨,试图耍赖,“你就让让我呗。”
稍稍转动身体就会牵动胳膊上的伤,她不得不像只笨拙的蚕宝宝,艰难地挪动脑袋,用那双清澈依旧,此刻却因疼痛而蒙上水光的黑眸望向牧星,“牧星前辈,我以我的勋章发誓,我没有叛国。现在帝国局势混乱,您也是经验丰富的老战士,请不要中了敌人的离间计。能不能告诉我,您究竟为什么非要杀我不可?”
“……”牧星的视线在祝余真挚的表情和狰狞的伤口上徘徊。
如果刚才千钧一发之际,祝余没有推开她,那柄淬毒的匕首会精准地贯穿她的喉咙,绝无生还可能。
此刻少女面色惨白如纸,黑发被冷汗浸透,黏在清瘦的脸颊旁,按压伤口的手指正不受控制地轻微痉挛。
牧星也认识这种星际海盗惯用的凶器,深知其威力。祝余为她挡下这一刀,几乎等同于踏入了生命倒计时。
见她仍有些迟疑,少女失落地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慢慢闭上眼睛,声音轻得像嘆息,“我知道,你们因为我的出生一直心怀芥蒂,即使我也是在这片土地上长大、在向往和平的政策下诞生,即使我也无数次为了帝国而战,我们明明是同胞、战友,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
“我只怕……是有人在利用您,利用我们自相残杀,让帝国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她猛地睁开眼睛。
牧星浑浊的眼睛闪了闪,咬牙道:“我得到消息,你勾结星盗、联邦,这次也是以任务为幌子,倒卖稀缺资源。我在这裏和守塔二十年,绝不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有确切证据吗?谁给你的消息?”祝余追问。
牧星反问:“星盗绑架案,你为什么不出示体检报告?”
“只是巧合……” 祝余对这个答案感到无力,“疑罪从无,你就因为这个怀疑我、怀疑你的同事?甚至想要杀我?”
她深吸一口气,牵动伤口,疼得蹙眉,“不论我们谁死了,都是帝国的损失,另一方绝不可能落得什么好下场。”
“我不想让学生们卷入这件事,也希望您能想明白,煽动您动手的人,究竟是何居心?您应该能感觉到,我根本无意与您为敌,否则我有很多机会可以……”
南宫漫不经心地撩了下她火焰般耀眼的长发,幽幽附和:“老糊涂了。”
牧星僵硬地凝视着天花板,大衣下坚实腰腹猛缩,依靠核心力量坐起身,不愿以这样狼狈的姿态交涉。她那只完好的、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恶狠狠地瞪向南宫,“那你又是怎么回事?你身上有着罪恶的气息。”
南宫用祝余的冲锋衣下摆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指尖沾上的血污,狭长的凤眼眯起,抱着胸,居高临下地冷笑:“巧了,我也是来追查星盗走私案的。没想到你们帝国作风还是如此彪悍,直接内部清理门户了,真是……大开眼界。”
空气瞬间变得粘稠,无形的战意在一人一兽之间弥漫。祝余头疼地举起没受伤的那只手:“停、停!”
“所以,核心还是和星盗有关,我要、咳咳……”她痛苦地仰起脆弱脖颈,剧烈咳嗽着。
“我要禀告公主殿下!前辈,帝国危及,时间紧迫!”
少女加重语气,颤抖着手,用力抓住牧星的手腕,逼视着她,一下子将距离拉得很近。
牧星能够感受到她潮湿的掌心,薄薄的冷汗贴着肌肤,抑制不住的颤抖。
人之将死,她心心念念的只有帝国、只有公主的安危。难道……真的错怪她了?
“没有人指使我、只有一封记录着专线数据的信,丢失官方数据,阅后即焚……”牧星深吸一口气,不顾骤然收紧的战术绳带来的割裂痛感,挣扎着转动手腕,极为隐蔽地在祝余的手心裏,虚虚画下了一个符号。
皮肤已被锋利的绳缘割破,鲜血淋漓,但她的手稳如盘石,依然保持着王牌狙击手的精准。
粗糙、如同柏树皮的触感,多年风霜凝结出她坚毅的决心。
祝余凝神感受着那熟悉的笔画走向,脑海中瞬间跳出一张傲慢至极、令人厌恶的脸。
这是……戈洛瑞尔的族徽!
