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长睫濡湿,低低地垂落。
谢沅这样说,可她的姿态哪里是还不累?沈蓉有些迟疑,刚看向沈长凛,就听到他漫不经心地说道:“真的不累吗,沅沅?”
沈长凛的话音低柔,言辞也很温和。
但不知怎的,听他这样言语时,没由来地会让人心弦紧绷。
谢沅的腕骨颤抖,她的承受值将要到达顶峰,此刻一动也不敢动,可沈长凛就那样看着她,等待她回话。
她不知道要怎样言说。
谢沅的脑中尽是混乱的东西,连简单的词句都组织不出来,目光对上沈长凛深暗的眼眸时,思绪更是杂糅成了一片空白。
她将樱唇抿了又抿,许久才细声说道:“我累,叔叔……”
话音落下后,承受的界限也终于到顶,谢沅紧阖上了眼眸,贝齿也深深地咬在了一起,但眼泪还是不住地要掉。
她被将要失态的恐惧逼得欲死。
然而下一刻,沈长凛就将谢沅揽了过来,他的指节修长,轻柔地拭去她的泪水,让她整个人都半靠在他的怀里。
这样的动作亲密,但一点也不失礼。
最重要的是,挡住了其余人的目光。
沈长凛带着笑意,轻声说道:“时候不早了,家里的孩子不习惯晚睡,要受不了了,下次再叙吧。”
说这话时,他像极了一位温柔的叔叔。
但走出待客厅,将她抱上车后,沈长凛就将谢沅的裙摆推了上去,他亲手帮她脱下湿透的衣物,然后将人用给婴孩把尿的姿势,抱在了怀里。
谢沅再也控制不住。
她沙哑着嗓子,哭着唤他:“叔叔,别……”
男人的眸色晦暗,声音微哑,只是问道:“今天怎么这么……,沅沅?”-
沈宴白在公司待了整整一天,回到家中时,已经过了十二点,但谢沅和沈长凛都还没回来。
他有些困惑,给沈长凛那边拨了电话。
沈宴白坐在客厅,开口问道:“叔叔,您和沅沅都还在外面吗?”
“嗯,”沈长凛声音很轻,“已经在路上了,你累了一天,没事就先睡吧。”
沈宴白紧忙说道:“我不累,叔叔,没事,我等你们回来。”
他应得很快,沈长凛那边却是沉默了片刻。
车窗似乎被打开了,夜风的声音很明显,但不知怎的,风声中像是掺杂着少许低泣声,那是一种压得很低的哭声,带着点甘甜黏腻的意味,隐隐约约,顷刻又消失了。
沈长凛声音微哑:“好,辛苦你了。”
听筒带着少许过电的声响,叔叔轻柔的声音也紊乱得透着磁性。
挂断电话后,沈宴白终于是确定刚才的声响只是信号的问题。
他站在露台边抽烟。
约莫半钟头不到,谢沅和沈长凛就回来了。
沈宴白将烟掐灭,回过身就看到了谢沅哭红的眼眸,她身上披着的是沈长凛的外衣,里面像是什么也没穿,露出半截白皙的腿根,柔腻得惊心。
下面是绑住长筒袜的腿环。
深绿色的环扣,缀了一颗剔透的绿钻,明丽夺目,令人移不开眼。
沈宴白的呼吸微滞,一时之间愣怔在了原处。
但他还没反应过来,沈长凛就将谢沅带上了楼,他站在她的跟前,像哄孩子似的低声跟她说了些什么,然后轻轻擦净了她的眼泪,便牵过她的手。
谢沅的眼尾湿红,他刚将她的泪水擦净,眼眸里的水汽又氤氲出来。
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怎么都停不下来。
连沈长凛都觉得棘手,他哄着谢沅上楼梯,走到二楼时,方才得空看向沈宴白,跟他说道:“稍等一下,宴白。”
沈宴白手里还执着烟蒂,他站在原处,愣怔了好一会儿,还是没能回过神来。
如果不是胃里还有些作痛,他都想给自己一巴掌,看看这是不是在梦里。
谢沅……方才是怎么了?
她到底是他的妹妹,他应当对她关心些的。
但不知怎的,沈宴白的脑海中全剩下那根深绿色的腿环。
谢沅生得很瘦,白皙的小腿也是,看上去根本没什么肉,可被腿环轻轻勒过后就不一样,会绷出一个微弱的弧度。
深浅交织,浓烈得像是醇酒,浇在心口,残存在视网膜上,久久难消。
沈宴白的喉间发干,他饮了大半杯的冰水,思绪方才渐渐沉静下来。
应该是不小心将裙子弄脏了吧?
不过怎么哭那么厉害?
思绪沉静下来后,芜杂的念头却没有一起停止,理智的思考反倒显得更加疯狂、怪异,接着一起作乱是那道好像停留在幻想中的、甘甜黏腻的哭声。
沈宴白坐在岛台边,将杯中残余的冰水一饮而尽,然后又倒满整整一杯。
他喝完大两杯冰水后,沈长凛才从楼上下来。
他无论何时都游刃有余的叔叔,眉宇间带着少许倦意,沈长凛轻声说道:“沅沅的裙子不小心弄坏了,她哭了一路。”
他的衣袖微微挽起,露出苍白的腕骨。
沈宴白被烈火烧着的心头,突然就冷静下来许多,原来不是弄脏了,是弄坏了。
怪不得会哭得那么厉害。
刚刚他跟叔叔通电话时,应当也是谢沅在哭。
沈长凛执起杯子,浅饮了少许冰水,他轻声问道:“项目的事,怎么样了?”
叔叔的精力是真的好,他再度抬起眼帘时,方才沈宴白隐约窥见的那抹倦意已经全都消失了,这种事是不可能瞒得住沈长凛的,也没有必要瞒他。
沈宴白歉然地笑了一下。
“之前侄儿疏漏,今天忙了一天才勉强解决,”他看向沈长凛,“明天估计还要再忙半日。”
沈长凛站在露台边,端着杯子慢慢地喝。
他个子高,月色下的一道剪影也分外得出挑。
“没事,你第一次做,”沈长凛漫不经心地说道,“能到这个程度,已经很好了。”
他语气轻柔,回身时唇边甚至带着赞许的笑意。
仅仅是那样一个瞬间,沈宴白心中所有纷乱的念头便全都静止住了,忙碌一天的辛累也全都要消弭,他握住杯盏的手指收紧,低声说道:“多谢您,叔叔。”
沈长凛唇边扬着淡笑,看了眼腕表。
他放下杯盏,轻声说道:“好了,已经不早了,快回去睡吧。”
沈长凛难得做了模范叔叔的事,亲自送沈宴白回的房,临走时还不忘关怀几句,只不过离开不久,他就进了谢沅的卧室。
她已经洗好澡,头发也吹干了。
但谢沅把卧室的灯全都关了,人也躲在薄被里,背对着门偷偷地哭,沈长凛进来的时候,她才将抹眼泪的手指悄悄放下来。
他也没将灯再打开,就那样直接走了进来。
谢沅的眼泪还没止住,她不想让沈长凛听出来,吸气声也全都咬在了唇齿间。
但他一过来,就直接掰过了她的脸庞,然后将床头的小灯也摁开了。
谢沅哭红的脸庞全都落入他的眼底。
她委屈又羞赧,已经小了很多的泪水再度汹涌起来,眼见小孩子“哇”的一声就要再哭,沈长凛的心绪也有些乱。
他紧忙将谢沅抱住,低声哄道:“不哭了,沅沅。”
可是眼泪这个东西怎么能止住。
谢沅微弱地挣扎着,她带着哭腔说道:“你能不能走?我自己哭也不可以吗?”
