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反应非常细微,但祝余还是捕捉到了。
她确信自己没有使用任何精神力,可白述舟身体深处,似乎还残存着她的力量。
淡金色的光芒在她白皙的皮肤下缓缓流淌,像小火苗般兴奋地跃动,回应着她的触碰。
是上次的、还没有吸收掉吗?祝余迷茫的猜测着,试探性轻碰她微微隆起的小腹。
“祝余……” 白述舟压抑着破碎的喘息,勒紧她的手腕,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看着我。”
少女的唇抿成了一条线,沉默就是最好的抵抗。
可是漆黑眼眸中,分明闪烁着白述舟最为熟悉的爱意,就好像她们短暂的又回到了之前,纯粹的快乐。
祝余的动作幅度放得又缓又轻,又或许是故意报复,动作幅度缓且轻,羽毛似的晃晃悠悠,激得柔韧腰线弓起弧度。
以前的祝余,乖巧听话,没有指令就绝不越过雷池半步。
白述舟从未想过,这项她曾经最喜欢的“乖巧顺从”,此时此刻会反过来悬在她自己的头顶。
祝余刻意在最磨人处停下,没明确指令就不继续。
“我允许你,做任何你想做的……”清冷嗓音哑声说。
“这不是命令。”
“你也可以,要求我……”
空气裏只剩下白述舟破碎的音调,祝余的掌心缓缓合拢,感受着她腰肢的颤抖。
白述舟难得让渡出主权,现在她可以提出任何过分的请求。
祝余抿了抿干燥的唇,口腔内还残留着烟与糖的复杂气息,她顿了顿,低声说:“说你爱我。”
白述舟微愣,浅蓝的竖瞳裏闪过一丝错愕。她明明可以趁机要求更多。
她可以将所有的一切都捧到她面前。
可祝余偏偏,只想要一句 “我爱你”。
女人的停顿,像是一盆冷水,浇灭了祝余眼底最后的一点期待。
她低下头,不再看白述舟的眼睛,转而抬起指尖,恶劣的径自抽出。
柔软曲线瞬间紧绷,白述舟死死咬着唇,失神的埋进祝余的臂弯,唇齿间变形的音节零落而破碎。
说不出话,她只能用指尖颤抖着在她手背上勾勒,一笔一划,掐出绯红,又在下一瞬骤然松开。
该做的,不该做的,祝余都一一履行,却低垂着眉眼,没有流露出任何餍足或愉悦。
哭的人是白述舟。
可对上那双漆黑眼眸,白述舟还是抬起酸胀的手,极为缓慢的,为少女擦了擦额间晶莹的汗珠。
她是那样温柔的注视着她,干哑的唇却说不出那最简单的三个字。
“我爱你。”祝余对自己说。
作者有话说:
悄悄放下一个预收《老实人被恶劣双胞胎打赌后》
【温柔包容x恶劣双胞胎,反向驯化】
谢若奕、谢钧安,顶级豪门世家的双胞胎继承人,拥有相同外貌,脾气却天差地别。
一个骄纵跋扈,一个沉稳腹黑,极好分辨。
唯独那个老实木讷的女友,翡知微,永远分不清她们两个。
众人嘲讽翡知微鬼迷心窍,为了钱攀上哪个都可以。
殊不知正是这两位疯犬,竭尽全力在翡知微面前扮演彼此,只为爬上她的床。
*
翡知微为人朴素、一丝不茍,干净清冷且寡言少语,异常无趣,唯一的优点就是温柔包容。
虽然恋人性情多变、热衷于角色扮演,让翡知微有些苦恼,
但她可以包容理解,甚至愿意配合对方在床上有些恶劣的情趣。
她本可以包容恋人的一切。
直到某天,她看见两个一模一样的谢若奕,在酒吧光怪陆离的灯光下,漫不经心给赌约加码:
“即使这么过分,她也没有分清我们么?”
*
起初,她们都希望翡知微能先认出自己。
后来,她们都害怕翡知微会分清她们、抛弃她们。
【小剧场】
老实人裴知微的恋人虽然身居高位、不可一世,却总是紧张不安,缺乏安全感。
哪怕是泪失禁、瞳孔溃散时,也要一遍遍反复厮磨撒娇逼问:
“宝贝,我比上次……有进步吗?”
“你有没有比昨天多喜欢我一点点?”
第106章 余温 一本正经做着坏事的乖孩子
米黄色窗帘只拉了一半,初升的阳光斜斜地切进来,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朦胧的光路,尘埃在其中无声飞舞。
祝余的呼吸还带着浅浅甜味,她怀中那团柔软轻轻蹭动,几缕发丝扫过下巴,诱得她从迷蒙中睁开眼,看见白述舟正安睡在自己怀裏中,长长睫毛上挂着一颗将要坠落的泪珠。
这位龙族皇女平日裏连睡觉都保持着端庄仪态,双手交迭在小腹,像一尊不会动的古希腊雕塑。
可此刻却蜷得那么小,修长的腿委屈的弯曲着,晶莹水光被阳光一照透出瓷白,尾巴无力的垂在一旁,半个人几乎盘进了祝余的怀中。
从这个角度看,昏睡的龙族皇女显得异常柔软,也像猫咪一般,在狭小的床上占据自己最喜欢的一块领地。
再没有比祝余更好睡的地方了。
少女的身体温度恰好,既不冷也不过热。这个温度足以让白述舟冷白的皮肤泛起一层淡淡的粉红。纤长眉毛颤了颤,阳光顺着她的颈侧流下去,掠过那片雪地般的肌肤。
昨夜她已经精疲力尽,明亮阳光也没能唤醒。
从骑跨到高低反转,没有刻意的发散信息素,可那种天然的清冽气息已经滴得到处都是,小屋内的空气湿漉漉的,床单蕴着水渍。
祝余耳尖发烫,不敢再看那一片凌乱的痕迹。
怎么就发展到了这个地步?
手臂被女人温热的耳廓压得发麻,祝余担心弄醒她,于是下意识的,把掐手腕改成碰了碰鼻尖。
鼻尖也都是白述舟的气息……
从肩带一寸寸滑落开始,她便也脱去了她的理智。
白述舟的表情向来很淡,像一场安静的雪。即便是训斥人时,也只是眉梢微动。可昨夜,她脸上的神情却比平时丰富许多——蹙眉、咬唇、眼尾泛红。
自从标记时给白述舟灌输了很多能量,她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手术痕迹已经彻底消失不见,美玉无瑕,她的皮肤似乎比寻常人更薄,轻轻一捏就会泛红。
祝余轻轻咬了下唇。
那我们,现在这样算什么?
分居、吵架、互相猜忌,最后却滚到了一张床上。
这个问题实在扫兴,祝余自己心中都不由得一沉。之前她上网时就有看到过,说是这句话在床上无异于安全词,一听就会让人兴致全无。
她低头看着白述舟温顺的睡颜,忽然有点恍惚。她觉得,白述舟起码还是有那么一点点喜欢自己的,哪怕是在床上。
她跨坐上来的那刻,祝余翻涌的怒意和孤独戛然而止,整个人都是懵的。
拥有我、占据我,把我变成你的。
就像,你也是我的。
祝余的心剧烈的颤了颤。她不明白白述舟是怀揣着什么样的心情说出的这句话,清冷嗓音如此炽热的呼撒在耳垂间,那个空荡荡的耳洞也开始隐隐作痛。
于是她在短暂的被爱中,提出了那个羞耻的请求。
——说爱我。
并没有得到回应。
只要回想起来那几秒钟的沉默,空气变得好安静,祝余就尴尬感觉自己裸露在被子外的身体也在一点点变冷,呼吸都钝钝的。
她几乎是掩耳盗铃的欺负她、不要再说出伤人的话,绞得音节都破碎。
既是祈祷,也是报复。
……太糟糕了。祝余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
曾经祝余以为自己很了解白述舟,可即使她现在就毫无保留的躺在自己,依然像个不可探索的谜团。
温柔和冷漠,竟然能够在一个人身上同时展现。
就好像祝余既恨她,又爱得胜过自己。
现在祝余身上到处都沾染着白述舟的气息,白述舟同样也是。
那些细密、斑驳的红痕,都是昨夜留下的证明。
现在,她就拥有了白述舟了吗?