这个阴魂不散的家伙!她就说她最近怎么这么安静。找到机会,她非得打死她不可!
牧星沉痛地垂下眼眸,牙关紧咬。祝余就要死了,可那双眼睛却依然清亮逼人,恍惚间让她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曾那样意气风发,扛着一把狙击枪就以为能锁定胜局,无所畏惧。
她这辈子,鲜少有愧。自从眼睛受伤调离前线后,朋友、亲人都渐渐离开,她甘愿服从安排,来到这个荒凉恶劣的地方守塔,一守就是二十年。
她为了对抗联邦甘愿牺牲了远大前程,随即两国就签订了和平条约,曾经血海深仇、势不两立的人们竟然能够背叛自己的祖国、共同孕育新的生命。
她们在昔日战友的尸骸上庆祝这虚僞的和平,那些死去的人又算什么?
牧星从很久之前就讨厌祝余。
这地方环境恶劣,信号时好时坏,她却雷打不动地坚持收看每日新闻和军方简报。
祝余每一次出现在镜头前,都与传统低调、坚毅不求回报的战士截然不同。她年轻、野心勃勃,高调的燃烧着。
她在她身上看见了一个不可对抗的新时代,而她仍然腐朽的站在原地。
“我不会向你道歉的!”牧星厉声说,但半跪着,勉强靠近一些,那只浑浊的眼睛似要将祝余牢牢记住,“但我可以答应你一个要求,你还有什么想说的……”遗言?
祝余的眼睛渐渐亮起来。
牧星话音未落,两人眼睁睁看着祝余手脚并用的爬起来,动作之灵活,比没受伤之前还快上几分。
“躺下!不想死得更快就别乱动!我的药不是给你这么浪费的!”
南宫沉下脸,恨铁不成钢地呵斥。难不成她真是名声毁了就要自寻短见?不至于蠢到这地步吧?
“等等,”南宫抬出去抓祝余的手一顿。她敏锐地注意到,祝余的伤口并未出现预想中的溃烂发黑,嘴唇也没有中毒特有的青紫色泽,她中的哪门子毒……?
南宫瞬间反应过来,气得七窍生烟,当即探手扼向祝余的脖颈,恨不得立刻掐死这个白眼狼:“你敢耍我?!”
“这药一共就三颗,保命用的!你又欠我一条命!”
祝余仓促后仰躲闪,不小心牵动伤口,重重地嘶了一声:“别动!疼着呢!!管杀不管埋啊你!”
她当然不可能拿着那种凶器四处乱晃,回去第一时间就找东西把刀给洗干净了。
眼见祝余就要被暴怒的南宫擒住,形式忽然调转,沉默的牧星突然甩着沙沙的大尾巴,宽大靴子猛踏,如疾风般冲刺,十分默契的乘势撞向红发女人。
人瞬间扭打成一团。牧星虽然双手被束缚,但身为猛兽的丰富战斗本能让她依旧异常彪悍,灰黑色的毛发在灯光下折射出威凛的光泽,宽大衣袍也掩不住凌冽斗志。
捷克狼犬本就是出色的护卫犬种,她完好的那只眼睛一眨不眨地锁定南宫,甚至能预判动作,迅捷地躲闪、突击,那只浑浊的机械义眼更添了几分诡异的压迫感。
南宫许久未曾遇到如此难缠的对手,何况对方只是个籍籍无名的守塔人!
她再一次为兽人超强的体质暗自心惊。但牧星并未能坚持太久,那双机械义眼艰难地眯起,不受控制地晃了晃脑袋,试图聚焦看清南宫的动作,却还是不可避免地失去方向,重重向前一扑,栽倒在地。
南宫皱起眉,想起她刚刚兽化时牙龈咀嚼的动作,拔高声音问:“你是不是吃强化药了、星盗那来的次品货?”
牧星屈辱地匍匐在地,转过身,胸口因脱力和愤怒剧烈起伏。
她们都已经精疲力尽,南宫也在细细喘息,冷笑道:“你这么嫉恶如仇,怎么还敢买星盗的东西?”