她从来没有说过这么任性的话。
这回真的是将人欺负过了,沈长凛矮下身来,捧住谢沅的手,轻声说道:“叔叔错了,沅沅,以后不会这样了。”
他这辈子大概还是第一回如此低声下气。
但谢沅却不认。
“你以后都不要来接我了,”她哭着说道,“我不要你接。”
谢沅的话语非常任性,任性到不像她能说出来的,她的脸皮真的很薄,经不起逗弄,她有很多害怕的、担忧的事,平时不会表现出来。
但到情绪攀升到顶峰时,会出现另外幼稚任性又分外本真的一面。
如汤沃雪,似珠似玉。
沈长凛将谢沅抱得更紧,他低声说道:“叔叔真的知道错了,就原谅叔叔这一回,好吗?”
她的头发刚刚吹干,还有些微潮。
谢沅的眼眸也是潮湿的,声声都是委屈:“我都不认得他,而且只是讲礼貌话,你还那样问我……”
沈长凛越低声下气,她的指控越多。
但听到谢沅这样直白的话语,他心中并无不悦,反倒有一种很奇异的感觉。
沅沅终于敢对他发脾气了。
沈长凛将谢沅的指责照单全收,将人抱在腿上,轻声哄道:“是我的错,我不该误会沅沅,不该那样问沅沅,更不该在人前欺负沅沅。”
她坐在他的怀里,哭都要哭得没力气。
沈长凛一件件地将事情列举出来,谢沅又羞又气,被情绪激得一点理智都不剩,只想堵住他的嘴。
下一刻,他就真的如她做愿。
只不过谢沅也说不了话了,她被捧着脸庞,吻得发晕,眼泪也渐渐变了意味。
她快喘不过气时,沈长凛才放过她。
“沅沅不气了,好不好?”他看向她的眼眸,声音轻柔。
沈长凛生得俊美,眉眼深邃,鼻梁挺直,气质矜贵优雅,在夜色下那双颜色稍浅的眼看过来时,更是带着些惊心动魄的意味。
谢沅不由地就有些失神。
他轻笑一声,又吻了吻她的唇:“不说话就是答应了,沅沅。”
男人的指节修长,掌在腿根时,会有白皙的柔软轻轻溢出,谢沅刚想说些什么,话语就哑在了嗓子里-
夜间睡得实在太迟。
谢沅翌日睡醒的时候已经逼近正午,她抱着薄被缓缓睁开眼眸,费了些功夫才想起不是在午觉,而是一晚上过后刚刚睡醒。
记忆凌乱又破碎,她撑着额头,慢慢地回想。
昨夜的事宜渐渐如潮水般满涌过后,谢沅脑子里只余下一个想法,就是从楼上跳下去算了。
她的脸庞滚烫,耳尖也全都红了。
谢沅将脸蒙在薄被中,这辈子都不想要再出来,去面对现实中的一切了。
但没多时,一个电话就拨过来了。
还是视频电话。
看着【沈长凛】三个字,谢沅想对着墙直接撞死的心都有了,她执着手机,看了屏幕半响,也没有提起来勇气去接听。
就在她想要假装没听见挂掉的时候,指节不小心碰到了接听键。
谢沅更想死了。
第37章
谢沅昨天睡得很晚。
回到家的时候就已经快一点了,又折腾了半夜,最后睡去的时候大概得有三点。
她昨天本就很累,睡得又晚,中午能醒就不错了。
拨电话的时候,沈长凛也没想到谢沅会接,镜头闪烁,露出一张柔美的面容,她神情慌张,仍有些无措。
镜头晃动了一下,方才稳住。
黑色的吊带睡裙柔软,领口缀着蕾丝和精致的蝴蝶结,雪肤被衬得愈加白皙,腰身也被勾勒得愈加细瘦。
到底是夏天,小姑娘还要穿裙子,不好让她太麻烦。
但领口之下,隐约还能窥见浅红深红的痕印,掐痕、指痕、吻痕交叠在一起,像是秾艳的层叠花瓣。
沈长凛眉眼微抬,声音很轻:“刚刚睡醒吗,沅沅?”
明明睡得要更晚,起得要更早。
但他的容颜还是那样矜贵俊美,一丝倦色都没有,色泽稍浅的眸里光芒轻动,状态比平时还要好。
反倒是一直在被照顾的谢沅,累得昏昏沉沉。
刚被从浴缸里抱出来,就彻底陷入黑甜的梦乡,今早更是怎么都醒不过来。
沈长凛看向屏幕里的她,声音轻柔地问道:“没有不舒服吧,沅沅?”
只是视频,又不是直接面对沈长凛,谢沅的脸庞还是染了薄红。
“我刚刚睡醒,叔叔。”她摇了摇头,长睫颤动,“没有不舒服。”
谢沅局促地抬起眼眸,眉眼间还带着少许无措。
知她没有不舒服,沈长凛便放心许多,明日还要送她去瀛洲,要是这关头难受起来,很影响到时候的游玩。
“不难受就好,”他轻声说道,“已经不早了,下楼用午餐吧。”
谢沅有事情总喜欢掩着,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偶尔弄得太过,她身子又弱,有时会发热,某次沈长凛回到家后才发觉她已经烧了一天。
从那过后,他如果有空,早上总要跟她通一回电话。
谢沅乖顺地点头,应道:“好,叔叔,您也快去用午餐吧。”
但视频电话挂断的下一秒,她就将小脸又埋进了薄被里,脸庞是潮红的,连呼吸都是热的。
强烈的羞意,让谢沅的脑中都晕乎乎的。
她用冷水好好地湃在脸庞上,直到脸上的热意消退,方才准备下楼用午餐。
今天沈长凛和沈宴白都有事,家里没有人。
谢沅在睡裙外披了一件薄外套就走下楼去,外面的阳光很好,粲然的光线透过落地窗,照进岛台。
她抬起眼眸,就能看见外面换好的新花。
色泽清新,芬芳馥郁,遥遥地就能令人感到心旷神怡。
是谁更换的,为什么而更换的,几乎是不用想的事情。
谢沅脸上好不容易降下来的温度,复又变得升起,她红着脸庞,微微侧过脸去-
沈宴白回来的时候,还没到一点。
他清晨起了个大早,然后就去公司,将昨天差些收尾的工作全部完成。
事务处理好后,沈宴白的眉头舒展开来,助理也长舒了一口气,他拍了拍助理的肩膀:“辛苦了。”
然后他就自己开车回来了。
沈宴白指间勾着车钥匙,漫不经心地推门进去,刚一抬眼,就瞧见了坐在高脚椅上晃腿的谢沅。
午后的日光很好,她凝眸看向外边,够不到地的小腿晃来晃去。
用餐的礼仪被谢沅全都抛之脑后。
她撑着下颌,像小孩子般似的望向窗外,深黑色的吊带睡裙下,是不断摇晃的细白小腿。
谢沅的裙子大多是白色的。
纯白色的短裙,滚边是蕾丝或者蝴蝶结,穿在她的身上,带着几分不谙世事的纯真意味。
黑色的裙子,沈宴白只见谢沅穿过两次。
一次是前不久在露台时,一次就是现今在他的眼前。
沈宴白的眼生得和沈长凛很像。
颜色都略微有点浅,乍一看去的时候,有一种剔透澄净的感觉,蕴着晦意的时候也很像。
哪怕一言不发,依旧会让人觉着有些怕。
谢沅看了很久外边的花,侧身打算再用些午餐时,才发觉沈宴白回来了。
他倚靠在门边,身形瘦高,眸色晦暗。
那双眼实在是像极了沈长凛。
谢沅吓了一跳,她抿了抿唇,从高脚椅上下来,然后去迎他:“哥哥,你回来了。”
她没想到沈宴白会这么早回来,内里的衬裙还是睡裙,领口的前方是嫩白的雪肤,但在黑色蕾丝和蝴蝶结的边沿,可以窥探到禁忌的浅红痕印。
谢沅拉紧外套,将拉链一直拉到锁骨处。
“哥哥,你用过午餐了吗?”她抬起眼帘,“如果没有的话……”
沈宴白的眸底晦暗,带着些谢沅看不懂的情绪,她蓦地有些怕,话音也越来越低。
但谢沅的话还未说完,沈宴白就低声打断了她:“把衣服换掉,谢沅。”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点冷意。
谢沅的眸光颤动,她的樱唇紧抿,脸色也瞬时就白了下来。
这段时间沈宴白待她很好,她都快要忘记他从前是怎样厌烦她,看都不想多看她一眼。
谢沅的指节收紧,她低下眼眸,声音低弱地应道:“好,哥哥。”
她一句话也没有多问,也没为自己辩驳,回身便上了楼,看起来好像什么情绪也没有,但沈宴白看见了她上楼时抬起来擦眼泪的手臂。
他说不出心底是什么情绪。
方才的话语近乎是本能般言说出来的,过去片刻后,沈宴白自己都不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
他的情绪躁郁,像是起伏的波涛,来回地翻腾。
这是在家里不错。
可谢沅是个姑娘,还是个已经发育成熟的大姑娘,有些事情,她应该明白,和男人之间的边界,她更应该懂得。
如果方才回来的叔叔,见到谢沅这幅打扮,他会怎么想?
