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夜晚的风微凉,轻轻地将窗边的薄纱吹起。
沈长凛执着杯盏,浅抿了少许的冰水。
谢沅在家时不喜欢拉窗帘,至多会将那层最浅的白色纱帘给拉起。
外面是山,放眼尽是青绿,她单是望着远方发呆,就能看上许久,如果下雨的话,就是看一整个下午都没关系。
谢沅的世界枯燥沉默,她没什么朋友,也没什么亲近的人。
中学时她每日都在认真学习,回到家也是安静地做题,读了大学后稍微好些,社交也渐渐多了。
但也没有好太多。
大部分时候,谢沅都是捧着书册在读,然后学一点德语,她连大门都不怎么出,待的最久的地方是一楼的岛台和露台边的秋千吊椅。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她就这样无声地长大了,还是那样寡言的性子,还是那样不懂得拒绝。
谢沅是默默无闻的人,在群体中,也很容易被忽略,她是不被看得见的孩子。
太缄默,也太乖顺。
连沈长凛自己也记不清,究竟是那一个瞬间开始,他再也不容许那双懵懂的眼眸,看向他以外的人。
他只知道,他对他一手养大的孩子,生出了绮念。
意识到这件事的那个晚上,沈长凛第一次觉察到了不受掌控的脱轨感,掌控,占有,掠夺,这些难以言说的恶欲,如潮水般一并袭来。
只是那时候,他心里还怀着道德,还存有礼义。
于是沈长凛将所有的事推开,不顾一切地去国外待了一个月。
那是他长大的国度,也是他待的最久的地方,比燕城更像他的家。
黄昏落日,长长的公路结束于山峦的尽头,在兄长车祸去世之前,沈长凛时常会在周末的傍晚,开着跑车来到这里。
速度到达极限后,会有一种彻底放纵的快意。
但在那一天,速度逐渐跃升到巅峰时,他却想到了谢沅。
兄长死后,沈宴白成为了无人管顾的孩子,但沈宴白毕竟是沈家的大少爷,而且还有他在保驾护航。
可是如果他死了,谢沅要怎么办?
沈宴白会将她赶出沈家的,她无依无靠,会受人欺负,遭人觊觎,甚至可能会被人再次伤害。
只要一想到那种可能,沈长凛的情绪就瞬间冷了下来。
他停下车,然后准备回国。
那是沈长凛唯一一次,出国回来没让谢沅来接,到家时已经是晚上了,她穿着白色的吊带睡裙,捧着书册在看,坐在长沙发上揉眼睛。
水眸哭得红了,眼尾也是湿红的。
几乎是在那一个瞬间,沈长凛的心底就全是黑暗残忍的恶念。
谁让她受委屈了吗?还是趁他不在的时候欺负她了?
听到他进门的声响,谢沅一下子就抬起了眼眸,她的眸子亮起,声音细柔地唤道:“叔叔,您回来了!”
沈长凛低眼看向谢沅,眸色晦暗,轻声问道:“怎么哭了,沅沅?”
但她只是细声说道:“我在看书,叔叔……”
谢沅轻声细语,言说在读维特根斯坦的传记,方才是读到他的挚友去世,她才掉下了眼泪。
她的眼眸莹润着一层水色,像是波光潋滟的湖水。
目光再度无意识地落在那双水眸上时,沈长凛就明白他这一个月的离开,没有任何的意义。
好在那时,他心里还怀着道德,还存有礼义。
谈话结束以后,对面的人恭敬地问道:“沈总,您觉得这样可以吗?如果您觉得不妥,我们还可以再修改。”
沈长凛收回目光,将盛着冰水的杯子也轻轻放下。
不过是一个薄薄的纱帘,竟能令他回想到那么多的旧事。
或许最近真的是忙过了。
沈长凛向后倚靠,声音很轻,柔得像风一样:“没问题。”
他早出晚归,已经足两日没见到谢沅了,今天事情结束得早,回家以后,应该能陪她片刻。
不过他的沅沅并不一定愿意见到他就是了。
两天没跟她通电话,谢沅一条消息也没跟沈长凛发,今天出门去参加温思瑜的生日会,也是跟李特助和管家讲的。
倒还知道,美名其曰,不想打扰他。
她到底还记不记得,养着她的人是谁?是李特助和管家吗?
沈长凛的眸色深暗,心底有恶欲在无声蔓延,须臾他又想到,谢沅的意愿有什么用处?他要见她,她还敢避着他吗?
他执着钢笔,漫不经心地将字签完。
文件早已看过,事情也在很久之前就定好,今天不过是走个流程。
陪同的人第一次见他,恭敬得过了头,从雅间走出以后,仍然在谦声说道:“沈总,贵公司下次要是还有这方面的需求,您叫人随时联系我就行。”
沈长凛淡漠地看向窗外。
天色深黑,他到家的时候,应该是九点。
不知道温思瑜的生日会何时结束,但那有什么关系呢?他要谢沅回来,她就必须得回来。
想到这里,沈长凛的心情才稍微好了那么点。
他漫不经心地走出长廊,正要准备离开时,忽然瞧见了那个坐在暗处沙发的女孩子。
她的手抚着小腹,眉头紧锁,脸庞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身躯无意识地向前倾倒。
是谢沅。
沈长凛瞳孔紧缩,在她将要昏倒时,一把将她抱了起来:“谢沅!”-
席间全都乱了。
沈蓉摇着高脚杯中的红酒,长裙摇曳,淑雅地走进:“往后我们思瑜,还要你们大小姐多照顾呢。”
她脸上带着笑意,但进门以后就见席间兵荒马乱。
她的女儿——生日会的主人公温思瑜也皱着眉,满脸焦虑地在打电话:“快点让人过来!”
温思瑜的额前覆着汗,连妆容都有些花。
她急得眉心紧拧,脸上没有分毫的喜悦。
到底是出了什么事,竟然将思瑜的生日会给扰了?不会又是那个秦家小子做了什么吧?
沈蓉眉头紧皱,快步走上前,拉过温思瑜身边的人,连声问道:“出什么事了?怎么这么乱?”
她将高脚杯放到桌案上。
沈蓉放得太急,酒水倾洒出了少许,顺着桌布往下滴落,将昂贵的木质地板晕染出深红色的脏污。
温思瑜身边的人也甚为慌乱,颤抖着嗓音说道:“是谢、谢姑娘出事了,夫人。”
“方才谢姑娘一个人去了外面,”她继续说道,“不知道怎么回事晕倒了。”
听到是谢沅出事,沈蓉的身躯都摇晃了一下。
就是沈宴白出事她都不会那么紧张,但出事的偏偏是谢沅,还是在她的眼皮子底下——
临走前她可是特意嘱咐温怀瑾,一定要无时不刻待在谢沅身边的。
沈蓉的花容失色,她急忙又问道:“现在她人在哪儿呢?”
那人被她拽得发疼,龇牙咧嘴地说道:“您先别急,夫人,沈总今天刚巧也在这家酒店,已经将谢姑娘接过去了。”
她匆匆说了一个休息室的名字。
沈蓉便立刻赶过去了。
她到的时候,温怀瑾也在,他恭敬地站在沈长凛的身边,歉然地说道:“抱歉,舅舅,刚刚是我没有看顾好沅沅表妹。”
温怀瑾还没怎么见过沈家的这位长辈。
他在国内时,沈长凛在国外,他在国外时,沈长凛又回了国内。
没有想到回国后私下的第一回见面,竟然是在这种场合。
温怀瑾是温家这一辈里最杰出的,也是声名最好的。
温家实在太大了,枝繁叶茂的大家族里,最容易滋生出污脏,表面上都文质彬彬,背地里做什么事的都有,那是王朝时代的强势道德都没能压住的劣根,更别提是自由开放的现代社会。
但温怀瑾是不一样的。
他温和守礼,风趣幽默,在男女事上也从不乱来,早有人说他就是温家下一代的掌门人。
可温怀瑾这样恭敬,沈长凛也没看他一眼。
谢沅疼得厉害,小脸苍白,身躯蜷缩起来,手指也无力地垂落。
刚已经给她喂过药,止痛药见效慢,她这回的疼痛来得又狠,肉体上的痛苦是可以被遏制的,但麻烦的是剧烈疼痛带来的精神波动。
谢沅的情绪一直不稳。
她纤薄的后背紧紧地绷着,肩头也在不断地颤抖。
沈长凛半抱着谢沅,她身上披着他的外套,露出半张苍白的柔美侧颜,疼得太狠了,她的小腿都在无意识地痉挛。
她的哭腔破碎,低低地压抑着。
沈蓉的脸色大变,步履都没那么稳,她匆匆地走上前,哑声唤道:“长凛……”
今日她本想趁温思瑜的生日,让谢沅和温家的子侄们也多接触些的。
沈长凛已经是打定主意,要解除谢沅和秦承月的联姻。
可不嫁给秦承月,谢沅也一定会嫁给别人,带着沈长凛独一份的疼宠和爱重,带着丰厚到无以复加的嫁妆。
与其便宜了不知某家的儿孙,倒还不如让沅沅嫁来温家。
到时和思瑜也好照应。
但沈蓉没敢想太多,沈长凛那样看重谢沅,是绝不可能将她随便嫁人的。
于是沈蓉只初步跟温家的几个子侄说了说,让他们今天过来见见谢沅,却没想到,她不过离席片刻,竟然出了这样的事。
温怀瑾素来聪明。
沈蓉怎么也想不到,事情是在他这里出的疏漏。
偏生温怀瑾还一点都不知道,他惹出来的是什么事,她真是不明白,都说了不要离开谢沅,他怎么还能这般疏忽?
“长凛,你别担心。”沈蓉看向谢沅,急忙说道,“我马上就让医生过来。”
说罢,她就匆匆打开手机,准备拨号。
沈长凛哄谢沅时,语调低柔,但抬眼看向亲姐姐沈蓉时,神情却没那般温和。
他的声音很轻,容色却是冷淡的:“此事就不劳大姐费心了,我已经叫过人了,诸位若是无事的话,也都先请离开吧。”
沈蓉容色慌乱,全无方才贵妇人的淑雅和从容。
她还想多说什么,但见沈长凛身边的随扈来请,也不好再做更多辩解。
沈蓉的脸色难看,走出休息室后,仍然是紧绷的。
她走到暗处,拉过温怀瑾,竭力压抑怒意:“我不是跟你说了,不要让沅沅单独待着吗?你怎么还让她落单了?”
沈长凛对谢沅到底有多疼,温怀瑾刚刚才明白过来。
他有些不以为然地说道:“我也想的,婶婶,但是沅沅表妹说要去洗手间,我总不能一直跟着吧?”