“那些蠢货妄图窃取国本,殊不知都是我们刻意淘汰下来的残次品。”
“你费尽心思拿到的,更是残次品裏的残次品啊,一堆几十年前没用的废料。”
“再吃几次,你的眼睛就彻底瞎了,等着变成个流血不止的黑窟窿吧。”
南宫恶劣地俯下身,指尖不动声色地扫过牧星身上那片不易察觉的、带有烧焦痕迹的衣角和毛发,眼底掠过一丝怀疑。
咔哒。
冷的金属触感猝然抵上脊背。南宫脸上的笑容一僵,蓦然回眸。
祝余不知何时捡起了那支枪,现在正对准着她。
手臂上的伤深可见骨,这支老旧的强太过笨重,祝余单手不好举太高,此刻南宫蹲下去,刚刚好撞入完美射程。
少女的声音听起来还有些虚弱,但语调却清脆而坚定,不容置疑:“不准你羞辱帝国的战士。”
这也叫羞辱?南宫上的第一堂课就是刑训,她笃定祝余软弱的性子不会开枪,笑吟吟眯起眼睛,凝视着牧星黯淡的眼睛,低声说:
“你这么多年就没想过要换一只机械义眼?现在的科技精度很高,甚至比人类原生的眼球更好用,联邦的狙击手很早之前就已经配备上机械辅助了。”
“这些便民技术,并没有限制使用,是你自己被仇恨蒙蔽了双眼,怪得了谁?”
牧星抬眸,那只浑浊的眼睛有些难以聚焦,但依然可以窥见南宫如火的头发,灼灼燃烧着。
这位饱经风霜的王牌狙击手在这一瞬像是忽然老了,她死死攥着掌心,一言不发,隐忍地将脸转向另一侧,只有干涩的呼吸证明着,这些话真真切切刺入了她的胸膛。
祝余用沉重的枪口抵在南宫脊背上游弋,定格在心脏处,冷声呵斥:“闭嘴!”
南宫无所谓地耸耸肩,对身后的威胁浑不在意。她太了解祝余了。
她自顾自地继续说着,声音裏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冷静,甚至可以说是残忍,“我们曾经无私的向你们提供技术援助,可你们并不领情,那十几年的合作,一直是联邦在定向扶贫,却被你们这种人各种猜忌,才会导致差距越来越大,也间接促进了星际海盗的兴起。接受不了新鲜事物,注定会被时代淘汰。”
嘭!
震耳欲聋的枪响擦过耳畔。
一缕红发飘然落地。
南宫惊讶回眸,揉了揉被震得生疼的耳朵。
巨大的后坐力激得祝余手臂上的伤口渗出鲜血,她的神色完全变了,漆黑眼眸同样锐利,就像一位真正的战士,“你没资格这么说,更没资格指责她。”
“对待前辈,至少也该保持最基本的尊重。”
身处高位总是容易心高气傲,将一切都视为理所当然。
祝余不知道南宫所说的高精度机械义眼要多少钱,但她能够窥见牧星的窘迫,因为她也曾穷过。
南宫她们可能无法理解,这种贫瘠的窘迫深入骨髓,是绝对不愿意开口提及的困境,它更像是无可避免的呼吸,关乎着一个普通人的骄傲和自尊。
胸膛像是塞了一团潮湿的棉花。
她兢兢业业在这裏守了二十年,在辖区外就是繁华的市集,那些人出手都是黄金,赚得盆满钵满,可她身为曾经的王牌狙击手,却连更换一只义眼的钱和想法都没有。
应该怪谁?总之不能怪牧星。
祝余用枪指南宫,示意她帮她把战术绳解开,半蹲下去,和女人这双灰蒙蒙的眼睛对视,闷声说:“这裏的问题,我会直接反映给公主。虽然很多人想要阻止我们,但是请相信,公主她一定会——”
“公主?”一声冷笑打断了祝余的声音,南宫又居高临下的,用那种怜悯的眼神注视着少女,“还在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吗?”
“还不明白?你们都是弃子啊,没有白述舟的默许纵容,你觉得舆论会发展到这个地步?她又不是你。”
“让我来猜猜看,很快公主的风评就会反弹,以完美受害者的身份进行舆论反转,这一场局中局,只是一次大胆的试探。”
南宫笑吟吟的红唇恍然与黑白分明的文字重迭,冷冰冰的吐出未来。
“默许你陷入困境,然后随便哄一哄,你就会乖乖卖命。无论最终结局如何,赢家都只会是她。而当你失去利用价值的那一刻,就是被彻底抛弃之时。”
“你放屁!”祝余恶狠狠瞪着她,因愤怒而颤抖的手用力端稳了枪,这一次,枪口径直瞄准了南宫的眉心,“别想着挑拨离间,我们不会上当的!”
