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权力,没有自由,但也不能砸了。
要供起来的。
祝余现在对自己的定位异常清晰。
焦灼的气息弥漫在地下研究所,旁人都还在安抚曼陀罗,说着一堆恭维的好话。祝余藏在口袋裏的手指轻轻扣动,摩挲着冰凉打火机。
她是用异能点的火,但也没人注意到。
心脏砰砰跳着,这种刺激的感觉近乎于心动,有什么东西拉扯着她往下坠。
祝余卷了卷指尖,尽可能平缓呼吸,甚至拿起墙角的扫帚,将没眼色的愣头青角色贯彻到底,当着曼陀罗的面就要去扫掉那堆珍贵手稿的余烬。
副院长眉心一跳,赶忙找了个借口,连推带劝把她打发出去。
祝余从善如流,潇洒挥手转身。
直到踏出地下研究所,重新呼吸到带着草木清气的空气,她脸上那点残余的笑意才彻底冷下去。
口袋裏的细烟已被无意识掐出许多皱痕。路上仍有学生兴奋地向她打招呼,祝余熟练地挂起温和微笑,点头回应,脚步却径直走向教学楼后方一处偏僻的背阴角落。
她这才摸出烟,叼在唇间。
咔哒、咔哒。
打火机清脆的响了好几次,火星微弱,没能点燃。祝余索性放弃,只用牙齿细细咬着。
转过教学楼的拐角,一阵刺耳的嘲讽声忽然传入耳中:
“不过是个卑贱的平民Beta,交流生就该有低人一等的样子,还真当你们也是皇家军校的学生了么?”
“又一个混血的野种,就你也想抢机甲竞赛名额?你摸过机甲操纵杆吗,哈!”
“没想到你长得还不错嘛,是不是又想学你们那穷鬼偶像祝余,攀上高枝?拜托,这裏是军校又不是夜店,她起码也是个Alpha,D级Alpha。”
“你求我啊,跪下来求我们,说不定我们就放过你了。”刻薄的嬉笑声。
……
祝余皱起眉,抽出唇间的烟,长长吐了一口气。
交流生是战前人才储备计划的新产物,从各次级军校选拔来的平民尖子学生。
祝余早知道贵族学生的跋扈,却还是第一次撞见如此赤-裸裸的欺凌。
“说完了么?”
一个清冷、带着玉石质感的少女嗓音响起,倨傲得像是完全没有把贵族们放在眼裏。
“我赶时间,要去训练。”
“喂!你这是什么态度?我可是子爵家的,你给我擦鞋都不配。”
“区区一个杂种……”
三个穿着贵族制服的高大学生,正围一道清瘦身影,拳头捏得咯咯响,眼看就要砸下。
被围困的少女穿着外校校服,黑色长发低垂,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纤细苍白的后颈。她指尖几不可察地勾了勾,一抹浅白色光晕刚流转开来,却因察觉到突然逼近的脚步声,生生止住。
不能被其他人发现……
拳头裹挟着劲风,直扑她面门。
少女屈辱地闭上眼,长长睫毛下意识颤了颤。
啪。
预期中的疼痛并未降临。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扼住了那人的手腕。
“欧文·林德伯格。”祝余念出对方制服上的家徽与名字,声音不高,不怒自威,“军校守则第七章第三条,需要我背给你听吗?”
那贵族Alpha猛地回头,发现是祝余,脸上先一步闪出恐慌,悻悻地放下手,撂下一句 “又没打到她,多管什么闲事!”说罢,赶紧给同伴使眼色,三人灰溜溜地快步逃开。
祝余没追。她转向那个仍低着头的少女,声音不自觉地放柔:“同学,你没事吧?”
少女身形一僵,却并没有流露出任何感激。
她一言不发,转身就要走。
就在她抬眸转身的剎那——
祝余的呼吸猛地停滞。
晨光穿过枝叶缝隙,恰好落在那张刻意压低的脸上。
黑色长发下,是一张过分清隽的脸。五官单看并不惊艳,组合在一起却有种说不清的魅力。
尤其那双眼睛,像黎明前将亮未亮的天幕,蒙着一层朦胧的雾霭。
黑色头发,灰蓝色眼睛,眉眼间的坚韧执拗,像透着祝余的影子。
而她挺秀的鼻梁、薄薄的唇、乃至于周身那股易碎又孤高的气质,都非常像少年版的白述舟。
一瞬间,祝余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
她不自由自的想,她简直就像是她们的孩子。
那个不可能存在、只出现于深夜梦境与恍惚臆想中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
祝余:我想孩子想疯了[爆哭]
某人:[问号]
第127章 困境 如果孩子遗传了她,该怎么办?
祝余愣神的片刻,那女孩已经像一尾警觉的鱼,游出很远。
她的背影清瘦而挺拔,比祝余矮一些,步伐又快又稳,黑色发丝利落如刀裁,在空气中勾起一道冷冽弧度。
“等等!”祝余急忙追上去,仓促道,“我不是坏人,我是祝余——”
她第一次庆幸于自己的虚名,对方大概率知道自己。
然而女孩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头都没有回。她抬起手腕,那上面戴着一块银色个人终端,是廉价的老式光脑,在三线星域非常流行。
她垂眸瞥了一眼时间,随即速度竟隐隐又快了几分。
祝余的指尖刚要触碰到她飞扬的发丝,下一秒又被无情的甩开一大截。
“别跟着我。”冷漠的声音从前方的风中掷来,清晰而疏离,“我不会感谢你。没有你,我也能脱身。”
没有半分想象中的怯懦或感激,只有纯粹的拒绝。女孩像一株长在悬崖石缝裏的野草,根系紧紧咬着贫瘠土壤,哪怕身处困境,也骄傲得不肯弯折任何一寸脊梁。
这样毫不客气的回绝,换了任何人或许都会感到难堪或恼怒。毕竟,是她刚刚替她解了围。
可祝余第一个想到的却是,这个女孩爆发力很好诶。她莫名涌出几分与有荣焉的骄傲。
但她为什么要跑呢?我很吓人吗?
考虑到曼陀罗那张变化极大的脸,现在的僞装技术非常发达,祝余脑海中闪过一个荒谬又合理的念头,她会不会就是……白述舟?
祝余见过许多形形色色的人,明艳的、肃穆的、温和的、冰冷的。可千万人之中,唯有白述舟,拥有那样一双眼睛。
剔透,深邃,望进去时,能让人看见整片天空。
即使女孩的眼睛是更为冰冷的银灰,而不是标志性的浅蓝色,少了几分温柔,多了几分沉稳和锐利。
这一点不像白述舟,像她。
祝余屏住呼吸,骤然加速,凭借Alpha更优越的体能,一个侧身绕至少女前方,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
少女终于被迫停下。
祝余的目光落在自己握住的那只手上。
那是一双过分漂亮的手。肌肤是冷调的瓷白,手指纤细修长,骨节并不突出,指甲修剪得圆润而干净。她的骨架偏小,被祝余环扣住手腕时,更显出一种易碎和弱小。
有没有干过重活,从手的触感便能清晰分辨。祝余自己指尖与虎口都有着常年工作或锻炼打磨出的薄茧。而此刻,仅仅是这样短暂的、并不用力的握持,少女敏感的皮肤就已经泛起了一圈红痕。
——她的家境应该很好。
即使她穿着平凡无奇的制服、身处劣势,也遮掩不住从骨子裏透出的矜贵,这种气质与心态绝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养成的。
可女孩指节上并没有那道浅浅的疤。
祝余心跳如擂鼓,不死心,视线急切地滑向对方被黑色袖口严密遮掩的手腕,那裏系着一丝不茍的袖扣,守卫着最后隐秘的边界。
“你做什么?!”少女猛地抽回手,清冽嗓音比刚才更冷上三分,银灰色的眸子裏凝着寒冰,锐利地刺向祝余。
“抱歉、抱歉,我没有恶意,你有点像我的一个朋友,我担心你再被欺负。”祝余调整着因奔跑和紧张而紊乱的呼吸,试图放软语气,“你叫什么名字呀?是哪个班的?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朋友?少女抬眸,浅灰色的眼睛裏掠过一丝微妙的光。她上下打量了祝余一番,目光最终定格在祝余刚才还夹着细烟的指尖。
她没有回答祝余的问题,反而眉梢微挑,不怒自威地冷笑:“你是出来抽烟的?”