这样的话,对祝余孤独迷茫的灵魂来说几乎是致命的。
不仅仅是白述舟需要抚慰,祝余也在付出爱的同时,学会去爱。
爱是珍视,是怜惜,是历尽千帆后回眸的眷恋。
所以她才会在对自己说出“我爱你”时,心脏一阵阵的发颤发麻发紧。
她在那时看见了最卑微的自己。
她在用自己填补与白述舟之间的缝隙。
祝余抬起手指,想碰又不敢直接触及,便虚虚的浮在那些吻痕之上。那是她的界限,也是她的渴望。
极致的欢愉过后,她的情绪也像是过山车,从餍足到更空虚的饥饿,循环往复。
似是被祝,动作惊扰,女人从鼻尖哼出一个小小的气音,垂在下方的白色尾巴尖尖抬起来,轻轻蹭了蹭祝余。
就在祝余的指尖距离她的肌肤还有一寸时,白述舟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
那双浅蓝色的眼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澈,像一汪融化的冰川。
在阳光中,在热乎乎的被窝裏,她们依偎在一起,白述舟一眨不眨的笑了,狭长的眼睛浅浅弯出一道小池塘,任祝余在其中游弋。
爱是多么复杂、沉重的命题。
祝余却总是自虐般的思考,想要破解人类最古老的命题。
事实上,白述舟已经在昨夜给出了答案。
仅仅对视,就足以让空气再次发烫。
白述舟轻轻舔了舔唇,看见祝余低垂着眼,乖顺又笨拙。这副模样和昨夜的狂乱判若两人。
一本正经做着坏事的乖孩子。
她在修长脖颈、白皙手背,如此明显的留下印记,在激荡时真的停下,温柔地询问、博弈。
“还要继续吗?舟舟。”
“颤抖得好厉害,你想要什么?说出来,我不明白……”
嗓子哑得发不出声音。
毫无疑问的是,祝余爱着她。
尤其是在床上,尤其是在这裏。
白述舟彙聚着温柔与冷漠,祝余却将这两种特质割裂,一半掩藏在阴影中。
她唯有在坦诚相见时才会无从遮掩、无法遮掩,每一次深深的呼吸,白述舟都在她忧伤的眼睛裏重新寻觅到自己的位置。
你怎么可能离得开我呢?
你如此痴迷于解不开的谜团啊。
白述舟握住祝余不敢降落的手,覆上来,在抑制不住的喟嘆之前,她们交换了一个吻。
太阳照常升起。
祝余还是没能决绝的说出分手或者离婚,刚做完这种事情,她的手甚至羞耻得移不开这片柔软,指尖不自觉陷进去。
我只是、只是在帮她。
对不起。
……
女人好听的声音溢出,沙哑之下,平添了成熟女性特有的磁性与柔情。
她们面对太阳,试图延续黑夜。
就连白述舟自己也说不清,她们之间究竟谁的瘾更大。
反正她们相扣的指尖已经纠缠在一起,你拖着我、我拖着你一起下坠。
光脑突兀的响起。
对面锲而不舍的拨通,又变成一串盲音。
祝余用余光去看,呼吸骤然停住,像是做坏事被当场抓包了一般,心虚的提醒:“祝昭,电话。”
白述舟皱起眉。
在这种时候,她根本不想接,可是触及到祝余莫名有几分可怜的神情,眉心跳了跳,还是不爽的抿了下唇,撑起身,湿漉漉的指尖理了理头发。
祝余抽出纸巾帮她擦拭。
白述舟关闭了全息通讯,这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语音电话,但祝余还是扯起被子,严严实实的给她从头盖到尾巴。
这是一床单人被,她们不得不靠得很近。
电话接通了,白述舟没说话,漫不经心等着祝昭说明来意。
她们之间实在没什么好说的。
对面并不客气,开门见山道:“祝余在你那裏么?”
白述舟不咸不淡的“嗯”了一声,尾音上扬,听起来更像是质问。
祝昭说:“我要见祝余。”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还有些小心翼翼的不安。这种状态在钢铁一般的祝昭身上实在少见,她冷硬的作风从来不向任何人服软。
白述舟反问:“你们还没有走?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AH-003的力量很敏感,她在帝星呆得越久,就越危险。
如果不是祝昭横插一手,现在白述舟的人早已经将白鸟送走。
祝昭并不是一个不靠谱的人,所以她的郑重,让白述舟格外警惕。
女人冷峻的声音发干:“是封疆亲自给03做的检测么,没有第三方监督?你们怎么确定那份报告就是她的,她身上还有一些粗劣的手术痕迹,并不是来自于皇家科学院。”
那时祝余刚给白鸟治疗完,她将能量浅浅的浇灌进她空荡荡的身体,连同无法完全控制的信息素一起,沾染附着到白鸟身上。
她们都是Alpha,祝余只是个D级,没人会怀疑到她头上。
白述舟眉心狠狠一跳,沙哑嗓音却没有展现出任何波澜,不动声色瞥了祝余一眼,“她在外流亡多年,发生什么事都很正常。”
双鱼玉佩的力量相当于一次新生,能够催化出基因的无限潜能。
祝昭的声音异常冷静且强硬:“我曾经亲手解剖过她,我不可能认错我的孩子。”
“……”
“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白述舟烦躁的皱起眉。
“我要见祝余。”祝昭一字一顿道,“如果你不允许,我会自己想办法。”
啪。
白述舟直接挂断了。
她的脸色冷得惊人,欢-愉的柔软还未褪去,寒意已经从眼底渗出。
她随手扯起一件衣服遮蔽,站起身,腿还有些软,颀长身影颤了一下,不得不依靠祝余的搀扶才没有太过狼狈。
但就在站稳的瞬间,她不着痕迹地抽回了手。
虽然白述舟在祝昭提及“祝余”二字时便切换了音频通道,设置成仅自己可见,但少女依然敏锐的从她的神情中猜出了一二。
祝余紧张地跟着站起来,微微俯身,非常自然、近乎虔诚的想要替她擦拭腿上残留的痕迹。
不等她触碰到,白述舟就后退了半步。冰冷的手压住她的肩膀,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将她重新按回床边。
“与你无关,你留在这裏。”清冷嗓音不容抗拒。
Omega披着祝余宽大的外套,却穿出了加冕披风的气势,指尖一转便扣上一粒扣子,凭借敏感的本能将所有错误都遮掩。
少女抿着唇,落空的手有些尴尬的搓了搓。
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口吻太过强硬,白述舟又放软了一点语调,随手摸了摸她翘起的头发,安抚道:
“乖。
“晚上我会回来。”
第107章 接近真相 她连鱼都不敢杀,怎么可能是
白述舟推开门时,一身便装的女人正站在窗前。
她难得没有穿那套标志性的白大褂,水洗牛仔、高腰裤,一双锐利的金棕色眼眸深陷在眉骨下,即使不用外貌模糊器,也很难第一时间辨认出她的身份。
女人的目光落在白述舟身后,在没有看见预期的人之后,不耐地压低眉梢,冷冷喊她:“公主殿下。”
喊的是敬称,但她眼中没有一丝一毫的臣服,尽是不屑和厌恶。
白述舟也不客气,迈开修长的腿,径自上座,托着下巴睥睨着她,“如果你足够聪明,就不应该出现在这裏。”
“祝余刚刚就在你身边吧?”祝昭开门见山道。
她的观察极为敏锐,自然能够分辨出白述舟在祝余面前展露出的细微差异,消融了一层冷意,泛出淡淡的软,更何况白述舟本就没有压抑着自己的喘息。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清冷嗓音落下,白述舟并不想过多谈论祝余,转而问:“03还好吗?如果你没能力照顾好她,不妨直说,我会派其他人带走她。”
“这个孩子状态很好,比我预想中还要好,”祝昭顿了顿,迟疑的问,“是你给她提供的治疗?”