“您别担心,”温怀瑾温柔笑道,“沅沅表妹就是例假,然后喝了冷水,有些腹痛罢了。”
他全然不明白,再小的事,只要发生在谢沅的身上,就不能叫小事。
沈蓉气得要晕眩过去。
她扶着额头,说道:“第一回见面,就在你舅舅面前表现成这样,你是别想跟你沅沅表妹成婚了。”
旁人或许不明白,今天来见谢沅是为什么。
但温怀瑾是能明白的,而且沈蓉给他的暗示也足够。
“这种事再说吧,婶婶,”他疏朗地笑了一下,“沅沅表妹连我是谁都不记得了呢。”
温怀瑾笑得谦逊,沈蓉的容色却冷了下来。
“你还看不上沅沅,是吗?”她气得破口大骂,“你知道你舅舅多疼她吗?这话私底下说说就罢了,你可千万别让沈家的人听见!”
温怀瑾看向窗外,轻描淡写:“我知道,婶婶。”-
谢沅一直撑到医生过来,止痛药服下去后,尖锐剧烈的痛楚逐渐消退。
但情绪的退潮却是艰难的。
谢沅无力地靠在沈长凛的怀里,脑子里尽是纷乱的、黑暗的思绪。
一团乱麻中,唯有一个执念是清晰的。
谢沅攀上沈长凛的脖颈,樱唇轻启,声音细弱:“对不起,叔叔,我……我那天不是故意的,你能不能不要生气了?”
她的眼眸泛红,长睫也是湿润的。
将外人都赶出去后,沈长凛将谢沅整个人都抱在了怀里。
他一手拢着她的腰,另一手覆在她的小腹上,轻轻地按揉着。
半年来亲近,沈长凛知悉谢沅例假会痛,却也是第一次见她发作得如此厉害,他见不得她受委屈,更别说见她受疼。
每次她来例假之前,他都会提前喂她吃药。
这两天忙得忘记,没想到就出了这种事。
将谢沅从暗处沙发抱起的时候,沈长凛的情绪就已经有些不受控了,但情绪到达峰值,却是在这一刻。
他紧揽着谢沅,声音低哑:“我没有生气,沅沅。”
谢沅冷静的时候是绝对不会说出这种话的。
眼下的她,被情绪操控着,露出的却是最本真的模样。
谢沅红着眼眸,带着哭腔,抽咽地说道:“可是你不来看我,也不跟我发消息了,昨天晚上我等了你好久。”
是啊,怎么能那么对她呢?
小孩子才刚刚敞开心扉,脸皮又向来那么薄,不过是不想被人撞见而已。
沈长凛神情愣怔,他抬手抚上谢沅的脸庞,帮她擦净眼泪,然后将人紧搂在怀里:“……抱歉,沅沅,叔叔这两天忙,不是有意忽略你的。”
“以后不会再这样了,”他声音低哑,“对不起,沅沅。”
他最不愿见她受委屈,可是这一次,是他让她难过了。
沈长凛的声音很轻,但却像是乍破的天光,将谢沅脑海中凝滞的黑暗情绪都破开了。
她抓着他的衣袖,眼泪不断地往下掉着。
谢沅不想被情绪操控,泪水却止不住,她垂下头,哭声渐渐地压抑不住。
沈长凛抱着谢沅,向来从容淡漠的人,指骨都微微地泛白。
她哭得累了,柔弱地靠在他的肩头。
一路疾驰的瑞典医生终于赶了过来,一针镇静剂下去后,谢沅彻底没了气力,她趴在沈长凛的怀里,眼睫沉重地垂落下来。
意识逐渐模糊,所有的杂念都退潮般地落下,化为一片空白。
看到谢沅睡过去后,沈长凛的情绪才渐渐平复下来。
已经有很多人在找医生了,但谢沅的事,他并不想太多人知道,更不想令旁人插手。
一直以来,在给谢沅诊治的都是这位瑞典医生。
两人用英语交谈。
交谈完后,沈长凛抱起谢沅,准备带她离开。
她的小礼服已经全乱了,身上披着的是沈长凛的外衣,白皙的小腿垂落,被长袜的蕾丝勾勒出纤细的弧度。
随扈跟得很近。
走到门外后,也没人会看得到,沈家的那位掌权人是用多么亲密的姿势,抱住怀中的女孩。
但那么多人簇拥,就是再蠢笨的人,也看得出来沈长凛对谢沅有多呵护。
沈家的大小姐是个默默无闻的人。
甚至很多人都记不清她的面孔,毕竟没有血缘,不是真的沈家人,而且她的性子沉闷,寡言少语,也鲜少会跟圈子里的人来往。
听说在家里很受宠,但这种事,谁知道呢?
到了此刻,宴席上的众人方才真正明白,沈家的这位大小姐,到底是有多受宠。
温思瑜的脸色发白。
生日会弄成了这个样子,她完全也不怪谢沅。
温思瑜只担心谢沅会真的出事,毕竟她是那么柔弱。
不过真是奇怪,沈宴白肺病严重到跑去滨城,胃病严重得酗酒会胃出血,可温思瑜从没见过他出事,反倒是向来安静乖顺的谢沅,近来遇到的这一件件、一桩桩都是什么事?
温思瑜是真心实意地在关心谢沅。
如果不是舅舅沈长凛过来,现在时刻陪在谢沅身边的人,一定是她。
温思瑜捏着手中的帕子,目光紧紧地跟在谢沅身上,直到门前出现那个男人身影的时候。
秦承月的发丝微乱,一瞧便能令人知晓,是匆匆赶来的。
可他急急忙忙地过来,却并不是为了她。
第32章
注射的镇静剂药效很长,谢沅这两日又没有睡好,她一觉睡了很久,直到翌日的正午方才苏醒。
跟寻常睡眠不一样,通过药物强制进行的睡眠,会令人不再做梦。
一夜过去后,谢沅的脑中几乎全是空白。
她扶着额头坐起身,明明已经苏醒,思绪却仍然是混乱的、模糊的,就像是被包裹在一层玻璃里。
唯有嗓子里的干涩是真实的。
睡得越久,往往就越渴,谢沅感觉喉咙里有火在烧,她坐起身,端过床边茶几上的杯子,想要喝点水。
但唇瓣还没碰到杯子的边缘,房门就被人从外间打开。
看到沈长凛的时候,谢沅还有一瞬间的愣怔。
叔叔今天在家里吗?
她的思绪有点乱,记忆也是紊杂的,神情停滞了片刻,脑中方才清晰起来,想起昨天晚上发生的事。
最先生出的情感是羞赧。
明明是她惹了沈长凛生气,昨夜却是一直在难过地指责他。
但叔叔却那么温柔地包容了她。
谢沅还没完全想明白,现在要如何面对他,沈长凛的手便已经抚上了她的额头,他声音很轻:“还难受吗,沅沅?”
她的身躯微僵,细声说道:“不难受了,叔叔。”
服过药后,谢沅已经不难受了,那将她快要逼疯的疼痛,也悄无声息地消散。
疼痛退潮过后,诸种黑暗的情绪也尽数退潮。
大部分时候,谢沅跟正常人是一样的,只不过脸皮要更薄一些,话语要更少一些,性子要更内敛一些。
她的手指轻轻地蜷着,眼眸也低低地垂着。
两人到底是争执过,谢沅本来就不善言辞,眼下更是不知道要跟沈长凛说什么,但如果一直沉默着,又很没有礼貌。
她心中纷乱,正迟疑时,沈长凛的手抚上了她的脸庞。
“……抱歉,沅沅。”他低声开口,“之前的事,叔叔不是有意的。”
沈长凛的声音很轻。
类似的话语在昨夜他已经说过,谢沅的记忆模糊,却还隐约记得。
“以后不会再这样了,”沈长凛抚了抚她的眼尾,“能原谅叔叔一次吗,沅沅?”
他色泽稍浅的眼眸低垂,内里是微碎的柔和光芒。
谢沅捧着杯子的手微微收紧,眼神懵懂,脑中几乎没有经过任何的思考,便低低地应道:“好,叔叔。”
她是没办法拒绝沈长凛的,无论是什么事情-
下午三点,沈宴白给家里打电话,知悉谢沅已经安好,然后才答应见了秦承月。
昨夜谢沅出事的时候,他还在外面和人谈事情。
因为是很重要的客户,又是跨越重洋从国外飞过来的,助理看见沈宴白手机屏幕上一连串的电话和消息,也没敢推门进去。
直到事情结束后,才紧张跟沈宴白言说。
那时已经是深夜,沈宴白急忙给沈长凛打去电话的时候,谢沅已经睡熟了,他声音很轻:“不用担心,沅沅打过镇静剂了。”
谢沅不是胃里难受吗?为什么要用得上镇静剂?
沈宴白的思绪蓦地一乱,瞳孔也微微收紧。
但沈长凛的语气平和,仿佛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谢沅骤然出事,一定有很多人来问他,沈宴白以为是沈长凛疏漏,他没有表露出来,低声应道:“好,谢谢您,叔叔。”
沈宴白回到家后,沈长凛还没有上楼,他在一楼的露台边和医生通电话:“嗯,我知道,这次的药效也是十二到十五个小时吗?”
跟沈宴白半路子出家不一样,沈长凛是在国外长大的。
他是先学会的英语,然后再学会的国语。
沈长凛的声音本来就很好听,讲外语的时候,更是带着些贵族的意味,见沈宴白回来,他看了沈宴白一眼,然后继续和医生通话。
沈宴白站在原处,第一次感觉到了进退维谷,他应该听下去吗?还是先离开,过片刻再过来?
好在沈长凛没有讲太久。
挂断电话后,他轻轻地看向沈宴白。
“沅沅打了镇静剂,这两天别去扰她,”沈长凛慢声说道,“也别多去问她,有事情直接来问我。”
夜色深沉,一缕月色透过落地窗照了进来。
沈宴白神情僵硬,花费了些气力,才没让脸上流露出明显的错愕和震惊。
和叔叔沈长凛谈完话后,他回到楼上的卧室,看完余下的那些消息,知道秦承月昨天也匆匆赶过去了,但沈长凛没有见他,甚至没有多问他一句。
沈宴白意识到,沈长凛是打定主意,要彻底结束秦承月跟谢沅的联姻了。
说实话,沈宴白真是不明白,都已经经过类似的事了,秦承月为什么还能那么迟疑犹豫?
他就那么不喜欢谢沅吗?还是说,他真的对温思瑜情根深种了?