“呃……”祝余被她盯得莫名心虚,仿佛身份倒转,她才是那个被抓包的学生。可这样淡淡的质问、自然流露出的强烈气势,实在是——更像白述舟了!
“我没点燃,”她下意识软声解释,甚至带上了点无措,“就是、拿着,图个氛围感。”
啊……这个借口真是太烂了!
少女才不信她,敏锐地捕捉到祝余气势上的退却,乘胜追击:“教官就该有教官的样子,校园内抽烟,还对学生穷追不舍,这就是皇家军校的规矩?”
她的神情几乎称得上是厌恶,那种居高临下的命令口吻自然而流畅:“松手,管好你自己。”
她越是急于摆脱,祝余越觉得奇怪,还有点儿受伤。
眼见少女就要甩开她,祝余情急之下,咬牙鬼鬼祟祟的一把揪住她的袖子。
扣子紧绷到极致,布料还是不可避免地被拽起一截。
白皙手腕暴露在空气中,上面空空如也。
没有小红痣。
“流氓!”女孩气得掀起掌风,可刻意放缓的巴掌还没落下,自知理亏的祝余就老老实实的站定,变成木桩,大有一副任她打的意思。
少女扬起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她盯着祝余低垂的脸,那双银灰色的眸子裏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她像终于洩了气,又像是觉得无趣,猫咪般悻悻地收回爪子,周身的寒气更重。
祝余这才抬起眼,解释道:“抱歉啊,是我认错人了。”
她端着的嗓音温柔得不像话,就连那双漆黑眼眸也透出些慈爱,与刚才地下实验室中,公然烧毁手稿的桀骜态度截然相反。
女孩紧绷着脸:“离我远一点,我讨厌你。”
为什么啊?
被这个孩子讨厌了!!!
祝余在原地石化,风中凌乱,眼睁睁目送着女孩骄傲离开,跑向训练场。
虽然她也没比人家大几岁,可面对这样一张奇异地融合了她与白述舟特征的脸,祝余对“青春叛逆期孩子和无能家长”的身份代入感极强。
说来也怪,先前与曼陀罗激烈交锋后,藏在平静表象下的那些焦躁、愤怒与沉郁,竟然被这突如其来的插曲,和那句直白的“我讨厌你”搅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柔软。
祝余勉强维持着最后一点冷静,先找到最近的垃圾桶,将口袋裏那根被掐得皱皱巴巴、沾着她齿痕的细烟扔了。
烟盒裏还剩下半包。
她犹豫着,将烟盒悬在垃圾桶上方,指尖收紧,又缓缓松开,最终还是没有全部丢掉。她也知道抽烟不好,白述舟为此明裏暗裏说过她好几次。
可很多事压得她难以喘息,又无人能够诉说,哪怕是对着镜子自言自语,都显得太过矫情。
似乎只有呛人的尼古丁,能给她带来片刻麻痹与放空。
在和白述舟冷战的那几天,她最大的成长或许就是学会将所有情绪都藏起来,不再轻易写在脸上。
她时不时的给“姐姐”写信,贴上漂亮星际邮票,煞有介事的放进信封,地址栏却永远空缺着。
一封又一封寄不出去的信,其实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句话。
她不写我很难过,不写烦恼,只写我好想你,姐姐你什么时候带我走啊?
但是在那之前,在她还能留在这裏的、或许有限的时间裏——
她绝不允许曼陀罗那种人,掌控机甲系的未来!
也绝不允许任何人,肆意利用、践踏那些怀揣梦想踏入这裏的孩子。
祝余抬眸,再次深深望了一眼女孩消失的方向。
她抿了抿唇,拐去附近的卫生间,洗了把脸,这才恢复了人前冷静的样子,跟着走向训练场的行政办公区。
她与负责人搭话,很快便调出交流生的檔案,在密密麻麻的照片和资料中找到了那个女孩。
檔案按照入校综合测试成绩排名,女孩位于檔案前列,是前十名中唯二的Beta,也是唯一的混血。
祝余稍稍一提特征,负责人立刻便想起来了。毕竟,这样的组合在遍地贵族Alpha和纯血兽人的帝国皇家军校,确实独树一帜。
“苏屿。来自塔曼军校的推荐生,A级Beta。”
“说起来,这个姓氏……先皇后也姓苏。苏屿的家族大概算是非常偏远的旁支,听说是敏感时期一意孤行要与联邦人通婚,才被剥夺爵位,放逐到塔曼那种边陲之地。”
负责人看着光屏上的资料,语气带着一种贵族特有的、高高在上的惋惜,嘆气道:“这个学生资质不错,也很努力,可惜是个——”
她瞄了一眼祝余,硬是把滚到嘴边的“混血”二字咽下去,笑呵呵换成了一句:“……可惜是个Beta。不然以她的资质和努力,在本家支持下,前途或许会光明许多。”
祝余明白她的意思,也笑笑,没有点破。
她太明白了。在两国关系日益紧张的当下,“混血”这个词所承载的微妙歧视与隐形壁垒,远比Beta要残酷很多。
更何况,大部分混血后代无法兽化,在这个以武力为尊的国度,先天就处于劣势。
“原来是白述舟娘家那边的亲戚吗?”祝余喃喃道,“难怪那么像呢……”
“像吗?”负责人回忆着那个总是独来独往的黑发女孩,怎么也无法将她与高贵耀眼、被誉为帝国玫瑰的公主殿下联系起来。
在她根深蒂固的贵族观念裏,为了所谓的爱而放弃爵位,几乎和自甘堕落差不多。她实在是难以理解。
“或许……是有点远亲的影子吧。”负责人勉强附和,矜高、略微怪异的语调透出些哀其不幸。
“不然,凭着她身上那点稀薄的苏家血脉,再怎么也不至于沦落到塔曼那种……嗯,次级军校。如果不是正好赶上这次交流政策,她恐怕终其一生,都很难再踏上帝星的土地。”
但来了又如何呢?这句话她没说出口,但眼神已然表明。交流生与纯正的本校生,即便在同一片训练场上接受教导,未来的晋升渠道、资源分配、乃至人脉圈子,都存在着难以逾越的鸿沟。
是炮灰和精英的区别。
负责人眯起眼睛,不着痕迹地打量着祝余。同样是平民出身,同样是混血,她特意来为她出头,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说到底,其实祝余最应该庆幸的,还是她自己当年考上了皇家军校吧?否则她根本没资格踏入军部高层、攀上公主的高枝。
面对祝余要求严查欺凌事件,负责人相当得体的微笑,保持着优雅风度,语气圆滑滴水不漏的敷衍道:
“好的,祝余教官,您反映的情况我们已经了解了,后续一定会多加关注,确保交流生们的学习环境。不过目前看来,毕竟还没有发生实质性的、恶劣的伤害事件,也许只是同学之间一些不太恰当的玩笑?哈哈,年轻人嘛,血气方刚,有时分寸把握不好,也是有的。您不必太敏感。”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道:“况且,当事人自己,似乎也没有正式申诉或表示不满,不是吗?”
“……”
祝余侧眸,清晰地捕捉到了对方笑容之下,那抹极其微妙的冷漠与恶意。
她在这一刻才迟钝的意识到,负责人不可能为了几个无关紧要的平民,去得罪其他贵族势力。
“帝国的贵族阶级已经固化,异常团结,她们有着相同的利益,就会不择手段维护这个群体。”白述舟曾经清晰的剖析过。
“辛苦了,呵呵。”祝余微笑,和负责人握手,转身离开。
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或许带着怜悯,或许带着讥诮。
不少贵族都知道帝王向公主提出的三月之期,只要在此期间公主仍然没有怀孕,祝余就不配再占据这个位置。
她们结婚三年都没能怀上,难道这最后的三个月就能发生奇迹吗?
