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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逼迫 自愿选择与她结合

帝国科学院深处,冰冷的金属墙壁反射着幽蓝的光晕,空气裏弥漫着消毒液和某种精密仪器运转时特有的低鸣。

这裏是帝国最高智慧的象征,此刻却更像一座华美的囚笼。

白述舟斜倚在铺着天鹅绒的软榻上,一身月白色的宫廷长裙曳地,勾勒出她过分纤细的腰肢。苍白的脸上几乎没有血色,浓密的长睫低垂,在眼下投下一小片脆弱的影。

她的目光似乎没有焦点,若有若无地扫过旁边琉璃瓶中供养的一朵小野花。

任谁看到此刻的白述舟,都会认为这是一位需要精心呵护、弱不禁风的帝国珍宝。

然而,那双偶尔从长睫下抬起的冰蓝色眼眸深处,却沉淀着与外表截然相反的、寒冰般的冷静与锐利。

“殿下,该用药了。”穿着无菌白大褂的研究员径自推门而入,甚至省去了敲门的礼节。

她虽然恭敬地低着头,双手稳稳托着盛有莹绿色药液的水杯,但目光却透过低垂的眼帘,直勾勾地钉在白述舟身上,冒犯而放肆。

白述舟甚至没有抬眼,只是掩唇,发出一连串压抑令人心揪的轻咳,清冷的嗓音带着显而易见的厌烦:“放下,出去。”

研究员站在原地没动,语气刻板:“殿下,为了您的健康,还请趁热喝,这是院长亲自为您调配的。”

白述舟终于抬眸。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此刻像是西伯利亚万年不化的寒冰,冷冽地刺向那名研究员,“你在命令我?”

“不敢。”研究员嘴上说着不敢,身体却纹丝不动,“只是院长吩咐,这都是为了帝国……”

一根纤细却带着无形威压的手指抬起,笔直地指向大门。

那双冰蓝眼眸的中心,瞳孔微微收缩,隐约显出非人的竖瞳形态,这是顶级猎食者锁定猎物前的征兆,“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那只手轻晃,从“一”变成了“二。”

冷汗瞬间从研究员的额角渗出,浸湿了口罩边缘。她喉咙剧烈的滚动了几下,还想挣扎着开口,肩膀上却忽然落下一只温暖而有力的手。

“下去吧。”

封疆缓步而来,一身剪裁合体的研究院长袍,衬得她气质儒雅沉静。她轻描淡写地瞥了一眼那杯仍旧冒着诡异热气的药液,挥手屏退了如蒙大赦的研究员。

她担忧地在白述舟身侧站定,目光落在少女过分苍白的脸上,语气温和得像是在安抚闹脾气的孩子:“殿下,您还在想……祝余?”

白述舟迎上她的目光,唇边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我却不知,何时起,科学院的人已经可以不将我放在眼裏。看来,院长您的话,比皇室敕令更有分量。”

封疆无奈的微笑:“在其位,谋其事,您是病人,我们只是需要对您负责。毕竟当初还是先帝将您托付给我照顾。”

她温和的态度如同柔软蛛丝,一点点缠绕上来。

“您又不肯按时用药了?”封疆轻嘆,眼底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忧虑。

“我知道,爱人……出轨这样的事情,对任何Omega来说都难以接受。但您不能因为一个Alpha就如此作践自己。帝国还有这么多优秀的Alpha,能够供您选择。”她轻飘飘就将白述舟不愿喝药的行为归为为情所伤。

白述舟抿了下失去血色的唇,指尖在柔软的毯子上刻意地蜷缩了一下,低声反驳,“祝余没有,她不是这样的人。”

封疆缓缓摇摇头。她抬手,光脑投射出巨大的悬浮屏幕,将那些精心炮制的“罪证”一字排开。

“陛下不在,我也担心这是什么针对帝国的阴谋,特意让技术部拿去检测,这些照片,确实没有任何问题。”

有了帝国科学院出具的权威检测报告,这份原本可能被视为花边新闻的东西,瞬间变成了铁证。

镜头下,Omega少女满怀憧憬的将粉色信封递给祝余,祝余同样笑得温柔。

有网友甚至特意做出对比,将祝余之前和白述舟一起出席活动的照片并列摆在一起。

以前人们总是夸赞她一视同仁的温柔,现在却说这样的善意太过于泛滥,便显得廉价。

白述舟偏过头,纤细的指节抵住突突直跳的太阳xue。心下轻嗤,她当然知道这封信是怎么回事,毕竟,这是那些女孩写给她的。

祝余自从和这些孩子展开接触,给她发的报备信息就没停过,哪怕是一起吃了顿饭,身为教官她请人家吃一顿食堂,都要事无巨细的报告给白述舟。

起初白述舟还不太习惯,每天都如此频繁的收到讯息,后来又觉得有趣,开始期待着那些尚未抵达的信息。

只是祝余从不再发自拍,以至于当她想起她,还得翻上去,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几张穿着制服的照片。

这些天裏,不止是封疆,全世界都在明裏暗裏提醒她要小心祝余,连带着数年前一些无稽之谈都被翻出来,强行扣在祝余头上。

如此煞费苦心,就为了挑拨她们之间的关系。白述舟几乎要为这拙劣却有效的伎俩发笑。

“请喝药吧,殿下。”封疆有力的手,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度,轻轻覆在白述舟单薄的肩头,嗓音一如既往的沉静儒雅,却带着千斤重,“这是陛下……清醒时,特意叮嘱的。若是陛下得知您因为祝余的事情消瘦至此,她会不高兴的。”

终于,切入正题了。

“皇姐她怎么了?”白述舟皱眉躲开。来自长者的虚假关怀,此刻让她感到难以忍受的粘腻与不适。

她知道,这些人从始至终针对的都不是祝余,而是她。或者,她们想要的,远比她想象的更多。

舆论闹得如此之大,白千泽却一点反应都没有,显然不符合她的作风。

“陛下她……”封疆欲言又止,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沉重与为难。

不详的预感惹得白述舟撑起身,冷冷道,“我是她的亲妹妹,帝国的第一顺位继承人,我有权知道。”

“请您先将药喝完。”封疆的态度温和却坚定,“这是陛下的意思。”

“如果我不喝呢?”白述舟压在毯子上的指节骤然收紧,骨节泛白,高阶精神力以她为中心无声地蔓延开来。

玫瑰藤蔓已经蛰伏在白述舟身前,她就像是被逼至绝境的凶兽,不得已亮出最后的底牌。

近日边境异报频传,噩耗接踵而至,大部分压力却被议会以“担忧殿下情绪化决策、受到外人干扰”为由,拦截在外。

这位处于权力真空已久的金丝雀公主,许多命令甚至需要派遣雪豹骑士亲自监督才能推行。这已是长姐留给她的最后庇护。

白述舟从小就聪明,封疆也算是她的老师,负责教授国际象棋和花艺。

所有上位者的第一课,都是确保自身安危大于一切。

而如今,她竟愚蠢到……将最后一名守护在身边的雪豹骑士也派了出去,只为了接应那个让她心神不宁的Alpha。将自己彻底置于这孤立无援的险境。

我最期待的学生,你怎能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

封疆低笑出声,镜片上掠过一道冰冷的光,锐利眼眸仿佛穿透一切,却并没有再强迫她,“当然,这是您的自由,我提醒过您——”

“我要见皇姐。”森森藤蔓缠绕上封疆的脖颈。

“既然您坚持,”女人微笑,没有一点儿被威胁的气恼,“请跟我来吧。”

她转身走向门口,脚步却忽然停住,像是才想起什么,非常刻意地轻笑一声:“啊,抱歉。我忘了,您的腿……无法自由行走。”

白述舟不喜欢太多肢体接触,瘫痪在床无疑是对她的莫大束缚。

“上面区域,不能让外人进入,还请殿下谅解。”封疆状似无奈地拍了拍手。

封寄言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自从上次被白鸟烧伤,她已经许久没有露面,此刻保持着傀儡般的微笑,遵循着封疆的意志,俯身,动作僵硬地将白述舟从软榻上打横抱起。

陌生Alpha的气息带着冰冷的侵略性扑面而来,让白述舟胃裏一阵翻涌。这僵硬而冰冷的怀抱,与记忆中那个总是带着温暖阳光气息、小心翼翼抱着她的怀抱,天差地别。

为了不让自己狼狈地摔下去,白述舟不得不耻辱地、主动伸出手,环住封寄言的脖颈。指尖因为用力而深深陷入掌心,掐得一片惨白。

仍是那条熟悉的通天路,只是这一次她们乘坐着直达的电梯。视野飞速上升,几乎在眨眼之间,喧嚣的帝星便被她们踩在脚下。

封疆没有带她去往常规的监控室,而是径自来到一间被多重能量屏障隔绝的实验室外。屏障如同水波般消退,清晰地展露出内部令人心悸的景象。

白述舟的脸色,在看清室内情景的瞬间,血色尽褪,惨白如纸。

“零一、皇姐!”