沈宴白站在洗手池前,撩水洗了把脸。
这个时候,作为兄长他应当对谢沅多怀些关切的,未婚夫如此,她一个小姑娘,肯定是要难过的。
但是在镜子中,沈宴白看到了他微微扬起的唇角。
沈长凛应当是给过秦承月机会的,或许还会给他再思考的宽限时间。
但沈宴白很清楚,秦承月在感情上,向来都是很迟疑的人。
他在风月场纵横多年,早就不记得什么是怦然心动、一见钟情、迟疑犹豫。
沈宴白对女人的想法向来都很简单,喜欢的就追,不喜欢的哪怕痴恋得再情深,也不多管顾,而对曾经喜欢,后来无感的,则果断抽身。
秦承月却不一样。
他为人要矜傲许多,又早早被订下要做谢沅的未婚夫。
除却温思瑜,还没听说和哪家的女孩有过牵扯。
沈宴白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搅到一起的,不过听圈子里朋友言说他们的分分合合,过程应当挺坎坷的。
他从不觉得情史丰富是坏事。
一个人的情史,只有足够丰富,在遇到势在必得的人面前,才能足够游刃有余。
不过沈宴白乐意看秦承月的笑话。
他们是朋友不假,私交也很好,但这种事,跟其他事是不一样的。
下午五点的时候,秦承月过来,沈宴白的事情也忙得差不多,他又跟沈长凛打了个电话,问询谢沅的情况。
“沅沅没事,”沈长凛轻声说道,“正在用晚餐呢。”
电话的另一端,流露一道很低的喘息声。
带着颤抖的哭腔,像是被人抱在怀里吻,吻得太过了,想要哭着挣扎。
但那声喘息实在是太低了,沈宴白没能听清,他神情愣怔,还欲多问,便听沈长凛说道:“没别的事的话,回来再聊吧。”
很快秦承月就过来了,沈宴白也无暇多想。
饶是已经跟他通过电话,见到秦承月的时候,沈宴白还是愣怔了一瞬。
向来沉稳持重的秦副总,眼底尽是血丝,他低下头说道:“宴白,我求你再帮我一次。”-
谢沅在家里养了多日,沈长凛没让她见任何人,也没准允任何人来见她。
甚至是沈宴白,他都没让谢沅多见。
清早沈宴白走的时候,谢沅下来用早餐,问过好后,他就要匆忙准备离开,晚上沈宴白回来的时候,谢沅已经睡下了。
连日来两人愣生生是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谢沅在家休息,每天就是看书和养花。
五百页的《存在与时间》都读了一大半,一边看一边做笔记,厚厚的册子上,密密麻麻的是各种记录。
玫瑰花也被养的很好,盛开在水里,已经过去了几日,却更加娇艳欲滴。
转眼已是盛夏,酷暑难耐,秦老先生又打来电话,说想邀请谢沅过去瀛洲,从十八岁的那年夏天过后,她每个夏天都会过去替沈长凛陪外公。
老人家忙碌了一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享一享天伦之乐。
可独女早逝,沈长凛又整日忙于工作。
沈宴白倒是可以,但他身份尴尬,性子张扬桀骜,也不合适。
所以这个任务交给谢沅过后,就再也没有分给过旁人,秦老先生也很喜欢她,半年来已经打了很多次电话。
沈长凛每次都以谢沅忙于学业的缘由拒绝掉,连电话都没让两人多通。
现在秦承月的事终于差不多了,沈长凛也愿意放谢沅过去。
比起燕城,瀛洲可要平静宜居多了,没什么人打搅,气候也很好,而且在瀛洲,谢沅的安全和健康是最不用担忧的。
沐浴过后,谢沅披着微湿的头发,盘腿坐在了起居室的地毯上。
她的乌发垂落,纤细的手臂被衬得更加柔白,隐约泛着些微光。
谢沅拿着小剪子,轻轻地修剪枝杈,把花束仔细地插进花泥里,长睫低垂,眉眼认真。
沈长凛帮她将卧室里的书册收整了一下。
马上就要去瀛洲,多日不见,秦老先生肯定是要多留谢沅几天的,而且现在燕城太热,家里的冷气开得很足,但谢沅身体弱,在空调房待久了容易生病。
还不如送谢沅去瀛洲避暑,顺道也好散散心。
她的书看了一半,沈长凛想了想,还是准允她带去,她反正是不觉得看书累的,作息又很乖,不会熬夜做事情。
不过喝冰水的事,他还是很严苛地告诫了谢沅一次。
得知她那次腹痛是喝冰水引起的,沈长凛差些动了真怒,家里连冷食都很注意,不会令她多吃。
在外面的时候,竟然敢一杯一杯地喝冰水了。
谢沅眸里含泪,哭腔压得低低的,手指颤抖地拉住他的衣袖,连声说她真的知道错了。
沈长凛不想罚她太狠,用了一种相对温和的方式告诫谢沅,但事后她还是哭得很厉害。
泪水丰盈,汁水也丰盈,濡湿了沈长凛的腕骨。
他抬起手擦净她的眼泪,轻吻上她的唇瓣,将她的注意力移到别处。
谢沅胆子还是很小,被罚过一回后,喝果汁都乖乖地不加冰块了,就还会继续吃冰激凌,但也明白限度到底是多少了。
自从沈宴白回来后,两人很久没有一段时间,亲密相处这么久。
那天的事过后,谢沅原本是有些紧张的,她将关系中的细微破裂看得很重,总担心一件小事没做好,以后就没法弥补了。
沈长凛陪了她几日,她才彻底放松下来。
看向谢沅潮湿着头发,就去认真修剪花枝的情景,沈长凛的心中很平静。
彻底让秦承月出局是对的,让他从谢沅的世界中消失后,他们的关系要比之前更好。
沈长凛是个很有耐心的人。
在经历先前的事情后,他更加不愿急躁冒进。
谢沅将一束花插好就放进了冰柜里,专门放花的冰柜,比卧室里她放水果和零食的小冰柜要更大一些。
她踮着脚,将花束轻轻地放进去。
沈长凛抬起手臂,从后方帮谢沅将花放好,她纤薄的后背抵在他的身前,冰柜的门阖上后,直接被沈长凛托着臀肉抱起。
她的后背抵在柜门,双腿分开,紧紧地盘住了男人的腰身。
再过两三天就要分别,这种时候叔叔总是要比平时更……一些。
只不过这次不是沈长凛要出远门,而是谢沅要离开。
眼泪被逼出来后,她的脸庞不住地想要移开,但唇瓣却被狠戾地咬住,而后是长驱直入的深吻。
谢沅眸光摇曳,总有一种要被沈长凛拆吃入腹的错觉。
夜色深长,尽头遥远-
沈宴白一连忙碌了多日,终于等到一个空闲的周末,可以稍作休歇,就从沈长凛这里得到消息,要去参加温思瑜的生日宴会。
温思瑜是晚辈,生日远没有那么大的面子。
但她是温氏集团的长公主,也是温家现任掌权人唯一的女儿,身份尊贵,自然与众不同。
往先这种场合都是谢沅出席。
她跟温思瑜熟悉,又都是女孩,可想到上回温思瑜生日私宴的事,沈宴白咬牙应了下来。
周五的晚上,他推门回来的时候,谢沅还在用晚餐。
她下午不知道做什么了,一觉睡到七八点才起来,眉眼间还是带着些困倦。
下周一就谢沅就要去瀛洲了。
那回的事后,沈宴白还没跟谢沅说过几回话,她的手机似乎是被沈长凛给收了,很多人都找他来旁敲侧击,并说跟谢沅联系不上。
沈长凛管谢沅很严。
但沈宴白觉得这次的事,他叔叔没有做得很过。
那天沈长凛当众落了匆忙赶来的秦承月的面子,就是不熟悉秦沈两家事务的人,也能觉察到不对。
沈宴白听秦承月说起,都觉得可笑。
他到底是为什么觉得沈长凛有耐心,等他慢慢想清楚,然后再做打算的?
那日秦承月来求他,沈宴白先是将他骂了一顿,然后坐下身,言说可以帮他,但是也并不能保证结果如何。
秦承月大为感激。
但沈宴白什么也没做,甚至将这桩事都没有说予沈长凛。
不过沈宴白也多日没联系得上谢沅,他早出晚归,连日来都没跟她打过几次照面,没有想到,今天回来迟了,竟还刚好遇见她。
他走上前,轻轻拉开椅子落座:“好些了吧,沅沅?”
谢沅执着餐叉在吃蛋糕,她失神了很久,连沈宴白走进都没注意到。
他在她身边落座,她才回过神来。
谢沅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沈宴白在说什么,须臾,她才细声应道:“嗯,已经全好了,哥哥。”
她是沉默寡言的性子,在他跟前话就更少了。
也是,过去那么多年,沈宴白对谢沅流露出的情绪都只有厌烦和不耐,她又不傻,自然不会主动来他的跟前讨嫌。
但另一方面,谢沅又很听沈宴白的话,凡他说的事,她也少有不应的。
顺从是一件会令人成瘾的事。
现在解决掉了秦承月,有些事是应该更进一步了。
沈宴白低眼看向谢沅樱唇边的奶油,眸色微暗,抬起手轻轻抚向她的唇角,他的声音沙哑:“嘴边弄脏了,沅沅。”
他的动作很自然,仿佛已将类似的动作做过千回百次。
谢沅却瞬时紧绷了身躯,她陡地站起身,椅子因为过急的拖动,发出了尖锐刺耳的声响。
她的脑中空白,眸底也尽是无措。
哥哥……想做什么?
第33章
沈宴白的女友众多,也时常带人参加宴席,或是去各种聚会,但很少会将人带到家里。
只有明愿是例外的。
她是沈宴白读书时的同学,身边的人都没听说他们平常有多深的交集,直到他们公开的那一天。
众人才知悉,向来风流恣意的沈家大少爷,这一回是上了真心。
明愿不是这个圈子里的人。
但她涵养很好,知书达理,落落大方,温柔浅笑的时候,比被金玉滋养出来的大小姐还要更像大家闺秀。
在沈宴白的女友中,明愿不是最漂亮的。
却一定是给人感觉最好的。
谢沅第一次见到明愿时,是在盛夏的傍晚,那天沈长凛临时有事要出国,他走的时候心情不太好,李特助跟谢沅发了消息,问她有没有空,能去送一下沈长凛吗?
她应下来,然后去了机场。
谢沅过去贵宾休息室时,沈长凛还没登机,他抬起眼帘,神情微怔地看向她。
他轻声问道:“怎么突然过来了,沅沅?”
时间过去太久,谢沅也记不清她是怎么答的,她只记得午后下了暴雨,航班延误,她待在沈长凛身边很久。
直到他上飞机,她方才离开。
沈长凛神情淡漠,语调却很温柔:“回来给你带伴手礼,有想要的,也可以跟李特助说。”
谢沅乖巧地点头,应道:“谢谢叔叔,您一路顺利。”
沈长凛淡淡地“嗯”了一声,唇边含着少许笑意。
他轻声说道:“时候不早了,快回去吧,沅沅。”
沈长凛的容色一直都很温和,所以离开以后,谢沅还是很困惑,叔叔的心情到底哪里不好了?