大家都在等着看祝余这个劣等Alpha的笑话。
能够将昔日的平民之星踩在脚下,对贵族们来说是一件非常愉悦的事。
——看吧,你们生来注定低人一等。
愚蠢的平民,卑贱的混血。
回程的悬浮列车上,祝余戴上降噪耳机,隔绝了外界的所有声响。车窗外的霓虹与星空飞速倒退,而她眼前,却反复浮现出那个女孩的脸。
如果、如果她和白述舟真的能有一个孩子。
那孩子会不会也因为混血的身份,在她们无法顾及的角落,遭受类似的冷眼、排挤,甚至更过分的欺负?
如果那孩子像她一样,无法兽化,该怎么办?
白述舟本就因为难以完全龙化吃了不少苦头,祝余还清晰的记得,第一次冒出尾巴时她惊喜的神情。
但随即,祝余又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星际时代的遗传学显示,越是强大的基因,显性表达和覆盖能力往往越强。
她一个D级Alpha,担心SSS级Omega的后代会遗传自己的劣势,未免太杞人忧天了。
更何况,白述舟拒绝和她深度联结,她们不会有孩子的。
最高贵强大的龙族血脉,当初却偏偏选择了她。
唇角勾起一抹苦笑,祝余完全可以理解,帝王想要换掉自己的理由。
总不能让白述舟委屈一辈子、让龙族断了后吧?她们家可是真的有皇位要继承诶。
最后一站路,祝余提前下了车。初冬的晚风带着凌冽寒意,她拉高衣领,在路灯下踩着自己的影子,慢慢走。
狂风吹拂,把她身上最后残留的烟味也席卷殆尽,只留下冰冷、洁净的气息。
天际尽头是混沌的昏黄,渐渐沉入深蓝夜幕。
祝余深呼吸,谨慎的把外套也脱了抱在怀裏,又低头仔细嗅了嗅自己的衬衫领口和袖口,再三确认没有任何不该有的味道,这才抬起手,轻轻推开了那扇门。
暖黄光晕和温润的水汽,夹杂着馥郁的玫瑰香气,如同一个柔软而温暖的怀抱,瞬间将她从头到脚包裹起来,驱散了满身的寒气与疲惫。
白述舟显然刚沐浴不久,小屋裏正开着暖气。
她随意披着一件属于祝余的宽大衬衫,银白长发湿漉漉地散在肩头,发梢间滴落的水珠在锁骨凹陷处停留片刻,又悄悄滑入更隐秘的衣襟深处。
几缕碎发粘在光洁的额角和侧脸,衬得那张本就精致的脸愈发剔透,少了些平日的清冷矜贵,多了几分慵懒、毫无防备的柔美。
餐桌上已经摆好几样简单却精致的家常菜,在灯光下氤氲着令人心安的热气。
“回来了?”
白述舟从餐桌旁盈盈起身,睡袍下摆随着动作荡开柔软的弧度。她眉眼弯弯地看向站在门口的祝余,眼底漾开的温柔几乎要满溢出来。
她主动迎上前,伸出手臂,自然而亲昵地环住祝余的腰身,将自己柔软温凉的脸颊轻轻贴在她的胸口,猫咪似地蹭了蹭,“今天累不累,那个讨厌的家伙……没让你受委屈吧?”
祝余还没能习惯白述舟的热情,感受着怀中人柔软的触感,身体有些僵硬。
白述舟的清冷温柔,和苏屿的冷漠厌恶形成了极大反差,再垂眸看着这张朝夕相处的脸,她们的外貌确实怎么看也不像。
两幅面孔在她脑海中交错、碰撞。
为什么那一瞬间,给她的冲击会那么强烈呢?
祝余恍惚的想。
难道说,是因为还有几分像我,才稀释了她的美丽吗?
那要是孩子也像我怎么办,啊,可是一点儿也不像我就更糟糕了……祝余急忙打断自己的幻想。
她垂眸看着白述舟那根受伤的手指,前几日淡淡的粉色似乎又加深了,愈发像一枚专属戒指。
手腕内侧的小红痣若隐若现,藏在丝质袖口下,触手可及。
“怎么?”白述舟察觉到她的走神,微微仰起脸,浅蓝色眼眸裏盛满了疑惑,随即又漾起狡黠笑意,将带疤的修长指节凑到祝余唇边。
略有些粗糙的触感,如同一个微小、隐秘的烙印,轻轻蹭过祝余温软的下唇。
清冷音调压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蛊惑,温热气息拂过祝余的唇瓣,轻笑道:
“一直盯着我的手看……是想先吃饭,还是……”
她踮起脚尖,未干透的潮湿发丝扫过祝余的颈侧,激起一阵细微战栗。玫瑰香气愈发浓郁,几乎要将人溺毙。
“先吃我?”
祝余的喉间控制不住地剧烈滚动了一下。
在白述舟带着淡淡水汽与馨香的唇瓣即将吻上来的前一刻,她忽然伸出手,按住了白述舟单薄的肩膀,将她微微推开。
女人眨眨眼,长长的睫毛轻颤,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祝余深吸一口气,退开半步,抬起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望进浅蓝色眼眸深处,像是谈条件般郑重开口:
“我想成为交流生的负责人。”
第128章 哺育(修) 在哺育的同时浇灌
流淌的暧昧凝固在指尖。
祝余在这时候提出要求,清润嗓音干涩得不像话。
她在提出一个筹码,以此作为“取悦白述舟”的交换。
那双浅蓝色竖瞳静静与她对视,迷离情愫在虹膜深处涡旋,却始终没能彻底淹没最后一线冰冷的理智。
白述舟反应过来,源自生物本能的竖瞳像一枚戛然而止的休止符,爱-欲被冷漠的思考分割成两半。
今夜的白述舟原本格外热情,在祝余停下的这一刻,骨子裏透出的危险和占有欲,才微妙的脱离了温柔僞装,从缓慢转动的瞳竖瞳中显露出来。
最初是惊讶、不可置信。
随后闪过一点儿受伤的钝痛。
虽然祝余没有明说,吐出更为粗暴的、近似于“交易”的字眼,可这种微妙的心照不宣反而让暧昧气氛变得更加泥泞。
白述舟的视线依然湿漉漉的,却冷了几分,带着水汽,只是这样凝视着,就仿佛有冰凉的触感在腰背上滑动。
心脏砰砰跃动,祝余一开口就有些后悔,即使她自己都说不清,那种刺痛来自于哪裏。
她敏感的情愫在反复被抛弃后有点儿麻木,但触及到白述舟眼底真实的痛苦,和她情不自禁蜷起的指尖时,祝余心裏竟然涌起了近乎于窒息的快-感。
修剪过的指甲没入肌肤,疼痛让祝余更加清醒。
混沌思绪飞转,她尽可能简练地复述白天撞见的歧视事件,语速快而轻,用不间断的输出来维持自己怯懦的勇气。
她一边说着,一边一眨不眨的盯着白述舟,想要将女人所有细微的表情纳入掌控之中,争取到更多的筹码,又或是……她正在试图寻找一点新的可能性。
因为在听见祝余的请求时,白述舟眼中闪过一瞬,非常不自然的回避,这还是祝余第一次看见她的这种神情,她完美无瑕的皮囊下罕见的出现了一点儿破绽。
祝余直觉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白述舟似乎还向她隐瞒了些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
而她在那一瞬间,几乎就要突破她的防线了。
这种主导的感觉让祝余有些上瘾,她本能的想要抓住那处破绽,更深层次的窥探白述舟的内心。
——我曾经完完全全、毫无保留的向你敞开,那么你呢,你的心房是否同样柔软?你还隐藏着怎样的秘密?