巨大的、充满莹绿色营养液的透明容器中,悬浮着一位白发少女的身影。她曾是Genesis创世纪项目的起源,降下如同神赐的预言。

这么多年过去,她的容颜似乎未曾改变,但身上那些狰狞的、如同碎裂瓷器般的裂痕,已经蔓延至了颈侧,让她看起来像是一个被强行粘合起来的破碎人偶。

而在容器另一侧,另一个稍小的维生舱内,躺着那位曾经不可一世、威严强大的帝王——她的亲姐姐,白千泽。此刻,她双目紧闭,即使极力压抑着表情,眉宇间依然透出深切的痛苦。

之前封疆就有提及,是白千泽在负责维护零一,可这样的场景太过震撼,相比于能量传导,面前的仪器,更像是一个……献祭的祭坛。

“陛下不让我们告诉你。”封疆轻声说,“毕竟,她是全世界最关心你的人。”

“想必您也很好奇,陛下为什么迟迟没有出现,那些不满于现状的老牌贵族都在蠢蠢欲动,尤其是,以戈洛瑞尔为首的世家。”

“现在,她们或许还能维持着表面的平衡。但以后呢?”封疆意味深长地看向白述舟。

白千泽太强大了。只要她的名字还存在,就是帝国最稳固的基石。

白述舟从未想过,象征着绝对力量的皇姐,竟会有如此虚弱不堪的一面。

龙族神秘,强大,优雅。她们必须保持着绝对的强势,才能维持帝国最基本的稳定运行。

祝余的出轨事件,不过是第一枚试探皇室底线和反应的棋子。

帝王失踪,边境不稳,伊泽利娅还在疯狂追杀着星盗。所有敏锐的政治生物,都能嗅到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息。

“怎么处置祝余,不仅仅是您个人的感情问题,更事关帝国的威严与稳定。”

“您派遣雪豹骑士将祝余缉拿归案,这很好。”封疆轻笑,她显然对于白述舟的动向了如指掌,此刻也懒得再掩饰,“至少,表明了皇室的态度。”

“皇姐她……到底怎么了?!”白述舟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强行打断封疆的话。

封疆低低嘆了一口气,“陛下没事,只是在AH-001稳定下来之前,她都不能离开这裏。”

“您应该很清楚,双鱼玉佩对她来说多么重要,预言所需要付出的代价、承受的痛苦,她从诞生起就生活在精神与肉体濒临解离的不稳定状态中。”

我们将这个重获新生的机会给了你,你本应该作为最完美、强大的龙族,延续帝国的荣光。

可你却将玉佩给了那个女孩,一事无成只会逃避的废物。

封疆的视线转回白述舟苍白而抗拒的脸上,“当年的错误,现在想要修正,也不晚。”

“您的天赋比陛下好很多,而且,您还拥有那样的能力。”

“帝国正处于内忧外患之中,您不愿意交出那个孩子,让她归还本就不属于她的东西。那么,我恳请您初步治疗AH-001,弥补当年的过错。”

封疆收敛起所有外露的情绪,深深地、几乎是九十度地向白述舟鞠躬。她那过于谦卑的低姿态,反而像最锋利的针,将白述舟架上绞刑架的高臺。

白述舟下意识收紧了手臂,在触及到那片笔挺、并不柔软的硬质布料时才意识到抱着自己的是封寄言,立刻嫌恶地撤开手,紧咬着下唇,几乎尝到了血腥味。

“您不愿意?”封疆直起身,一步步逼近。而在封寄言禁锢般的怀抱中,白述舟根本无处可逃。

“Omega比较脆弱怕痛,我理解,”封疆的语气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体贴,目光却冰冷如手术刀,试图一点点切开白述舟的僞装和防御。

她俯下身,那只白手套贴在白述舟的肩头,五指微拢,白述舟垂下的银白色发丝因异样的磁场波动震颤不止。

女人凑近白述舟的耳畔,用一种温柔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嗓音,吐出了那个看似是选择,实则更深羞辱的选项:

“还是说,您更倾向于,与AH-003结合、孕育继承人?”

失去了绝对战力的庇护,空有天赋的优异基因无异于待宰的羔羊,只能任人摆布。

“您当然也可以按下按钮,向陛下求救,只是这个仪器一旦中断,零一就会死去,陛下也可能遭到反噬。”

“殿下,您身为帝国皇女,自幼接受着整个帝国最顶级的供养,享受着万民的敬仰与奉献……如今帝国需要您,陛下需要您,您难道要因为一己之私,置万千子民于不顾么?”

她在天秤上不断加码,迫使白述舟「自愿」做出选择。

选择白鸟,选择认输,选择她命中注定必须背负起的责任。

选择……封疆的掌心轻轻抚上白述舟麻木而无力的膝盖,这双修长双腿早已经成了名副其实的艺术品。

它支撑不起站起来的重量,也无法支撑翱翔的野心。

果真如此么?

竖瞳缓缓眨动,白述舟对自己身体的掌控度极高,能确保腿上的每一寸肌肤都控制得完美无缺,即使是封疆这位顶尖医生也难以看出端倪。

蜷曲睫毛投下细密的影,将白述舟眼底冰冷的晦涩尽数掩去。昔日她用力挥开她的手,这一次却低声回应:

“好,我选择AH-003。”

第82章 危险 死讯?

祝余在驾驶舱裏坐了半天,连馒头都被硬生生塞完了。嘴裏嚼着面团,心裏却越发空旷。

她发出去的信息像石子投入黑水,一圈圈荡开却没有回声。四周只有仪表盘的绿光和风扇轻细的嗡鸣,像是在和她一起屏息。

雷达上被一片红色覆盖,如同血液洇开,配合着闪烁的节奏,一明一灭,又像是心脏的律动,密密麻麻的虫群拼凑出一只庞然大物,在沙裏无声迁徙,不知是出于某种古老本能牵引,还是在执行指令。

指令?祝余被这个想法逗得想笑。这些虫子只有巴掌大,脑子就更小了,它们会有思想吗?面对死亡会恐惧吗?

灯塔周围洒了厚厚的驱虫粉,夜间的狂风一吹,混合着刺鼻的化学药剂气息弥散开来,彼此之间默契的互不打扰。

祝余从起初的恶心,到能够面不改色对着屏幕把食物咽下去,只用了半杯水的时间。

柔软的面团在胃裏膨胀,挤得满满当当,包裏有多少,祝余就吃了多少。一口一口吞噬掉饥饿、恐惧,终于找回了一些力气。

她说不清心底巨大不安的由来,就像共同走在阴沉沉的长街,她和白述舟相隔很远,就快要下雨了,她几乎能嗅到那种雨腥味,可白述舟却越走越快,她追不上她。

闭上眼,大脑仿佛还在一遍遍回放那艘星舰爆炸的瞬间,向来华贵优雅的雪豹骑士在火光中坠落。

她已经竭尽全力自救,化身兽形团成一团,毛茸茸的大尾巴在空中迅速摆动调整着方向,试图减缓爆炸所带来的巨大冲击力。但从天空中坠落,几乎只有死路一条。

祝余回想起凌空跃起接住她、跌回船舱剎那的失重感,依然后知后觉的感到不适。手腕掐得发红,她用力踩了踩地面,确认自己身处于安全的环境之中。

如果她和牧星因为内斗被困住,雪豹骑士必死无疑,就在这条指引着方向的航线上,就在她们面前。

这也是戈洛瑞尔的计划吗,她竟然有胆子做出这种事?