谢沅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接近黄昏。
下过雨后闷热了多时的天气也好转许多,傍晚的天空是那么晴朗,火烧云很漂亮,连成片的烟霞流光溢彩,像是梦里才会出现的场景。
是啊,接下来的生活的确跟梦一样。
叔叔出国了,哥哥毕业了,她也放假了。
虽然这样想很不合适,但是一想到接下来的一段时光,家里就只有她和哥哥,谢沅胸腔里就好像有小鹿在乱撞。
她轻轻地走下车,已经是傍晚,日光还是有些晒。
陪同的人笑着帮她撑开了伞,说道:“小姐今天辛苦了。”
谢沅并不辛苦,她明明什么事情也没有干。
她走在台阶上,脸庞也羞得微红,正欲摇头的时候,目光和不远处牵手走来的两人撞上了。
沈宴白微微俯身,轻吻了下身畔姑娘的脸颊。
明愿身着白裙,腰后是细细的丝带,编成蝴蝶的长结,她抬起手,红着脸将沈宴白给推开,低声说了句他什么。
沈宴白顺势握住她的手,珍重地在她的手背上吻了一下。
明愿的脸更红了。
她作势要生气,将手抽出,沈宴白终于知道收敛,没再吻她,但两人的手却牵得更紧了。
谢沅第一次知道,她向来桀骜不驯的哥哥,也会为了一个人低头,为了一个人付出全部的真心。
这和当初她在爬山时跌倒,被沈宴白救下一样,都是很旧的事。
但谢沅总还会想起。
在漫长酸涩的青春,她看沈宴白换过无数任女友,也见过他为明愿沉沦发疯。
谢沅心里从不怪沈宴白,像哥哥那样耀眼的人,本来就是万人瞩目的,谢沅只希望,沈宴白可以少讨厌她一点。
一点点就可以。
但是在方才,沈宴白的指节意欲伸过来时,谢沅觉察到了从来没有过的情绪。
她站起身,无措地看向他。
沈宴白的神色如常,他轻声又说了一遍:“嘴边弄脏了,沅沅。”
谢沅樱色的唇边染到了奶油,甜甜的一点,伸出舌尖就可以勾到,但想到每次她这样做时沈长凛的反应,她慢慢地坐下,然后用纸巾将唇擦净。
情绪依然是波动的。
谢沅调整呼吸,竭力让自己保持沉静,她深吸了一口气,向沈宴白说道:“谢谢哥哥。”
或许是她太应激了。
哥哥女伴很多,对她也少了些边界,而且他方才的动作那么流畅,应当是很习惯性的行为。
沈宴白没有多言,他自己拿了副餐具,然后坐在谢沅的对面。
他轻声问道:“叔叔不在家吗?”
谢沅还在吃蛋糕,单层的车厘子小蛋糕不是很大,但很精致,还放了几颗草莓做点缀,甜香扑鼻,甘美可口。
她执着餐叉,细声说道:“叔叔在待客厅和人谈事情。”
沈长凛不像谢沅,放假了就是真的没有事情,他哪怕在家里休息,也有很多事情要处理。
沈宴白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开始用餐。
他吃东西真的很随意。
谢沅今天累坏了,一整个下午都睡过去,晚餐是沈长凛特地吩咐人做的,她小时候在宁城待得久,对餐饮的整体喜好稍微偏甜。
家里的三餐向来都是随着她来,但今天全都是标准的宁城菜。
沈宴白在家里有段时间了,却始终没有发觉这件事。
他对饮食没有任何偏好,就是爱吃椰子一些。
谢沅觉得这样不太好,她跟沈长凛讲过,他没有同意,因为她在家里待得最久,沈宴白也没觉得现在的餐饮不合口味。
她心不在焉,捧起杯子喝了少许水。
沈宴白没有言语,目光却没有从谢沅的身上移开。
他的眸色微暗,心情却并不坏。
沈长凛早早就给谢沅指婚是对的,不然依她这样懵懂天真的性子,如果遇人不淑,很容易就会被男人欺骗、伤害。
沈宴白自己就是风流浪子。
他对另一半的情史没有要求,也鲜少会刻意找寻没有经验的爱人。
谢沅的反应虽然很大,抗拒的意味很明显,但觉察到她和秦承月之间没有过什么,沈宴白还是有些高兴的。
喝过水后,谢沅悄悄看了眼沈宴白。
他用餐很安静,动作优雅,还是跟以前一样,她慢慢地舒了一口气。
或许真的是她太紧绷了。
哥哥……怎么可能会想对她做什么呢?-
用完晚餐后,谢沅就上了楼,沈长凛在待客厅和人谈事情,不知道几点才结束。
她下午睡得太久,现在全然不困倦,抱了本书册慢慢地翻看。
上回在露台边差些被沈宴白给撞见,但谢沅还是很喜欢在这里看书,她舒服地窝在秋千吊椅里,夜风拂过裙摆的金色流苏,让她纤细的小腿更显白皙。
沈宴白刚刚走过来,就又看见谢沅在翻书。
她半边身子都落在秋千吊椅里的软垫上,露出来的小腿轻轻晃着,像小孩子般慢悠悠地荡。
沈宴白一手掐烟,一手执着手机,正在跟人通电话。
突然撞见他,谢沅也惊了一下。
她坐起身,听到沈宴白带着脾气说道:“你看着准备就行,反正温思瑜也不会管我送什么东西过去。”
他切断电话得很快,谢沅却还是听见了。
她忽然想起明天是温思瑜正式的生日宴会。
圈子里只有老人家的寿辰格外讲究,年轻人的话不会办得太大,像谢沅就不怎么办生日会,至多就是在家里庆祝一下。
温思瑜却不一样。
她每年生日都办得更盛大,先是私底下的小聚会,然后还有正式的大宴会。
就好像求婚、订婚和结婚,要走不一样的流程。
温思瑜是温氏集团的长公主,也是代表温家对外形象的人,这一辈里,她的容色是最出众明艳的,身份是最贵重的,她跟媒体打交道也是最多的。
她的生日会,比她父亲和母亲的还要更重要。
之前谢沅参加的私宴,就可以说是人均非富即贵,而正式的大宴会,才是真正的名流云集。
甚至可能比当初霍老先生的八十寿辰更盛大。
老先生的寿辰邀请的人都有讲究,很多人是想要参加,也全然没有门路的。
温思瑜的生日则就没太高的门槛。
而且先前她和秦承月的事爆出来,闹得不是太好看,有人甚至将之当成丑闻。
现在谢沅跟秦承月的关系要彻底解除,温家这边也好更进一步地做澄清,她这几天都跟沈长凛待在一起,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很难去多想别的事。
听到沈宴白的话,谢沅才想起明天是温思瑜生日的正式宴会。
她有点头疼地想到,叔叔不会让沈宴白过去吧?
沈宴白跟温思瑜关系很差,其实如果论起血缘的话,他跟温家要更近一些的。
沈老先生有过两任妻子。
一位是沈蓉和沈宴白父亲的母亲,出身很寻常,去世得也很早,一位是沈长凛的母亲,秦大小姐,她是秦老先生的独女,身份贵不可言。
沈家是豪门,但到底是没法和秦家相比的。
谢沅很早之前就听说过。
与其说是沈老先生娶了秦大小姐做继室,倒不如说是他入赘到了秦家。
所以沈长凛在秦沈两家的地位才会那么高,高得无人质疑。
从来没有人会说是沈长凛夺了侄子的东西。
众人谈起这桩事,只会说沈长凛重情,竟待沈宴白那么好,因为按照沈老先生留下的遗嘱,原本整个沈家都是属于沈长凛的才对。
当初也是凭借秦家的关系,尚为沈家大小姐的沈蓉能够嫁入温家。
并做了温家主事人的妻子。
沈宴白跟温家还能说是有姑表亲,跟秦家要是严格来看,是没有任何关系的。
谢沅还听人说过。
沈长凛母亲的早逝和沈宴白的父母隐约有些牵扯,所以秦老先生那样温和的人,却从来不见沈宴白。
每次有事情,都是谢沅过去。
秦沈两家都不算大家族,本家的人不多,但燕城的豪门世家,没有哪家是真的风平浪静。
彼此之间,盘根错节,又充斥恩怨。
谢沅不了解当年的事,沈长凛也从来没跟她讲过,很多东西都是偶然间听旁人说的。
甚至有些,是在网路上看到的。
她在沈家待了多年,对很多东西还是很懵懂。
但即便是谢沅也知道,让沈宴白去温思瑜的生日会是不合适的。
她匆匆地打开手机,看着屏幕上的日期,终于想起来这几天她忘记什么事了——温思瑜的正式生日宴席,就在明天了。
正常情况下,这是谢沅应该前去的。
八成是沈长凛想她在家多休息,将事情推给了沈宴白。
沈宴白脾气不好,跟温思瑜关系又差,要是两个人明天当众出现争执,谢沅都不知道要怎么办。
她急忙站起身,拉住沈宴白的衣袖:“哥哥,明天思瑜姐姐的生日,还是让我过去吧,我已经全都好了。”
谢沅声音很急,身上的暗香随风飘了过来。
自从跟之前的女友分手后,沈宴白身边有段时间没人了。
谢沅身上的香并不浓郁,藏得很深,离得近了才能闻嗅到,有些像雪,凛冽微凉,但又混杂了柔软的玫瑰气息,像是层次分明的酒一样,惑人心弦。
沈宴白侧身,轻按住谢沅的手。
他的声音微哑:“不用,我已经答应叔叔了。”
谢沅的容色更别扭了,她不好意思地说道:“没事,哥哥,我……我跟叔叔说一下,这种事情太麻烦您了。”
她向来是很知礼识节的人,从不会越界。
但沈宴白却觉得谢沅太客气了,这话说的,仿佛他是个陌生人一样。
他正欲说什么,就听到廊道里沈长凛的声音,他似乎是跟人谈完事情了,声音很轻,带着少许慵懒:“沅沅,你在露台吗?”
谢沅的眼眸亮了亮,她声音细柔:“叔叔来了,哥哥,我现在就跟他讲。”
沈宴白不知道这是不是他的错觉。
他总觉得谢沅在沈长凛的跟前,要更放松一些,对沈长凛的依赖也更深重一些。
明明谢沅之前那么害怕沈长凛。
谢沅踩着兔子拖鞋,还没走出露台,沈长凛就进来了,她差些撞到他的怀里,沈长凛扶住了她,含着笑意说道:“小心点,沅沅。”
他扶住谢沅,等她站稳后才抬眼,看向手里还掐着烟的沈宴白。
沈长凛轻轻掀起眼皮,目光温和。
他的眸色略微有些浅,在夜晚显得很瑰丽,有一种澄明的剔透感,很容易让人放松警惕。
但沈宴白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几乎下意识地就解释道:“叔叔,我刚刚出来打电话,恰好就撞见沅沅了。”
沈长凛淡淡地“嗯”了一声。
他低眸看向谢沅,轻声说道:“这么急,是有什么事吗?”
她已经做过准备,却还是有些紧张,仰起脸庞看向沈长凛:“叔叔,明天思瑜姐姐的生日会,要不还是我去吧?”
沈长凛没有立刻应下,也没有立刻否定。
他抬眸看了沈宴白一眼,轻声说道:“是哥哥跟你说的吗,沅沅?”
沈长凛的目光平静,像是没什么情绪。
但谢沅觉察到他看向沈宴白后,本就紧张的心绪更加紧张了,她细声说道:“不是,叔叔。”
如果私下里跟沈长凛言说,还没有那么困难。
可话说到一半,又不能退回去。
“哥哥最近都很忙,”谢沅艰难地说道,“我没有什么事情,而且我已经休息好了,叔叔。”
她抬起水眸,看向沈长凛。
沈长凛不让谢沅过去,自然是希望她留在家里的,她怎么还敢自己跟他说的?