白述舟双手交叉,“我没时间在这裏和你叙旧,你的首要任务就是带她离开,立刻、马上,赶在皇姐和封疆发现之前。我已经安排好了。”
“01的状态很差,皇姐不愿意放弃预言者。一旦03失去战争价值,她们一定会用尽办法,榨取剩下的力量,供给01。”
“我不信任你。”祝昭打断她。
白述舟冷笑:“但你应该清楚一件事,如果我真的想吸收她的力量,就不可能送她走。”
“祝余才是AH-003,”祝昭一眨不眨的盯着白述舟,欺身逼近,缠着绷带的手重重压上桌面,“你以这样的方式将她养在身边,瞒天过海,作为长期的储备粮。”
她的语气异常笃定,就像是刚拥有了什么重大发现,周身萦绕着常年浸泡在实验室与格斗场淬炼出的冷漠与审视,在近乎冒犯的距离裏,将白述舟所有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
她在审视她,欺诈她,以结果为据点反向搜寻着证据。
年长者的优势在于老练,祝昭的语气几乎毫无破绽,将理智与阴谋论发挥到极致。
但浅蓝色眼眸抬起,不像祝昭那么剑拔弩张,反而轻飘飘的冷笑,“有趣的猜测,很有想象力。”
旋即强大精神力铺天盖地展开,深绿色藤蔓拉过椅子,压着女人的肩膀,强迫她坐下,直到身高的差距完全消失,她们凝视着彼此的眼睛。
祝昭强硬得也像是钢铁铸就,血肉之躯偏执的与藤蔓博弈,骨骼被精神力压得咯咯作响,却仍然挺直脊背,死死瞪着白述舟。
极少有人能够直接承受SSS+的威压。即使白述舟并不想让她太难堪,并没有用尽全力,可现在祝昭的表现还是非常出人意料,白述舟有些惊讶的挑了挑眉
白述舟敬佩她的骨气,但冰冷指尖还是点上女人缠着绷带的手背,尖锐指甲轻轻戳上血肉,警告道:
“别把你的想法妄加在祝余身上,她不应该被卷进来。”
“你的怀疑毫无根据,如果祝余是03,难道有人能够从她踏入帝星的第一天开始,隐藏她的能力、改变神识海区域的划分、僞装全部身份……是吗?”
“我只要求见她一面,确认一些事情。”祝昭沉默片刻,“那么,你为什么不敢让我见祝余?害怕你曾经做的丑事暴露么?”
聪明人都喜欢以进攻作为防守,她又露出了那个皮笑肉不笑的讥讽笑意,这么多年凝固的恨,几乎是半永久的焊在脸上。
祝昭说:“你又是怎么哄骗她的,就像当年一样?身为治愈系,却会逆向抽取别人的精神力、生命力,自私的基因还真是可怕啊,公主殿下。”
“我问心有愧,从不否认,祝余知道。”白述舟掐紧掌心,面色比雪色更冷三分,抬起的浅蓝色眼眸却毫无波澜,“但当务之急是解决问题,而不是情绪用事。”
“你该走出来了,祝昭。我们都应该向前看。”
走出来?祝昭盯着白述舟的眼睛,低笑,“你还真是冷血,像怪物一样,难怪封疆那么喜欢你……”
最完美的,冷血无情的作品。
封疆终其一生都在追求制造完美个体,她狂热的崇拜着最初的基因编辑计划,认定人类唯有不断进化才能抵达彼岸。
在得知双鱼玉佩蕴藏着的巨大力量后,她甚至提出过养蛊式竞争,要求实验体们互相厮杀,争取活下来的机会。
毫无疑问,封疆所教导的白述舟,是最强的那一个。
她根本无需竞争,其他人都只会成为她的垫脚石。
帝国皇女,SSS级龙族公主,白述舟从诞生伊始就注定会被载入史册。
这样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怎么可能明白普通人的喜怒哀乐?
当初祝昭就极力反对让白述舟和其他实验体接触,即使她们公平的站在同一片土地上,却注定会拥有截然不同的未来。
实验体就是实验体。
让人形兵器开悟明智、意识到自己同样也是人,才是最残忍的。
曾经的祝昭,真切的这么认为。
那时的她和封疆并肩而立,踩在比联邦更深的研究领域,在天际俯瞰整个帝国,坚信她们的成果将会改写人类命运。
如此宏伟、振奋人心的计划,封疆将其命名为,Genesis,创世纪。
她们都会下地狱的。
祝余、祝余……她的猜测确实没什么根据,向来信奉科学的祝昭,第一次因为强烈的直觉而自我怀疑。
她在白鸟身上找不到那种刻骨铭心熟悉的感觉,却在望向她时,频频想起那天祝余离开前的表情。
那张黑白分明的脸,虽然笑得桀骜,却也会在和小机器人说话时俯身。
心脏像是被什么攥住,祝昭天才的大脑迟钝的卡出星火。即使白鸟的NQ值确实很符合推测,在双鱼玉佩的催化下,确实有概率显露出母本的兽化基因。
难道她只是不能接受,那个孩子用陌生的眼神看着她吗?
她宁可她恨她。
这么多年,祝昭早已经做好了还债的觉悟。
她握紧拳头,连日没有休息好,眼睛裏已经泛起红血丝。
白述舟静静看着她,即使被说冷血也没有流露出什么额外的表情,不悲不喜道:
“保持理智,才能做出正确决策。”
“没有别的事,你们尽快离开吧,我并不确定皇姐什么时候会出现。你来找我,是还有什么顾虑吗?”
祝昭执拗的一字一顿:“我要见祝余。”
冰封的湖面破碎,白述舟站起身,最后的底线也被她消磨,“不可能。”
白述舟居高临下的,冷冷注视着祝昭,她看起来全然丧失了科研人员应有的理智。
“祝余的性格你我有目共睹,她连鱼都不敢杀,怎么可能是03。后期你们针对她进行了什么训练,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白述舟从未想过要批判祝昭。她知道她们最初也是单纯的为理想而战,所以这么多年来,她都将实验失败的责任归揽在自己头上。
祝昭也无需别人刺激,她长久维系的、严苛得近乎机器人的稳定,终于在不断的怀疑和自责中崩塌。
“冷静一点,”冰冷指尖覆上祝昭的肩膀,引导着她深呼吸,白述舟淡淡道,“我不允许你见她,一是因为,你曾经试图让祝余去顶替03的责任。这一点,我无法原谅。”
女人握紧的手猛地一颤。
“二,你总是在她面前说我的坏话,我们因为你的挑拨吵了一架。”白述舟面不改色,唇角勾起一个微不可查的弧度,“给我也留一点形象。”
她在晦涩、血腥的回忆中,穿插了这么一小段轻快的话题,就像所有普通恋人,都想要在对方面前保持魅力那样平常。
祝昭不可置信地缓慢抬眸,像是见鬼一般。
在触及白述舟眼中真切的爱意后,沉默良久,“我知道了。”
她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咬牙好一番后才开口,“我希望,由我替代那个位置。”
“嗯?”
“三关二十七道防线,要想离开帝国,并不容易,联邦也不可能轻易放过她。”
祝昭从痛苦中剥离出来,冷静的分析,“我不希望03躲躲藏藏、胆战心惊的度过后半生,她已经漂泊太久,该安定下来了。”
“帝国缺少一个绝对战力,填补03的空缺,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依靠机甲,我们是有可能实现革新的。联邦放弃了基因编程,转投机甲和超智脑的赛道,她们的方向或许更为正确。”
“别急着反驳,我或许精神力不如异能者,但加上外骨骼、脑机接口一体化,配合机甲,是有可能在短时间内大幅度提升效能的。这就是我这些年来研究的东西。”
祝昭脱下外套,露出下面泛着幽幽冷光的金属芯片,附着在肢体之上,从缠着绷带的手一直联通到心脏。
“我代替03留下。”
“有一个居家机器人会照顾她,我相信她们会成为朋友的。”
脆弱的腺体也在折射出微弱红光,精密芯片被某人亲手镶嵌在这裏。
祝昭很久之前就找到了破解封疆困局的办法,只是她不能贸然取出芯片,摘掉腺体后势必会虚弱一段时间。
而她的后半生,时刻都在准备战斗。
窗外。
祝余正不安的试图探出精神力探查,又不敢太明目张胆,她刚退后一步,远远的借助雕塑遮挡。
后腰忽然碰上一个冷冰冰的东西。
祝余呼吸一顿,缓缓举起手,吓得险些跳起来,扭头却撞上同样鬼鬼祟祟的机器人小余。
“是你!”她们都吃了一惊,异口同声。
她们心照不宣的偷偷跟来。
小机器人昂首挺胸,小声说,“我会看唇语,还会手语,让我先看吧——!”