祝余还记得她跪在白述舟面前,涕泪横流哀求原谅的模样。祝余并不认为她真的能威胁到白述舟,莫名的心悸却如影随形。

白述舟的腿伤还没有好,她当然相信她有摆平一切的能力,可她更不愿让她陷于危险之中。

还有白鸟、白鸟也需要日常的治疗。

如果她不在,她们这对孤鸟寡龙要怎么办呢?会不会有人欺负她们?白述舟又要怎么处理舆论带来的巨大负面影响?

一想到这个可能,手臂上那道深刻的刀伤便开始隐隐发痒,泛着细微的刺痛。但这疼痛反而让她的思绪异常清晰。她迟疑地抬手,指尖泛起一点柔和的光,却又迅速压下,没敢让伤口彻底愈合。

她的异能,是绝不能暴露的底牌。

指尖无意识抚上左耳垂上那枚冰凉的蓝宝石耳钉,这是白述舟亲手为她戴上的。冰凉的触感仿佛带着那人一丝清冷的气息,让她焦躁的心略微一定。

必须尽快回家!

这颗星球太过荒芜,虽然勉强还在帝星周边,地理位置上来说比之前那颗边境的混沌星好很多,可严重的环境污染却将所有繁华都侵蚀消融,以至于祝余翻看手册时一度以为这是一颗古老星球,残存的遗迹类似于失落的史前文明。

分配给她们的星船很老旧,无法进行星际跃迁。而所有稳定的官方传送点周围,都可能布满了埋伏。

走传统的航线呢?似乎更危险了。

头疼。

祝余揉了揉刺痛的太阳xue,推开门。学生们纷纷用崇拜的眼神注视着她,亮晶晶的眼神把她刚冒头的焦虑又熄灭,化作唇角一个狂傲不羁的笑。

“大家别担心,我已经发过信息了,我们一定能安全回去的。”是发过了,虽然无人回应。

祝余所表现出的气质太过自信,仿佛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内。Omega学生小桃不由得松了口气,举手提问:“老师,这次的任务还是D级吗?综测加分怎么算?”

倚着墙的南宫险些笑出声。

祝余面不改色地胡言乱语道:“暂时保密,这次的任务不能公开,如果你们谁有办法提高回程效率可以告诉我,回去之后会有特殊奖励,这是一场秘密选拔——”

在凌空救下雪豹骑士之后,她在学生们心目中的形象大概无限接近于神,胡编乱造的话都让人深信不疑。

学生们散去后,南宫用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唇角,眼神戏谑。

祝余很警惕的拉开距离,“干嘛?”

南宫无语的翻了个白眼:“面包屑。”

祝余用手一摸,竟然真有,她就这么偷吃完顶着面包屑进行了动员!怎么没有一个人提醒她啊?!

她耳根微热,却强撑着嘴硬理直气壮的反驳:“不是面包屑,是馒头。”

回到灯塔,牧星竟还保持着狙击姿态,半躬着身子守在窗前,脚边散落着不少弹壳。在祝余冒险救人的间隙,是她用这把狙击枪,精准地点爆了数艘星盗舰船的引擎,让它们深陷流沙只能死亡。

加装了消音器后,连杀戮都变得悄无声息。牧星什么也没多说,只摆了摆手,示意她们去休息。

翌日天刚亮,牧星便叫醒祝余,分工回收星盗遗留的资产。她们意外缴获了一批重武器,甚至包括高精度的响尾蛇量子炮。

军火走私到这个地步,已经难以用胆大妄为来形容,祝余一阵头皮发麻,这些人是要造反啊!

奇怪的是,虽然她们的装备异常精良,船上却也没有残留任何生机,就连尸体也没有,仿佛所有驾驶员都在一夜之间凭空消失。

牧星冷淡的解释:“弃船逃走,或者被吃了。”

“吃了?”祝余一怔。

“发动机损坏,跑不掉的,就成了沙虫的饵料。”牧星的语气异常平静,仿佛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人被虫子吃了、连尸体都不剩?

“可她们有这么多武器!”祝余难以置信,这些武器比牧星那把视若珍宝的狙击枪还要先进。

南宫自顾自跟来,轻笑:“你掉进海裏,会想着战胜海水吗?”

牧星瞥了她一眼,没说话,算是默认。

看见少女陷入沉思,南宫挑眉,“怎么,你不会连这些穷凶极恶的星盗死了都同情吧?”

祝余却抬起头,黑眸清亮,“如果是普通人被吃了呢?这裏的虫族这么凶猛,官方不管吗?”

“沙虫很普遍,分散的情况下和蚊子、蟑螂差不多,”经历了生死之交,牧星的话勉强多了一些,“何况,普通人不会出现在这。这是走私犯的乐园。”

“走私犯……”祝余喃喃重复,眼神倏地一亮,“那她们肯定有自己隐秘的、不经过官方检查站的航线,对吧?”

“嗯。”

南宫斜眸泼下冷水,“你想走星盗的途径回去?她们可不会带外人,风险太大了。”

她抱着胸,志得意满的等待祝余来求自己,就像还在混沌区那样。即使这裏是帝国的领地,她的处境依然没有比之前好上太多。

祝余没得选,刚好她最喜欢趁火打劫。

低价回收落魄帝国平民之星,她已然轻车熟路。

南宫肆无忌惮的在祝余身上扫视一圈,目光略过她的耳钉时微顿,化作一声低笑。

真是……好哄得可怜。

那天的铁证如山,她不相信祝余真的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但即使如此,她也会强装镇定,盲目地选择相信那个人吧。类似于,“只要你说我就信?”呵呵。

贫民窟的经历在祝余身上留下的烙印看似浅淡,却并非无迹可寻。吃到撑也要硬往下塞的食物、因恐惧被抛弃而显现的、近乎软弱的退让,以及一旦被接纳,便会拼尽全力的付出。

那就让我们拭目以待,你忠诚的底线,究竟在哪裏?

南宫冷眼看着祝余带着学生们,用从星盗残骸上扒下的零件,热火朝天地加固那艘老古董星船。她们交流分享,甚至带着点苦中作乐的兴致。

为了尽快赶回,祝余竟将重伤的雪豹骑士托付给了牧星照顾,就这般轻描淡写地用掉了这位王牌狙击手一个珍贵的承诺。

愚蠢,牧星的承诺本可以发挥出更大的价值。

习惯于用价值衡量一切的南宫皱起眉,人性总是自私,祝余这样圣母利她的性格,倒是让她想起了某个废弃实验用于洗脑的教导守则。

但违反人类天性的实验,注定只会一败涂地。

是夜,简单用过营养餐后,众人便各自告别。

被祝余拒之门外的南宫立于灯塔顶端,幽幽点燃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她眺望着远方星空,人造卫星与往来星舰的光芒明明灭灭。

下方,牧星依然架着她那杆沉重的狙击枪,忠臣的履行职责,顺带反复扫描着航线周围,妄图以这种方式,为那艘破旧的星船保驾护航。

——愚蠢。

南宫在心底重复着轻嗤。

那些人连皇家座驾都敢攻击,怎么可能放过祝余?

细长的女士香烟在南宫指尖闪烁,红发飞扬。她凝视着远方那艘渐行渐远的星船,直到——

轰!