沈宴白的思绪紊乱烦躁。
沈长凛是什么人,他再清楚不过了,叔叔禁欲克制,多年来不近女色,更不可能对一手养大的谢沅有什么想法。
可这不代表谢沅就能不重视边界。
叔叔跟她到底是没有血缘的,不是吗?
谢沅过了一刻钟左右才下来,她的眼眶微红,神情乖顺,柔弱地唤道:“哥哥。”
她换了身连衣裙,裙摆落在膝边,看起来很得体。
这时候应该说些话安抚谢沅的。
但看着那将要跟裙摆融为一体的雪肤,沈宴白的情绪更加躁郁,他低声说道:“继续用午餐吧。”
谢沅轻轻点头,她撩起裙摆,坐回到高脚椅上。
只那双水眸,再也不灵动地闪烁,她安静地执起餐叉,用完午餐后便又上了楼。
沈宴白抿了抿唇,想跟谢沅说些什么,但她走得很快,神情还带着些脆弱,他到底是没有言语。
他最近都不会出远门,事情又已经忙完,总能找到合适的时机跟她好好谈谈的。
沈宴白点了支烟,站在露台边慢慢地抽-
沈宴白就下午有空,没在家里待多久,又出门离开。
谢沅听到轿车发动的声音,方才从薄被里冒出头,她的眼眸红红的,神情也带着些难过。
她犹豫了好久,晚间要不要下楼用餐。
现在沈宴白走了,谢沅才敢从卧室里出来。
她午餐没有吃好,还不到三点就有些饿,她去楼下拿了一盒冰激凌,坐在起居室的地毯上,慢慢地吃了很久。
明天就要去瀛洲了。
秦老先生忙碌了大半年,难得有空。
谢沅不想见到他时太萎靡,她吃完冰激凌,就又爬到了床上。
瀛洲那边的东西很齐全,沈长凛只在她的小行李箱里装了很多裙子。
其实谢沅在瀛洲至多也只待半个月,秦老先生很忙碌,除却疾病,只每年夏天会得空在那边待一段。
但沈长凛真的很爱给她打扮,去瀛洲那样近,而且又是去见外公,他给她准备的却都是新裙子。
谢沅一边想明天的事,一边将床头的灯按灭。
她这一场午睡过去很久,醒来的时候,天都黑了。
一睁眼就对上了沈长凛的视线。
他抬手抚上谢沅的额头,声音很轻:“怎么睡这么久?真没有不舒服吗?”
她懵懂地被沈长凛扶抱起,柔膝分开,跨坐到他的腿上。
“没有,叔叔。”谢沅摇头说道,“我就是有点困。”
或许是睡迷糊了,她这会儿也不记得羞和怕了,声音软软,眸里的水光也摇晃着,看起来分外的乖柔。
沈长凛轻吻了吻谢沅的额头。
他托住她的腰身,将她抱在腿上,声音微哑:“明天沅沅就要去瀛洲了。”
沈长凛的语调很温柔,但攥住谢沅腰身的那双手却不是那回事,她的身躯绷紧,低低的呜咽声从喉间溢出,还未来得及言语,就被咬住了唇瓣。
他吻得强势,指节抚着她的腰线,轻轻收拢。
谢沅喘不过气,被放开之后,无力地趴在沈长凛的肩头,低低地喘息着,连裙摆是何时被推起的都没有意识到。
她只听得见沈长凛轻声说道:“今天哥哥不在,沅沅。”
然后,身躯就坠入深水之中。
谢沅在被浪潮吞噬时,沈宴白正在茶室喂鱼,晚间的时候天边突然下起小雨,他站在廊道边,掌心是一捧鱼食。
茶室很有古味,中央是镂空的。
鱼池聚水,锦鲤跃动,连不远处的乐声都是古琴,颇有几分情调。
沈宴白执着鱼食,眉眼低垂,脸上没什么情绪,就那样一粒一粒将鱼食地往水池里面投,看着一群金红色的锦鲤游来游去。
霍阳套上外套,走到他身边,也跟侍者要了些鱼食。
他银灰色的短发又变回了顺服的黑色。
看起来不像个公子哥,倒像是一个平常的大学生,浪荡风流的眉眼都多了些许清澈。
沈宴白掀起眼皮,看向霍阳:“你这染来染去,不嫌麻烦吗?”
霍阳喂鱼很平常人不一样,很惹鱼讨厌,他东一处西一处地扔鱼食,让锦鲤们跃动来跃动去,争了半晌也没能吃到多少。
他习惯性地捋了把短发。
“没办法啊,”霍阳笑了笑,慢声说道,“这不马上要去瀛洲见老爷子吗?哪敢顶着一头灰毛过去?”
霍老先生已过八十,开始颐养天年。
霍家很讲究长幼秩序,霍阳在外面潇洒恣意,但家里父亲一声令下,立马就乖乖要去瀛洲陪老爷子。
沈宴白低笑了一声,说道:“霍少纯孝。”
他继续喂鱼,将那鱼食随意地掷着,心情也看不出来是好是坏。
霍阳状似不经意地问道:“承月哥跟小谢妹妹真的掰了?”
近来已经有很多人这么问沈宴白,尤其是之前温思瑜生日会的事过后,沈家没有表态,基本就是默认的意思。
秦沈两家的关系特殊,说是一家人也不为过。
这桩联姻几乎是有点女儿嫁儿子的意味。
再加上本来就没过明路,现在分开又分开得静谧,秦承月本人也守口如瓶,让想要八卦的人连丝缕内情都窥见不到。
但霍阳的消息多通达。
两人关系又近,也没必要藏着掖着。
“嗯。”沈宴白倚在栏边,声音平淡,“叔叔还是不同意。”
他好像没什么情绪,神情却是放松的,全然没有为秦承月遗憾的意思。
霍阳的神情微动,他的唇角上扬,但很快又恢复自然。
他故作恍然,说道:“哦,原来还是因为之前的事。”
“也不是什么坏事,”霍阳拍了拍沈宴白的肩膀,“小谢妹妹这样的女孩,值得更好的男人。”
他笑容疏朗,像是真心为谢沅考虑的兄长。
“承月哥人是不错,但跟小谢妹妹,确实有点不合适,”霍阳宽慰地说道,“而且他们差了六岁,这都两个代沟了,还是世叔考虑周全。”
沈宴白觉得有点莫名其妙。
霍阳不过就是跟谢沅玩得多,撑死算个玩伴,这是他们家的家事,哪里用得着他来操心?