祝余将信将疑,但还是退开一点,给机器人圆溜溜的脑袋腾出位置,“怎么样,能看出来她们在说什么吗?”
小机器人占据最好的视角,凝视片刻,凝重的偏过脸。
祝余紧张追问:“怎么了?”
矮个子小机器人:“挡住啦,我看不见,你能把我抱起来吗?”顿了顿,它的语音包画风都变了,非常甜的喊了一声,“姐姐——”
祝余:“……”哪来的狗腿子机器人。
但祝余还是把小机器人抱起来。小机器人探出头,在看见祝昭身上附着的机械铁皮时兴奋的大喊:“妈妈!”
祝余急忙把它拽回来,想捂住嘴,又不知道扬声器在哪。
小机器人还在很高兴的炫耀:“妈妈变得和我好像呀,特别好看。我就知道,我长得像妈妈。”
圆圆的脑袋晃悠着,初具人形。
正对着窗户的白述舟眯起眼睛,眼睁睁看着远处,少女的马尾和银白色圆球在那裏轮流探出来。
那只清瘦的手,抱着那臺老式机器,还知道掩耳盗铃的躲在雕塑后。
非常、非常明显。
……笨蛋。
白述舟捏了捏眉心,无声嘆息,她最近似乎格外容易心软,左眼皮不安定的跳了跳。
白述舟说:“既然不必是03,也不必是你。”
“现在离开,不会有人拦你们。南区是封寄言在管,伊泽利娅驻守北方,我说的话也还算管用。”
“带着03离开,永远都不要再踏入帝星,不要让她的力量沦为杀戮。余下的事我一力承担。”
“只是你必须尽快,01恐怕撑不了太久,死亡对她来说才是解脱,但皇姐不可能轻易放手。”
“这种力量……是诅咒。”
第108章 破碎(修) 它知道糖果是什么味道吗?
小机器人看着不大,抱着却还挺沉的,它在上面看了半天,也没能翻译出几句有用的信息。
它的词彙辨认水平堪比蚂蚁学习外星语,如果不是起码说对了一个“零三”,祝余几乎有些怀疑它是不是在胡言乱语。
白述舟的唇很薄,吐出字句时只是淡漠的小幅度开合,这种程度的听力读写,对小机器人来说或许有些太难。
直到女人的语速放缓,说到,“这种力量是诅咒”时,小机器人才眼前一亮。
斩钉截铁的读出唇语:“你娘是土豆。”
祝余:“……”
“好吧,起码这句话是通顺的,有进步。”
正当祝余准备把它放下来时,小机器人又拍了拍她的脑袋,机械音声情并茂的翻译:“进来。”
隔着一层透明玻璃,白发女人像天使一般抬起手,对着小机器人勾了勾。
“你们两个。”小机器人眨眨眼,一时间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暴露了,还在兢兢业业的重复,“别躲了。”
白述舟远远注视着小机器人,先一步猜到了它是在复述唇语,但是误差大概很大。于是她颇为耐心的张大了一点嘴,一字一顿的,让她们两只乖乖过来自投罗网。
“……”
祝余抬起漆黑眼眸,小机器人低头,四目相对,“呜哇——!”
当场被抓包。
小机器人肉眼可见的陷入了恐慌,粘在祝余身上,把脸埋在她的衬衫裏。
十分抗拒,却还是一步一往前挪。
被这个可怜的小怂包抱着大腿,祝余半抱着它,心虚反而被冲淡,显出几分镇定自若,像大人一样云淡风轻的摸了摸脑袋,安慰它,“没事,别怕,反正我们也什么都没听见。”
“可是、可是,妈妈会不高兴的……我没有听话,”它的声音闷闷的贴着祝余的怀抱,“妈妈会不会讨厌我。”
“怎么会呢,”祝余哭笑不得,小孩的烦恼听起来特别可爱,它冷冷的机械铁皮隔着衬衫,就像是埋在怀裏哭了。
她的记忆还停留在那顿热气腾腾的饺子,隐约记得祝昭特别喜欢这只小机器人,不但给它单独准备了温馨的房间,还会很温柔的对它说话。
弥漫着淡淡机油味、堆砌着各式零件的房子裏,有着一间橘黄色的小房间。
像童话一样。
谁能想到宇宙闻名的天才机械师祝昭,养了这么一只笨笨的老式机器人。
“妈妈很爱你呀。”祝余放软了声音,温柔的哄它。
“可是你说,妈妈有了新的孩子,就会不喜欢我了。”小机器人的声音都变得卡卡的,哽咽着。
什么,她还说过这种混蛋话?祝余呆了一下,她完全没有印象。
小机器人大声说:“我很害怕,害怕被妈妈抛下,害怕妈妈会被抢走,她说我们要和姐姐一起搬家,我不喜欢……不喜欢新的房子,不喜欢改变,我害怕!”
“好啦好啦,不会的,”祝余摸着它的脑袋,隐约猜到了什么,“爱不是蛋糕,不会因为多一个人分享就变少的,爱是交换礼物,你也会得到新的一部分。”
“真的吗?”小机器人抬头。
“嗯!”
来到门口,小机器人抱着祝余的胳膊越收越紧。
“你别紧张。”祝余劝它,然后屏住呼吸,视死如归的推开门。
祝昭回头看见她们两个,倏的站起身,眉毛严肃的皱起。
白述舟微笑着隔在祝余和祝昭之间,轻轻挽住祝余的手。
她以一个全然占据的姿态,站在祝余身侧,眯起的竖瞳正盯着祝昭。
“和祝昭说再见吧。”清冷嗓音落在耳畔,白述舟捏了捏祝余的指尖,“她们就要离开了。”
从很久之前开始,白述舟就注意到,祝余对祝昭有种很微妙的态度,那是一种超出边界的关注。
祝余虽然脾气很好,对谁都是一张笑脸,但她的情绪其实很稳定,不怎么会被外人牵动。
而祝昭可以。
她微妙悬在那个界限上。
但是按照调查资料,她们两个不应该有多么深的羁绊。
这种感觉让白述舟隐隐不安,她讨厌一切不稳定的因素,更何况祝昭确实的伤害过祝余,所以她拒绝让她们见面。
即使是这场分别,也必须在她的严密监护下完成。
祝昭一直想见祝余,可此刻又僵硬的板着脸,只有唇角上扬了几个百分点,好像天生就不会笑似。
她将机甲设计图纸的原稿,和那一屋子的东西,统统都留给祝余了,包括未来的优化方案。
这些东西弥足珍贵,它几乎凝聚着祝昭前半生的全部心血。
不论是帝国还是联邦,无数机械师打破头都想得到的东西,就在她轻描淡写的嘱托下,和家门的钥匙,一起交给祝余。
现在的机甲都只能算半成品,可惜祝昭没时间留下亲自改进了。
女人难得有些絮絮叨叨,祝余受宠若惊。
以前她连祝昭的课都是蹭的,甚至不能名正言顺的算是祝昭的学生。
现在却继承了她全部的研究结晶。
祝余激动得想哭,又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这本该是特别值得高兴的事。
她们就要离开了,祝昭,白鸟,还有小余机器人。
去远方开始新的生活。
祝昭盯了她半响,就在祝余抿着唇,期待她说些什么时,女人硬邦邦的开口:
“工作时要记得戴手套、遵循规范流程。”
“噢。”祝余也硬邦邦的回答,“我很早之前就知道要戴了。”
她目送祝昭牵着小机器人转身离开,用力眨了眨眼。
淡淡玫瑰香气覆上脸颊,白述舟修长的手指轻轻抚在祝余的眼睛上,拇指细腻的蹭了蹭少女的眼尾。
祝余总觉得她似乎在揉捏自己酸涩的情愫,即使连她自己都不清楚,这种奇怪的感觉来自哪裏。
但她很快就放弃思考了。
白述舟微凉的手顺着脸颊插入乌黑发丝,白皙骨节有一搭没一搭的轻点,激起一阵酥麻的柔软。
就在这间处理政务的最高办公室中,白述舟复又坐在她膝间,轻盈而可靠的贴近,揽着脖颈,一点点吻上去。
她在吞噬她的悲伤,连同复杂的思绪一起。
“把你的全部,交给我就好了。”
……
祝昭的腺体被封疆植入了芯片,她原本想自己留下,换取AH-003的自由。
摘除腺体对她来说倒是小事,但术后一段时间会很虚弱,祝昭不能接受自己的软弱。
白述舟安排好了一切离开的事宜,她这才勉强答应排除这项隐患。
但是为了保持清醒,祝昭要求不打麻药。
她面无表情,把负责开刀的羽岩吓得够呛,反复确认她真的是自愿的吗?