耳畔不远处,牧星开火了。

南宫的视线始终追随着祝余的星船,以至于未能第一时间发现,本该在星船上的几人,此刻竟出现在了牧星的狙击镜视野裏。

子弹破空,呼啸着撕裂寂静,精准地将一支疯狂逃窜的星盗运输队驱赶入预定的狩猎范围。

位于舰队末尾的几艘飞行器引擎瞬间被射穿,炸开冲天的火光,整支队伍被迫停滞。星盗们仓皇失措,尖叫着向前方尚未被波及的“灰鲸”号运输舰涌去。

沙虫嗅到血腥味,瞬间狂热得如潮水涌来。落后一步的星盗黑牙声嘶力竭地吼道,“该死的,前面开慢点!给我火力掩护!”

她们手中的脉冲步枪喷吐着光焰,打在虫族坚硬的外壳上叮当作响,却只能将一小片击翻,勉强延缓虫潮前进的步伐。

前队传来急促的回应:“不能停,快点跳上来!这裏虫子太多了!”

运输舰“灰鲸”号放慢了一点速度,黑牙不顾咬住小腿的沙虫,奋力向前一跃,单手死死抓住了船舷的栏杆。就在她悬空的剎那,身后便传来了同伴凄厉的惨叫,混合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与浓重的血腥味,在夜色中弥漫开来。

越来越多的虫子顺着黑牙向上攀爬,眼见就要淹没她的腰间。守在舱门口的星盗们面面相觑,面露骇然。黑牙目眦欲裂,怒吼道:“开枪啊,先开枪,别管了!杀干净再拉我!”

沙虫繁殖得极快,不论如何,绝对不能让这种鬼东西爬上去!

星盗队员面露不忍,还是抬起枪,然而就在她们将要扣动扳机时,黄沙骤起。少女只露出一双沉静的黑色眼睛,手起刀落,寒光闪过,匕首精准而迅疾地刺入沙虫猩红的复眼,猛地一扫,顷刻间便将黑牙身上的虫子清理了大半。

“火力集中攻击它们的关节和眼睛!别浪费弹药!打背壳没用!”

她语速极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说完,她甚至没有等星盗们回应,双手合十,手中又爆开一阵火光,快到那些人都没看见她是如何动手的,灼热的气浪猛地掀翻周围一片沙虫,硬生生开辟出一条短暂的生路。剩下落后的星盗也纷纷趁机连滚带爬的冲了出来。

“姐,拉我一把!”少女朝着刚刚被同伴拖上船舷的黑牙伸出手。

……

死裏逃生后,所有人都精疲力尽,灰头土脸,无暇再去清点损失,运输舰拼命提速,只想尽快离开这个鬼地方。

官方航线上,那艘老旧星船还在缓慢行驶,正按照计划与星盗的灰鲸号遥遥擦肩而过。

紧接着,轰隆——!!!

远比之前更剧烈的爆炸声震耳欲聋,那艘老旧星船瞬间被刺目的火球吞没,膨胀的火光将半边夜空照得亮如白昼。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惊愕抬头。

混迹在星盗人群中、同样满身狼藉的祝余,趁着这瞬间的混乱,悄然松了口气,背靠着冰冷锈蚀的船舱壁,抬手擦去额角的冷汗。指尖再次无意识地触碰了一下耳垂上的蓝宝石,冰凉的触感让她狂跳的心稍微落定。

老婆保佑,一切顺利!

同一时间,无数双眼睛正死死盯着那艘刚刚爆炸、绚烂如烟花的官方星船。

夜幕下,心怀鬼胎的人们急切赶赴现场,却只在残骸周围发现了虫潮褪去的痕迹,和一些尚且温热的破碎衣衫。

祝余真的……死了?

作者有话说:

在虫族堆裏杀疯了的祝余:老婆保佑[可怜]

第83章 死讯 她对她的死太淡漠,又对别人太温柔

灰鲸号是一艘快运货舱船,本就不适合载人,船上除了驾驶室,没有一条安全带。每次剧烈颠簸时,祝余都感觉自己像是被扔扔进了老式滚筒洗衣机,翻来覆去的搅拌。

昏暗浑浊的机舱裏,所有人都蒙着面,破布一般撞来撞去,空气裏混合着难闻的机油、汗渍和旧布的霉味。

祝余和几个学生提前换好了星盗的衣服,说是统一风格,其实不过是复古的硬质廉价布料,说好听点是像西部牛仔,实话就是每个人都像街头的扒手,撞过彼此都必须捂好钱包。

祝余把学生们分散在相对稳定的角落裏,自己则始终将那柄匕首藏在宽大的袖子裏,哪怕被撞得快吐了也没有松开。

表面上祝余镇静得像一潭死水,心裏却千百次预演着所有突发情况的可能性,星盗会不会搜身、会不会认出她的眼睛、会不会莫名其妙突然打她的学生……一旦出现意外,她必须迅速击溃任何敢拦在她路上的人,劫持驾驶室,开启自动巡航。

她要回家。不容任何人阻拦。

祝余不断告诫着自己这些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强盗,她们走私军火、盗窃国家资源、手上都沾着血,万一真的出现意外,她绝对不应该手软。她们是死有余辜!

可实际上,什么都没有发生。等航线稍微平稳一点,精疲力尽的星盗们便从仓库角落裏搬出合成肉、劣质的酒,小队长黑牙主动分了一块大的牛肉给祝余,相对瘦弱的Omega学生还得了额外关照,一瓶干净的水和几条营养膏。

这支队伍由几个小队拼凑而成,机舱裏堆满了从联邦淘汰下来的废旧芯片,人挤着人,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艰难。她们的任务,便是将这些电子垃圾运往港口,重新包装,再以高价倾销。

成员大多来自帝国,也不乏像祝余一样的混血儿,失去家园,穷困潦倒,才被迫铤而走险,干起这刀头舔血的营生,言谈举止间淳朴得出乎意料。

她们武德充沛,只要钱到位什么都敢干,包括上一批祝余和牧星缴获的军火,在她们眼中和这些运载的芯片也没什么区别,都是层层外包转运,她们只认自己的上线和钱。

小队裏还有不少是新加入的成员,帝国正在清扫漫长的边境线和混沌区域,重新收编,包括祝余最初流落的那颗星球,昔日的居民区早已经遍布重武器。

官方说原住民被转移去了更宜居的星球,祝余信以为真,就像当初白述舟从天而降的那一刻,她也坚信她、她们一定会获得幸福。

可是这些人出现在祝余面前,她们都是被迫离开的家园,走投无路只能落草为寇。

土地分配不均、当地资源早已经被垄断、这些‘落后的野蛮人’无法融入新生活,处处被排挤,生存成本很高……

酒过三巡,气氛正烈,星盗们的话题从吹牛吐槽转向了对帝国的不满,对白千泽、伊泽利娅,尤其是对祝余肆意辱骂,她们几乎将新闻裏所有叫得上名字的大人物都抨击了一遍。

学生们何曾见过这等阵仗,茫然地聚拢在祝余身边,也是在这片污言秽语中,她们才惊愕地得知了关于祝余和她们那些“出轨”的传闻。

下意识靠近的身体又无声地拉开些许距离,在阵阵不堪入耳的骂声中,尴尬得耳根通红。

“我保证,会没事的,”祝余轻笑着安抚,黑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静,“这些都是假的,只是一些小人为了攻击我捏造的谣言。抱歉,连累你们了。”

小桃小心翼翼问:“公主殿下……她知道吗?”

“知道,所以别担心,”祝余掩在黑发下的眼眸显得愈发深邃,即使面对那些紧紧环绕在身边的辱骂,依然面不改色的低声说,“会没事的,这也是计划中的一环。”

在这个昏暗、混沌的船舱,祝余清瘦的身形支撑起宽大外套,灯光将她的影子晕染成一团墨色,像一座沉默可靠的山。她已然能够独当一面,为身后的人遮蔽风雨。

星盗们只有谈及白述舟才会说一点人话,大概已经绞尽脑汁用上了最高素养,满怀崇敬结结巴巴的夸几句。

祝余的唇角还没落下,那边星盗就立刻又恢复了兽性,用更难听的话开始攻击祝余,狂骂半小时不带重复的,话裏话外强调这个杀胚根本配不上尊贵仁慈的公主殿下。

毕竟她只是个D级Alpha啊!而且祝余异常心狠手辣,踩着平民的尸山血海爬上去获得功勋,她也配被称为平民之星?