但说完室内有人唤霍阳,他便先走了。
沈宴白没了喂鱼的兴致,忽然又想到今天中午的事。
谢沅这个人,说好点叫天真纯善,说难听点就是极易哄骗。
她对异性有着本能的排斥和畏惧,但是在亲近的人跟前,又没什么防备。
霍阳算什么好人呢?
他浪荡风流,八面玲珑,骨子里又带着点凉薄,而且从前也很看不上眼谢沅。
不过就是后来偶然跟她走近,她便觉得他是个多好的哥哥,殊不知,但凡是个女人,霍阳都这个样子。
也就只有谢沅会天真地跟他待在一起。
不想还好,沈宴白越想越觉得头疼,之前他还有些高兴谢沅没跟别的男人有什么牵扯。
现在他只觉得这是个大麻烦。
谢沅好像是真的不会辨别男人,也真的不懂到底什么是边界。
沈宴白站在鱼池边,思绪越来越乱,那阵躁郁的情绪也又涌动上来,他揉了揉头发,看了眼腕表。
已经十一点了,这会儿谢沅肯定已经睡了。
算了,要不明天回来再跟她说吧。
听助理说,谢沅好像挺喜欢某家私厨的,沈宴白已经让人预订,明天带谢沅去吃饭,顺便好好地跟她谈谈。
想到这里,他略有阴翳的眉眼,方才亮了少许-
沈长凛没让谢沅睡得太迟,但翌日她还是有点起不来。
她睡眼惺忪着被沈长凛抱起,在他怀里洗漱完的,用早餐的时候也依旧满脸困倦。
沈长凛温声哄着谢沅,才喂她将早餐吃完。
两人已经有段时间没有分别超过一周。
昨夜他刻意敛着,还是将谢沅累坏了,她最后哭得很厉害,意外将他的手腕抓破了,碰到血的时候,她瞬时就吓坏了。
沈长凛的腕骨精致苍白,那样清浅的一道,丝毫不显怪异,反倒有些别样的意味。
好在她已经累到极致,没多时就昏沉地睡去。
用完早餐后,谢沅终于清醒过来,也又想起这桩事。
她抬起长睫,看向沈长凛的手腕,眼中尽是愧疚:“抱歉,叔叔,我……”
他吻了吻谢沅的脸庞,轻声安抚道:“别怕,沅沅,叔叔没事的。”
沈长凛挽起衣袖,让她看已经快要愈合的抓痕。
那么轻,跟猫崽子抓得似的,难为她还一直记挂着,不过谢沅马上就要去瀛洲,记挂着他也好。
沈长凛掩住眸底略有病态的欲念。
他温柔地牵过谢沅的手,然后送她下楼,来接谢沅的车已经到了,秦老先生身边的李秘书也过来了,热情地打招呼:“沈总,沅沅,好久不见。”
李秘书跟着秦老先生去国外多时,这会儿才回国不久。
谢沅很有礼貌,说道:“李叔叔好。”
沈长凛送谢沅上车,加长的轿车很舒服,在路上睡一觉也是全然没问题的。
她坐上车,握住沈长凛的手却一直没松开。
她什么也没说,略微紧绷的神情里,藏着的却尽是对他的依恋和不舍。
沈长凛很久没跟谢沅分开,谢沅也很久没有跟他分开了。
他神情微动,趁李秘书不注意的时候,轻轻垂首,吻了吻谢沅的额头:“我在瀛洲的事务还没解决,要是得空的话,会去看沅沅的。”
谢沅也想起沈长凛之前去瀛洲的事。
她的眼眸微微亮起,声音柔软:“好,叔叔。”
谢沅的神情一下子就放松很多,她的情绪是那么明显,但她自己估计完全没有意识到。
沈长凛唇边含着淡笑,轻声说道:“一路顺风,沅沅。”
谢沅趴在车窗边,跟他招手,一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才垂下眼眸。
明明只是去瀛洲,那么近的地方,而且是去看外公的,过去以后也只会玩,但她的眼眶还是有些酸涩,心情也低落下来。
叔叔是哄她的吧?
他那么忙碌,哪里有时间去看她呢?-
沈宴白没想太早跟谢沅说他订了餐厅,昨天他说话时有点凶,应该是将她吓到了。
而且她一天到晚都在家里,何时找她都是一样的。
下午五点,沈宴白给谢沅拨电话,她也不知去何处了,一直没有接,打她房中的电话,也是无人接听。
他没想太多,谢沅平时看手机少,在露台看书的时候,也不带手机过去。
回家后再将谢沅接住也是一样的。
沈宴白放下电话,给她发了消息,然后继续看文件,直到六点方才离开。
他回到家里的时候,沈长凛也才回来不久。
沈宴白有些迟疑地问道:“叔叔,沅沅今天出去了吗?我一直联系不上她。”
谢沅总不至于还在为昨天的事,生他的气吧?
沈长凛抬起眼帘,神色微异:“我之前没跟你说吗?沅沅去瀛洲看外公了,大概半个月后回来。”
沈宴白的神情愣怔,身躯也僵在了原处。
第38章
谢沅很久没来瀛洲,上回过来还是在去年夏天。
今年一年秦老先生都很忙,大部分时间在国外,连电话都没有跟她通过几次。
燕城离瀛洲并不远,开车的话两个小时左右就能到。
谢沅刚开始心情还有些低落,但昨夜折腾得太过,现在还困得厉害,她没难过多久,就昏昏地睡了过去。
再睁眼的时候,就已经要到瀛洲了。
谢沅的眼眸亮起,一眨不眨地看向外间蔚蓝色的海水,上回去看海还是跟着哥哥,燕郊也有海可以看,但相比瀛洲这边,就要差太多了。
灰蒙蒙的海水,并不好看。
谢沅一直觉得像这样瀛洲的海,才能算是真正的海。
天空高远开阔,海水蔚蓝清澈。
车窗打开后,海风拂向谢沅的脸庞,将她落下来的乌发吹得高高的。
李秘书见谢沅睡醒,温和地说道:“今年还要学冲浪吗,沅沅?”
瀛洲是一座标准的临海城市,海上运动很流行,相关配套设施的建设也很完善。
谢沅每年夏天过来,都会遇见来陪霍老先生的霍阳。
他酷爱极限运动,冲浪、潜水、帆船,也无一不精,人到了瀛洲之后,更是如鱼得水,玩得那叫一个无所顾忌。
最主要的是,他还特别爱带人。
谢沅去年被霍阳骗过来学冲浪,学了好多天,也没有学好,反倒差点被晒伤。
秦老先生看她那样上心,以为谢沅喜欢,还专门请了一位职业运动员来给她当老师,她不得不学了一整个夏天。
最后在专业人员的指导下,也学得像模像样。
谢沅摇了摇头,紧忙说道:“不学了,李叔叔。”
她虽然是学得差不多,但跌进海里好多次,呛水呛得快要长出鳍来,现在连泳都不喜欢游了。
后来谢沅讲给沈长凛,他那样矜贵淡漠的人,也笑了她好久。
她羞得脸庞通红,很久都没有再应霍阳的邀约,不过那个学期的游泳课,却因之拿了不错的成绩。
李秘书也想起旧事,笑得乐不可支:“好,好。”
“对了,李叔叔,”谢沅仰起脸庞,声音细柔,“外公最近身体还好吗?”