“嘘,别急着反驳,”红发女人竖起一只手指,轻轻晃了晃,,姿态优雅却带着致命的危险,“我们也一直在查星盗案,当初那场直播,真是让我们吃了好大的亏呀。我查到是封寄言在背后推波助澜,她掌控着媒体的风向,也获得了某人的授权,这确实是一场自导自演。那么你再猜猜,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也不是第一次被抛弃了吧,人怎么会反复栽进同一个坑裏?”
第80章 爱,利用 又咸又甜的爱
南宫居高临下的注视着祝余,就像观赏着将要落入陷阱的猎物。
暴露自己的软肋无疑是很愚蠢的行为,而祝余从始至终都没有想过隐藏。
星际大爆炸了数轮,就连曾经坚不可摧的粒子都分崩离析,人们的距离比星尘碎片更遥远,不愿轻易遵循她人的引力。
祝余却将心门敞开,怦然跃动的心脏上滋养着一束玫瑰,哪怕是到现在,她身上都还残留着淡淡白述舟的信息素气息,一瓣瓣的摇曳、绽放,与血腥味融合成某种致命吸引。
她手臂间的伤还在渗出血珠,南宫不愿承认这是自己的失误,一切都只能归结为祝余愚蠢的咎由自取。她总是对伤害过她的人太过心软。
祝余咬着下唇,湿润的唇瓣被血色映成一条细线,面色因失血而呈出纸样的苍白,漆黑眼眸却异常锐利。她的胸膛间有一个开放的锁孔,只要将名为“白述舟”的钥匙插进去,轻而易举就能血肉模糊的搅动。
——又被抛弃了啊,要不要跟我走?
红唇轻轻勾起,南宫喜欢看她露出那样无助脆弱的表情。她想起她们的初遇,在那间灯光缭乱的酒吧,空气裏充斥着廉价的酒精,祝余如此青涩而愚蠢的出现,逞着自以为是的英雌主义,为她解围,却把自己灌得烂醉。
她开着那辆红色跑车,没有播放习惯的摇滚乐,只是安静而平稳的送她回家。喝酒喝到胃疼的少女一改意气风发的张扬嘴脸,胃疼的蜷缩在她的副驾驶。
然后被关在门外。
沿着破旧斑驳的门一点点滑下去。
世界瞬息万变,祝余却好像始终保持着这个样子,一边又一遍敲着那扇门。又笨又好骗。
反驳我吧!即使你心底明白是真的。
南宫唇角的笑意愈浓,径自调出资料,悬浮屏幕上清晰的列举着各项证明,向她展示着自己优渥的战利品。
虽然那场拍卖会被搅局,险些功亏一篑,但南宫到底还是抓住了那条大鱼,是她赢了!她将那条埋伏多年的暗线连根拔起,顺带调查了星际海盗的业务链,两国之间涉及的范围太过宽广,不论如何处理的都是一笔烂账。
再往上查,便是利弊的博弈,数不清的会议、交涉不完的谈判。
南宫懒得插手那些脏事,哪怕是在大家长面前也不过发出一声冷笑,于是很快就又接下了潜伏来帝国的新任务。
她一直很好奇帝国会如何处理。
走私的产业链又不会在十八线凭空出现,这不是一条线,而是一张网,谁都无法独善其身。
等待多时,白千泽也并没有让南宫失望。
帝国漫长的边际线上开始了大清洗,她像消灭病菌一样试图将那些混沌的街区洗涤。资源枯竭后,便只剩下死亡与黄沙。
国际象棋裏黑色的棋子横扫出一片安全地带,她们的战士日夜不分的在那裏拉起军事防线。
原住民们被强制分批安排去了其他星球。那些失去家园的人们被暴力驱逐,满怀迷茫和不安踏上未知的征程。
牧星也不动声色瞄了祝余一眼,随即向着南宫摆出了战斗的姿态。
她们何其相似?一生忙忙碌碌,守着一成不变的愚昧心意甘愿牺牲赴死。
不过是上层斗争的牺牲品罢了。
“你在星盗手上,曾经被要挟撕票吧,当时你亲爱的祖国是怎么回复的?”