“要不是生活所迫,谁愿意当星际海盗啊!只有公主记挂我们,又是发钱又是办学校的,可惜,她也没有办法……不像那些当兵的,随便找个借口就要我们的命!”

“不杀人她们怎么升官发财?”

“那场绑架直播,根本也就是自导自演吧,就为了名正言顺的剿匪!她们抢走我们的房子、土地,抢走我们辛辛苦苦赚的钱,到底谁才是土匪!”

“公主就是太善良,才养出这么个白眼狼!还好没和她要孩子,不然以后帝国继承人得什么样啊?不敢想!”

“啧,不是说祝余不行吗?根本要不了孩子啊,你们没听说?光是亲密一下公主就恶心得生病了,D级怎么能标记SSS级呢!”

学生们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急得想要反驳,用余光不停观察着祝余的反应,却见她笑眯眯的,没有任何羞恼,只有一句低沉的,“没事。”

只要白述舟相信她,其他就都不重要。

她想起那人清冷的嗓音,曾如月光般温柔抚过她的眼睫,说会处理好一切。

回家,只要回到白述舟身边,所有纷杂都将尘埃落定。

星盗们浑然不觉咒骂的对象近在咫尺,抵达帝星后,甚至颇为慷慨的给她们分了一笔不菲的酬劳。

祝余有些哭笑不得,学生们犹豫着要不要收这笔赃款,祝余说,“收啊,干嘛不收?刚刚不也帮忙搬东西了。”

她用这笔钱将几位学生安顿下来,又用星盗内部价买了几个外貌模糊器,以此逃避面部追踪。

光脑也谨慎的用了新的,插一张未实名的游客卡。祝余第一时间上星网检索最新消息,指尖肌肉记忆般打下“白述舟”三个字,关于她的所有不当言论均已经删除,没有造成更恶劣的影响,祝余无声松了口气。

雪豹骑士所乘坐的星舰坠毁的消息果然已经登上热搜,这无疑是对皇家威严的重大挑衅!自从白千泽掌权后,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胆敢袭击雪豹骑士。

贵族们群情激奋,要求必须严惩凶手。

而那艘老旧新船爆炸的视频过了一段时间才被发布在星网上,微妙的卡在了一个不尴不尬的节点。

恨祝余入骨的世家贵族们铺垫良久,终于准备收网,经过长期的造势,她们对于砸毁祝余这尊人造神似乎已经胜券在握。

无良媒体连标题都拟好了,就叫祝余践踏皇室后畏罪自杀,又或者祝余携情人殉情……每一个都足够抓人眼球。

当“祝余的死讯”在整个星际掀起轩然大波时,当事人正在科学院附近的一家小餐馆吃饭。

她担心回去的路上先被敌人发现,可能会对白述舟不利,于是先来了这家之前给羽岩推荐过的餐馆,拜托老板帮忙联系。

羽岩一直很忙,除了饭点很少回复消息,但这一次赶来得却快得出乎意料。

“真的是你?!”脚步声仓促,向来整洁的白大褂布满褶皱,浓重的黑眼圈挂在眼下。不待祝余反应,羽岩已扑上来,用力拍打她的脊背,确认她切切实实的站在这裏。

“是我。”

向来羞涩、情绪内敛的年轻研究员红了眼眶,“我还以为你死了!”

祝余被她拍得倒抽冷气,嘶了一声,挣扎着把没痊愈的胳膊救出来,“快了、还没有,不过你再不松手我就真的要死了。”

“抱歉、我不知道,”羽岩慌忙松开手,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她们说你的星船失事了,有人目击你们上了那艘船。你可不能死啊,不能让那群奸诈的坏人得逞,我们都知道你是无辜的、你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事情!您肯定是被陷害的,就在刚刚,梅赫德检察长已经正式对那些照片和谣言发起追源,金上校也在军部要求彻查爆炸事件……一定能还您一个真相大白,她们怎敢那样污蔑您的荣光!”

没人能对英雌之死无动于衷。无论贵族如何泼脏水、操控舆论,祝余昔日的功绩与对平民的恩惠,桩桩件件,都是抹不掉的事实。说起那些自发为她鸣不平的人们,羽岩已有些哽咽,胸膛剧烈起伏。

“好了、好了,这不是没事嘛,”羽岩越说越激动,周围已经有人惊讶的投来视线,祝余急忙捂住她的嘴,“公主还不知道吧?快带我去见公主,这裏不方便说话。”

“开快点,别让公主担心,她身体不好。”

羽岩将油门踩到底,祝余打开副驾驶的镜子,趁着这个喘息的间隙理了理杂乱的头发和衣服。

“直接带我去见公主,别让其他人发现。不对、我还是先去洗把脸吧,现在是不是特别像乞丐?”她还有心思开玩笑,试图让羽岩紧绷的神情放松一点。

科学院内。

研究员紧张地向白述舟彙报了这个噩耗。悬浮大屏上,那段爆炸的视频正在一遍遍的循环播放。

白鸟呆滞数秒,随即张开嘴,发出无声的尖叫,随即在那只白皙修长的手安抚下,惊恐地蜷进白述舟怀中,瑟瑟发抖,试图从对方冰冷的体温中汲取一丝慰藉。

研究员艰难咽了下口水,口袋裏装着随时呼叫支援的按钮,害怕白述舟会当场失控。

可床榻上的女人依旧维持着端坐的姿态,如玉雕的神像,纹丝不动。那双浅蓝色的眼眸,始终凝望着床畔那朵小小的、不知名的花。长长眼睫垂下淡漠的影,微抿的薄唇毫无血色。

对于祝余的“死讯”,她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研究员们静候良久,紧握镇静剂的手心一片湿冷。

薄唇轻启,白述舟清冷的嗓音逸出,淡漠得几乎转瞬就消散在空气裏:“知道了,下去吧。”

研究员们面面相觑,不安的退下,再回眸时,只见白述舟正环拥着白鸟,骨节分明的手正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

玻璃上的人影离去又浮现,室内的光景,完整地落入一双漆黑眼眸。

刚才门没有关好,这也并不是秘密,祝余躲在门口,听得一清二楚。

祝余本想等研究员一离开就立刻进去,给她们一个惊喜,就像羽岩那样热情的拥抱,在紧紧握住的掌心感受生命的流动。

可此刻,白鸟正小心依偎在白述舟的颈窝,她们的白发交缠在一起,错位的影子重迭,就像是在亲吻。

对于祝余的“死讯”,白述舟的反应太平淡了。她只是全神贯注安抚着怀中的白鸟,用最温柔的嗓音,轻轻与她耳语。

白鸟的脸埋在白述舟的肩头,双手虚虚环住那截看似脆弱的脖颈。姿态亲昵得刺眼,而白述舟……并没有推开。

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祝余忽然觉得,自己不应该进去。

或许,她根本就不该出现在这裏。

她千辛万苦连滚带爬的回来了,想象着与爱人团聚的美好画面,却在这时发现空荡荡的房间裏拥挤得可怕,似乎早已经没了她的位置。

白述舟、白鸟,还有一屋子炽热的阳光,照着两人相似的白发、雪白的肌肤,赏心悦目得像是一副油画。

而她衣衫褴褛的站在外面,即使喷了很多消毒水、披了一件白大褂,也遮掩不住身上奇怪的味道。

祝余愣在原地。

她好像已经在传言裏死了,突然涌起的迷茫和恐惧却比命悬一线时更加强烈。

南宫讥讽的话语,和胃部的刺痛一起翻涌上来,不论祝余如何压制,都在紧绷的神经中愈演愈烈,愈发清晰。

——当你失去利用价值的那一刻,就是彻底被抛弃之时。

——那场拍卖直播是封寄言在背后推波助澜,她掌控着媒体的风向,也获得了某人的授权。

停下、停下!