两国关系最恶劣时,抓到战俘都不敢这么干的!实在有违星际人道法案。
追求极致的天才,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和疯子没有任何差别。
她沉寂了太多年,以至于有些年轻人竟然忘记,祝昭和当今帝国皇家科学院院长封疆,曾经是并称“南疆北昭”的同道至交。
祝昭抬眸,冷静道:“你不行,我就自己来。”
羽岩惊恐的攥紧器械,生怕被她抢走。
前辈,你真的是鲜活的人类吗?!
云层之上。
纯白手套漠然的停顿在屏幕前。
偌大悬浮屏幕,无数条精密数据飞速闪过,分毫不差的映入封疆眼中。
她的女儿封寄言,竟然会勾结白述舟,想要从她手中夺取权力,这实在令封疆有些出乎意料。
她们显然已经为此蛰伏多时。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不仅仅是封寄言,白述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谋划的?
整个Genesis基地异常安静,只有机器安静运转的嗡嗡声,所有人员都已经被封寄言控制起来。
唯独对于自己的母亲,封寄言还保留着最后的尊重,又或者说,她还没有资格掌控这片实验室。
蠢货。
悠扬的古典乐滴答滴答回荡在寂静壁垒之间,封疆狭长的狐貍眼睛轻轻眯起。
年轻人总是这么自以为是。
妄图挣脱母亲的掌心。
她们从牙牙学语的婴儿开始,就依赖着那双牢不可破的手。
滴——
红色信号一闪而过,即使极为短促,只在瞬间就被屏蔽切断。
封疆勾起唇角。
她清晰的知道,祝昭将要带着03逃离。
可她们联手缔造了Genesis,这些孩子都是她们的共同财产。
怎么能够由祝昭一个人说了算呢?
白述舟无疑足够优秀,可她竟然天真到,以为仅凭这样就能困住她。
二次确认的保护罩弹开,封疆毫不犹豫的屈指扣下按钮。
监控中,刺目红灯顷刻间亮起,警报声响彻天际。
玻璃容器黯淡下去,连接被迫切断。失去了输入源,悬浮在半空中的孱弱少女痛苦的动了动唇,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她孱弱的生命,甚至无法在培养皿中泛起一丝涟漪。
一旁的玻璃剧烈爆炸,属于帝王的深蓝色眼眸缓缓睁开,森冷竖瞳愣了愣,第一时间看向那个毫无血色的少女。
“病情恶化了,真是遗憾。”封疆轻飘飘的嗓音出现在门口。
“似乎有什么人想要带走03,这是你们最后的机会。”
封疆俯身,主动向刚从昏睡中醒来的白千泽递出手。
啪。
白千泽冷冷拍开了她的手。
面色冷峻的帝王微微昂起下巴,银白发丝垂落,深呼吸。
她站起身,如玉的鳞片缓缓从四肢开始蔓延、覆盖,直至走到门口,唰!
圣洁羽翼轰然展开,遮天蔽日,在阳光下泛着粼粼光晕。
整个科学院都被阴影笼罩。
封疆目不转睛的注视着帝王化为龙形的过程,眼底闪过兴奋和狂热。
龙族,无疑是这个世界上最完美的生物。
白千泽虽然强大,却依然只能算是残次品。
如果天赋最好的白述舟,也能够展开完全形态……
该是多么可怕、多么激动人心的造物!
她与神祇的距离,仅仅只差一块双鱼玉佩。
银白色羽翼掀起飙风,天幕间所有监控瞬间爆炸。
封疆却依然保持着微笑,注视着这条银龙以惊人的速度疾驰而出。
帝星的空中航线紧急制动停滞,所有人都在狂风卷起的剎那,不由自主的抬头看向天际那一抹银白色身影。
凌驾于万物之上的帝王,正在追寻她的猎物。
精神力编织成天罗地网,呼吸之间就蔓延在整片城市,比雷达更为迅速的扫描搜寻。
一艘低调的灰色护卫舰刚驶出主城区,察觉到异常,立刻降低高度,引擎轰然提速,竭尽全力向外奔逃。
破空的风声呼啸。
黑色阴影疾驰着逼近,快到最为精密的仪器都还没来得及发出警报。
小机器人用额头抵着窗户,不安的朝外张望。
“滴”的提示音响起。
小机器人回头看向面色苍白的祝昭,还有她怀中蜷缩成一团、吃了药正在酣睡的白鸟。
天忽然黑了。
小机器人僵硬的不敢扭回去看,很小声的喊:“妈妈。”
非人类的竖瞳出现在窗外,深渊一般,将要将她们吞噬。
祝昭疲倦的睁开眼,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但她立刻向着小机器人伸出手,“过来,小余。”
星舰剧烈晃动,帝王充满威严的嗓音穿透层层防护,冷冷道:“停下,不杀。”
祝昭撑起身,给白鸟系好安全带,摸了摸机器人的脑袋,在它依偎过来时顺势按下休眠键。
“你们呆在这裏。”
挺拔身影转身敲开驾驶舱,将轰炸机退役的驾驶员从座位上拎起来,叮嘱:“准备星际跃迁。”
“星际跃迁?”驾驶员还在极力控制星舰的平衡,愣了一下,“可是现在——”
“你不认识我?”祝昭平静抬眸,自我介绍道,“我是祝昭。”
她接过驾驶权,没有一句废话。偌大星舰瞬间开始攀升,时而又猛地降低,以最刁钻的角度试图甩开外面那只巨龙。
然而再强大的机械毕竟也有极限。
龙族却没有上限。
利爪紧紧抓住星舰,这种程度的挣扎对于帝王来说无异于嬉戏。
面对这种找死的行为,竖瞳缓缓暗下去。
祝昭咬牙,骨节捏得吱嘎作响,脖颈间的绷带隐隐透出血色。
星舰在猛地一阵颤动后骤然变得很轻,祝昭的脸色却变得更苍白了,她惊讶的看着舱门开启的警报。
本该安静的休眠小机器人,竟然违背了命令,擅自打开门,跳了出去。
“我会保护妈妈!”
“我是——最厉害的!”
小机器人脆亮的声音在狂风中被模糊,它抬起枪口,将如此渺小的弹药对准了银龙的眼睛。
白千泽彻底被激怒了。
这只小小的机器人爬上银龙的脊背,死死抓着,不断干扰它的视线。
“该死的虫子!”
白千泽的速度被它拖慢,瞬息之间就拉开了一点距离,它旋转着挥动翅膀,将这个不自量力的家伙击飞。
弹药已经打光,小机器人憋着气,在坠落前肚子上突然打开了一个空洞的收纳空间,无数亮晶晶的东西袭向白千泽。
炸弹?