南宫笑吟吟上前一步,修长的影将祝余笼罩,构成最小的囚笼,狭窄而逼仄。
“拒绝。”殷红的唇轻启,瞬间将祝余拉回了那个混乱的噩梦。
地下沉闷的空气,那一双双散发着劣质皮革气息的靴子踩着她的尊严,干涸的血痂又被新伤覆盖。
“你的安危当然无法和帝国的利益相比。”
“你明白这一切,你甘愿牺牲,因为你是人民的大英雌。”
“可现在呢,你的同胞是怎么说你的?包括她,即使她在此之前并没有见过你,”南宫斜眸看着牧星,“她也因为一些子虚乌有的煽动就想杀了你。”
“白述舟像天使一样降临,将你救下,那你有没有想过,她怎么出现得这么巧?”
“是命运吗,是爱吗?”嘲弄的语气微微上扬。
南宫的光脑更为先进,半虚拟的地下拍卖场环境顷刻间浮现,幽幽将她们包裹。
闪烁的大屏幕定格在那封血淋淋的【拒绝】上,附件仍是祝余曾经的丰功伟绩。
少女昂起脸,单手掐着受伤的胳膊,清瘦身形一动不动。
她更像是一尊石雕,肌肉紧绷、张牙舞爪,却迷茫不知该向谁挥刀。
南宫双指轻抬,穿过一串串数据流,定格在帝国发件人后臺的授权上,上面端端正正呈现着三个字:
白述舟。
你的爱人抛弃了你,你的同胞当然也能够毫不犹豫的抛弃你。
南宫轻笑,补上最后致命一击:“帝国要想安全的进行权力延续,最好的办法就是去A留子,而你声望太高,皇室怎么可能不忌惮。”
“忠心耿耿的妻子、忠心耿耿的棋子。”
她的论证无懈可击,全方位将祝余逼至绝境。
石雕少女终于抬起漆黑眼眸,站起身,僵硬的关节也像是生锈的机器。
南宫看见了木然的杀意。
这种杀意与她干净的气质格格不入,南宫下意识舔了舔唇,指节勾起,期待着真正的蜕变与博弈。
“如果你加入联邦,我们可以给你提供最好的资源,最尖端的机甲——”
祝余竖起手指,强行中止她近乎热情的宣召。
高塔之上,乍然安静。
只剩下令人毛骨悚然狂风呼啸,和微不可闻的沙沙声。
祝余径自走向瞭望臺,“什么声音?”
南宫微愣,这才注意到不知何时起祝余就在看向窗外,她原以为她是在逃避……
她声情并茂说了这么久,她完全没听?!
沉默不知如何开口的牧星忽然抓起那柄枪,大步越过祝余,迅疾扣动扳机。
嘭!嘭!嘭!
连开三枪。
翻涌黄沙中炸开刺目火光,微弱星火将要熄灭前照见其中匍匐前行的黑暗。它们不断蠕动着,纤细的弓足无声划过地面,与风吹沙涌几乎融为一体。
是虫子、黑暗中,全是虫子!
祝余握紧手中的匕首。这些虫很小,只有巴掌大,远远无法和她第一次遇见的、攻击白述舟的那只相比。
牧星冷静介绍道:“是沙虫,营地和航线周围都有定期维护,撒了特殊驱虫粉,它们平常并不会靠近。今天,很反常。”
今晚是祝余守夜,她早就熟读过安全手册,“学生还在星船上,没人处于易感期,我们带了整整两箱的军用抑制剂。它们的目标是什么?”
沙虫?南宫狠狠皱起眉,原本由她掌控的局面忽然逆转,善于攻心的她仿佛一下子变成了小丑。
沙虫们如浪涌动,并没有做出攻击的举动,它们统一向着一个方向前进。
灯塔上,晶核散发着永不熄灭的光芒,指引着漫漫星际航线。
南宫自然也分得清轻重缓急,为了挽回那一瞬的尴尬,不甘示弱地将手臂抬成一道直线,磁性的嗓音命令道:“扫描。”
激光从光脑间蔓延,无数微小探测粒子向前飞去,热成像迅速展现在悬浮的大屏幕上。
南宫有心显摆自己的先进技术,却无人在意,牧星迅速架起枪,浑浊的那只机械义眼闭起,布满血丝的眼球迅速扫描过可疑范围。
她迅速做出判断:“航线边缘有重武器的痕迹,不是坦克……这些沙虫是在逃命。”
“航线、重武器,”祝余喃喃重复。
她忽的变了脸色,“这附近有星际跃迁固定点吗?”