第84章 真相 她在触碰她的腺体

祝余死死掐着手腕,试图用疼痛压制混沌的情绪。

是假的吧?白述舟怎么可能无动于衷呢。难道安抚白鸟,比她的生死更重要吗?

明明那天她还温柔的告诉她,相信我、我会解决好的,你的安全最重要……

白大褂在玻璃上反着光,祝余眨眼,在温暖得令人晕眩的阳光中看见自己虚浮的脸。

在外貌模糊器的作用下,她看起来有些失真,就像是陌生人一样出现在面前,戴着口罩、帽子,只露出一双漆黑的眼。这个陌生人眼眶泛红,却用一种嘲弄的眼神注视着祝余。

又要逃避了吗?胆小鬼。

总是执拗的不愿放弃,却又没有真正孤注一掷的勇气。

于是你像小丑一样,总是一个人想很多,自作多情。

一路上的期待和渴望,在白述舟的冷静和漠然中变成一个并不好笑的笑话。

在羽岩车上时,骤然放松下来的祝余还在想,这次太匆忙了,第一次出远门,都没有给她们带礼物。出发前她还兴致勃勃的念叨要带一些特产回来,哪怕只是古迹裏的石头,又或者一株未曾见过的花。

要不顺路买点?白述舟什么都不缺,白鸟大概什么都没见过,很好哄。那柄匕首算不算特产?她从星盗那裏带回来的故事也能讲好几天吧?

乱七八糟的念头后来都变成了,快一点、再快一点,她不想让爱人因为这种不幸的谣言担惊受怕。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她会是这个反应?

哪怕是只是床伴、哪怕她确实没有亲口说过爱她,哪怕是在那些缠绵的夜……难道她对她就真的没有任何感情吗?

白鸟是在哭吗?祝余看见她深深将脸埋下去,肩膀轻轻起伏,连带着白述舟垂落的发丝也在颤动。

那双令祝余朝思暮想的眼睛,此刻全然倒映着别人的影子。她温柔而悲悯的环拥着那个女孩,就像世间最仁慈的神明,却不肯对她名义上妻子的“死讯”分出一点关心。

祝余屏住呼吸,死死站在这裏,一动不动的凝视着相拥的两人。

她不可避免的想起,那些充满恶意照片,她们说她看谁都是一张风流肆意的脸,那白述舟呢?她永远那么优雅漂亮,她看向白鸟的眼神,是不是和看她也一样?

祝余不知道白述舟全神贯注的看着自己时是什么样子,大概和优雅毫不沾边,更多是近乎野兽本能的占有欲。

祝余光是支撑着抬起脸就已经用了全部力气,她多么希望下一秒白述舟就会推开白鸟,发现只敢在角落裏窥探的她,惊喜的说你回来了!

全世界就只剩下她们两个人,就像曾经在那个出租屋裏,她也是那样等她回家。

……她怎么好像总是活在回忆裏,一遍遍将美好的记忆咀嚼,直到甜味也淡去,只剩下舌尖的酸涩。

星网上,祝余的死讯以意想不到的速度蔓延开来,在短暂的沉默后,整片网络都陷入了一片空白。

即使历经战火波折、跨越千万光年、遍布全宇宙的宏伟网络,竟然在证实祝余确实登上了那艘船之后——服务器瘫痪了。

接受采访时,牧星在镜头下面无表情的作证。这位退役的捷克狼犬不太适应记者狂热的追问,从头到尾就只有几个字,严谨木讷得像一块岩石。

她在那颗无人在意的星球驻守了二十年,落后的机械义眼因闪光灯而折射出虹光。

牧星不太会说谎,但恰到好处的迟疑和停顿,反而让人更加无从分辨她的真实情绪。

戈洛瑞尔自以为计谋得逞,按耐不住的狂喜,她在偌大庭院中来回踱步,喃喃道:“看来祝余真的死了……比预计的还要顺利!”

是牧星杀了她?还是死于那场爆炸?顺利得有些不可思议。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祝余死了,那个位置也该空出来了。

戈洛瑞尔打开光脑,给下属发去消息,要求她们将提前准备好的黑稿一股脑全部发出去。

加载的圆圈转了又转,戈洛瑞尔皱起眉,卡了?怎么可能,这可是帝星全覆盖的星网。

她不信邪的叫来下属,命令直接传达,下属迟疑的卡顿了一下,低声问:“毕竟死者为大,皇室还没表态,您确定……?”

“皇室没有表态,就已经代表了她们的态度。”戈洛瑞尔冷哼。

“可是,这么大的消息,服务器都撑不住了,下面的声音恐怕不太好压,我担心——”

“那群愚民引导一下就好,哪有什么声音?不想死,就快点去办!这次必须抢在封寄言之前控制舆论。”

科学院,Genesis实验室。

封疆的目光从后臺监测的大屏上移开视线,眉心微蹙,银勺有节奏的搅动着咖啡,散出氤氲热气。

封寄言背手站在封疆身后,恭敬俯身,麻木的瞳孔只有在斜瞥时才映出一点光,“母亲大人,我们真的不出手么?”

“怎么,白述舟终于给你下达了新的合作么?”封疆漫不经心地回眸,两双狭长的狐貍眼睛对上,无声暗流涌动。她在试探,尽管她是她的女儿。

“没有。”封寄言低垂着眼睫,回答,“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放纵戈洛瑞尔,她的野心很大,目标同样是公主,万一让她影响了我们的计划……”

“别像戈洛瑞尔一样,尽说些蠢话,”封疆仰起脸,骨节分明的手指抚上封寄言的下巴,“自以为抛出了鱼饵,殊不知自己也身在局中。”

“记住,站在高处的意义,是看得更开阔,白述舟没这么容易妥协。”封疆漠然的眼底闪过棋逢对手的欣赏和狂热。

“她身边没有守卫,只是表象。”

封寄言微愣,随即顺着母亲的引导反应过来,失声道:“公主的指令,对于雪豹骑士来说,高于陛下?!”

这些雪豹骑士奉命守卫白述舟,保护好她,便是最高指令。

但现在,她们却违背了这项守则,被白述舟调往各处。

“那祝余呢?”封寄言下意识追问。

封疆抬眸,眼底同样罕见的流露出困惑和迟疑,但很快就优雅吹散咖啡氤氲的热气,轻轻抿了一口,“就让我们拭目以待。”

……

当服务器经过紧急抢修后,戈洛瑞尔买的黑稿刚发出去,瞬间就被民众铺天盖地的哀悼和缅怀淹没。

民心似流水,可以操控、愚弄,当然也会失控,反噬。

失去管束的谣言愈演愈烈,贵族们在这场狂欢中恨不得将所有罪名统统安在祝余头上,仿佛只要用天花乱坠的批判就能扰乱所有人的判断。

那些模棱两可的谣言越是压制越难以说清,白述舟干脆放任不管,请君入瓮,为贵族们自娱自乐的表演行为再添一把柴,只等着最后收网的时刻。

自、寻、死、路。

即使这裏的网络被切断,一切仍在掌控之中。

侧耳倾听,静默的电磁声隐约浮动,白述舟环拥着白鸟,她浮于表面的温柔未达眼底,竖瞳深处唯有一片压抑的漠然和杀意。

那朵小花还开着,祝余的精神力并未消散。但敌人在暗,她们竟然胆敢向她出手……!

“别怕。”白述舟低声说,“人总应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死亡,总和痛苦紧密联结。

白鸟多日没有接受治疗,此刻惊惶恐惧的情绪也被无限放大,即使白述舟也在尝试将温和的精神力覆在掌心,一点点梳理着她躁动不安的情愫。

可女孩抬起纯白色眼睫,在白述舟看不见的暗处,直勾勾盯着她的腺体。

求你、救救我,我不想死……

祝余几乎完全将脸贴在玻璃上,她看见白鸟那只虚拢在白述舟颈后的手,指尖微动,似乎无意识地、带着某种依赖与本能,触碰向白述舟最隐秘、最脆弱的地方。

腺体。

这裏就连她也没有触碰过。

可白述舟对白鸟毫无防备。

她真的只把她视为孩子,即使被懵懂的触碰,也不过微微皱起漂亮的眉,压住她满是泪水的手。

浅蓝色眼眸裏没有责怪,也没有被撩动的情欲,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理性的平静,仿佛触碰她的只是一个没有生命的物体,和睡裙上的蕾丝花边没有任何区别。

祝余读不懂那样的表情,又或者她从未读懂过她。

为什么、凭什么?