如此近的距离,即使是龙也不得不收拢翅膀,护住自己。
地面上。
祝余本想偷偷送她们最后一程,一直驾驶着星舰不远不近的跟着。
她仰起脸,看着那条龙的速度猛地慢了下来。
那些铺天盖地倾洒的东西并没有爆炸,五颜六色的在阳光下折射出微光。
祝余先一步意识到。
——那是糖果。
铁皮支撑起空洞的身体,小余的肚子裏装满了舍不得吃掉、尝不到甜味的糖果。每一颗都是祝昭给它的奖励。
漫天糖果,亮晶晶的落下。
祝余疯狂向着小机器人坠落的方向驶去,凌空跃起,接住了小余。
那艘灰色星舰已经远去,在扭曲的光晕后轰然消失不见。
追不上了。
银色巨龙杀意迸溅,一双竖瞳死死瞄准脚下的黑发少女。
她径自俯冲,将所有愤怒全部发洩于此。
小型星舰瞬间被撕裂,祝余惊慌的抱住小机器人,紧紧闭上双眼。
失重带来的恐惧深入骨髓,幻痛在皮肤间炸开。
然而一双纤细、有力的手紧紧握住了她,红色小痣浮在青筋之间。
祝余第一次听见帝王愤怒、压抑到极致的嗓音,冷冷质问,“述舟,你要为了一个外人,与我为敌?”
“不是外人。”
白述舟抬眸,浅蓝色竖瞳遥相对峙。
“皇姐,她是我的妻子。”
第109章 秘密(修) 被隐藏、压制的秘密,出现在她面前
祝余一直在拼凑那个破碎的小机器人。
她脱下外套,仔细铺在地上,将小机器人破碎的残骸一一拾起,用柔软的布料仔细包裹。外套下,单薄的肩胛骨嶙峋凸起,前段时间被精心喂养出的圆润线条,已在短短几日间消磨殆尽。
小余的型号太老了。十几年的光阴足以让科技迭代数次,那些早已停产的芯片、特殊的接口,一旦损毁,就很难再配到合适的替代。
祝余的指尖抚过机身某处细致的打磨痕迹,很多零件应该都该是祝昭自己一点点手工搓出来的,她无疑非常喜欢这只小机器人。
至于为什么她们会丢下它,在小机器人被巨龙扇飞时,那艘星舰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停顿,其实也非常好理解,甚至不需要什么理由。
这是出于理性考虑、最正确的决定。
只是祝余耳边,还突兀的回想起,早上小机器人抱着她的腰,带着电流杂音的、委屈的呜咽。
妈妈有了新的孩子,就会不喜欢我了。
不会的。那时祝余斩钉截铁的回答。
她将碎裂的线路板收拢,小心吹去沾染的泥土与草屑。长风卷起她凌乱的发丝,怀中用外套包裹的残骸随着步伐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就像是在唱歌。
“祝余。”
那道洁白、修长的身影迟缓的去而复返,带着急促的气流降落在她身边。呼吸有些不稳,清冷的嗓音裏压着显而易见的急迫:“我需要你……”
少女抬起头,漆黑的眼眸裏空茫一片,没有任何光亮,她轻声说,“它坏掉了,我不知道……能不能修好。”
顿了顿,祝余又问,“祝昭和03安全离开了吗?”
白述舟敏锐地察觉到她状态的异常,眉头微蹙,点了点头,“嗯,她们已经离开,皇姐……做出了让步。”
她纤细而有力的手搭上祝余紧绷的肩,试图揉散那僵硬的线条,语气放缓,“回去之后,我会命人修好它。”
祝余缓慢的眨眨眼,只是将怀中的零件抱得更紧了些。她刚想开口说些什么,白述舟已经俯身握住了她的手腕,温柔而不容抗拒的将她从地面上拉起来。
“现在我需要你、帮忙治疗一个人,很重要。”白述舟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在紧张仓促的博弈中,她已做出当下最有利的布局,无数难题逼迫她必须当机立断,以至于无暇分神,去细致安抚少女濒临崩溃的情绪。
更何况,祝余总是将负面情绪藏得很好。
她面上并不显山露水,只是抿了抿干裂的唇,默不作声地将那包残骸抱得更紧,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我们必须尽快。这个先放下,后续会有人来回收处理。”
不等白述舟说完,原本麻木迟钝的少女却猛地抬起头,唇角动了动,表情重新变得鲜明,骤然浮现出鲜明而激烈的抗拒,“不行!我不会丢下它的,它一个人会害怕……”
白述舟的眉头皱得更紧,堆积的压力与尚未平息的对抗情绪,让她一时失了温和的口吻:
“祝余,这只是个机器人而已。”
它没有人类的情绪。
严厉、冷漠的陈述句,上位者的威严展露无疑,与昨夜床榻上那个温柔缠绵的Omega判若两人。
与白千泽对峙时展现出的威压还未完全散去,白述舟此刻的脸色冷得惊人,祝余如此近距离的撞上枪口。
浅蓝色竖瞳透出非人类的冰冷,清冷倨傲的帝国皇女或许会与你平视,但你们之间绝不可能处于平等的地位。
她是龙。
只需要捏紧十指,又或者轻飘飘的下达一道命令,轻易就能杀死你。
即使心脏钝痛的难以做出回应,可祝余发现自己依然害怕看到白述舟这样的表情。
明明近在咫尺,她们之间的距离却好像相距很远很远,远到她甚至看不清她真实的表情。
旷野的风将她们之间的空隙填满,在胸膛裏酸涩的胀痛。
这种恐惧几乎是刻在骨子裏的,她害怕被抛弃,被审视。
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让祝余在这种时候总是下意识的反思。
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白述舟极少会这么狼狈的出现,她银白的发丝乱了,白皙侧脸泛着一点不正常的红晕,甚至有些肿,拨至一边的发梢近乎刻意的遮掩着。
她破碎的美变得很锋利,刺入祝余的手掌、心脏,将她一动不动的钉在原地。
祝余能够听出白述舟话语中的急促,一定是发生了非常非常不好的事……
而她只是在这裏,没用的收拾着残骸。
“她打你了吗?”祝余问,声音颤抖着。
哪怕是从那些流言中,她也知道03的力量对帝国很重要。
上位者应该以大局为重。
祝余也曾接受过帝国的供养。
在她的死讯发酵后,祝余亲自穿过一场雨,寂静的街道上有人在默哀,还有那个把她当成乞丐给了钞票的女人,她自称平民。
祝余明白白述舟的仓促意味着什么。
她说她需要她。
需要她的力量,需要她去救治别人。或许,这就是她最大的用处。
祝余都明白。
把小机器人暂时放在这裏,除了旷野和风什么都没有。它只是个破损的机器人,已经不会再害怕了。
理智就是,应该在正确的时间,做出正确的事,让利益最大化。
她愿意牺牲自己,去救治对帝国弥足珍贵的人。
为什么、却无法对一堆报废的破铜废铁松手呢?
白述舟没有回答,她的骄傲不允许她流露出一丝一毫的示弱,但这本身就是答案。
紧绷的骨节发出咔哒声,祝余强迫自己一根根抬起手指。
冰冷的掌心突然压上的手背。
白述舟压下眉心的烦躁,轻轻嘆了口气,声音缓了下来:“那就带着它一起吧。别怕,你只需要按照我说的做,不会有事的。”
当务之急,是救治01。
这才是帝王最在意的事,她绝不能现在就死去,这是白述舟承诺过的条件……
藤蔓编织成细密的网,牢固、柔软的将祝余和小机器人一起揽在怀中,向着科学院的方向疾驰而去。
本就恐高的祝余浑身僵硬,呼啸的风声又将她拖入那个永恒的噩梦,即使是在清醒时分。
就在刚刚,小机器人在她面前坠毁、分崩离析。
她控制不住的幻想,如果掉下去的是自己……
你会回头吗?