祝余在白述舟面前几乎是透明的,她知道她的一切。可白述舟对祝余来说,依然像个谜团,危险又迷人,轻易就能让人溺毙。
祝余急迫地想要追赶,即使是用错误的方式。仿佛她们之间,声嘶力竭的痛苦远比甜言蜜语更加深刻……唯有这样,祝余才能感觉到白述舟总是游刃有余的「爱」。
然而仅仅是在这呼吸之间,白述舟就重新调整好了状态,她并没有否认自己短暂的失态,反而迎着祝余漆黑的眼眸,轻轻挑眉。
修长的腿交迭,鞋尖有意无意抵上祝余的小腿,勾起一个浅薄的笑:
“所以呢?我的Alpha今天特别关注着一个陌生女孩,特意回来跟我彙报,还想成为她们的教官。”
“为什么?给出足够说服我的理由。”她将那一点不自然转变为质问,用亲昵吃醋的语气回应,“可别告诉我是一见钟情。”
她不可能没有看出祝余的怀疑和试探,却配合地向后退开半步,半倚着木质餐桌边缘,给祝余留下充足的进攻空间。
这是一个相当松弛的姿态,光从神情上来看,甚至隐隐有几分期待。
但手臂间紧绷的线条、微微紊乱的呼吸,都足以证明白述舟远没有表面上那么平静。
她能够辨认出祝余刚刚短暂展现出的、狩猎般的本能,即使祝余还很稚嫩,却无意识用审视的目光注视着她。
那是非常凌厉而冰冷的视线,配上祝余刻意压低、加速的语调,和平常的祝余截然相反,竟让她在察觉到危险的同时,隐隐有种被少女用克制目光一层层暴力扯-开衣衫的错觉。
上位者的真心,远比赤-身裸-体更加私密。
白述舟做不到敞开心扉。祝余的心是漂亮剔透的玻璃瓶,裏面装满了彩色糖果,她的女孩乐于向她分享。
可她的呢?她的心门内只有绵延无尽的黑暗和血腥,哪怕是家人间的情愫都参杂着利益,祝余一旦闯入,又会用什么眼神看待她?
她必须和祝余保持一定安全距离。
她已经做出了让步,她甘愿低下头,让祝余主导自己的欲-望。
哪怕祝余提出了筹码。
她需要支付一定代价,才能换取祝余的「爱」。
爱是项圈,和主动递出的缰绳。
现在由她亲手,交由祝余握住。
少女吞咽着口水,屋子裏太热了,还要极力保持着最后的理智。她没能从白述舟身上捕捉到任何线索,却更清楚的看见,女人放弃了僞装,红唇微张,轻轻地喘息,脆弱脖颈向后仰起,几乎是刻意的流露出弱势。
她们在烈火中注视着彼此。
这是一场漫长的博弈,每一分一秒都是踩着被火焰灼红的鹅卵石舞蹈。
谁爱得更深,就会率先沦为感情的奴隶,任其支配。
现在权力反转,是白述舟需要她。
这个念头有着惊人的魔力,祝余咬下舌尖,细微的疼痛让她的语速也快了不少,冷静道:“第一,交流生政策是战前人才储备的关键一环,但目前的负责团队明显存在歧视和敷衍,无法保障公平,这会损害帝国的长远利益。”
“第二,曼陀罗试图通过操控机甲项目施加影响,我需要一个更直接的平臺接触和筛选有潜力的苗子,尤其是那些可能被她忽视或排挤的平民和混血学生,培养新的势力。”
“第三——”
祝余明知道白述舟此刻涌动着怎样的情愫,却还是刻意拉长语调,冰冷而沉稳的顿了顿,“我想这么做,这是我想做的事。”
握住权力是一个人成长的最佳途径,即使是如此微小的支配权。
祝余正在试图掌控这种节奏。
恍惚间,她就像是真的站在舞臺上,发表冠冕堂皇的演讲,将白述舟的需求放置在一旁。这样一本正经的样子,反而让本就暧昧的气氛更加涩气。
尤其是末尾几个重音落下,激得女人几乎有些站不稳了,呼吸变得急促,低低的许诺从鼻尖哼出来,带着极具诱惑的气音,清冷嗓音沙哑道:
“好……我答应你。”
她像是无可奈何、被迫答应,抬起的眉宇间还沾染着潮湿泪珠,在灯光下像是易碎的琉璃,让祝余的心跳几乎停止。
祝余觉得自己好像做了很过分的事,恶劣的以这种需求作为筹码,竟然将白述舟逼迫至此。
可是、可是……
这是她第一次清醒理智的提出要求,贯彻到底,品尝到了胜利的青涩果实。
她的贪心和要求得到了满足,所带来的成就感充盈着四肢百骸,像上瘾般一发不可收拾,迟来了十八年的野心和不甘,顷刻间涌现。
祝余从小就被教导要克制、满足,她不该有太多多余的情愫和想法。
争抢利益,追求私欲,是罪恶且羞耻的。
那一层坚实冰冷的屏障,却在白述舟的纵容下打破了。
女人微微眯起眼睛,观察着祝余的反应,在得到满意的反馈后,那一点外溢的难耐更加明显。
唇齿间婉转的轻吟像是一首诗,蛊惑着少女更进一步的翻阅、解读。
“明天、明天委任就会下达。”她伸出手臂,勾住祝余修长的脖颈,交迭着缠绕,将炽热的呼吸倾吐在她耳畔,破碎嗓音呜咽着,带着最后的矜高命令道:“继续吧?”
随后是细密的喘-息,清冷的浅蓝色眼眸迷离,为爱而坠下云端,在少女的无动于衷裏祈求低唤:“求你……祝余,我的小余……”
她要她在如水夜色中缓缓收紧缰绳,就像她曾经教给她的那样,控制好呼吸和节奏。
眨眼间,极大的反差将少女最后的理智彻底点燃。
她屏住呼吸,时间仿佛也变得很缓慢,一切都成了慢动作,她看见水珠从白述舟银白色的发梢上滚落,“啪嗒”滴在衬衫上,打湿一小片,勾勒出曼妙曲线。
那条漂亮、优雅的尾巴正无意识蹭着桌角,敏感的鳞片上下磨蹭,发出“沙沙”声。
下一秒,它不轻不重地甩在了祝余的腰间。
客厅的大屏幕上,官媒正嘈杂地播放着白述舟出访慰问的报道。
画面中,清冷倨傲的皇女正身披繁复礼裙,圣洁而空洞的,在各方的政治博弈间作为代表,发表神圣不可侵犯的宣言。
冷光映照出现实裏银发凌-乱的同一张脸。
女人勾着祝余的脖颈,微微昂起下巴,引导着少女发颤的手指。
纽扣一颗颗被解开。
那是祝余的衬衫,对她而言太过于宽大,此刻松散开来,露出锁骨折迭的阴影与起伏曲线。
用餐的方桌铺着鹅黄软布,精心准备的菜肴早已经冷透了,被推挤到角落,瓷器碰撞出叮当脆响。白述舟被抱坐于桌沿,仅有窄窄一线的支撑点。
祝余的吻落下时带着生涩的凶狠。
温热掌心扶着腰肢,对体温偏低的龙族来说太过于滚烫,白瓷般的肌肤被掐得隐隐变形,在略有些粗糙的指间隐隐溢出肉-感,隔着衣衫也会勒出红痕。
“宝宝……”女人清哑的嗓音无比珍视的低唤。
她轻扣住祝余的后脑勺,白皙指节刺入浓密发丝,半拽着凌乱的高马尾,将她压-向自己。
期待得到了应许的少女,那一簇微弱火苗被撩拨得很旺。白述舟不但答应了她的要求,还给出了额外的嘉奖。
——她正在哺育她的贪婪和野心。
白述舟失神的微抬起下巴,并不能很好地观察祝余的全部表情。而祝余仰起脸,一如之前虔诚的仰望着她高不可攀的神明,就在怀中沦陷。
白述舟准备的晚餐很丰盈。
可祝余在她的步步宠溺与纵容中,竟生出了更多的妄念。
她们都没有释放信息素,这是很久之前就约定好的,她们会像普通情侣那样一起生活,这样就避免了失控的危险性。
然而祝余缓缓眨了眨眼,竟然并拢双指,趁着对方喘息的间隙,将淡金色精神力凝结为实体,深深灌进去。
只是精神力而已……
她将颤动喉咙间吞咽下的□水,以这种方式,还给她。
直到柔软小腹微微隆起,撑得再也难以接受。
“祝余……?”白述舟已经没力气骂她了,精神力很珍贵,祝余却这样拿来挥霍,或许当初让她学会精神力实体化,并不是一件好事。
“吸收掉吧,不要浪费。”祝余堵住。
仅仅是吐出她的名字,那几个简单的音节,也颤颤巍巍挤出几滴。
深绿色藤蔓迟钝地拉开祝余,但也已经太迟了。
她们的精神力交融在一起。
哺育应该是世界上最神圣的事。
它延续着生命,爱,和希望。
可祝余刚从其中抽身,垂眸看着女人柔软的肚子,却在自欺欺人的幻想,这就像是她们的宝宝。
即使不在易感期,没有深度结合。
这一次不再是壮烈而灿烂的的牺牲、浇灌,她只是怀着无比卑劣的念头,轻轻安抚着女人刚刚痉挛的地方,为她按摩、挤弄着。
“不要浪费了哦。”祝余轻声强调。
如果她们真的有宝宝,一定会是非常可爱的孩子吧?