她养在沈家多时,所有的辈分都是随着沈宴白叫的。
唯有对秦老先生,是随着沈长凛唤的外公。
“老先生身体好着呢,前段时间还去爬山,”李秘书扬起眉眼,“体检报告也好得很,比你霍阳哥的父亲还康健。”
秦老先生去年刚迈入古稀之年。
他很注意养生,年轻时也常健身,除却之前做过一次手术,连疗养院都很少进。
谢沅大逆不道地心想,外公大概比哥哥还要更健康。
两人正说着,加长的轿车就停了下来。
谢沅下车,映入眼帘的就是不远处的蓝色海湾,瀛洲树多林密,高耸的乔木在风中舒展枝叶,青绿如洗。
她抬手按住遮阳帽,抬眼眺望那黄金般的海岸。
李秘书帮谢沅将小行李箱拿下来,然后带她上另一辆轿车。
这一回是他亲自做的司机,谢沅坐在副驾,眼眸还是忍不住地盯着蓝海在看。
李秘书温声跟谢沅做介绍:“你有段时间没来了,瀛洲这边新修了很多公园,还有博物馆什么的,一到假期,燕城那边好多小孩子过来。”
两个城市离得近,乘高铁也很方便。
乘上李秘书开的这辆车后,路边的人迹越来越少,风光也越来越好。
谢沅弯起眉眼,笑着问道:“有游乐园吗,李叔叔?”
“当然有,新开了一家海洋公园,”李秘书跟她耐心说道,“你要是敢玩过山车一定要去,跟滨城那个都有的一拼。”
谢沅的眼眸更亮了。
她虽然不敢玩过山车,但是连过山车都这么好玩,其他的肯定也很有意思。
李秘书一边跟谢沅聊天,一边继续开车,大约又过了半小时,车停在了谢沅熟悉的那座小楼之前。
秦老先生气质温文,从容淡然,鬓发不久前才刚刚染过,带着些看不出年纪的儒雅。
一身卡其色的长风衣,显得既落拓又斯文。
生人看见,只会觉得这位老先生气度很好,绝不会想得到他是那个位高权重的秦老先生。
跟沈长凛这个外孙不一样,秦老先生气质里的温文和儒雅是由内而外的。
谢沅的眸光闪烁。
车一停下,她就立刻解开了安全带,小步快跑到秦老先生的身边,脆生生地唤道:“外公!”
秦老先生接住谢沅,温声说道:“好久不见,沅沅,最近还好吗?”
她的眼眸亮晶晶的,声音柔软:“最近很好,外公,我前段时间参加一个比赛,还拿了冠军呢,叔叔有跟您讲吗?”
谢沅随着秦老先生向着小楼里走去。
向来寡言少语的小姑娘,难得多话,像小雀般叽叽喳喳地讲着些什么。
秦老先生轻轻点头,笑着应她的话。
这边照顾谢沅的人比沈家还多,李秘书刚推着谢沅的小行李箱走进,就有一群人过来抢着接过去。
瀛洲的生活节奏慢,相应的日子也会无聊很多。
但有了一个小姑娘后,一切都变得不一样起来。
去年谢沅学冲浪,整个别墅的人每天都在热切地关注她的进度,恨不得亲自上去教她些什么。
她上回在瀛洲待了一个多月,可话题围绕她,至少讲了半年。
燕大的暑假伊始,就有人开始数着日子,盘算谢沅什么时候会过来。
虽然她这半年忙于学业,连电话都鲜少往这边通,但她身上发生的事有谁会不知道呢?
谢沅自己都还没见到期末成绩单时,这边就已经知道了。
岑家那个纨绔意欲绑架她的事情,最后更是由李秘书亲手收的尾。
可那些事情,哪怕早已熟知,听谢沅亲口讲出来,还是不一样的。
时间已经不早,小姑娘又奔波一路。
该上午餐的时候,连常出外勤的人也领了厨师的职责,将餐点摆上去时温声和谢沅做介绍。
整个别墅,都因为她的到来而热热闹闹,但谢沅却从来没有发现过。
她执着汤匙,舀了一勺冰激凌球,柔声说道:“外公,您这里的冰激凌比别处都要好吃。”
谢沅眯着眼眸,唇角也翘了起来。
当然好吃了,厨师心里都是自得,要是不好吃,怎么引得大小姐多过来瀛洲呢?-
霍阳坐在车上,慢慢地摘下眼罩,刚一打开手机,就看见一大串未接来电。
他看到是沈宴白,还有些讶异。
霍阳回拨过去,那边一接通,沈宴白便劈头盖脸地骂过来:“霍阳,你是不是故意的?谢沅要去瀛洲,你昨天怎么不跟我说?”
瀛洲的天已经黑了。
这边的风景很好,夜晚更是能看见星星。
霍阳不由地一乐,他一边拨弄着黑色的短发,一边唇边含笑地应道:“这么巧?小谢妹妹也是今天过来?”
“我真不是故意的,哥。”他笑着说道,“我这才刚到瀛洲,你不说我都不知道她过来了。”
燕城有大院,瀛洲这边也差不多。
秦老先生和霍老先生关系不错,两人在瀛洲的居所也离得很近。
霍阳和谢沅正是因此,渐渐熟悉起来的。
沈宴白骂骂咧咧,在家里伪饰多时的好脾气全都烟消云散,他骂了句脏话,然后冷脸挂断电话。
他向来看不惯谢沅。
现在待谢沅温和些,大概也是沈长凛的缘故。
这回不知道又是何处看不顺眼谢沅,电话都打到他这里了,霍阳按灭屏幕,双手交扣叠在脑后。
不过也好。
沈宴白那么风流,又那么惹女生喜欢,要是他哪天不讨厌谢沅了,才是麻烦。
但谢沅过来得真够快的,她这会儿应该已经到瀛洲多时了吧?
要是时间合适的话,今晚或许还能一起吃晚饭。
霍阳没问人,也没看手机,他扬着唇角,就那样瞧着外边的风景,看了整整一路。
谢沅看手机本来就不多。
前段时间被沈长凛收了手机,更是快把手机给彻底戒断,而且如果有重要消息的话,别人总有法子联系到她的。
她刚到瀛洲,众人都怕她累着,带她看了看新整修的房子,就哄她午睡去了。
谢沅本来是有些精力的,但睡到那张熟悉的大床上不久,便睡了过去,她昨天没睡好,走的时候沈长凛特地跟李秘书交代过,让谢沅中午多睡一会儿。
于是没有人来叫她。
谢沅一觉睡到了五点多,她羞得满脸通红,很不好意思地下楼。
秦老先生已经开始短暂地休假,但平时还是有事情要忙,知他出去了一下午,她脸颊的滚烫才凉下去少去。
小楼里栽种了很多新花。
跟沈长凛叫人移植过来的不一样,这里的花都是园艺师亲手培育出来的。
虽然没有那么昂贵鲜丽,但却透着别样的生机。
谢沅跟着众人过去看,发现葡萄藤边还搭了一个新的秋千,她很好不意思说喜欢,阿姨却已经拉过她的手,让她坐了上来。
李秘书还让人摘了点葡萄,瀛洲的葡萄七八月熟,深紫色的葡萄,像宝石般晶莹剔透。
谢沅尝了一颗,水眸瞬时就亮了起来:“葡萄好甜呀。”
“沅沅跟葡萄真是有缘,”李秘书也尝了尝,然后分给众人,“昨天还有点酸,今天你一来,葡萄就变甜了。”
他笑容温和,言辞蔼然。
谢沅是很容易害羞的人,但在瀛洲和众人相处时,胆子往往会大很多。
她眉眼弯起,软声说道:“是园艺师叔叔很厉害。”
谢沅的水眸时常是低垂着的,可今天一整天都是亮亮的,像是装满了星子。
她随着众人在花园里逛了很久。
八点钟时,秦老先生回来,温声说道:“你霍阳哥哥也过来了,霍爷爷邀请我们过去用晚餐。”
谢沅这才想起霍阳。
也是这个时候,她才记得打开手机,屏幕刚刚亮起,霍阳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虽然只是私下的聚会,但还是要注意着装。
谢沅在卧室换衣服,她正在穿裙子,单手接起电话,声音柔软:“霍阳哥?”
