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醒来, 临雾真仍然有些发烧,人却是清醒了的。
他瞥见马车地板上的血字诅咒——王栖水今夜死亡。王栖水在昨夜的春雨中没能死去。
临雾真回想起来,近乎是调情的回忆, 不像仇人, 像两个分离许久的有情人打情骂俏。
临雾真感到些微的悲凉, 系统又一次蛊惑他早点离开。
【已经走到这种程度,难道宿主真要跟仇人相亲相爱?】系统分析着, 【宿主软弱、缺爱、暴躁,有时放弃自我,有时又从泥地里爬起来, 嚣张都不够痛快。】
【你在这个世界获得的所有感情, 都如无根浮萍,没有抓住的必要了。】
临雾真道:【自尽太疼了, 你帮我想个法子, 跟王栖水同归于尽。】
系统沉默。
临雾真道:【你不肯做我的帮凶,就不要对我说话。】
过了许久, 系统透露:【他是主角,除非自愿, 他死不了。你一切的努力,下毒、刺杀、陷阱, 都不会成功的。别做无用的挣扎了。】
【在过去, 在小说文本里他是主角,可世界在进化, 三维立体的世界里, 每个人都是自己人生的主角。】临雾真说,【没有什么不可能。】
这个观点有待验证,系统保持中立。
回到皇宫后, 临雾真依旧在养病。王栖水时不时就来看他,带着一些哄小孩的玩具。
他们之间没有过火的亲密,恢复到疏远又不够疏远的距离。
临雾真每次看着他,都好想让他枯萎在面前。
“你是一朵花就好了。”他这样告诉他。
王栖水第二天来,带的就是一束花。
临雾真把花抓在手里,很轻易地碾烂了。
“我知道你的阿娘是青楼的女人,”临雾真说,“就像我手里的花,烂掉了。”
临雾真眼眸微微地湿润,却笑着:“我恨你恨得好痛苦。”
王栖水坐在他病榻边,垂下眼。
王栖水安静的时刻,总是难熬的。
蓦然,王栖水抬起临雾真的手,摊开他手掌,吃那朵揉烂的花。
他吃得很优雅,可再优雅也是奇怪的。
一只讨食的小鸟,吃完了恩将仇报。
“等雾真死了,”王栖水说,“就葬在我阿娘旁边。”
“两个土山丘,无碑无名。”王栖水道,“足够安静。”
临雾真眼泪掉了下来。
王栖水想要亲吻他掉下的泪珠,却无法倾下身来,他坐得很直,几乎是被自己绑覆的僵直。
临雾真亲上来的时候,王栖水没有躲。
可只是微微的一碰,就远了。
王栖水无法自控地按住他后脑,逼他离自己更近。
他近乎有叫临雾真做他的妻的念头。
说出来的话却很难听:“如果选择自尽,不要脏了床榻。不吉利。”
说完又期望这世界只剩他两个了,连同过往的爱恨情仇都消磨,做两个崭崭新新的新人。
王栖水脸上浮起固有的微笑,仿佛一层坚不可摧的防御:“也不要死得太美丽,难看些好。”
临雾真说,王栖水的笑假死了。
不会笑,就不要学别人笑。
“你适合被摆在破庙里,信徒早就跑光了,只有蜘蛛在你身上结网,”临雾真说,“若是风雪天,没准我愿意到你腔膛里躲躲。”
王栖水依言摆出破庙菩萨的笑,陈旧而凝固的:“我没有食物可喂你。”
临雾真说:“你倒好心起来。”
王栖水抚上临雾真的额头,不烫了。
临雾真覆上他的手,托着他的手触碰自己的唇,王栖水安静地望着他。
临雾真问,你什么时候可以爱我呢。
王栖水没有回答。
临雾真道:“你不爱我,我就只能死了。”
撒谎。
王栖水清楚地明白,这只是句谎言,却破天荒地感到微薄的无法自抑的疼痛。
留下来,不要走,黄泉里没有你的父皇。
“我明天就会死掉,”临雾真说,“你必须在天亮之前爱上我。”
好。
好。
王栖水开口:“你在讲故事。”
临雾真点头,又摇头,他不愿说话了,张开双手抱住王栖水。
王栖水像是回到了许多年前,那时候他只是个无用的孩子。
他唯一的亲人会这样将他抱在怀里。
却在夜幕时被别的人使用践踏。
他已经不是孩子了,这座宫殿层层侍卫看守,别的人进不来。
没人能偷走他的宝藏。
可他忘了,这宝藏长了脚,会自己飞的。
而他并未禁止临雾真走出殿外。
飞鸽传书这样的手段,王狰将之用到争情夺爱的事上,这和战争并无高下之分,都缘自自己的渴望罢了。
他约临雾真到冷宫来,他说着私奔的话。
临雾真如约而至,却不是来私奔的。
他来炫耀:“你的父亲喜欢上我了,他是皇帝,他比你重要。”
“挑拨离间这样的事,阿兄做来仍是好看的。”王狰说,“只是我不能杀我的父亲,养育之恩永世难报。”
临雾真早有所料,他坐在灰尘满布的高桌上,腿垂下来,轻轻晃了晃。
“那你就是个废物,”临雾真说,“我不能跟一个废物走。”
王狰席地而坐,微抬眼望着临雾真:“你不能跟我睡了,又去睡我的父亲。阿兄,我在嫉妒。”
临雾真低叹一声:“王狰,别幼稚了。我不在意你,你也不在意我。我们俩,一个求生,一个好色,没什么可比的,都一样烂。”
王狰冷静了会儿:“我想你。”
临雾真轻薄地笑、无力地笑,又做不出笑意来了。
王狰的想就是狠狠一应,很好,很符合两人见不得光的关系。
临雾真把腿张开:“来,速战速决。”
王狰有了反应也不尴尬,也不急着解决,他拍了下小王狰,说这东西不听话,见笑了。
“跟我这般客气,你倒是有了礼数。”临雾真说,“我将成为你父亲的姬妾,你也该叫我一声娘了。”
“好孩子,”临雾真学着话本里说的调笑,做一番春宵,“阿娘喂你。”
“当真?”王狰看着他。
临雾真无可无不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喂饱你,也算我的功德,阿弟,别客气。”
王狰仍坐着,到底做不成柳下惠,看着临雾真,操劳自个儿左手。
临雾真衣衫尽全,他也能搞得下去,真是年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