她会继承谁的瞳色、谁的性格呢……
但愿她健康快乐。
不要被人欺负。
作者有话说:
审核大人你好我再也不敢了求放过,精神力就是精神力没有肢体触碰只是亲亲(谄媚)(滑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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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稿太赶了卡卡的不对味,做完实验后干脆推翻重写啦!我喜欢这个版本,希望你们也是[让我康康]感谢追读宝宝们的支持和包容,晚上再来发红包[撒花]
第129章 冰块消肿(修) 甜美咬痕,被狗咬了
叮铃铃——
祝余瞬间惊醒,她先是本能地收紧环在女人腰间的手臂,将脸更深地埋进那片温热的颈窝,贪婪地呼吸了几口浸满清甜气息的空气,同时摸索着关掉了闹钟。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吝啬地洒进这间狭小的出租屋。光线裏尘埃浮动,落在白述舟银白色的长发上,像是为沉睡的神祇镀上了一层脆弱的金边。
祝余的下巴仍抵着女人清瘦的肩胛骨,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抚过对方微微隆起的小腹。那裏温热、柔软,在她掌心下以一种极其缓慢的节奏起伏,仿佛蛰伏着一片静谧的海。
这裏,装满了属于她的精神力。
这个认知让祝余的心脏又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不是昨夜失控时的激烈,而是一种更深沉、更饱胀的悸动,带着近乎虔诚的满足。
她真的做到了。将那些炽热仰望的目光,一寸寸注入这个曾让她心碎不已的身体,填满每一条缝隙,烙印下只属于她的印记。
真正、全然的占据。
怀中人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在眼睑下投出不安的阴影。祝余屏住呼吸,直到那颤抖平息,浅淡的呼吸重新变得均匀绵长,才敢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小心翼翼地抽出被压得发麻的手臂,血液回流带来细密的刺痛。她转动着手腕,视线却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牢牢锁在白述舟身上。
褪去了繁复礼服与凌冽气势,沉睡的皇女显出一种近乎易碎的美丽。昨夜被过度索取的痕迹还未消褪,平日裏紧绷的、代表矜持与距离感的线条,此刻软化成一弯惊心动魄的诱人弧度。
玲珑丰盈的曲线藏入纯白被单,深深浅浅的吻痕与指印,如同落在新雪上的红梅,纯真又妖异。
那是她留下的。全部都是。
祝余耳根滚烫,猛地别开脸,却又忍不住用眼角余光去偷看。
她捂住脸,无声冲进浴室,不敢再看了。
这裏的浴室太小,她不能像还在苍宫裏那样抱着白述舟去温泉中清洗,只能退而求其次,打好一盆温水,去替还在酣睡的女人擦拭。
回到床边,她迟疑了几秒,才轻轻掀开被子。出现在眼前的风景让祝余咬着唇好半响,一时间忘记了呼吸。
房间裏弥漫开一种格外特殊的香气,甜美得令人眩晕。
直到肺部传来尖锐的抗议,她才猛地吸了一口气,却吸入了更多那种令人脸红心跳的香甜。罪证比她想象的还要触目惊心。
记忆不受控制地回涌。贪欲一旦被纵容,就会肆无忌惮的在每一个角落裏滋生。
柔软、奇异的触感仿佛还回荡在唇齿间,她可以感受到白述舟最为细微的震颤。
那一朵只为她盛开的玫瑰,被蹂-躏,被浇灌,依然会在情浓时依恋地俯身吻她。
她还记得那双曾执掌权柄、翻阅典籍的手,是如何温柔地捧住她的脸,与她汗湿的额头相抵,用气音夸她这双总是自卑垂下的漆黑眼睛,“像藏了很多星星的夜空”。
于是祝余控制不住的幻想,如果她们的孩子,有一双像她的眼睛……闪烁着许多小星星。
温热毛巾轻轻擦拭着,祝余仿佛还能感受到深处精神力的共鸣,无声流淌。
昨夜她们一起编织了一个疯狂的梦。
梦裏没有利用与抛弃,没有冰冷对峙的阶级,只有暖融融的阳光,和她们的孩子……
现在回归理智的现实。
阳光下,公主殿下白裏透红的薄薄唇-肉微肿,可怜兮兮地抿着,显出几分破碎的脆弱,美艳不可方物,那些晶莹剔透的浅金色精神力凝结成半透明状,也像是遗落神像的泪珠。
祝余眸色沉了沉,愧疚抬起掌心又迟疑的停下,终于还是没有用治愈系异能。
使用异能要消耗生命力,她很惜命,而且,她恶劣的私心也想保留这一切。
毛巾包裹着冰块,轻轻的揉弄擦拭着水珠,以此达到消肿的目的。
“嗯……”沉睡中的女人无意识蹙起眉,漂亮鼻翼翕动,从喉间溢出几声轻哼。
“对不起,”祝余声音软得像是在撒娇,与昨夜的疯狂判若两人。
道歉毫无诚意。她心底涌上的并非全是愧疚,还有一种隐秘的满足感。
昨夜那双浅蓝色的竖瞳涣散又凝聚,一层层的漫上水雾,惊怒交加,最终却化为了无奈、纵容的嘆息。
……
今天白述舟是否需要出席庄重森严的典礼?幸好繁重服饰会遮掩住细微的变化。
祝余像是温驯懂事的孩子,初次尝到用恶劣换取纵容的甜头,从此便在歧路上狂奔。
此时此刻,闭目养神的高傲皇女偶尔发出几声模糊呓语,疲倦垂下的眉眼间褪去所有清冷疏离,只剩下餍足后的柔软与爱怜。
毫无疑问,白述舟爱着她,毫无保留的展现出依赖的姿态,与人前高高在上的公主殿下有着惊人的反差。
她既想要成为她掌心的珍宝,被她全神贯注的注视,同时也想要成为她宠溺无度的母亲,包容、纵容着一切,让祝余在从未体会过的爱中成长。
看见我、接纳我、爱我……永远永远也不要离开我。
在祝余离开后,倚着软枕的女人又眯起眼睛缓了一会儿,这才生涩地撑起身。
她的动作幅度很小,修长双腿勉强保持着最后优雅的体面,防止牵动伤口。
白述舟咬了下微肿的薄唇,呼出热气。
下属恰好发来消息,通报说祝余殿下今天神采奕奕,一路哼着小曲打车去学校了。
打车?白述舟瞳孔骤缩,一时吃紧,扶着窗臺才勉强站稳。
这意味着祝余会比平常更早到学校,她也必须……必须快一点。
帝国皇家军校。
祝余从星舰上下来,故意板着一张沉稳矜持的脸,稳稳踩上地砖。
她今天甚至穿了正装,低调的黑色西装、正红领带,虽然只是非常不经意间翻出来的,第一遍扣子还错位了,依然难掩潇洒,颇有几分成功人士的虚张声势。
路过那个讨厌的全息雕塑,祝余云淡风轻的放慢步伐。
周围行人不多,片刻后,祝余佯装漫不经心地退回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比了一个清晰无比的中指。
做完这个友好文明的手势,她仿佛卸下心头重担,浑身轻松,吹着不成调的口哨,欢快地走向教学楼。
一封加急的任命信先一步传入军务处,掀起轩然大波。