霍阳的声音带着点慵懒,他拖着腔调说道:“出发了吗,小谢妹妹?老爷子让我问问,你们还要多久过来?”
谢沅连声说道:“马上就出发,大概十分钟左右就能到。”
她根本无暇顾忌其他,挂断电话后就立刻换好衣服,然后哒哒哒地下楼。
连在家中时,谢沅都没有这样放松。
李秘书笑着看向她,轻声说道:“不用急,沅沅,还早呢。”
谢沅反应过来,霍阳又在哄她。
他跟沈宴白差不多大,甚至因为早上学,比沈宴白还要更早毕业。
但霍阳总还很爱逗谢沅,常常还哄她。
谢沅的脸颊透着绯色,她回想霍阳的话,又发觉他的言辞中偏生没有漏洞,他没有明确骗她快迟了,只是用语气巧妙地催促她。
他都这个年纪了,怎么还老是这样?
谢沅心里生气,但霍阳一见到她,就满脸笑意:“真巧啊,小谢妹妹,如果不是你哥哥打电话,我都不知道你也是今天过来。”
他热情地向她和秦老先生问候,像个周到至极的东道主,很有礼貌地亲自来迎,然后接他们过去。
谢沅气都没有处气。
她只能在落座后,小声地跟霍阳说:“霍阳哥,你以后再这样,我就不相信你了。”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们这两个小辈被安排在了一起。
霍阳唇角高扬,轻声说道:“哥哥不是故意的,小谢妹妹,实在是我们家老爷子,想见你想得紧了。”
这时候谢沅不得不承认,换发色还是有用的。
在通电话时,她还能想得到霍阳轻佻的模样。
但对着眼前这个一头黑发、模样纯良的青年,谢沅第一回觉得有点无话可说。
霍阳哥说得也有几分道理,老先生当然不可能把话说明白,这催促肯定要由善于体察的小辈来做。
他在家里是晚辈,却很受霍老先生喜欢。
谢沅长这么大,也没有见过比霍阳更会说话的人,他实在太会哄人了。
她低下头,软声应道:“好吧,霍阳哥。”
霍阳唇边的笑意更深,柔声说道:“去年冲浪学得不错,今年有什么想玩的吗?”
他不提还好,谢沅一想到当初被他骗去冲浪,就又生气起来。
“今年我自己玩,霍阳哥。”她有点气恼地说道,“而且绝对不玩任何危险的东西了。”
谢沅的脸庞透着薄粉,明明是应该是在生气,但瞧着却更加娇柔可爱了。
霍阳大笑着说道:“好,好,都听小谢妹妹的。”
霍老先生原本没想着让霍阳亲自去接谢沅的,他是个懒鬼,被他父亲纵得没边。
但方才说起的时候,霍阳二话不说就主动请缨。
霍老先生还有些疑惑,孙子何时转了性,可见到此情此景,他还能有什么不明白的?
燕城的女孩很多,霍阳也向来风流,他待谢沅却一直很好,从前她身上有婚约,有些事也不便多言。
现在谢沅和秦承月那边彻底断了。
沈家的女婿,可有的是人想做。
霍老先生对霍阳一直颇有微词,心里却还是很偏疼孙子的,自觉他什么都好,只是……有点风流纨绔。
沈长凛那般疼谢沅,能接受得了霍阳吗?
霍老先生一生果决,看到孙子这幅模样,却难得有些愁,不过高低还有他的面子在这里摆着。
实在不成,他亲自给霍阳作保-
谢沅在瀛洲的生活很自由自在,比在家里还要更舒服。
她大一那会儿,初离开高中,作息很随意,也会熬夜,但后来某次头痛,被沈长凛发觉,就再也没敢主动熬过夜。
他管教她向来严格。
这半年来,两人朝夕相处,谢沅更是一点都不敢胡来。
走的时候还在不舍,但在瀛洲待了两天,她就将那些离愁别绪忘了个一干二净。
沈长凛犹豫再三,才给她装的书,也被她抛之脑后。
谢沅将之前的消息都回复了回复,跟沈宴白也通了电话,问他那天有何事,沈宴白却没有多说。
之前的队友很热情地跟她讲项目落地的事。
谢沅还跟他们通了视频,见到背景的蔚蓝海水,余温的鼻尖都快怼到屏幕上。
她夸张地说道:“豪华海景房!沅沅,快说实话,你去哪里玩了?”
谢沅抿唇一笑,声音柔软:“没有去哪里,就是在瀛洲。”
她跟着霍阳和瀛洲的几个朋友来海边玩,身上也难得穿了泳装。
只不过在讲视频,外面还穿着外套。
余温还是有些疑惑,问道:“瀛洲的风景有这么好吗?我上次去怎么没感觉?你住的是哪家酒店呀,沅沅?”
她再追问,谢沅就要答不上来了。
好在这时有人来叫谢沅过去,她匆匆应了一声,然后低头看着屏幕说道:“我先过去了,咱们回来再聊吧。”
霍阳在瀛洲的朋友不少,谢沅每年过来,在这边也有相熟的人。
临海的酒店很适合玩。
谢沅踩着兔子拖鞋走出房,不知道为什么,酒店的拖鞋跟她家里的很像,也是兔子拖鞋。
白白的,还有耳朵。
谢沅的泳装也是,因为是泳装,白裙的裙摆很短,哪怕披着外套,还是将那雪肤和窈窕身形展现得淋漓尽致。
她总是害羞,不好意思。
但去年练了一夏天的冲浪,其实也能够适应。
谢沅从霍阳的手中接过果汁杯,轻轻地咬住吸管,深深地吸了一大口。
七八月是一年最热的时候。
已经快到傍晚,又待在水边,还是热得不可思议。
霍阳的眼眸微微眯起,在身畔陌生男人向谢沅投来目光时,神情冰冷地看了回去。
那人被吓得不轻,紧忙收回目光。
谢沅带着遮阳帽,踩着兔子拖鞋,执着迷你小风扇吹凉,脸庞却还是透着绯色。
她低声说道:“好热,霍阳哥。”
霍阳的眼神回落到谢沅身上,他笑着说道:“嫌热的话,跟哥哥去冲浪吧。”
这边有人工冲浪池,但刚听到冲浪两字,谢沅就疯狂摇头:“我不要,要是想冲浪,霍阳哥自己去吧。”
身边一起的朋友也笑道:“哥你别老欺负小谢妹妹。”
“好,好。”霍阳弯着唇角,“我不欺负沅沅妹妹。”
但谢沅还是被他哄着过去,试了试这里的超级大滑梯,从高空一路滑落的时候,她的灵魂都快要被抽离出来。
夜晚的星群闪烁。
谢沅眼尾通红,她含着泪,裹着毯子指控霍阳:“我再也不相信霍阳哥了,根本不是你说的那回事。”
霍阳含着笑道歉:“我真不是故意的,沅沅妹妹。”
几人从水边走回来,一路笑闹着酒店而去。
明明是很多人,但谢沅和霍阳的亲密却是那么打眼,路过的人都隐隐生羡。
这世上大概也只有谢沅这么迟钝的人,会看不出霍阳眼里的势在必得。
沈长凛唇边含笑,他坐在落地窗边,轻声和秦老先生说道:“没什么事,外公,只不过刚好有事务在瀛洲,过来看看罢了。”
已经过去一周了。
临走前对他依依不舍的谢沅,竟是真的一个电话都没过来。
如果不是到访瀛洲,沈长凛都不知道,霍老先生已经准备亲自作保,给霍阳证这个婚了。
他要是来得再迟些,估计马上就能接到霍家的聘礼了。
谢沅被沈长凛从朋友身边叫过来的时候,人还是懵然的,她站在门口,小声地问李秘书:“李叔叔,是有什么事吗?”