不,果然还是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去做吧。
祝余一路的胡思乱想,如同行尸走肉般任人摆布,回到了那片刚经历风暴、尚显狼藉的科学院。
那间最高级别的治疗室已被匆忙整理干净。
白述舟摒弃了所有人,宣称自己会尽力治疗01,而祝余必须留下,保护她的安危。
——她是她唯一能够信任的人、挚爱的妻子。
这当然只是个幌子。
白述舟并不会亲自治疗01。
她也不是她的挚爱。
祝余黑白分明的脸上只剩一片死寂的麻木。消毒水和特制营养液的气味充斥鼻腔,激起一阵强烈的生理性厌恶。
开始前,白述舟温柔地吻了吻祝余泛红的眼尾,与她十指紧扣,低声安抚:“放轻松,交给我就好——”
那薄凉的唇异常柔软,当她小声贴着脸颊说话,就像夏夜溅起的泉水一般泠泠淙淙,从祝余微昂的口鼻间浇灌下去,水珠滚过发梢、起伏的锁骨。
祝余快要不能呼吸了。
可唯有被这样紧密地拥抱着,才能感受到白述舟身上传来的、真实的温暖。那馥郁的玫瑰冷香,仿佛真的带着安定人心的魔力。
在令人沉溺的呼吸交错间,祝余强迫自己从那虚假的眷恋中抽离,轻声问:“这次治疗完……你能答应我一个要求吗?”
白述舟的指尖轻轻抚过她的脸颊,承诺脱口而出,“当然,我会满足你的一切要求。”
细碎、暧昧的音调延长,完全是恋人间的耳语。
说是承诺,更像是轻飘飘被简化成一句调-情。
酥酥的嗓音蹭着耳垂,如果是之前,祝余大概已经羞红了脸开始想入非非。
可是现在,这样过分的亲昵却让祝余开始思考,自己还需要付出什么。
她越是温柔,失衡的天平似乎就需要更多的砝码才能偿还。
虽然不知道白述舟是如何和帝王展开的交涉,但放走了03,总有人需要为此付出代价。
祝余隐隐知道,她就是那个被选中的代价。
作为白述舟的……恋人。
房间内。
预言者AH-001的状态已糟糕到触目惊心。即便是白述舟,在看清悬浮在半空中那道身影时,也不由得心神微震。
那个悬浮着的少女,如同正在碎裂的钻石,呈现出一种千疮百孔的、濒死的璀璨。她的身体显然无法承受那过于强大的力量,时刻处于破碎与重组的痛苦循环中。
如果解离态继续严重下去,她极有可能会在某天彻底分解成粒子,与宇宙融为一体,却依然保持着清醒。
那将是超越所有想象的、极致的折磨。
白述舟不忍再看,也不愿让祝余看见,便亲手为她蒙上眼罩。
骤然陷入黑暗的少女更加不安,只能全然依赖白述舟的指令。
她将掌心轻轻贴上冰冷的强化玻璃,淡金色的光芒自她掌心细密的纹路中彙聚、流淌,每一条纹路,都像是命运无声的分叉口。
白述舟冰冷修长的指尖穿插入她的指缝,紧紧握住。祝余心底那堵摇摇欲坠的高墙,在白述舟的温柔哄诱下,轻易地土崩瓦解。
近些天裏,祝余一直处于这种状态。在茫然无措时昏沉,在亲密接触时,彻底放弃思考,将一切交由白述舟引导。
此刻的祝余,更像一个空洞的媒介。
白述舟将自身磅礴的精神力灌输进去,经由她身体的转化,变为温和的治愈系能量,源源不断地润泽、修补着01那即将彻底干涸的灵魂。
这样的方式,消耗远比直接传输更为巨大。
但白述舟浩瀚的精神力如同温暖的海洋,将祝余完全包裹。她在输出的同时,细致地安抚、梳理着祝余那片混乱沉寂的神识海,耐心地,一点点抽丝剥茧。
救治AH-001,是为了帝国的未来。
这样冠冕堂皇的理由,白述舟并不想用。她顶着白千泽施加的压力,却也不得不做出一定成果。
帝国总是太过于崇拜个人精英主义,却又忽略了个体的需求和差异。
异能者,对她们来说,更像是一件极好用的工具。
幸好祝余的异能没有暴露……否则她的下场会非常危险。
掌下的少女安安静静,异常听话,然而当她的精神力源源不断的灌输进去时,白述舟终于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祝余的神识海,似乎发生了某些微妙的转变。
白述舟驱动着精神力,纯白色精神光晕抓捕到零星一点闪烁的碎片。回忆中,满是白述舟各种各样的侧脸,它们来自祝余偷看的视角,像小动物一样掩耳盗铃,自以为没有被发现。
白述舟勾起唇角,满意于自己占据的部分如此之多,然而这些美好的画面,正在消散。
这些刻骨铭心、祝余最想要记住的回忆,正在被更深处的黑暗,飞速地消融、吞噬。
一道无形的力量妄图将她们的过去擦除,尤其是和白述舟有关的画面。
……绝不允许!
冰冷的指尖骤然收紧,白述舟皱起眉,灌输进祝余体内的力量变得汹涌,追寻着暗流的踪迹,在来回博弈间不断冲刷着D级狭窄的边界。
裂缝无声透出些光,白述舟清晰的看见,那些僞装出的、看似平静的壁垒,在某一刻轰然倒塌。
血液似乎在瞬间冻结。
祝余被隐藏、压制的记忆,出现在她面前,那是一些极为熟悉又陌生的画面——
Genesis,实验室。
第110章 身世曝光 别动,姐姐会处理好一切
实验室的白炽灯永远亮得刺眼,代替太阳,高悬在面前。
记忆是漫长而破碎的蒙太奇镜头。
戴着口罩的研究员如同幽灵般幢幢来往,投下毫无温度的审视目光,随后在本子上记录下一串串冰冷数据。
画面在剧痛中剧烈颠簸、模糊,又在某些时刻异常清晰,手术刀边缘流淌的冷光、推动试剂时针头飞溅的液体……
“滴。”有人按下计时器。
即使在最极端的感官剥夺或痛苦施加中,那些隔着防护面罩的声音仍在要求祝余最真实的反馈。
白述舟从未以这个角度看过实验室,不再是记忆中规整、高效、代表着尖端科技的纯白,到处都充斥着粘稠而阴森恐怖的寒意。
没有麻醉,只有勒入皮肤的束缚带。没有术后安抚,研究员们将计时器启动,收集测算伤口愈合的时间。
“这家伙还真是听话啊,恢复速度又提升了,真是优秀的样本,可惜……是个无法激发的废物。”
“轻一点,别弄坏了,她还醒着。”
“反正不管怎么处理,很快就会恢复吧?难道她的异能就是自愈吗,真是自私的能力,不敢相信我们未来的救世主会是这么一个——”
“失败的造物。”
人们漫不经心的摆弄着她,就像对待一件没有生命的仪器。
白述舟自己也曾在Genesis度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她教祝余读书、写字,从最简单的握笔开始,一笔一划,写下“责任”二字。
觉醒异能后,白述舟是自愿来到这裏、成为实验体的。
那时的她真切的相信,异能者能够改变人类的命运,这是她们肩负的责任。
如果没有实验室的介入,幼年期的异能者无法承受过高的精神力波动,恐怕很早就会死去。
她改善了实验体的基础待遇,却从未真正理解她们所处的深渊,她对她们境遇的认知太过浅薄,就像初次见面,祝余吞下的那颗方糖。
她随手搅拌在咖啡裏的小糖块,竟然是祝余人生中第一次尝到的甜。
而她在享受着优待、讲述着责任时,备受折磨的祝余正安静地听着,眉眼弯弯地注视着她。
“我也想成为姐姐这样的人。”
亮晶晶的眼睛,小孩满怀憧憬,她看向她的视线就像仰望着云端无所不能的神明。
所以她后来才会觉醒了和她一样的、治愈系异能吗?
心脏一阵刺痛,白述舟自虐般的反复咀嚼着,那段最为晦涩、血腥的记忆。
在吸收了双鱼玉佩的力量后,祝余的境况非但没有好转,反而变本加厉的被迫新增了无数反人性的实验,只为逼迫激发出她体内潜藏的力量。
冰冷的金属臺,密集的针孔,与饥饿猛兽的同笼,被从高处一次次推落的失重性恐惧……
而在那段最黑暗的记忆碎片裏,小小的祝余从云层坠落前,于混沌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她。
那一刻,女孩脏污的脸上,世界仿佛瞬间被点亮,她极为努力地、拼命地向着白述舟的方向伸出手。
姐姐——!