当事人毫无自觉,还在草坪上吱嘎吱嘎踩着落叶,心情格外愉悦。
良久后,她回到办公室,裏面的交谈声戛然而止,同事们面面相觑,看着意气风发的祝余,都没说什么,假装无事发生,各自埋头转战。
祝余也乐得她们不要搭理自己,她喜欢这种在热闹中独守一隅的感觉。只是今天,她发现自己很难完全忽视那些探究的视线。清澈黑眸状似无意地扫过几个平日最爱传闲话的同事,确认她们暂时没有凑过来的意思,才微微松了口气,打开自己的光脑。
她明明知道自己应该离开,应该清醒,却无法拒绝那个“如果”勾勒出的海市蜃楼。尤其是在清晨,亲眼看见、亲手触碰过那被自己填满的柔软弧度之后……某个荒唐的念头,如同石缝裏钻出的野草,疯狂滋长。
祝余一只手托着下巴,屏住呼吸。
屏幕上是生命树孕育计划的公开申请界面。她跳过那些华丽的介绍视频和煽情的宣传语,直接下拉到最底部,点开详细的申请规则,一项项对应勾画。
忐忑的目光渐渐停滞于某行小字上,焦虑转着笔的手也停下,她盯着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进入休眠模式,又被仓促扒拉着亮起。
【申请人须提交三代内直系及旁系血亲的完整基因图谱及社会关系檔案。】
【注:若血亲檔案存在缺失、矛盾或无法验证的情况,申请人需接受基因伦理委员会的特别审查,审查期不少于6个标准月。】
祝余点开一旁的范例檔案,经过脱敏的数据轰然铺展开。
密密麻麻的主干、旁支,甚至远不止三代的檔案,从最顶端的曾祖母开始向下蔓延。
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生命树」。
这个家族像一株根深叶茂的巨树,每一片叶子都有名有姓,有来处有归途。
祝余一眨不眨地看着,放大叶子,还能看见详细的个人信息和画像。
从头到尾,跨越了时间、空间,人们穿着不同时代的衣服,对着镜头微笑。
不同颜色的头发、眼睛,却有一种极其微妙的相似,即使照片已经泛黄,但如果曾祖母站在你面前,你还是能够一眼就认出。
血缘的力量,如此清晰地向祝余展现。
她不是第一次知道生命树系统的庞大,但如此直观地看见一个家族如何通过文字和图像被证明存在,还是让她感到一种近乎窒息的震撼。
这不仅仅是一份檔案。
而是某种证明。是向帝国、向法律、向所有审视者宣告:我们是一个被承认的、有历史的、有根基的群体。我们的血脉清晰可溯,我们的祖先有名字、有画像、有故事。我们来到这个世界不是偶然,我们是无数选择与被选择的结果,是时间长河裏一条可以被追溯的支流。
那么她呢?
回到空荡荡的个人主页,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联系,只有窄窄的一条。
——伴侣,白述舟。
前面祝余一层层记住那些筛选、培训、考试,对每一项都信心满满,却没想到会被最基础的条件拒之门外。
所有的意气风发像一个鼓起的气球,现在猝然被戳破,开始干瘪下去。
她迟疑着拖动新建,试图给自己编辑一个临时的檔案,哪怕只有自己能看见。
她也想看看属于自己的一株小树。
抬起手指,悬在虚拟键盘上。
然后她发现,她的大脑竟然一片空白。
母亲……
叫什么名字?
她愣在工位上,刚浮起的笑容还僵在唇角,忽然陷入了巨大的迷茫。
像是误入了一片空白的数据库,什么都没来得及填补,连胡编乱造都无处借鉴,只有几个模糊的影子。
她努力回想,明明有那么多幸福的、寂寞的、快乐的记忆。
可是一旦她想真切的抓住些什么,那些破碎的画面就像流水般从指缝滑走。
她像是站在一个深不见底的悬崖边,低头看自己脚下的土地,却发现那裏空无一物。没有根基,没有历史,没有可以回溯的来时路。
为什么……连这个都记不清了?
那姐姐呢?姐姐……?
哐当。
大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壁上发出刺耳巨响。
“祝余!”女人怒气冲冲的闯入,正是昨日和祝余交谈的、交流生负责人海琳娜·冯。她大步走进来,皮靴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又急又重,裹挟着一股毫不掩饰的怒意。
祝余几乎是本能地关闭申请界面,但动作还是慢了一拍。
海琳娜已经走到了桌边,目光锐利地扫过光屏上最后的残影。
“哦,在看生命树的申请范例?”她嘴角勾起一个尖锐的弧度,站立的姿态依然优雅,但眼神裏的恶意几乎要溢出来了,“真是勤勉啊,祝教官。新官上任第一把火没烧起来,倒是先惦记起给自己铺后路了?”
“让我猜猜,”海琳娜靠在桌沿,双手抱胸,“你昨天回去后是怎么讨好殿下的?凭你这张脸,还是……某些上不得臺面的许诺?”
她是个四十岁上下的Alpha,穿着过分笔挺的贵族定制制服,胸前别满了各种华而不实的荣誉徽章,一路走来叮当作响。她的下巴抬得很高,看人时习惯性地半眯着眼睛,那是长期俯视养成的姿态。
还可以靠脸吗?
我靠脸吸引白述舟吗,真的吗?
祝余奇异的并没有感到生气,只是挺直脊背,淡淡道:“这是我的私事,与你无关。”
“无关?”女人挑眉,“我和你并没有利益冲突,可你、你却因为一个平民Beta,擅自用卑劣的手段抢走了我负责的位置!仗势欺人很了不起吗?我在这个级别辛辛苦苦工作了十二年,才等来了军部委员会晋升的机会!”
她的声音陡然尖利:“十二年啊,你一个不知道从哪个贫民窟爬出来、靠着爬床博取青睐的劣等Alpha,懂不懂你轻飘飘一句话,毁掉的是什么?”
她的怒吼吸引了整个办公室的视线,窃窃私语声如蚊蚋般响起。
祝余面无表情:“交流生项目存在系统性歧视,损害帝国利益。我向殿下彙报事实,仅此而已。”
“好一个仅此而已!”
祝余隐忍的态度让海琳娜嚣张的气焰飙升,自以为祝余是底气不足,便猛地拍桌,咄咄逼人地更进一步。
“别装得那么清高!你不就是看中了这个项目的油水和资历,想分一杯羹吗?我告诉你,别白费力气了,你要这个位置有什么用?你又不可能和公主殿下有孩子,迟早都会被赶出帝星!”
“抛弃你、没有录入檔案的母亲,可能是星盗,可能是罪犯,可能是精神病……正是你卑劣的基因、缺乏教养,才让你如此贪婪、不知廉耻。”
“你不就是想靠着孩子绑架公主么?你不会真觉得皇室会接纳你的血统吧?你这种人,就算有孩子,也只会是和你一样劣等的野种,皇室不会承认,帝国不会承认,就算是殿下也——”
海琳娜刺耳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有一只手挡在了祝余身前。
是个穿着外校制服的女生,个子不高,身材瘦削,黑发扎成低马尾,露出白皙的后颈,显然是个Beta。
她背对着祝余,祝余只能看见她绷紧的肩膀线条,和垂在身侧、攥得指节发白的拳头。
是苏屿。那个沉默寡言,有着她的发色、近似于白述舟眼眸的女孩。
“海琳娜老师。”苏屿开口,声音不大,却有种奇异的穿透力,“您说完了吗?”