李秘书笑容温和,低声说道:“您进去就知道了。”
好像是有惊喜的意思。
但谢沅推开门,看到沈长凛的时候,却只觉察到了惊悚,她突然想起一件事,这几天她好像忘记跟叔叔发消息、讲电话了。
房门掩上后,男人修长的指节轻掰开她的腿。
他的声音微哑,却全是危险的意味:“泳装很漂亮,沅沅。”
第39章
谢沅的泪水掉个不停,她被沈长凛抱在怀里,眼眸湿漉漉的,脸庞也是湿漉漉的。
两人足足一周没见。
曾经熟稔的动作也变得陌生起来。
她生涩地攀上沈长凛的脖颈,哭着求他:“我错了,叔叔……”
白色的泳装真的很衬谢沅,弧度优美的腰线被勾勒分明,嫩生生的长腿全都裸露出来,白得透着莹润的微光,像极了浸润在水里的凝脂美玉。
雪色的山岳轻轻摇晃,再往上是精致的锁骨和柔白的脖颈。
泪水掉得太凶,顺着脸庞,啪嗒啪嗒地往下落,连泳装的边沿都被浸湿了。
“沅沅能有什么错?”沈长凛低笑一声,指节抚过谢沅的唇瓣,轻轻地揉捏抵弄,樱唇水光潋滟,被磨得像是牡丹芯子般红艳。
他的言辞温柔,但谢沅却怕得更厉害了。
她湿润的长睫颤抖,讨好地含住沈长凛的修长指骨,含得太深,喉口都被触碰到了。
谢沅忍不住地呜咽出声,可就是那样,她也不敢乞怜。
沈长凛眸色晦暗,看着谢沅吞含他的指节,她其实是不太能含住的,嫣红的舌尖发麻,涎液也流了出来。
她的眼眸湿红,楚楚可怜地掀睫望他。
一双水眸摇摇晃晃,盛着微弱的光芒,长睫掀起之后,全部都是他的倒影。
就好像她真的满心满眼都是他似的。
谢沅很会惹沈长凛生气,其实也很会让他消气,她每回用的法子都是一样的,柔弱地攀上他的脖颈,含住他的指节,抑或是主动地坐到他的怀里。
很笨拙,很生涩。
但偏偏又很有用。
沈长凛取来纸巾,掐着谢沅的下颌,将她的唇瓣擦净,又用湿巾擦过她的脸庞,把那掉个不停的眼泪也擦干净。
她乖顺地坐在他的腿上,眼泪也渐渐止住,只是脸庞还潮红得厉害。
耳根也像是在烧,嫩白的耳尖,烫得发红。
谢沅轻轻地拉着沈长凛的衣角,声音细弱:“我不是故意的,叔叔,我昨天就想跟你通电话的,但是回来太晚了,我担心你已经睡了……”
她说谎的水平很差劲,沈长凛也不喜欢她说谎。
但是在这关头,要是实话实话说是忘记了,那才是火上浇油。
谢沅绞尽脑汁,想着霍阳说话时的口吻,微微倾身:“叔叔,你别生气,好不好?”
她分开柔膝,直起身子,努力平静地看向沈长凛。
沈长凛的眼形精致漂亮,眸色也相较常人要浅一些,剔透明净,好看到会让人产生错觉,误以为他是个好脾气、好说话的人。
他轻扣着谢沅的手腕,语气平和:“叔叔没生气。”
沈长凛抬起眼帘,轻轻看向谢沅:“叔叔能有什么好生气的?”
谢沅的额前沁着薄汗,他动怒的时候她总是很怕,他这样故作温柔却让她更加无措。
“我真的不会再那样了,叔叔。”她声音细弱,“我……我有事情一定会跟您言说的。”
谢沅不懂症结在霍阳身上。
少言寡语的她,声声柔软地说了许多好话,还是没能等来宽宥,反倒又将沈长凛惹到了。
他按住她的腰身,眸色深暗:“刚刚没……你吗?”-
原本众人已经准备用晚餐了,但谢沅被叫去了,半个钟后还没回来,同行的女生跟她拨了电话,电话刚刚接听就被挂断了。
霍阳皱起眉头,也跟谢沅拨了电话。
铃声响了很久,依旧无人接听。
“可能是沅沅没带手机,”女生笑着打哈哈道,“刚刚接沅沅的是李秘书,总不会有事的。”
霍阳没说话,又跟李秘书也发了消息,得知是沈长凛过来后,他才舒了一口气。
霍老先生之前就同他说过,沈长凛最近在瀛洲这边有事务,要是见到,一定要好好表现。
霍阳当然明白。
在他们这群二代圈子里,沈宴白和秦承月属于很出挑的,也属于很自由的,旁人都还在仰仗老子早日夺储成功的时候,他们便已经能够独当一面了。
称得上是青年才俊。
但这些在沈长凛的跟前是全然不够看的。
他位高权重,二十出头就接手了两个家族的全部事宜,将那庞然大物轻易驯服,随意地拨弄于掌心。
沈长凛是掌权的人,更是掌家的人。
他年纪虽轻,却在多年前就已秦沈两家毋庸置疑的全权掌控者。
谢沅和秦承月关系淡漠,婚事断了也就断了,可哪怕两人情根深种,非彼此不可,只要沈长凛一句话不同意,那就一点可能都没有。
也就待沈宴白,他还会稍温和些。
霍阳执着扑克牌,轻轻地拨弄乌黑色的短发,将翘起的那一缕短发也按了下来。
沈家的权势固然诱人,还有很多人在渴慕谢沅的嫁妆。
他却没那么多想法。
荣华富贵,过眼云烟,身畔的人,才是要拢在掌心一辈子的。
先下手为强这个道理,他比谁都要更清楚。
霍阳的眼底晦涩,在该出牌的时候,却又是扬起下颌,露出得意的笑容,挑着眉头说道:“你们这技术都退了挺多啊。”
一局胜利,众人都有点无奈。
“霍阳哥太狠了,”同行的女生说道,“待会儿小谢妹妹过来,你可别太欺负她。”
“不会。”霍阳轻声说道,“沅沅妹妹不打牌。”
开玩笑?不说沈长凛,就是沈宴白也不会允他带谢沅玩这些的。
男人就是这样,自己风流浪荡无所谓,可家里的妹妹要是敢乱来,或是同不靠谱的男人在一道,就全然无法忍受。
几人正说着,谢沅便过来了。
她换了身长外套,浅色的衣摆垂落,将腿根的细白都要遮掩住。
谢沅低喘着气,推开雅间的门:“抱歉,我来迟了。”
海滨酒店整体的装修很开阔,她打开门的那一瞬间,穿堂风轻轻掠过,但带来的却不是海洋的气息,而是一种凛冽轻微的冷香。
像是深雪,像是松林。
在场的都是圈子里的人,多少对香水也有些研究。
纵是闻嗅不出前调、后调,也能闻得出来这是一种很昂贵的气息。
霍阳的神情也微微顿了一下,但很快谢沅就走了进来,她的腮边还有些红,低声说道:“不好意思,我刚刚有些事……”
她仰起脸庞,长睫之下,眼尾也微微泛红。
那是一种很娇嫩的颜色,像是被人揉碎、撞哭后会流露出来的色泽。
霍阳抿了抿唇,移开视线,他手握成拳,抵在唇边咳了一声,声音又恢复惯常的散漫:“没事,我们打牌呢。”
他指间还扣着一叠扑克牌。
谢沅不会玩,但也常见他们玩,知道众人没有一直等她,她轻舒了一口气。
她偏好的口霍阳知道,早先就点好了餐,她一过来,众人便开始晚餐。
谢沅这几天玩得是真的很疯,一大早就随着众人出门,然后玩到晚上才回来,前两天才刚出了次海。
霍阳爱玩车,也玩游艇。
四千万的Fairline定制游艇,在海上疾驰时,体验比过山车还要刺激。
谢沅回到家里的时候,腿都还是软的。
而秦老先生在家时,她就一直陪在他身边,他跟沈长凛差不多忙,哪怕明说是休假,还是有很多事情要做。
谢沅也算是明白,为什么沈长凛要给她带那么多裙子。
她很久没有玩得这么尽兴过,回家后连平板都不看,倒头就呼呼睡去,更不要说打开手机,再给沈长凛发消息、讲电话了。
玩得太累,谢沅的胃口也好了很多。
瀛洲是临海城市,海鲜很有名,晚餐也都是海鲜。
谢沅脾胃弱,在家里沈长凛不会让她吃太多海鲜,但在瀛洲这边,她吃什么他也不会知道。
想到方才的事,她还是有些怕。
现在是在外面,叔叔就是生气也不会如何,但等回燕城,他肯定是要秋后算账的。
谢沅一边心里紧张,一边继续夹筷子,鼓着腮帮说道:“瀛洲这里的海鲜好好吃,感觉跟燕城的一点都不一样。”
霍阳翘起唇角,将稍偏的发丝捋正。
“瀛洲这地界嘛,战国就富庶,”他说话带了点瀛洲话的味道,“哪里是燕城比得了的?”