沈宴白很想拦住谢沅,但他刚想开口解释,沈长凛便点了点头,轻声说道:“可以,沅沅。”
她高兴起来,柔声说道:“谢谢叔叔。”
沈宴白到嘴边的话语,停了下来,他在多想什么?依照沈长凛对谢沅的疼宠程度,她说什么,他叔叔大抵都会应。
但谢沅是为这个请求支付了代价的-
谢沅的卧室有一面很大的镜子,平时并不常用到,所以一直用帘子罩着。
只不过偶尔也会派上用场。
谢沅小时候看屏幕不是很多,所以视力很好,直到现在也没有近视,但视力太好,有时候也是一种苦恼。
她哭得厉害,想将脸庞移开。
但沈长凛掐着谢沅的下颌,逼迫她看向镜子,他慢条斯理地说道:“刚才的话,再说一遍,沅沅。”
她说不出来,樱唇都咬得发肿,还是没说出来。
谢沅的整张脸都是绯红的,眼眸湿润,长睫连泪水都承载不动,低低地往下垂着。
沈长凛疼她怜她,但他的柔情并不用在床笫之间。
他轻笑一声,点点头:“好,那沅沅就在这里待一会儿吧。”
说完,沈长凛就真的离开了。
他不想待谢沅太狠,但他觉得谢沅这个年岁了,应当明白和男人之间的边界,尤其是沈宴白这样的男人。
为了沈宴白求到他的跟前,她是怎么想出来的?
方才答应谢沅,不过是不想在沈宴白跟前落她面子,她还真的高高兴兴准备过去了。
沈长凛神色冷淡,眉眼间也带着少许阴翳。
从廊道出来后,他回了书房。
谢沅怕得厉害,她有好多的眼泪,顺着脸庞往下落,像是一颗颗破碎的剔透宝石,她哭起来是好看的,眼尾湿红,身躯颤动,哭得梨花带雨。
或许也不全是怕的。
沈长凛的容色冷着,他坐在沙发上,向后倚靠,冷淡地看向屏幕,看谢沅什么时候会承受不住,跟他服软。
没多时,有人敲响了书房的门。
这时候也就只有管家会过来。
沈长凛没起身,低声说道:“进来。”
进来的人却是沈宴白,沈长凛平时瞧着温柔矜贵,实则威压很重,而且脾气并不比沈宴白好到哪里去。
他看了沈宴白一眼,轻声说道:“有什么事?”
沈长凛的心情不太好。
沈宴白留意到他在看屏幕,没有走得太近,说道:“叔叔,明天温家的宴席,还是我去吧。”
他跟沈长凛解释了一下刚才的事情。
沈长凛的容色依然没有缓和下来,他神情冷淡地望向屏幕,声音很轻:“不用了,既然沅沅愿意,那也不用麻烦你了。”
他温声下了逐客令:“早些休息吧,已经不早了。”
沈宴白失语片刻,最终没说什么,和沈长凛道别过后走出了书房。
他离开后,沈长凛的眉头越皱越紧。
谢沅是想跟他耗一晚上吗?平时怎么不见她这么有骨气?
一牵扯到沈宴白的事情,她总比寻常时候要更能坚持一些。
算了,她愿意耗着,那就继续耗着。
沈长凛冷笑一声,将屏幕按灭,然后取来桌案上的文件继续翻看,一刻钟过去,堪堪看了两页。
他也没心情再看,又回去看谢沅。
谢沅很久没挨过重罚,哭腔压抑得很低,带着些沙哑的意味,她其实已经没力气再哭了,但是除了哭又什么都做不了。
沈长凛一点也不想放过她。
但身躯总要先于意志。
将谢沅抱起后,他低声安抚她:“不哭了,沅沅。”
她那么怕他,可被他抱住的时候,她还是会本能地攀上他的脖颈。
沈长凛将水喂到谢沅唇边,然后抱她去沐浴,她洗澡的时候像怕水的猫儿一般,控制不住地想躲,可是躲也只知道往他的怀里钻。
他将水流放小,低声说道:“我轻一点。”
谢沅话本来就少,嗓音哑了以后话就更少,她的乌发湿哒哒地披在肩头,眼眸也半阖着,轻轻地点了点头。
她这么柔弱,这么不经风雨,这么容易掌控。
就是将她永远地关在家里,她也没有任何的办法来反抗。
可也是这样的谢沅,让沈长凛将某些话语言说出来的心都提不起来,偶尔的一句失语,也皆是趁她迷乱昏沉时讲出来的。
连那焚心的恶欲,都无法直接地讲述。
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不能。
有些窗户纸,是不能提前捅破的,撕破以后,前方只有空白的断崖,而后方既成的路,也会被全部摧毁。
第34章
将谢沅的乌发擦干后,沈长凛将她抱回到床上。
她已经完全没有力气了,濡湿的长睫垂落,在眼睑落下一层浅色的阴影。
沈长凛抚了抚谢沅的眼尾,声音很轻:“不哭了,沅沅,再哭明天眼睛要肿了。”
他不想将她逼得太狠,也不想将她逼得太过。
谢沅很敏感,哪怕沈长凛什么都不说,她应当也能觉察到他是因何动怒,她很聪明,在很多事情上也应当是很明白的。
可是谢沅不肯跟他服这个软。
就像是当初温思瑜和秦承月的事,她的确是在有意瞒着他,想为他们拖延时间,想为他们争取可能。
谢沅大部分时候是很乖顺的孩子。
但某些时候,她心里也是存着反叛念头的。
可谢沅没有别的武器,她话少,脸皮又薄,委屈到极致也只敢偷偷地哭,所以沈长凛想让谢沅长记性很容易。
他可以用很残忍的办法对待她。
将她养成全然的禁脔,私有物。
当初知悉谢沅真心挂念的人是沈宴白,而不是他的时候,沈长凛是动过这个想法的。
被欺骗的暗怒和无数恶欲混杂在一起,在血脉里漫涌。
潜藏在心底的黑暗阴冷思绪,亦在疯狂地侵袭。
他很想掐住谢沅的脖颈问她,为什么爱的是沈宴白,却要来引诱他?他也想问她,为什么不情愿,却还要继续欺骗他?
这数年里,沈宴白从未给过她好脸色。
养大她的人是他,仔细疼她、宠她的人也是他。
可谢沅偏偏爱的是沈宴白,还是藏在心底数年的暗恋。
沈长凛矜贵冷情,位高权重,平生从未在任何事上受过挫,唯独在这个一手养大的孩子身上,他尝到了何为不甘。
她那么柔弱,那么低微。
又是那么轻易地困住了他。
但即便是得知真相的那天,沈长凛也没舍得去动谢沅,更遑论是现如今了。
沈宴白待谢沅无意,他们之间也绝无可能。
沈长凛只希望谢沅能明白这一点,明白什么是男女之间的正确距离,可目光落在谢沅泛红的眼眸上时,他还是俯身轻吻了吻她。
“不哭了,沅沅。”他声音微哑,“叔叔没有不答应你。”
沈长凛抚了抚谢沅的脸庞,低声说道:“之前准备了两套礼服,一件是浅金色的,一件是深绿色的,明天睡醒,我们一起看看,好吗?”
罚她的人是他,动怒的人是他。
可最后先服软的人也是他。
如果少时的沈长凛知悉某一天,他会对一个姑娘如此低声下气,一定会将之当作笑话。
但这就是他跟谢沅之间常会发生的事。
谢沅的眼眸还是红的,泪水在其间摇曳,她的手指细白,无力地拉住沈长凛的衣袖。
她的声音细弱:“那叔叔……可不可以不生气了?”
为什么要先问他这个呢?
不应该先为沈宴白辩解,将他从事情中推出去,或者是先言说自己的委屈,证明方才行为的无辜吗?
为什么要在乎叔叔的心情呢?
沈长凛的腕骨和谢沅的指节触碰在一起,她得寸进尺,扣住他的手指,细声问道:“叔叔,不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某一个瞬间,他在谢沅的眼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他的薄唇微抿,身体再度先于意识做出回应-
夜晚过得混乱,明明已经沐浴过被抱进薄被里了,但强势的吻复又落在唇间。
谢沅的精力在那时已经告竭。
她都快要忘记夜晚是怎么过去的,也不记得到底是几点睡去的。
沈长凛没有再折腾她,可谢沅根本经不住风雨,即便他只是温柔地吻她,她也受不了,连声细弱地唤他。
他却吻得更狠了,跟要将她给拆吃了一样。
谢沅翌日睡醒的时候,身上还都是沈长凛的气息,雪松木质的暗香,仿佛是浸入了她的肌肤和血脉里。
他已经帮她沐浴过了。
但起床后,谢沅还是抱着浴袍,又去沐浴了一回,她靠坐在浴缸里,轻轻地拨水,将洒落的花瓣分开,再聚拢在一起。
沈长凛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他早上有会,在谢沅卧室旁的起居室开完的,刚一回来,床上就没了人影。
他们第一次缠绵的时候,谢沅胆子也没大到这种地步。
沈长凛克制着怒意,准备拨她的电话,忽而听到水声,才想到谢沅是去沐浴了。
她不着寸缕,玩着水里的玫瑰花瓣,柔美的脸庞无措地仰起,眸里尽是愣怔。
目光和沈长凛对上后,谢沅的小脸瞬时就羞红了。
她讷讷地唤道:“早上好,叔叔。”
每次过完夜,谢沅总要做些心理准备,再去面对沈长凛,他平时工作忙,每次上午打来电话,她都要紧张好一会儿。
更不要说,大清早的就直接撞见他本人了。
谢沅一直知道她不太聪明,特别是在处理人际问题上,哪怕跟在沈长凛身边很久,还是会常在不经意间惹他生气,碰他逆鳞。
她心跳怦然,又很怕一句话让他不高兴。
但谢沅还没来得及多想,沈长凛就用厚毯将她裹着抱起来了。
他声音微哑:“你还没用早餐,就来沐浴,会头晕的。”
谢沅的脸庞泛红,发梢湿润,还在滴着少许的水,她被沈长凛抱在怀里,像小孩子似的坐在他的手臂上。
她将白昼和夜晚分得一直很清楚。
但抬眸看向沈长凛的薄唇时,谢沅的脸庞“滕”地烧了起来,她细声说道:“身上太香了,叔叔,我才来沐浴的。”
“对不起,叔叔,”她的眼眸微动,“我以后不会这样了。”
谢沅的话音很委婉,沈长凛却听出来了。
他稍俯身少许,就闻到了她脖颈处的冷香,两个人在一起太久了,身上的香气也交缠在了一起。
谢沅的身上尽是雪松的气息,她的肌肤本来就白。
离得近时,浮动的暗香蛊人心弦,仿佛耳边都会响起扑簌簌的落雪声。
沈长凛吻了下谢沅的额头,声音很轻:“没关系,沅沅,不过下次要是来沐浴,最好先用完早餐,可以吗?”