“有,一处固定补给站。”牧星回答。
话音刚落,少女已经率先冲了下去。
南宫不明所以,但还是立刻追上去,慢她们一步的牧星刚准备放下电子望远镜,天际隐约轰鸣,一颗流星划过夜幕。
它在爆炸中剧烈燃烧,银色旗帜自空中跌落。
牧星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有人提前埋伏在航线上伏击了皇室的星舰,就在她的眼皮子底下?!
指引方向的灯塔却成了死亡的预兆,这一切都在某人的算计之内!
来不及了!祝余跳上星船,一手刚拉到安全带,便立刻踩下启动器,向着茫然的学生们吩咐,“抓紧!”
“我们去捞那颗星星,小桃来副驾。”
急速关闭的大门险些夹到南宫,她刚仓促握住安全锁,另外两名Omega学生已经紧张举着泰瑟枪对准了她。
黑暗中,那朵炸开的火花宛如烟花般璀璨,银白色制式飞行器已经足够低调,但只有少之又少的人才会走星际跃迁通道。
灰扑扑的星船宛如疯狗一般原地弹射起飞,南宫打开光脑,智能系统实时测算着距离,冷冷道:“来不及的。”
她们的距离、爆炸的程度,不论飞行器上是谁都必死无疑。
祝余也不过是在垂死挣扎。
从始至终,她面临的都是一盘死局。
南宫冷眼旁观着,少女们惊慌却故作镇定的反应。
她们第一次走出校园、接下一个仅仅是D的基建维修任务,走竞赛道路的天才更缺乏实战,猝然撞入这种危机,在祝余并不成熟的指挥下都有些手忙脚乱。
即使抢回来一具尸体,又有什么用?不过是徒增嫌疑。
当局者迷,南宫用最冷静的眼光审视着她们青涩而愚蠢的行为,徒劳的挣扎根本毫无意义。
冲击波将机械降落伞炸开一角,滚烫的热流连空间都隐隐撕裂。
祝余只演示了一遍,就放心大胆的将驾驶权让给了那个名叫小桃的Omega学生,雷达滴滴响个不停,老旧沉重的星船不断逼近坠落残骸。
黑发少女紧紧攥着通道边缘,手腕间的倒计时仓促与心跳重迭,就是现在——!
她猛地飞扑出去,接住那团灰扑扑、毛茸茸的雪豹,巨大的惯性让她们一同凌空坠落,腰间的弹力安全绳绷紧一瞬,强行将她们拉了回来,重重从通道跌回机舱,发出一声闷响。
祝余的动作很僵硬,抓住雪豹骑士的动作也宛如要和她同归于尽,恐高的本能让她在失重感下感到晕眩,直到身体上传来的钝痛才渐渐唤回神志。
一个学生仍持枪抵着漫不经心看热闹的南宫,另一个紧张的安置好枪支,转身取出急救包。
高傲、优雅的雪豹骑士此刻浑身都是鲜血,她艰难的眨眨眼,看清了祝余的脸后,神色明显放松不少,断断续续咳嗽道:“祝余殿下、咳,公主……”
祝余想要捂住她的伤口,只有止住血就不会死的!可这只雪豹浑身血污,厚厚的皮毛遮掩着最后的骄傲,即使此刻绒毛都已经被高温灼得泛黑,隐隐有焦味,她还是恭敬的抬眸,一字一顿,字正腔圆道:“公主让我带了东西给你。”
她解开身上的锁扣,双肩包扑通砸在地上。
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是播音腔!祝余急道:“你先别说话!”