祝余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耳边响起尖锐的鸣音,视野裏的画面瞬间失真、扭曲,将她们疯狂的挤压成一团白色。

为什么我不可以,她却可以?

因为愧疚和责任,能做到这种地步吗?还是因为她的精神力等级也很高?是我不如她吗?

我们的匹配度也是百分百呀,我还可以为你付出更多,一定比她更多……!

嘭。少女的脑袋撞在玻璃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真想立刻推开门,冲进去把白鸟拉开。她要堵住白述舟的唇,让她只能和自己说话,要这双浅蓝色的眼睛永远只能看着她,要她流泪,哭着说想她。

祝余压着胳膊上的伤口,深入骨髓的疼痛却难抵心头的万分之一。

她多想能够和白述舟共享疼痛,让她也尝一尝,这令人窒息的绝望。

然而,当银白色长发的女人若有所察,蜷曲如蝴蝶的长睫微颤,即将抬眸望来的瞬间,所有膨胀的恶念与疯狂的欲望,如同被戳破的气球,顷刻消散。

祝余看见了玻璃上自己忌妒得面目全非的眼神,阴暗得可怕。

这是……我吗?

她下意识的躲到一旁,脊背重重撞上纯白色的墙。

她第一次强烈的想要摔碎些什么,最好能将白述舟完美无缺的冷静撕个粉碎。可残存的理智将她牢牢钉在原地,她不想伤害别人,只能将所有的怒火与委屈转向自身。

指尖将粗糙布料狠狠碾进伤口,就连最外层的白色外套都隐隐渗出血色。

她没有勇气出去与她对峙。

就像她没有勇气,亲眼见证白述舟在她和白鸟之间做出选择。

祝余又想起那个夜晚,面对她曾经的质问,白述舟只是扯出薄凉、尖锐的笑,她说:“那也是你自愿的。”

——是我引诱你么,我曾经向你承诺过什么吗?我不是明明白白的告诉过你!

是啊,你不是早就知道结局了吗?

你不是早就说过,是自愿被利用的吗?

为什么现在还会感到这么伤心,这么委屈呢?

祝余无意识抚上耳垂边的那枚蓝宝石,沉甸甸的,拉着她往下坠落。她自以为是爱的证明,可回想起来,似乎每一次浓烈的爱都伴随着疼痛和伤害。

在这个陌生的世界,她只是太想被需要、太渴望被爱了,因为得到的很少,所以每一点都弥足珍贵。

很多人早已反复告诫过她真相,尽管那些人也各怀目的。

白述舟自己也有治愈系异能,但是需要消耗生命,所以她才需要她。她需要她治疗她的腿、治疗好白鸟,毕竟她很便宜,只需要一些钱和一点点爱。

封寄言听命于白述舟,那场拍卖会都在她们的控制之内,所以白述舟才会出现得那么恰到好处。回复星盗的那封邮件,是来自皇室的授权,那时的白述舟没有漂泊在宇宙裏,也没有受制于人,她就坐在观众席上。

真相一直很明显,白述舟从来都不屑于隐瞒。

可是灯光好刺眼,爱也好刺眼,啪的一下熄灭,祝余便从极昼坠入黑暗。

妈妈,我看不清啊。

第85章 节哀 不喜欢我就早说啊,你也没说过不喜欢……

白述舟凝视着那片空荡荡的玻璃,白色衣角一闪而过。

眉心猝然一跳,心脏莫名抽痛,她的眸色暗了暗,不动声色将白鸟往怀中护了些,警惕着随时可能到来的危险。

这些人、还没有走远么?

颈后小心翼翼的触碰突然变成加重,纤细的眉毛皱起,白述舟垂眸看向白鸟,喉间剧烈颤了颤,却将疼痛的嘶鸣咽下,轻轻拍打着她的背。

“公、主……”极为沙哑的音节,断断续续挤出。

白述舟微愣,时隔数年,这是AH-003第一次开口说话,却是以这么陌生的称呼。她不再叫她姐姐了。

女孩仰头注视着白述舟,泪水不断涌出,抓着她腺体的手仍没有松开,就像死死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一字一顿,“为什么,不救我们?”

“求你,小鱼……死了,很痛……!”

白述舟沉静的瞳孔骤缩,恍若多年前的记忆重迭一瞬,那些女孩满怀憧憬的向她祈求。

为什么不救我们,你不是公主吗?你不是很厉害吗?拜托了、救救我们,公主、公主殿下……!

温暖怀抱无法缓解身体上的不适,白鸟呆呆注视着白述舟被抓得流血的颈侧,一缕殷红顺着白皙修长的脖颈滚落,在纯白睡袍边缘晕染开最艳丽的玫瑰。

血!她瑟缩了一下,惶恐的顿住,这裏并没有像那位大人所教导的那样,流出蜜似的、能够治愈疼痛甘露。

白鸟的力气很大,可白述舟并没有表现出疼痛或愤怒,Omega的感官异常灵敏,她却仿佛没有知觉一般,只是用这样温柔、怜悯的视线包裹着她。

掌心的光芒聚了又散,覆在女孩脊背上骨节分明的手抬起,离开后才克制不住的颤抖。

“对不起。”她低声说。

精神力藤蔓蜿蜒着缠绕上来,白鸟害怕得浑身僵住,但它们只是编织成一道更安全、舒适的港湾,就像是母亲最坚固的怀抱,轻轻摇晃。

直到怀中的女孩眼泪流尽,精疲力尽的睡去,白述舟这才用藤蔓将她抱回另一侧的小床上,盖好被子。

她并没有第一时间去处理腺体上刺痛的伤,而是捻起手帕,一点点擦干净染上泪水的指尖,随后低垂凌冽眉眼,异常郑重的,将边上的枕头拍得柔软蓬松。

床头的那朵由祝余精神力凝聚小花,被藤蔓拉得更近一点,琉璃水面荡漾起一圈圈涟漪,蜷曲的花瓣也跟着轻晃。女人晦涩眼底终于闪烁出一点微光,苍白的唇角轻扬。

这裏是祝余的位置。

祝余……

窗外的艳阳高照,不知何时被薄薄的阴云覆盖,淅淅沥沥下起小雨。

落荒而逃的祝余正漫无目的走在雨中,只要抬起头,随处可见的大屏都在统一播报着她的死讯。行色匆匆赶回家的路人、咖啡馆花伞下衣着精致的都市丽人,所有人似乎都在激烈讨论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祝余。

但这一切都和衣衫褴褛的牛仔少女毫不相干,她麻木的仰头看了一会儿屏幕,什么都没听进去。

随后一股屁在偏僻路边坐下,遮住小半张脸的帽子已经被冰冷雨水打湿,想要埋进双膝之间逃避,这顶从星盗那裏顺来的帽子,又像啄木鸟一样粗糙的卡着脑袋。

她羞恼的将它拽下,用力砸在地上,“啪!”的溅起一身水花。

毛茸茸的黑发彻底乱了,污水溅进眼睛裏,刺得眼尾泛红。

她把还算干净的内衬袖子拽出来,揉了揉眼睛,更不舒服了,分不清滚落的是雨水还是眼泪,咬牙怒斥,“连你也欺负我!”

“不喜欢我就早说啊,你也没说过不喜欢……那我也不要你了!”

“走开!”