他的言辞本就温和,可以放柔强调的时候,更是令人全然无法抵抗。
谢沅的神情愣愣的,仿佛什么都没听进去,就本能地点头应了应。
沈长凛没有多言,帮谢沅把衣裙套上便抱她下楼用早餐。
她既然已经决定晚间去温思瑜的生日会,下午多少是要忙起来的,有很多事都要做准备。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事,是要先喂饱谢沅。
昨天将她累着了,其实夜间该再多用些夜宵的,她有低血糖,不能总饿着,但她沐浴过后直接就睡着了。
谢沅攀着沈长凛的脖颈,脸庞泛红,但又不敢跟他说怕哥哥看见,强忍着羞耻,被沈长凛抱下楼,好在楼下管家和阿姨都不在。
她刚惹过他,现在什么都不敢拒绝。
沈长凛将谢沅半抱在腿上,喂她用早餐,她用餐很慢,哪怕整个餐桌都是她喜欢的,还是会习惯性地挑一挑食。
只有被沈长凛喂的时候,谢沅会吃得快些。
但也没快到哪里去就是。
她是一个快要饿死,也依旧慢慢夹筷子的人,不知道小时候被爸爸妈妈多娇惯,才养成这样的用餐习惯。
用完早餐后,沈长凛用纸巾擦净谢沅的唇角。
她的樱唇微微张开,露出内里洁白的贝齿和嫩红的小舌。
沈长凛稍迟地发觉一件事,谢沅虽然有些怕他,但在他的跟前根本不设防,也很本能地享受着他的照顾。
他低笑一声,将纸巾放到她的手里。
“自己擦,沅沅。”沈长凛轻声说道,“待会儿哥哥要下来了。”
他慢条斯理地端起杯子,浅饮了少许冷水。
谢沅睁开眼眸,颇有些懵然地接过纸巾,她的脸庞微红,细声说道:“我会的,叔叔。”
她将唇角擦净,然后喝了些温水。
没多时沈宴白就从楼上下来了,他昨晚睡得迟,这一段时间过得又很累很忙,清早根本起不来,但之前的项目出了些问题,助理夺命连环call。
他强作镇定,接了电话,然后立刻准备去公司。
这会儿沈宴白又有些庆幸,谢沅把去温思瑜宴席的事接了过去,他最近的烦心事不少,一点也不想见着温家人。
昨天沈长凛答应了这事,但他去书房的时候,总觉得沈长凛心情不太好。
沈宴白不知道两件事有没有关联,他还是有些担心沈长凛会生气的。
他之前总觉得是沈长凛将谢沅疼得过头,经了昨天的事后,他才倏然想到,是不是谢沅在沈长凛的面前,也有些太骄纵了呢?
沈宴白难得多想。
清早的时候,被助理这一通通电话从睡梦中唤醒,却是再没有心绪去思考。
直到沈宴白看向餐厅的时候,谢沅坐在椅子上,慢慢地自己用纸巾擦净唇角,她这个人用餐慢,反应也常慢半拍,连擦净唇角的动作,也都是慢的。
让人着急。
沈长凛有点无奈,低声说道:“沅沅,待会儿还要看裙子。”
他声音温和,语调中尽是宠溺和纵容。
谢沅红着脸,细声应道:“我好了,叔叔。”
沈宴白远远地望着,蓦地生出一种奇异的念头,仿佛谢沅和沈长凛才是真正的一家人-
谢沅在修专业课美学时,修的分数很高,比逻辑学还要更高。
但她的审美一直不是太好,勉强能看个画展,她自己是不会挑选衣裙饰品之类的。
沈长凛倒很喜欢打扮谢沅。
这两款礼服是早先就准备好的,备选的还有数十套,配套的耳饰和颈链,也全是定制的。
谢沅怕疼,一直没有打耳洞,她的耳饰都是耳夹。
她试穿了两遍小礼服,浅金色的衬腰身,将她的身形显得愈加婀娜,深绿色的衬肤色,将她的雪肤映照得如雪似玉。
沈长凛在工作上的事从来不犹豫。
哪怕是上百亿的决策,也鲜少会迟疑。
但看向换过两套礼服的谢沅,沈长凛难得顿了顿,跟造型师沟通过后,他又沉思片刻,最终还是选定了深绿色的那套礼服。
谢沅坐在小沙发上,吃着阿姨送上来的冰碗。
她拿着小汤匙,轻咬着樱桃,被那可口的酸甜感觉好吃到眯起眼眸。
选定过礼服后,沈长凛顺道将饰品也又选了一遍。
深绿色的小礼服用了多种布料,裙摆的轻纱上缀着无数绿钻,漂亮又精致,配上发间的鹿角头饰后,仙意和姝美的感觉更浓,能将人衬得像是坠凡的精灵。
但谢沅全部的注意力都还在樱桃上。
她张开樱唇,轻咬住红色的果肉,汁水溅到了唇边,她无意识地伸出舌尖去舔。
沈长凛看了谢沅一眼,便将视线收了回来。
选好服饰和妆容后,已经快到正午,她待会儿要用午餐,然后还要小睡片刻,沈长凛看了下时间,最终是没放谢沅走。
她的眉眼间都是懵懂。
被沈长凛抱在椅上,分开柔膝的时候,谢沅还没缓过神来。
他的眸色晦暗,声音微哑:“樱桃好吃吗,沅沅?”
谢沅下意识地点点头,细声说道:“好吃,叔叔……”
沈长凛轻笑一声,他本就生得俊美,笑起来的时候,更是带着些惊心动魄的意味,她想要移开视线,但目光却像是被勾住了一样。
躲不开。
沈长凛拢住谢沅的腰身,轻声说道:“好吃就可以,沅沅。”
他这段时间最大的问题,就是将谢沅想的太聪明、太明白了,她连见他前的沐浴都是无意识的,哪里能指望她能想清楚事情?
不过没有关系。
无论聪明明白,还是迟钝笨拙,全都是他的沅沅。
他愿意疼她养她,等她慢慢地长大。
反正又没有人敢觊觎她、掠夺她,意欲跟他抢人,何必那样心急呢?
谢沅忍不住地呜咽,沈长凛轻吻着她的脸庞,低声说道:“乖孩子。”
时间如流水般淌过,直到被沈长凛抱到餐桌前时,谢沅的眼眸还是红的,泪水无意识地往下落着。
她已经被喂得很饱,这会儿有点吃不下饭。
但见到桌案上有一道她很喜欢、沈长凛不允她多用的菜时,谢沅还是乖乖地执起了筷子,他上午陪她经久,午间还有些事务要处理。
她自己用完了午餐,然后回到楼上沐浴、午睡。
谢沅昨天睡得不安稳。
无论是以前,还是后来,她最怕的事就是惹沈长凛生气,她不怕他罚她,也不怕他怪她,她只是希望沈长凛的生活能够事事顺意,不被任何的事扰乱心神。
谢沅凝眸看向起居室的玫瑰花,莫名地看了许久-
午餐用得有些迟,谢沅的小睡也结束得稍早,她打着哈欠,水眸朦胧地坐起身,便要准备赴宴的事情了。
她常常要代表沈家出席各种宴会。
但实际上,谢沅在公开场合露面并不多,更多时候,她参加的都是圈子里的各种宴席。
就像之前霍老先生的寿辰。
那种宴席是不会有媒体报道的,到场的人也是有限定的,彼此之间多少都是有些熟悉的。
沈长凛的生日也从不会大办,而沈宴白每年生日,往往不是在假期,都是在国外过的,也不会办得太大,就是和朋友们办办派对。
不过他会发ins,然后光速登上国内的头条。
谢沅掰着手指算了算,突然发现她每年参加的最大宴会,好像真的就是温思瑜的生日宴席了。
怪不得叔叔会看那么久的礼服。
她的所有衣裙和饰品都是沈长凛选定的,无论常服,私服,还是礼服,乃至睡裙都是他一手挑选好的。
后来连小衣也是。
谢沅不愿再多想,烧着脸庞从床上下来。
她过去的时候,造型师已经候着了,沈长凛下午有事,临时回了公司,他给她发过了消息。
临行前谢沅又吃了点甜品,中午吃得很饱,她现在不怎么饿,如果不是沈长凛提前说过,她连甜品都不想吃。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要出发的时刻。
谢沅坐在深色的轿车里,漫不经心地滑动手机,她有段时间没碰手机了。
不过在家里也用不到,她平时看纸质书和平板多一些,如果真有事的话,旁人也一定会将电话打到沈家。
纷杂的消息肯定已经被清掉了。
谢沅只回了余温和几个同学的消息,上次的比赛过后,他们的那个项目真的要落地了。
她看到余温发在群里的内容,还有些不可思议。
沈家是豪门中的豪门,如果谢沅愿意的话,沈宴白打点私房钱过来,都能让她的项目轻松落地,但凭自己的努力,做成一个项目,然后看它落地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她回了好几个表情包。
本以为过去这么久,没人会看到,消息突然像炸裂开一样,叮叮咚咚地响个不停。
【沅沅,你去哪儿了?】
【谢沅!你还记得我们几个孤家寡人!】
马上就要到温家,谢沅也没空再回,匆匆发了段语音过去解释,就阖上了手机。
这次的宴席要隆重得多,人员也纷杂得多,所以相关的安排也更加周密。
谢沅刚一下车,就有专人来接她,她时常会来温家看姑姑沈蓉,对这里的一切并不陌生,温家的主宅很大,后方的高尔夫球场和静湖也很漂亮。
温思瑜的父亲温先生早年在俄国待过,后来重新整修旧宅,加入了很多俄式风格的建筑。
从外面就能感知到,而走进主厅后,这样的感觉更明显。
既华丽奢美,又轻盈细致,乍一眼看似有些简练,实则处处都透着巧思。
走进主厅后,接过谢沅的人也变了,年轻男人俯身,向她微笑道:“沅沅表妹,还记得我吗?”
她想起来,是上次见过的温家表哥,温怀瑾。
温怀瑾是温思瑜的堂弟,两人的容貌虽然有些相似,但气度却全然不一样。
谢沅神情微怔,点点头:“晚上好,怀瑾表哥。”
她人很乖,声音也很乖,娇柔得像是一朵菟丝花,但就是这么弱气场的女孩,得了沈家那一位的深宠,疼得比自家侄女还要更过。
温怀瑾笑得温和,引着谢沅向内厅走去。
“婶婶可想你了,早先就一直念叨着,”他弯起眉眼说道,“她盼你多时,若不是脱不开身,还要亲自过来接你的。”
温怀瑾客套话说得很好听。
谢沅在圈子里待得久了,遇到过很多张扬的、外放的人,一时之间,对温怀瑾这种过分和柔的腔调有些陌生。
她抿了抿唇,轻声说道:“我也很想姑姑。”
温怀瑾说话风趣,谢沅言辞不多,没几句话后也被他给逗笑了。
两人一边说笑,一边穿过廊道,往内厅走去,经过上次的事后,温怀瑾很慎重,没有让谢沅离开他一步。
但绕过廊柱,瞧见突然出现在台阶前的秦承月时,就连温怀瑾也怔住了。
第35章
温家是典型的名门望族,家大业大,枝繁叶茂。
温思瑜坐在人群的正中央,容色艳丽,衣着华美,身边是父亲和母亲沈蓉,再远些是一众叔伯和堂兄堂弟。
她脸上挂着淡笑,红唇微扬,就像是位公主。
不过温思瑜也的确是温家的公主。
来宾无数,尽是高朋,称赞声和镁光灯的声响此起彼伏,但侧身时她的眉却皱了起来。
温思瑜看向沈蓉,低声问道:“妈,沅沅还没过来吗?”