她转向南宫,迟疑道:“那个药……”
“休想。”南宫冷冷拒绝,珍贵的保命药丸一共就只有三颗,一颗用在祝余身上已经非常浪费。
她只扫了一眼地上咳出的血块就做出判断:“内脏受损,没救了,除非——”
那么近距离的爆炸,雪豹还能保持清醒已经是依靠着兽人强悍的体能,这种力量足够让联邦为之忌惮。她不可能再牺牲保命药去救这么一个不相关的人。
没有价值,没有意义,更没有必要。
雪豹骑士是白千泽的直属武装,她的存在本就是一种帝王的威慑。但她就要死了,死在祝余出事的属地,死在通往灯塔的漫漫航线上。
躲在暗处的那人胃口极大,步步紧逼,步步试探,她的野望可不仅仅是在于祝余。
这条小鱼不过是餐桌上的筹码。
南宫懒得再装什么温情脉脉的好人,反正祝余已经看清她想要的是什么。
只是不知道,祝余能不能对其他人,也像对待白述舟那么慷慨?
一次次奋不顾身,一次次被利用。
哪怕是飞蛾也只能扑火一次,这条千疮百孔的小鱼却要千百次的妄图飞跃龙门。
少女沉默片刻,扭头让学生搭把手,一起将伤痕累累的雪豹般到杂物间。
半昏迷状态的野兽无疑很重,光是那条硕大的尾巴都绊得Omega学生一个踉跄。
杂物间?南宫皱起眉,弄不清祝余想做什么。
祝余转向学生,郑重道:“有一个很重要的任务,只有你们才能做到。”
“保护好这间房间,在我允许之前,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包括牧星。”
学生们面面相觑。
放任一个D级Alpha,和一个濒死的雪豹骑士共处一室,怎么看都很诡异。
如果雪豹骑士出事,祝余此举无疑是将所有人都拉下深渊,白千泽不可能放过任何胆敢亵渎皇室威严的人。
南宫眯起狭长的眼睛,不由得想起牧星身上被烧焦的毛发,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她甚至都没来得及看出祝余是如何出手的。
祝余并没有用命令的口吻,这双漆黑眼瞳认真与学生们平视。
啧,但凡她直接搬出教官的身份压制,或许还有机会,这样后续一旦追责,学生们也可以推说是被祝余胁迫的。
而不是这样,让她们自己选择成为同伙。
祝余真是太天真了。她不相信自己,不相信牧星,竟然相信这么几个刚成年的学生?
南宫几乎冷笑出声。
笑容随即僵硬在脸上。
这些来自于帝国皇家军校的学生,不可能没有一点政治素养,但她们还是举起了那柄泰瑟电击枪,分列守卫在杂物间门口,虎视眈眈将枪口对准所有潜在的威胁。
星船已经返航,停驻在灯塔下的小院裏,万籁俱寂,她们共同聆听着沙虫攀爬过黑暗的声音。
牧星并没有下来,她仍保持着狙击观测的姿态,在最高处巡查提防着随时可能降临的危险。
杂物间内。
祝余深呼吸,努力将重伤的雪豹摊平。为了以防万一,她犹豫着,先给她注射了一支军用抑制剂。
发明抑制剂的人大概也没想到,它有一天会被视为镇静剂使用。
医用凝胶只能治疗外伤,这个普通的任务并没有配备医疗舱,祝余垂眸看着自己的掌心,又看了看雪豹奄奄一息的脸。
雪豹都长得差不多,只能靠花纹区分,但现在她们引以为傲的漂亮毛发脏乱不堪,长长的皮毛中镶嵌着破碎的铁片,隐隐有烧焦的烤肉味。
雪豹骑士虽然看似严肃,但多数时候也很有人情味,她们胆小而警觉,对祝余的行为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们不仅仅是白千泽的骑士,也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祝余没敢先治疗自己的胳膊,那样就太明显了,她的秘密绝对不能被别人发现。
可是她也必须救雪豹骑士。
从小姐姐就告诫她必须明哲保身,遇到这种事情,她早该躲得远远的,至少不用直面这种致命的选择。
可她肩膀上沉沉扛着星星,她是帝国的平民之星,最年轻的上校,她是帝国皇女的伴侣。
她想要回家。
想要被爱人揽在怀中。
想要听见白述舟亲口说“我爱你。”
白述舟不同意她标记,就不存在什么去A留子的可能性。
原来如此、她当然是爱她的!