帽子又没长脚,但她长了,还是两只,只能忍气吞声的自己往边上挪了挪。

帝国的平民之星已经死了,狼狈蹲在这裏的只是祝余,她蜷缩起来,想象这是一间安全的屋子,别人都看不见自己。

帝星的天气都是定期人为调控的,大部分人都带了伞,还有些没带包的干脆化为兽形。橘色大猫顶着一片荷叶,眯起眼睛的水獭,细雨打不湿熊猫厚厚的黑白皮毛,稀稀疏疏路过祝余这尊人形雕塑。

叮当。硬币相撞的声音。

面前的光被挡住,祝余警惕性抬眸,看见自己泥泞的帽子裏多了一些零钱。

穿着米白色风衣的女人抖了抖耳朵,上下摸摸口袋,似乎已经将全身的硬币都掏出来了,毕竟她们都没有带现金出门的习惯。

与少女漆黑的眼睛对上,刚准备走的女人脚步顿住,又折返回来,忍痛从怀裏摸出一张大的整钞。

“节哀,孩子,我们都不希望这样的事发生,愿帝国之星保佑你。”她粗暴地把钱塞进祝余手裏。

“节哀……?”祝余跟着重复,音调有些怪异。

黑发贴着面颊,被雨水打湿的衣服冷冷贴着肌肤,即使没有面容模糊器,也没有人会怀疑她就是报道裏那个意气风发的大英雌。

但这双相似的眼睛,足以勾起女人悲伤的情愫,两行清泪压抑的流了下来,即使祝余并不认识她。

为什么要哭得这么伤心啊,我老婆都没哭。

祝余麻木的想。只有姐姐会因为我的死讯哭泣吧?妈妈太忙了,可能没空哭,并不能怪她,姐姐、姐姐,还从没见过她流眼泪的样子呢,她总是说不要哭,暴露自己的脆弱只会让别人有机可乘。

哭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舆论好转,至少她不用再担心怎么为那几位学生正名了。幸好离开前留下了充足的房费,她们可以在那裏住很久,直到她们的家人接她们安全回家。

还有呢,存在银行卡裏的钱怎么办?她忘记立遗嘱了,那些钱和珠宝会还给白述舟吗?她不喜欢欠别人东西,何况那些本来就是属于白述舟的。

再多的、祝余暂时想不到了。

她和这个世界的联结好少,好浅薄,比风还要轻,她坚硬的脊梁一戳就会断掉。

忙忙碌碌了这么久,她好像什么都没有得到,什么都没有改变。

毕竟她只是个炮灰,她本来就不属于这裏,她没办法变成动物,没有温暖的皮毛,不能遁地逃走,也不能展翅高飞,这裏并不欢迎她。

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流。

“你是谁?我不缺钱,还给你。”祝余站起身,僵硬的腿踉跄了一下。

女人快步离开,只说:“我是平民。”

祝余攥紧那张钱。

沉默片刻后,她所有的愤怒,所有的委屈,甚至是恨,一起决堤而出。

她在雨中放声大哭,她听见海浪的声音在体内翻涌,哗啦啦淹没干涸的土地。

不知过了多久,一柄黑伞停驻在面前,挡住倾斜的雨丝。

祝余看见漆亮的长筒皮靴,女人缠着绷带的手裏握着一束白菊花,她急忙摆摆手:“我不要钱,谢谢你。”

可女人并没有离开,凌冽视线居高临下,长久的凝视着她,随后那只手递到面前,肯定的低唤:

“祝余。”

少女头也来不及抬,转身就仓惶的想要逃跑。

但女人快得像一阵风,比铁还硬的手猛地揪住祝余的衣领,不容分说的把人拽回伞下。

这次沙哑的语调十分确定,她重复了一遍,“祝余!”

无处可藏的少女终于抬起头,直面这张过分严肃的脸,莫名像逃学被家长抓个正着,讷讷的回复,“祝昭。”

女人的唇动了动,祝余直觉她想骂她,可她又不是故意假死的!

不过祝昭终究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那束菊花塞到她手裏,祝余下意识抱住,然后看着祝昭弯腰,帮她把那顶帽子也捡了起来,用手擦了擦。

祝余又想哭了。或许是淋雨太多,脑子进水,她今天好像格外的感性。

“我和AH-003真的像吗?你不用这样对我好。”她尽可能用平静的语气说。

啪。

祝昭扬手把湿漉漉的帽子扣回祝余的脑袋上,遮住小半张脸,也遮住多余的废话。

祝昭淡淡道:“这样不好了。”

刚冒芽的感动和酸涩,被帽子裏没干透的水浇灭。

祝余把眼泪憋回去。她感觉这人真是莫名其妙的!

科学院内。

纯白长廊的摄像头都在一瞬间卡顿,昏暗的影子悄无声息推开房门。

病床上的女人睁开浅蓝色眼眸,轻轻咳嗽了一声,她将桌上的药片和温水一饮而尽,抽出绣金手帕,擦了擦苍白的唇角,随即漠然的扔进一旁的垃圾桶。

稍重的落地声。那手帕中明显藏着些什么。

来人用唱歌剧般的嗓音低声问:“您确定要这样么?毕竟吃了这么多年。”

“别废话。”白述舟倚回软枕,压下胸膛间翻涌的气血,盯着那道影子冷声问,“你来做什么?”

“来提醒您,注意安全。”

白述舟极轻的笑了一声。

再睁眼时,龙族特有的竖瞳完全展现,她的眼底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杀意,命令道:“去找祝余,重点检查港口和科学院附近,保护起来,不论你用什么办法,这段时间都不要让她出现。”

“遵命,公主殿下。”

黑暗中那人将要离开,白述舟忽然又抬眸,“等等。”

“嗯?”

深绿色藤蔓打开梳妆臺,缠起一个小盒子,掂了掂又放下,换上更大、更重的红玛瑙翡翠闸。

白述舟说:“一半换成现金,有什么想要的你直接给她买回去,她舍不得花钱。”

“现金?”来人迟疑的重复,眼皮抽了抽。太夸张了吧,光是这闸子上扣一颗宝石下来都价值千万,一半换成现金?她开玩笑道:“拿去砸死她吗。”

“现金。”白述舟压上眉心,将疲惫统统敛去,清冷嗓音似是嘆息,“她会数一遍,就没空胡思乱想了。”

顿了顿,深邃眼眸充满威压的定住,“还有,死这个字,不要再提。”

“……是。”

第86章 妈妈 你竟然也会道歉吗?

玄关处,柔和的感应灯光自动亮起,均匀喷洒下消毒水。

祝余局促地跟在祝昭身后,被突然喷出的白雾吓了一跳,一路上压下的帽子半遮挡住视线,她这才意识到,她们到家了。

祝昭一直走得很快,祝余不得不小跑才能跟上她的节奏,虽然就连她自己也说不明白,为什么她这么顺其自然的就跟着祝昭走了。

她想回家。可是现在,好像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了。

冷灰色金属地面一尘不染,而祝余满身泥泞,只有被她小心翼翼护在怀裏的白色菊花是干净的。她抬起脚又放下,脚尖轻轻点着,害怕踩脏地面。

祝昭似乎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径自将伞插回伞桶,小机器人迎面高兴地撞上来,“回来啦,有客人来啦,姐姐,你好!”

机器人很矮,大概只有六七岁孩子的身高,一对大眼睛充满好奇的仰望着祝余。

它没有做仿生皮肤,保留着机器人最原始、粗糙、冷冰冰的样子,却很热情,比沉默寡言的祝昭更像人类。

它熟练地从消毒柜裏取出一双拖鞋,又伸长机械臂,帮祝余把怀裏的花束捞出来,装进带有刻度的细口玻璃瓶。

“姐姐,你淋雨啦,我带你去洗澡!”祝昭已经转身消失在了拐角处,小机器人当家做主,领着祝余往裏走。

这裏的客厅很大,却几乎没有生活气息。没有沙发,没有茶几,没有电视。取而代之的是房间中央一个巨大的全息投影工作臺,此刻悬浮着一架新型机甲的复杂骨架结构图,幽蓝的光线在昏暗的空间中流转,映照着四面墙壁。

墙壁并非普通的装饰墙面,而是覆盖着可触控的合金板,上面密密麻麻贴满了设计草图、演算公式和数据流图。图纸用强磁钉固定,边缘锋利,一丝不茍,就像祝昭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