海琳娜愣了两秒,女孩身上隐隐散发出的低气压竟让她有些恍惚,可看见女孩身上那廉价的外校制服,怒火更盛:“你是什么东西?也配站在这裏?出去罚跑二十圈!”
苏屿没动。
“我只是个普通学生。”她抬眸,语速平稳,“但我至少知道,人类,无论贵族还是平民,都是由母亲孕育的。母亲给予生命,让我们有机会一步步走到今天。”
她向前迈了一小步。
就是这一小步,竟逼得海琳娜情不自禁地后退了半步。
“而您刚才说的那些话,”苏屿继续,声音依旧不高,却让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的安静下来,“羞辱别人的出身,用最恶毒的揣测、以诋毁母亲的方式去攻击一个孩子……”
“这才是真正缺乏教养,玷污您家族的荣耀,让您的母亲为之蒙羞。”
死寂。
海琳娜的脸在瞬间涨红,然后转为铁青。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
有什么无形的东西钻入她的嘴巴、气管,带着尖锐的刺,绕过后颈脆弱的腺体,紧紧缠绕、勒紧。
一缕极淡的玫瑰冷香混合着铁锈般的血腥味,掠过她的鼻尖。
而正对着海琳娜的少女,那双银灰色竖瞳缓慢眨了眨,裏面盛满了冰冷的愤怒、痛楚,还有一种海琳娜无法理解、却让她骨髓发寒的,近乎悲悯的寒意。
一瞬间,惊恐将她包裹,海琳娜本能地想要退缩,仿佛这个女孩是某种披着人皮、随时会撕碎她的凶兽。
然而后面的祝余只看见海琳娜神色狰狞骇人,生怕她对柔弱的Beta学生不利,立刻想上前。衣袖却被人轻轻拉住。
她敏锐的嗅觉只来得及闻到一缕玫瑰幽香,转瞬即逝,随即就被苏屿拉着,快步向外跑去,将讨厌的一切统统甩在身后。
……是幻觉吗?
“喂,发什么呆?”跑出一段距离,苏屿便停了下来,单手撑着墙壁,微微喘息,扭头瞪她。
阳光从走廊窗户斜射进来,照亮她额角细密的汗珠,和那双因为奔跑和怒气而格外明亮的银灰色眼睛,“骂人不会,连跑都不会吗?”
祝余诚恳道:“对不起,谢谢你帮我。”
女孩啧了一声:“我们之间,就当是扯平了。”
祝余垂眸看着这双银灰色的眼睛,莫名勾起一抹笑意。
原本迷茫的状态被骤然打断,她一时间也来不及细想,看着面前这张有几分像她们的女孩,祝余就想起生命树上神奇的枝丫。
只有细细小小的一截,非常柔弱,又好像蕴藏着无限可能。
祝余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身上。女孩今天的步伐有些奇怪,迈得很小,略显滞涩。那截白皙的后颈被完全遮住,但领口边缘,似乎隐约露出一道淡淡的红痕。
祝余心头一紧,上前半步,紧张地问:“有人欺负你?是不是受伤了?还是身体不舒服?我现在是你们的新任负责人了,我会保护你的。”
“……”
苏屿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很快,那双眼睛便斜斜瞥向祝余:
“没事。就是不小心,被一只不知轻重的小狗咬了。”
作者有话说:
锁了一天了,审核大人求放过,冰块消肿是擦脸,肿的是嘴唇,都在人类脖子以上(滑跪祈求)[求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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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檔案袋·祝余社会关系调查】
学生:苏屿
伴侣:白述舟
姐姐:AH-002
妈妈:(原本的两个字被用力划线覆盖)公主
小祝余:谁动了我的檔案,涂抹后无效[害怕][爆哭]
第130章 向前走(修) 她会成为祝余的朋友、姐姐、乃至于母亲……
“小狗?咬脖子吗,好危险。”
苏屿说得很平淡,祝余信以为真,完全没有往别的方向想。
“你打过疫苗了吗?”祝余担忧的问。
“嗯。家养的,”苏屿银灰色的眼睛转过去,淡淡道:“没办法。”
她的嗓音微哑,比同龄人听起来更成熟一些,有着金属的冷硬质感,就像她的眼睛一样,总令人想到茫茫风雪中的荆棘,拒人于千裏之外。
她克制的抿着唇,但祝余还是从中看出了一丝纵容的笑意。
苏屿一定很喜欢她的小狗吧。
“是不是护食了?”祝余很认真的思考,语气更软了些,试图分享一点经验,“小狗不懂事,还是得打了才知道自己犯错了。”
苏屿垂眸:“嗯,小狗不懂事,但本来就是给她的,犯错也可以。”
祝余微愣,又从女孩眉宇间窥见淡淡的、近似于神性的怜爱和纵容。
这种眼神,太熟悉了。
熟悉到祝余后背瞬间窜起一阵细密的战栗。她几乎是立刻就想起了白述舟,她也曾在夜深人静时,用同样深邃的目光凝视她,冰冷指尖抚过她的眉眼,轻声说:“我的小余,想做什么都可以。”
祝余曾经真的相信过她的那些话。
但现在,她很清楚那也许仅仅是被夜色蒙蔽,她们不过是各取所需、共同沉沦而已。
或者换句话来说,她可能也只是白述舟的宠物,恰好承载了她无处安放的爱意。
她竟然有些羡慕一条狗,能够得到纯粹、不掺杂利益条件的爱。
这个想法太荒谬了,祝余无声地笑了一下。
爱小狗是理所当然!
可我是小鱼啊。
“也不能太惯着啦。”祝余换上轻松的语气,试图驱散心头那点异样,“尤其是大型犬,如果从小就离开了妈妈和社群,是很难知道轻重的,不严厉批评一下,还以为在和你闹着玩呢。等大了就不好管了。”
苏屿轻笑,看向她,“你养过吗?很喜欢小狗?”
“养过啊,不过……”祝余几乎是脱口而出,话到一半才猛然惊醒,“是我妈——呃,干妈养的。”
身为一名合格的‘孤儿’,她的心脏漏了一拍,急忙补救道,“只是帮忙喂过一段时间。那时候条件不好,只能笼养,后来……后来就送人了。对它们来说,可能更好吧。”
说完,祝余暗自松了口气,却又感到一阵细微的怅然。
她想起苏屿刚刚挡在自己身前,说出的那番话。
人都是妈妈生的。
听起来很可爱,还很有道理。
这句话竟然在某种程度上缓解了她的迷茫。
虽然暂时忘记了很多事,但她并不是凭空出现的,在平行宇宙的某个角落,一定还人在等她回家。
她的母亲有着浓密的黑发,总是一丝不茍,扎成高马尾的样子,她的背影很高大,能够遮蔽世间所有风雨。
那么,原身的母亲会是什么样的人呢?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
祝余第一次升起这样的好奇,或许是生命树族谱给她的冲击力太大,一时间竟然有种想要探寻根源的冲动。
大星际时代,面对苍茫宇宙,人类很容易感到孤独、迷失,于是谱系格外的重要,它是一颗枝繁叶茂的生命树,扎根于岁月长河,将散落的血脉联系在一起。
这或许也是帝国格外看重血脉的原因。
如果能匹配到血亲,是不是她就可以向生命树提出申请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狠狠压了下去。
太自私了。白述舟明确说过不想要孩子。
即使心被伤了一次又一次,祝余也做不到像有些人那样,用所谓的“责任”或“未来”去逼迫对方改变、做出选择。
她希望一个孩子能是在全然的爱意中诞生,而不是权衡利弊的结果。
就当是为了自己吧。祝余想。不是为了申请,不是为了任何目的,只是想知道那颗最初发芽的种子,来自怎样的土壤,孕育了这个世界的「她」。
她们有着怎样的眼睛、怎样的肤色,怎样惊心动魄的故事,又是怎样在那个动荡的年代选择相爱的?