哪怕她的爱并不纯粹,那又有什么关系?她还爱着她,她对她也还有价值……
想要回家。
回到那双柔软的臂弯,有温柔的玫瑰气息萦绕在鼻尖。
它足以抵御世界上的一切创伤和伤害。
所有人都想要利用她,却只有白述舟会给她爱,还有那些难忘的夜晚,她们一起在晕眩中数着星星。
祝余将手覆上去,柔和的金色光芒渗过刺刺的皮毛,在雪豹骑士破碎的器官间流淌,一点点修补破碎的间隙。
“拜托你,活下来吧……!”
“我们一起回家。”
掌心的光芒愈盛,雪豹在昏迷中沉沉睁开眼,恍惚看见少女漆黑封发丝渐渐变白。
但也只有一瞬,那双清澈的眼睛倏地瞥下,深邃眼眸与原先软弱善良的少女判若两人,轻轻眯起,淡漠而轻蔑地伸出手,抚过她无力撑起的眼皮。
——嘘,睡吧。
你什么都没有看见。
……
南宫不爽地靠墙站着,面前是少女们虎视眈眈的枪口,这些Omega严肃时敏锐得惊人,即使是勾勾指尖都会第一时间被发现。
啧,作为历史上最伟大的间谍,她才不会对Omega动手!
不然区区这么几个学生,怎么可能看得住她?
吱嘎。
杂物间的门终于推开,所有人齐齐看去。
黑发少女沉稳的走出来,眉梢上挂着浅浅的疲倦和说不清的成熟,莫名令人感到安心。
她不容置喙的按照三位学生擅长的领域分配了任务,给雪豹骑士清理伤口、清点星船上的物资,随后来到驾驶舱,一口气喝了数瓶营养液,沉默片刻,双手飞舞着,以最原始的传讯方式发出一连串的警告。
等忙完一切,黑发已经被汗水打湿,她这才将头倚靠在驾驶座上,长舒一口气,指节迟来的颤抖。
南宫刚帮着那几位Omega把雪豹骑士抗上行军床,她做梦都没想到自己竟然还有今天。
祝余究竟做了什么?雪豹骑士怎么可能还活着?
明媚张扬的五官罕见的凝结着沉重,再抬眸看向祝余时,满是探究和怀疑。
如果祝余没有推开牧星,她们两个中必有一死,剩下的那一个不但要承担随时可能到来的舆论反转,还要承担雪豹骑士的死,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善终。
跟着南宫离开,已经是最好的选择。
可偏偏,祝余竟然真的走出了一条不同的生路。
南宫恶狠狠抬手揉了揉红发,她有种直觉,似乎所有数据可以推断的东西,都会在祝余这裏发生偏移,哪怕是超脑也无法预测。
她们明明已经构建出千百种事件模型,人为的探索着未来的最大可能性。
这个家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一定还存在着什么问题,她究竟还遗漏了哪些信息?
南宫站在驾驶舱外,隔着透明的玻璃,只能看见少女疲惫冷漠的背影。
她独自拿走了雪豹骑士的背包,裏面装着所谓的白述舟要带给她的东西。
那裏面会是什么?
一定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东西!
南宫面无表情打开光脑的成像探测系统,不惜耗费海量精神力也要使之穿透加厚的静默层,只为窥探祝余的秘密。
她屏住呼吸,全神贯注的看着祝余打开一层又一层防护。
捧出了几个馒头。
馒头?
少女僵硬的背影也愣住。
她所有的坚强、凌厉仿佛都被抽去,笼罩在周身的低气压,随着一口口咬上柔软的千层甜面馒头而融化。
她记得这个讨厌的口感,是那天早上她跑了很多店都没有买到馒头,最后还是在一家蛋糕店,买到了这个价值150元的天价甜品馒头。
祝余一直知道自己身后有着很多小尾巴,包括皇室的眼线。
可是这么细微的举动,却被白述舟牢牢记住。
她误以为她喜欢吃这个,便不惜万裏,让雪豹骑士带了过来。
从保温箱裏拿出来时,甚至还是热的。
依旧不是记忆中白面馒头的味道,可褪色的记忆也在淡忘,唯有那张清冷漠然的脸,在心头愈发清晰。
祝余用力咬了一口,空荡荡的肚子被填满,麻木的世界也开始恢复色彩。
……呜,怎么又咸又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