姐姐,你是来接我走的吗?
呼啸的风吞噬了她稚嫩的呼喊。而彼时被人群簇拥的、有着浅蓝色眼眸的少女,只是淡漠投去一瞥,轻轻皱起眉,很快便移开了视线。
姐姐……?
即便如此,她的期待却从未熄灭。哪怕只是一个相似的背影,小女孩都会第一时间“哒哒哒”地跑过去。
小小的她穿越过纯白实验室,穿越过粘稠的黑暗,穿越过血液飞溅的试炼场。
她开始奔跑,向着光明,向着那个只在幻想中温柔指导她前行的背影。
姐姐!
记忆中的小女孩伤痕累累地向前飞扑而来。白述舟下意识递出手,想要紧紧拥抱她。
然而女孩的手只是虚空的握住了什么,她在向着空气撒娇,然后环拥住自己,笨拙的摸了摸自己柔软的头发。
她的身侧,空无一人。
那时的祝余,甚至不比那个小机器人高出多少。
画面流转,贫民窟,昏暗的铁皮屋裏只有一盏灯。
祝余每天早上起来,都会在半块残破的镜子前用冷水洗脸。
她一点点长高,长大,从小小的一只,变得清瘦,坚韧,像野草一般熊熊燃烧。
少女时期的祝余喜欢对着镜子,模仿着记忆中上位者冰冷刻板的笑意。她将敌人打翻在地,将脚尖碾上去,居高临下的欣赏着别人的恐惧和求饶。
理智,冷漠,就像……白述舟最后留给她的那个眼神。
她的身上,处处都残留着白述舟的影子。
这就是祝余幻想出的、永远陪伴着她的「姐姐」,她代替懦弱无能的祝余,向着这个残忍的世界挥刀。
“要么赢,要么死。我们同归于尽吧!”这就是她的处世之道,并且一直赢下去。
白述舟沉下眉眼,正在记住那一张张出现在祝余记忆中、曾经欺负过她的脸,修长指节一点点收紧,预备着加倍的报复回去。
然而镜光一闪,那个兀自站立着的清瘦少女忽然转过身,轻轻挑眉,将镜子碎片转向白述舟,让她清楚的看见,自己惨白的脸。
欺负祝余最厉害的,不是别人,正是白述舟。
因为祝余给了她无限伤害自己的权力。
“你知道吗,我曾经,一直在等你。”
“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极轻的嘆息,更像是嘲弄,少女定定看着白述舟。
“我清洗了这个笨蛋的记忆,给她编织美好的梦。可她醒来后,竟然又一次……爱上了你。”
“事实上,她的意识比我更强大。只有当她特别痛苦、想要逃避的时候,我才会出现。”
少女笑吟吟竖起手指,语气像是赞嘆,又像是最锋利的控诉,“上一次她的沉睡,还是在实验室抽取脊髓,而你甚至空手就做到了?真不愧是……公主殿下。”
她唯独向你敞开心扉,你却亲手、一次又一次地,将她推向深渊。
祝余才是AH-003。
她没有认出她,甚至先入为主的认为,祝余软糯善良的性格不可能出自炼狱。
我都做了什么……?
指甲深陷掌心。白述舟想起自己怀抱着白鸟,祝余眼巴巴站在一旁的样子;想起标记的那一夜,她近乎贪婪的汲取着祝余的力量,而祝余毫无保留的给予,如果她没有及时清醒……
然而醒来后,她却因为害怕这不受控的依赖与吸引,转而斥责祝余不应该这么做。
祝余难道不明白吗?她难道感受不到危险吗?她难道、不知道疼吗?!
悔恨、自责如同潮水般将白述舟淹没,心脏剧烈颤动着,仿佛她们紧紧相握的手,将这一颗心牢牢攥住。
“噗——”
心神剧震之下,气血疯狂逆涌。本就承受着巨大负荷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殷红鲜血猛地从她口中咳出,将苍白的薄唇染红。
几滴温热的血珠溅落,滚到少女的脸颊上,在她鸦羽般的黑发间晕染开。
白述舟清冷素净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第一反应却是抬起手腕,小心翼翼、近乎虔诚地去擦拭,不愿让怀中的少女沾染半分污秽。
任何一点出现在祝余身上的猩红,都在不断刺激着她的眼睛和记忆,即使那只是她自己的血。
看得太多本该麻木,触目惊心,却抑制不住的,更加心疼。
这种尖锐的疼痛像银针反复刺穿皮肤,将她们相触的地方联结,她的呼吸也变得压抑而低缓,就像是能够对祝余曾经的痛苦感同身受。
不,还不够。还是太轻了。
指尖微不可查的颤抖着,她一寸寸抚过祝余早已愈合、却烙印在她灵魂上的伤疤。
精神力骤然暴涨,纯白的光晕将祝余整个人包裹起来。白述舟一边引导着能量源源不断的注入 01 体内,唤醒求生的本能,一边竭力强行梳理着祝余紊乱倾塌的神识海。
她的身体抑制不住的微微颤抖着,浅蓝色瞳孔中闪烁着痛苦,却死死咬着唇,不愿洩出一丝多余的呻-吟。
她只是一眨不眨地凝视着祝余安静的侧脸,眼底翻涌着迟来的痛楚与怜惜。
救治01的负荷极大,这种时候再分神去为祝余梳理重建,显然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
但白述舟还是做了。
黑白发丝交缠在一起,她俯身,吻上那双失去血色的唇,将残留在自己唇角的殷红血珠,用舌尖轻轻掠去。
……记住我,只要记住我就好了!无论是爱,还是恨。
不要想起那些不堪的记忆,你承受不了的。
一个无比清晰、偏执的念头,从混乱与痛苦中破土而出。
此时此刻,白述舟和那位幻想中「姐姐」做出了完全相同的选择。
她强忍着灵魂都在颤栗的痛楚,调动起残余的、庞大的精神力,不再是窥探,而是以一种极致温柔又无比残酷的决绝,将那些刚刚被触动的、属于03的所有残酷记忆,再次层层封印、死死镇压在祝余神识海的最深处。
这一次,就由我来保护你。
由我守住这个秘密,由我来承受这一切。
你不需要知道,不需要再想起来。
玻璃容器中,AH-001身上的崩解渐渐停止开裂。她睁开苍茫空洞的眼眸,静静注视着外面,那个沾染着点点血迹的白发女人如同破碎神像,怀抱着黑发少女缓缓跪倒在地,膝盖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咳得越来越厉害,血沫不断从唇角溢出,将漂亮的锁骨也染红,洁白神圣的长袍变得锈迹斑斑。
亲吻时蹭上的血渍,沿着祝余光滑的脸颊缓缓滑落,像是一道凄艳的血色泪痕。
浓烈的血腥味刺激着鼻腔,祝余在白述舟怀中不安地挣扎起来,下意识想要摘掉眼罩,却被一只纤细、沾满殷红血迹的手,温柔而强势地按住。
“别动。”清冷嗓音稳得惊人,沙哑而不容置疑。
冰冷的指尖,却以最轻柔的力道,慢慢理顺祝余额前被汗水浸湿的黑发,感受着她细微的颤栗。
现在的祝余,什么都看不见。
只能全然无助地,依偎在她怀中。
白述舟垂眸,长长的睫毛在下眼睑投下阴影,让那双浅蓝色眼眸也变得幽深、晦涩,闪过一点微弱的光。
她温柔地抚摸着祝余因恐惧而颤抖的脊背,手臂不断收紧,将脸深深埋进祝余脆弱的颈窝,近乎贪婪地呼吸着她身上淡淡的、干净的气息。
银发垂落,女人收敛起周身的凌冽锐气,俯首,一点点啄吻着那些滚落的殷红血珠,像是抚慰受惊的孩子,用嘶哑而轻柔的气音,附在少女耳畔低语:
“交给我,没事的。”
“姐姐会处理好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