沈蓉这次特别叮嘱温怀瑾去接谢沅,为的就是万无一失,他接到谢沅时就发来了消息,就算是路上有事耽搁,也早该到了。
“别担心,”她笑容微僵,低声说道,“早先你怀瑾弟弟就说,已经接到沅沅了。”
沈蓉安慰地抚了抚女儿的手,声音轻柔:“你要是着急,我让人再去看看。”
温思瑜皱了皱眉,低声说道:“算了,妈,再等会儿吧。”
她知道谢沅身子不好,去哪里都常要人跟着,但上回的事,的确也将她吓了一跳。
用过镇静剂后,谢沅才好转许多,她最终是被沈长凛抱着回去的,温思瑜远远地窥见了谢沅的面容,苍白得跟纸一样,丝缕血色都没有。
她遥遥望着,都暗自心惊。
两人正低声交谈着,谢沅和温怀瑾走了进来。
深绿色的礼服轻盈美丽,轻纱上缀着无数绿钻,谢沅纤细的腰身被勾勒分明,但更引人瞩目的是那白到晃眼的雪肤,如同凝脂美玉似的。
白皙剔透,吹弹可破。
头上是设计精巧的鹿角发饰,通体皆为银白,点缀少许绿钻,一瞧就是出自名家之手。
谢沅的乌发披散,在末梢打着卷,她的眼眸如水,柔美的面容在水晶灯下,更显精致。
但最令人心旌摇曳的是她神情中的懵懂。
矜贵纯真,又不谙世事,像是林间的稚鹿,又像是误入凡世的春神。
谢沅进来的时候,几乎全场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的身上,她跟着温怀瑾一路小跑过来的,进门前才将裙摆抚平。
此刻被众人这样瞧着,她本就怦然的心跳跃动得更快。
温怀瑾低声笑道:“别怕,沅沅表妹,是你今天太好看了。”
谢沅平常很少打扮,除了出席大宴,连妆都很少化,她脸庞透着薄粉,细声说道:“怀瑾表哥今天也很好看。”
两人的交谈声很低,但此刻有太多人都在有意或无意地看着他们。
今天温思瑜的生日宴席,的确有澄清之前车祸事的意思。
谢沅和秦承月的关系,一直没过明路。
外面知道的人并不多,但圈子里却鲜有不知道的,他们虽然没订婚,可几乎所有人都知道——
谢沅是无论如何都要嫁入秦家的。
抢了妹妹的未婚夫,严格来说只是一桩风流轶事,毕竟谢沅和秦承月又没有真的有过什么,可这种事情,是不能出现在温氏集团的长公主身上的。
任何的丑闻,都不能近温思瑜的身。
但谁也没想到的是,今天跟谢沅一起过来的是温怀瑾。
一时之间,被谢沅容色惊艳到的众人,也开始禁不住地做更多猜想。
早先就有消息流露,言说沈家那一位想断了秦沈两家的联姻,难道木已成舟吗?谢沅出身不算差,熟读文史的人,绝不会不认识她的祖父。
可和如今的显贵相比,谢家早已算不得什么。
令人生畏的是沈长凛对她的娇宠,那等爱重和疼溺,不像是对没有血缘的侄女,简直是跟待亲女儿一样。
谢沅丈夫的位子,是炙手可热的。
如果秦承月真的要退场,接下来青年人之间少不得一番较量。
谢沅对众人脑中的念头一无所知。
她刚刚走得太急,呼吸还没有平复下来,但她甫一抬起眼眸,坐在正中央的温家人就全都迎上来了。
温思瑜直接牵过了谢沅的手。
她长舒了一口气,低声说道:“等你好久,终于过来了,我还当怎么了呢。”
谢沅有些歉然,小声说道:“不好意思,思瑜姐姐,刚刚有点事。”
“不说这些了,沅沅,”温思瑜笑了一下,挑眉看向谢沅,“今天是不是有句话还没跟我讲?”
谢沅眨了眨眼睛,有些懵然,须臾才缓过神来。
她弯起眉眼,柔声说道:“生日快乐,思瑜姐姐!”
接着谢沅身边的人,就帮她将先前备好的礼物递了过去,在这种大宴上,最不重要的就是礼物。
温思瑜却径直接了过来,笑说道:“我待会儿就要拆开看。”
温先生也笑着说道:“沅沅有心了。”
他身畔的沈蓉更是笑容蔼然,连声说道:“沅沅一路过来,累了吧?快过来休息休息。”
谢沅很不习惯被一群人围着。
在这种场合,又怎么都避不开,她的脸上透着薄粉,还没来得及推辞,就被拉着坐到了温思瑜的身边。
谢沅到底是代表沈家过来的。
她轻轻落座,长睫也抬起,迎上了那长枪短炮般的摄像机。
沈长凛站在落地窗边,修长苍白的指节间是一支细烟,他漫不经心地低眼,翻看着照片,原本略显疏冷的容色,渐渐地柔和下来。
须臾,助理走进来,低声恭敬地说道:“沈总,下一场会议要开始了。”
他淡淡地“嗯”了一声,将烟掐灭,然后从内间走出来。
见到沈长凛的容色柔和许多,助理紧绷的精神也放松许多。
大小姐过段时间就要去瀛洲,近来沈总的心情都不太好,刚刚海外的周副总汇报的事务出了问题,被沈长凛觉察,他的脸色当时就冷了下来。
沈老先生在的时候,周副总便在沈氏任职。
他能力出众,那时候就是很强势张扬的性子,但沈长凛掌权沈家后,他是再也没敢冒过尖,处处都夹着尾巴做人。
周副总今次也是,数据本来就有问题,又刚好撞在了枪口上。
这简直是自寻死路。
会议室的温度本来就低,方才更是跟冰窟一样。
但将要走进会议室时,沈长凛忽然轻声说道:“之前的那位法国设计师,再联系一下吧。”
助理愣怔了片刻,很快反应过来,是今天大小姐穿的那套深绿色礼服的设计师。
他紧忙点头应是,心里却不由地松了一口气。
怪不得李特助和程特助将大小姐看得那么重,每次有事也会先跟大小姐言说。
她连一个消息、电话都没过来,都能令沈总消气,心绪平和下来-
宴席过半,终于能够放松许多。
谢沅陪在温思瑜的身边,笑容柔美,眸光闪动。
她私底下是个寡言少语的人,甚至可以说有些沉闷没趣,但在人前却很不一样,明媚姝丽,落落大方,接人待物比温思瑜还要更得体。
在礼仪方面,谢沅身上带着些沈长凛的影子。
既矜贵自然,又带着些欧式传统贵族的意味。
沈长凛是在国外跟着外祖母长大的,那位夫人的出身极矜贵,他姿态里的贵气是与生俱来的,许多人想要模仿,却怎么也学不来。
都说沈长凛很疼谢沅,但手把手教习礼仪,未免也太过了些。
可能就是寻了相同的礼仪老师。
温怀瑾收回目光,看向婶婶沈蓉,轻声说道:“婶婶,您多虑了,我们方才就是遇见一位认识沅沅表妹的客人,然后聊了片刻而已。”
“客人?”沈蓉眉尖蹙起,下意识地追问,“是哪家的?”
温怀瑾拨了拨指间的环扣,低垂着眼帘:“我也记不清,婶婶可以去问问沅沅表妹。”
他的语气平和,温声细语,偏嘴又很严,一句不肯多说。
沈蓉的笑容僵了一下,缓和神色:“那可能是沅沅之前在学校时认得的朋友。”
温怀瑾若有所思,点头应道:“有可能,婶婶。”
两人正聊着,忽然有几位贵妇过来,娇笑着唤道:“阿蓉,可算找见你了,带我们去见见思瑜吧!”
几人言语带着点港城口音。
沈蓉年轻时在港城念过书,对港城那边的名流也认得颇多。
温怀瑾温和地笑了笑,轻声说道:“那侄子就不打搅您了。”
他从容地离开,然后自主厅出去。
走到外间的廊道后,温怀瑾打开手机给谢沅发了个消息,她的手机号很好记又很吉利,像是由人专门选过的。
养她的人也不知道到底有多精心,才会在这么细微的地方上也处处不落。
礼服是没有口袋的。
谢沅的手机开了震动,由跟在身边的侍者拿着,她觉察到后,便起身向温思瑜说道:“思瑜姐姐,我先休息一会儿。”
宴席已经过半,谢沅的精力不太好,温思瑜也不敢让她累着。
温思瑜低声说道:“快去吧,多休息会儿。”
她轻拍了拍谢沅纤薄的后背,并让侍者带谢沅去休息室。
温思瑜是今天宴席的主角,也是今天最要受累的人,但她气色很好,眉眼间也依然带着张扬,仍旧是那副明艳的大小姐姿态。
谢沅点点头,然后乖巧地离开了。
走出主厅后,温怀瑾接过谢沅,笑着向侍者说道:“刚巧我也要去休息室,让我带沅沅表妹过去吧。”
陪在谢沅身边的侍者是特意安排过的,也被沈蓉提前交代过。
因此他没有任何迟疑,就退了下去。
谢沅站在廊道里,看着侍者离开才松了口气。
她望向温怀瑾,抿了抿唇,轻声说道:“谢谢你,怀瑾表哥,这次真的是麻烦你了。”
从主厅离开后,谢沅的姿态又恢复了惯常的缄默和认真。
银白色的鹿角头饰精致漂亮,在夜色里如若月华般发着光,但那样的光芒也没能及得上她拎着裙摆的纤细玉指。
温怀瑾看了谢沅片刻,轻声说道:“没关系。”
他收回目光,带着谢沅往和休息室相反的方向走去。
明明是那么麻烦的事,这位一点也不熟悉的温家表哥却说帮忙就帮忙了。
谢沅心中感激,快步跟上温怀瑾的步伐,两人绕过主厅,向着后方走去,然后乘上电梯进了内宅。
温家真的很大。
如果没有温怀瑾带着,哪怕他给她定位,她还是会迷路。
内宅的廊道没有铺地毯,谢沅的鞋跟有些高,踩在地板上时会发出响声,但她很急,这会儿什么都顾不上了。
到达客房后,温怀瑾按指纹,将门打开。
谢沅以为他送完她就要走,但温怀瑾却没有离开。
他站在廊道里,轻声说道:“承月哥喝了酒,你们只管在里面谈话,但如果有事的话,叫我一声就行。”
温怀瑾的言辞很委婉。
谢沅神情愣怔,却是有些愕然。
她能感觉到这位表哥和寻常男性不太一样,也没有想到他会这样细致。
温怀瑾其实是多想了,谢沅跟秦承月认识多年,如果有什么情感,早在许久之前就该生出来了,但是没有。
秦承月将她当妹妹,她将秦承月当哥哥。
就这样作为未婚夫妻相安无事许多年。
所以秦承月不可能会如何的,而且他原本就是位绅士。
但谢沅还是很感谢温怀瑾,她向他轻轻鞠了一躬:“谢谢您,怀瑾表哥。”
说完她也没有再犹豫,推门走进温家的客房。
今晚见到秦承月时,谢沅的确是吓了一跳,他一身深色的西装,看起来还是理智的,但眼睛是通红的,身上的酒气也很重。
他跟温思瑜关系匪浅。
谢沅毫不怀疑他有的是办法进温家,但她没有想到秦承月是来找她的。
秦承月的情绪有些激动,也不知道喝了多少酒,偏执地想要掐住谢沅的手腕,质问她些什么。
她的脸色苍白,神情无措,好在温怀瑾将秦承月制住了,还想办法将他先带到了温家的客房。
秦承月毕竟是秦家人,代表的是秦家。
眼下紧急,又没法请人将他带走,只得先将人安排在温家。
客房里有侍者在照顾秦承月,他喝了催吐的药,又睡了许久,两小时过去,已经好转许多,但那双眼里还尽是血红。
谢沅从没见过秦承月如此狼狈的样子。
她压低声,近前唤道:“承月哥!”