祝余相信至少在某时某刻,一定有人跨越了战火和敌视,虔诚期待着「她」的诞生。
每一个孩子在诞生之初,一定被谁期待着……
祝余此时流露着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温柔,漆黑眼眸闪烁着柔和的光。一旁的白述舟敏锐的注意到了她的这种转变,可相对的,苍白面色却变得异常僵硬而严肃。
她不希望祝余再和过去产生任何联系,那些晦涩、阴暗的岁月,只会将她拖入深渊。
她亲手封印了祝余的记忆,当然知道那裏潜藏着什么。
血腥,杀戮,死亡和空洞的荣耀。
祝昭绝对不配做祝余的母亲。
祝余编织了一个美好梦境,她在幻梦中逃避,但人类无法凭空捏造没有见过的东西,祝余所说的小狗,是关在笼子裏的实验犬。
它们最好的归宿,是当年白述舟亲自下令监督执行的安乐死。
在见证了那些不可逆转的折磨之后,她做了当年自以为最正确的事。
她必须不停的选择、取舍,背负她与生俱来的责任。
如果早知道祝余吸收双鱼玉佩后会经历那些,她宁可、宁可不惜一切代价将她养在自己身边。
她来选择,她来承担,她来背负她的一切。
她会成为祝余的朋友、姐姐、乃至于母亲……
重新哺育,喂养她长大。
心口酸胀得发疼,当祝余在深夜轻轻含-住,自下而上的仰视着她,眼中尽是依恋与贪婪。
在深入骨髓的细微刺痛间,她只想给予她最好的一切,让她吞咽下去,品尝爱和生命的甘甜。
不要回头看,祝余。
向前走。
我为你铺好的路……
长长睫毛投下一片阴影,白述舟松开刺入掌心的指甲,又刻意地转变回苏屿,冷淡的嗓音响起,打断祝余继续发散的迷思:
“该回去了。今天的训练还没完成。”
“一起吧,”祝余笑了笑,跟上苏屿急促的步伐,“正好正式跟大家见个面,宣布我上任了。”
现在?苏屿咬了下唇,却像是被什么催促着,步伐越来越快,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她不动声色将领口又往上拉了拉,几乎遮住半张脸,一言不发地回到训练场。
刚踏入这裏,苏屿周身的气息就变了。
之前的冷淡疏离被一种近乎锋利的专注取代。她站在队列裏,就像是一柄低调藏锋的利剑。
她的体型清瘦丰盈,无法和天然超强代谢的高大Alpha相比。爆发力很强,耐力却不足,这是很容易暴露的缺陷。
加上她今天的状态似乎并不好,膝盖弯曲时隐隐会有过度酸涩的起伏,还要极力保持着稳定身形,在长跑后期果然从领跑者开始被人零星超越。
但她的步伐从未乱过,还在稳步提升。
那是一种极其令人安心的、稳定的力量,围观者都渐渐被这种态度感染。
祝余在场边看得心急,恨不得冲上去陪跑,或者至少喊几句加油。可她一抬手,那些原本还略显拘谨的交流生们瞬间英姿勃发。
“嗨咯,祝教官!”
“加油啊朋友们,别给咱们负责人丢脸!”
“苏屿,祝余教官在看你呢,再快一点啊——”
各个都像打鸡血似的兴奋,整个操场都回荡着她们嘹亮的吶喊声,惹得贵族学员们纷纷侧目,暗骂一句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
“不就是祝余吗?她都在我们学校念好几年了,这群新来的借读生在嘚瑟什么啊。”
“就是,怎么还有厚脸皮喊学姐的,是皇家军校的吗就乱叫?这是我们学姐行不行。”
“啧,很多人就是冲着祝余来的吧,谁不想当第二个平民之星……看那个Beta,都结束了还在跑,天天加练,不知道演给谁看。”酸溜溜的语气。
“祝余就在看啊,没人发现她们刚刚是一起来的吗?”
“这么说,你们不觉得那个苏屿一直在刻意模仿祝余吗?不论是格斗技巧还是跑步姿态,难怪看着那么熟悉……”
“喂,她手上和腿上绑的是战术负重袋吗?竟然还在加速。”有人倒吸一口气凉气,议论声也小下去。
“确实厉害。谁都知道公主有意扶持平民,这个Beta又和祝余走这么近,不会那臺机甲已经内定了吧?”老谋深算的贵族推推眼镜。
相比之下,那些交流生们单纯得就像猴子,而祝余是一根闪闪发光的香蕉。
完成基础训练后,学生们对祝余的上任异常捧场,团团围住,极尽赞美。
早上刚收到消息时其实已经庆祝过一轮,还有兽人捶胸鸣叫模仿鞭炮,在海琳娜面色铁青查看调令时在后面噼裏啪啦欢送瘟神,这才把人气得够呛。
少年们眼睛都是亮的:“偶像,我是听着你的英雌事迹长大了,终于看见真人了!!”
大概在十八岁以前,一律传说都能算作“听着长大”。
“听说公主是因为您才开始关注平民基层的,这叫什么,这叫好枕头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您那天怼曼陀罗院长真是太帅了!我们坚决拥护您的指导!新机甲系列叫什么啊,取名字了吗?”
“我早就说您从前线调来后方一定是有更重要的任务,果然被我猜对了。”少女得意洋洋地赞美,“这些都只是你们计划中的一环吧!”
还有些学生被挤在后方,干脆双手合十向着祝余许愿。
祝余原本站在主席臺上,被她们的热情吓得急忙跳下来,唯恐在高处张开双臂,马上头顶就会香火+1供奉+1。
她从一米多的主席臺利落翻跃,这样普通的举动收到的赞美竟堪比百米跳臺,横着落下,扑通溅起无数“哇塞”的水花。
她被夸得耳根发烫,只能努力板起脸,试图维持教官最后的威严。
这些学生的消息异常灵通,对那天她与曼陀罗的交锋描述得绘声绘色,而且她们夸赞的点,全都戳在祝余心上,不是机甲就是上次设局假死,她自以为会被质问的点,竟然也会被解读成有勇有谋。
她主动选择了她们,而她们也在用最热烈直白的方式,回应着她的期待。
“祝余教官,苏屿说过——”一个嗓门特别大的熊族女生刚喊到一半,声音戛然而止。
苏屿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身边,一只手看似漫不经心地搭上她的肩膀,惊人的压迫感却让那女生龇出大白牙,做个乖巧的哑巴。
苏屿站在那裏,额前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苍白的脸颊边。她微微喘着气,银灰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人群,最后落在被围在中间的祝余身上,轻轻皱了下眉。
没有呵斥,没有命令。
只是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表情。
原本喧闹的人群像被按下了静音键,迅速噤声,自发地向后退开,给苏屿让出一条路。
她与祝余对视,冷冽的嗓音淡淡响起:“大家都很闲么?那就一起加练吧。”
瞬间的沉默,哀鸿遍野,但也没人反驳。
“还有,祝余教官是已婚人士,请注意影响。别再被有心之人利用,捕风捉影的造谣。”
已婚人士几个字,咬得格外的重。
语毕,苏屿收回视线,就像真的毫不在意那样利落转身,高举右手,打出一个简洁的集合手势,率领众人秩序井然地离开。
最后一眼回眸,祝余仍然站在那裏。她似乎很擅长目送别人的离去,然后站在原地等待,就像是世界之外的旁观者,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但这一次,祝余看着那个冷着脸的女孩偏过头,迟疑了一瞬,就像是过去的她自己,在阳光下挥挥手。
所有人都跟着回头看她,灿烂的笑起来,于是清冷的冬季花团锦簇。
“祝余教官,回头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