秦承月的眼底全是血丝,眼见谢沅过来,侍者便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豪门的秘辛,最是难以为人道矣的。
他的外套搭在衣架上,身上只穿了一件衬衫,隐约透着些单薄。
谢沅快步走到秦承月的身边,连声说道:“你还难受吗,承月哥?你……你要是难受的话,我帮你请医生过来吧?”
她身上还穿着礼服,满眼焦急,像是很关切他。
秦承月抬眼看向谢沅,声音微哑:“为什么不想嫁给我了,沅沅?”
他答非所问,谢沅却霎时愣在了原地-
沈长凛到的时候,是温先生和沈蓉亲自去迎的。
温先生笑容高扬,谦恭又温和地说道:“不知您亲自驾临,实在有失远迎。”
他说话带点古味。
沈长凛却懒得跟他周旋,漫不经心地说道:“不必多礼,我是来接沅沅的。”
时间已经不早了。
他之前就给她发了消息,可能是因为不方便,谢沅一直还没回。
沈长凛开完会后,时间刚好也差不多,于是便到了温家这边,打算接她一起回家。
上回的疏漏太大,这回温思瑜再办生日宴席,是时刻让人联系着谢沅的。
她之前被温怀瑾接到,去了休息室,这会儿应该快过来了,沈蓉紧忙告诉沈长凛,然后言说马上就叫人请谢沅过来。
沈长凛轻轻“嗯”了一声。
他此番前来没有露面的意思,也没有刻意遮掩的意思。
温先生心里瞬时走过千回百转,却到底没敢请沈长凛到主厅,只敢含笑邀他去待客厅稍等片刻。
他应下来后,温先生立刻让温家的兄弟子侄全都过来。
沈长凛的年岁并不大,至少比现今各家的掌事人都小许多。
但他辈分高,身份又是头一份的尊贵,从没人敢将他当晚辈看,温家的这一代掌事的年纪又已近半百,在他跟前还是跟侄辈般恭敬。
两家虽为姻亲,许多人却是没见过沈长凛的。
可不知怎的,这一辈里最出众的温怀瑾却迟迟未至。
沈长凛单手执着杯耳,浅抿了少许红茶,神情淡漠地看向待客厅外。
夜风寂静,草丛边栽种的是小瓣的洋甘菊,白色的花瓣轻轻地摇曳。
花香幽微,没什么气息。
谢沅喜欢花,家里的花全都是她喜欢的,但为了让她能够看得不腻烦,总还会更换品种。
温怀瑾一直不到场,温先生也有些急,他低声问道:“怀瑾那孩子去哪里了?他去的不是二楼休息室吗?应该马上就能到场才对。”
谢沅也迟迟没过来。
温先生逐渐焦躁起来,沈蓉的额前覆着薄汗,她擦了擦额角,勉强笑容道:“你别急,我已经让人去叫他们了。”
她是给了温怀瑾很多提示,上次还明确跟他说过,和谢沅联姻的价值。
但他明显是对谢沅没兴趣。
温怀瑾绅士守礼,总不至于这时候拦下了谢沅吧?一想到那种可能,沈蓉的冷汗都要下来了。
要是让沈长凛知道,谢沅这时候可能跟温怀瑾在一起,连她也要麻烦。
或许是上天听到了她的声音。
沈蓉的心声刚刚落下,那边门打开后,谢沅就和温怀瑾一起进来了。
她还在和他连声道谢:“这回真的太麻烦你了,怀瑾表哥。”
温怀瑾轻声说道:“不麻烦,沅沅表妹,举手之劳罢了。”
两人的言辞虽然客气,但距离不远,又举止亲密,生人也能一眼看出是一道过来的。
第36章
夜风拂过谢沅的脸庞,将她乌黑的长发吹起,那张白净的面容在月色下更显柔美。
她的手指收紧,声音很轻:“怀瑾表哥,下回你若是有事的话,我一定会竭力帮你的。”
跟世家的大小姐们不一样。
谢沅很有礼貌,甚至过分的客气。
温怀瑾摆了摆手,笑容温和:“真的不用,沅沅表妹,只是小事而已。”
话是这样讲,但这件事对谢沅来说,一点都不是小事,如果没有温怀瑾的帮助,它本该十分麻烦,甚至可能会惹出祸来。
谢沅低下了眼睫,在温怀瑾引她进入待客厅时,她才缓过神来。
他绅士有礼地唤道:“沅沅表妹?”
谢沅抬起眼眸,看向温怀瑾,脸颊微红:“抱歉,表哥。”
她轻轻提起裙摆,随着温怀瑾一起走进待客厅,待客厅里的人很多,几乎整个温家的男人都要集齐了。
但谢沅走进去的第一眼,就和坐在主位的男人对上了视线。
他容色矜贵,神情淡漠,修长苍白的指节搭在一起,仅仅是平静地靠坐在长沙发上,就能将人的目光给全部夺走。
是沈长凛。
谢沅的呼吸微滞,有一瞬的愣神和无措,叔叔怎么会在这里?
她的掌心沁汗,本能地紧张起来。
沈长凛的容色淡漠,眼神也带着些漫不经心,看起来似是没什么情绪,但谢沅还是生出了少许惧意和心虚,转念过后,她又渐渐平静下来。
不可能的。
她刚刚才将秦承月送走,叔叔手眼通天,也不可能会这么快发觉。
谢沅强作镇定,跟着温怀瑾走到沈长凛的面前。
他歉然地笑道:“抱歉,舅舅,让您久等了。”
“方才我跟沅沅表妹下楼,走错了方向,绕了好大一圈才过来。”温怀瑾像个大男孩般说道,“劳您久等,实在是晚辈的失礼。”
他出国多时,这样言说也符合常理。
沈蓉也信了温怀瑾的话,她暗里松了口气,笑说道:“你这孩子,在自家都能迷路。”
温先生笑容和煦,向着沈长凛说道:“沈总,这就是我二弟家的孩子,之前一直在国外待着,还未能拜见过您。”
温怀瑾的生父早逝。
在场的大多数人都是温家旁支,温怀瑾是温先生的亲侄子,两人血脉极近。
温先生是将温怀瑾当做亲儿子在养,这从温怀瑾与温思瑜相对应的名字也能看出。
早先就有人揣测,温怀瑾或许是温家下一任的掌门人。
今天温先生在沈长凛面前这样介绍他,更是将此事落实。
谢沅对这些事一直都很懵懂,连霍阳家里的事都搞不明白,此刻隐约也意识到了温怀瑾的身份之特殊。
但她没有空余思考更多。
在走到沈长凛身边后,他便漫不经心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温家的待客厅装潢是典型的俄式风格,没有过分的金碧辉煌,但处处都透着雅致,吊灯也是设计精妙的环形落灯。
很漂亮,却就是有些暗。
导致主位的光线,还不及门前更加明亮。
沈长凛的指骨修长,虽然瞧着苍白,如若玉石雕琢,但却是十分有力量感的。
他的指节抵入谢沅掌心时,她几乎没有任何反抗的可能。
尽管知悉光线昏暗,又有沙发的做遮挡,不会有人看见,谢沅的身躯还是紧紧地绷了起来。
她的眼眸里泛起水雾,无意识地想向沈长凛讨饶。
当他带着薄茧的指节滑过掌心的嫩肉时,谢沅更是差点要呜咽出声。
但沈长凛没有理她,他唇边含着淡笑,目光沉静地看向温怀瑾,轻声向温先生说道:“令侄年少有为,真是青年才俊。”
能得沈长凛一句夸赞,在整个圈子里都能吹嘘数年。
温先生没想到小侄能得如此高的赞誉,不由有些飘飘然,笑容也更加高扬,他还没来得及得意,温怀瑾便自己先谦声说道:“您谬赞了。”
“晚辈还有许多不足,”他笑容温和,“须向前辈们多学习。”
客套过后,主场又交还给长辈们。
沈长凛不喜喧嚷嘈杂,对这些虚与委蛇向来没什么兴致,如果是平常,肯定不会多待,接过谢沅就会直接离开。
但今次过了许久,他还没有言说离开的意思。
掌心的嫩肉被侵过,细柔的指骨也被揉捏,谢沅身上的敏感处很多,手指经不得挑弄,有时被沈长凛轻扣着嵌入,都会难以承受。
更别说是被这样的把玩。
谢沅的身躯禁不住地颤抖,她强忍住眼泪,将另一手的掌心要掐出血来,才没有流露出异色。
十指连心。
指节在被把玩的时候,谢沅的后腰也阵阵地发麻。
她快要被逼疯,鞋子的跟细高,更让她连站都快站不稳。
谢沅克制不住地望向沈长凛,她带着哭腔,声音压得很低:“叔叔……”
她若是不唤他还好,这样一声细弱的低唤落下来后,温先生和沈蓉的目光都投了过来,连温怀瑾也稍有发觉。
谢沅很受沈长凛疼宠。
她是很懂事的孩子,或许今天是实在太累了,才会如此。
沈蓉紧忙说道:“沅沅累了吧?”
谢沅的脸庞涨得更红,她无措地看向沈长凛,眼泪都快要掉下来。
她唤出来那声“叔叔”以后,他终于看向她。
沈长凛双腿交叠,靠坐在长沙发上,气度矜贵,又带着些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谢沅见过他在外面的样子,更知道他的性子。
但被沈长凛看过来的时候,她还是本能地觉得怕。
谢沅摇了摇头,吸着气,细声说道:“不累,姑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