反差真的很有意思。
霍阳平时不学无术,一副浪荡公子哥的模样,没有想到竟也有博闻强识的一面。
谢沅抬起眼眸看向他,认真听他继续讲。
晚餐快用完的时候,她才想起一件事来,霍阳的祖籍就是瀛洲,他长在燕城,可骨子里就是个瀛洲人。
霍阳被谢沅的反应逗得大笑。
他笑得要腹痛,说道:“你才记起来啊。”
谢沅的脸颊泛红,不肯再理会霍阳,从酒店离开后,众人都换了衣服,准备回去。
但两个人住得近,路刚好又顺,是霍家的司机将他们一起接过来的,走也要将他们一起接走。
谢沅坐进后座,霍阳坐在了她的右边。
上车以后他又开始说笑话,他真的很会讲东西,原本很无聊的事,到了他的口中都会变得有趣起来。
谢沅不想听的,但没多时便被霍阳给逗笑了。
酒店离家里并不远,车停在小楼前后,立刻有人将她给接住。
听到众人言说,谢沅才知道今天实在是巧,沈长凛来谈事情,恰巧就在她玩的那家酒店,秦老先生刚好也在附近,便去看了看他,一问才知道谢沅也在。
他是有度的,在外面总不会待她太过。
而且今天只是偶然过来。
谢沅长舒了一口气,但回到房中后,就乖乖地和沈长凛发了消息,还将这几天拍的照片都发给他。
很多都是旁人拍的她。
乱七八糟的照片,她也没做分别,有多少是多少,全都发给沈长凛。
谢沅在车上时就做了功课,向李特助要了沈长凛最近的行程,知道他现在应该还在议事,然后很贴心地发去语音:“叔叔,您明天有空的话,我们讲电话吧?”
他还要忙好久。
谢沅等了片刻,确定沈长凛不会突然打来电话,就去沐浴睡觉。
她又累又困,昏昏地就睡了过去-
沈长凛最近很忙,但翌日用早餐前,谢沅还是接到了他的电话,他似乎是在车上,漫不经心地问道:“醒了?”
谢沅刚刚洗完脸,她湿着手按的接听,然后用纸巾擦净脸上的水。
她声音细弱地说道:“早上好,叔叔,我刚刚睡醒。”
谢沅这些天虽然玩得疯,但每天都是早睡早起,可不知怎的,只要跟沈长凛讲电话,她就觉得心虚。
昨天刚将人管教过一回。
沈长凛语调温柔,声音也很轻:“在外面玩,要小心蚊虫,别被咬了。”
大概也只有他这样细心的人,会想到这样微小的事情。
谢沅连连点头,软声说道:“我记得的,叔叔。”
两人简单聊了一刻钟左右,谢沅下楼的时候,人已经都齐了,她歉疚地说道:“不好意思,外公,刚刚叔叔来电话了。”
沈长凛对谢沅很好,将人看得也紧。
秦老先生笑了一下,温声说道:“没事,沅沅,我们也刚刚才过来。”
今天要去见一位很老的老先生,对秦老先生来说,都已经是叔伯辈的人,曾经也在燕大待过很长一段时间。
所以谢沅特地换了身学院风的裙子。
百褶裙,长筒袜,再配上小领带,会显得人更有朝气一些。
今天还是李秘书亲自开的车,他笑着说道:“不用担心,沅沅,王老先生以前是读书人,喜欢性子沉静的孩子,而且也是学哲学的。”
“你们系之前的那个方系主任,还是他的学生呢。”他调侃地说道,“王老先生很好相与的,你将他当师爷都成。”
谢沅睁大眼睛,灵光一闪,蓦地猜出来王老先生是谁。
她本来就紧张的心情,顿时紧张到了极点。
谢沅来瀛洲玩时,秦老先生经常会带她见人,但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这样厉害的老先生。
下车的时候,她的心弦还是紧绷的。
但短短一上午的会面却很愉快,像是跟沙龙一样。
王老先生已经上年纪了,言辞却还很清晰。
他温和蔼然,平易近人,问了谢沅一些燕大的事,然后还送给她几本新刊的书,有他的亲笔签名,还特地写上了【赠沅沅】几个字。
谢沅受宠若惊地接过,双手认真地环抱着书册。
临走时,王老先生多留了她片刻。
“你跟你爷爷很像,”他很轻声地说道,“七五年的时候,我在雍城见过他最后一回,就十分钟的间隙,他还在跟我讲乾嘉考据。”
想到旧事,王老先生笑了一下,但他的眼角却带着泪。
这是谢沅不曾听到过的旧事。
她看过很多资料,却并不知道这一件。
“如果真的很喜欢做学问的话,就学下去吧,”王老先生温声说道,“你爷爷讲了一辈子的平等,一心想教出一个名垂千古的女学生。”
“要是知道你喜欢哲学,还学得这样好,”他蔼然地说道,“他一定会很高兴的。”
谢沅的长睫颤抖,水光波动。
她抱着书册,向王老先生鞠躬,声音也在颤:“多谢您。”
谢沅出来后李秘书接住她,笑着说道:“没有骗你吧,沅沅?王老先生人是不是很好?一点也不吓人。”
她揉了揉眼眸,红着眼眶重重点头:“嗯。”
下午没有事情,谢沅回去后睡了好久,到六点才起来,霍阳亲自开车过来,接她去海边。
她睡得头晕,好在车是敞篷车。
谢沅坐在副驾,霍阳是她很熟悉的人,跟他的相处比沈宴白还多,而且他虽然浪荡风流,但待她当妹妹似的,除却被沈长凛撞见的那次,一直都很温和。
她的戒备降得很低。
谢沅忍不住地软声问道:“霍阳哥,结婚以后是不是就不能常出门了?”
她这句问话来得猝不及防,尤其是听到“结婚”二字的时候。
霍阳心头一跳,还以为谢沅知道了什么,他拨弄了一下额前的碎发,轻声说道:“不会的,这都什么年代了?”
“哦。”谢沅点点头,“那结婚后还能读书吗?”
她声音很轻,有些柔软,像是花瓣,缓缓地飘进水里。
夜风急急,霍阳车又开得快。
“当然是可以的。”他继续说道,“你想怎么读书都成,一路读到博士都没关系。”
谢沅的眉眼弯弯,她忽然笑了一下。
“真的吗?”她柔声说道,“你姐姐们也是这样的吗?”
谢沅的世界很单纯,她十五岁起就被养在沈家,然后就是读中学、读大学,沈长凛将她的身边人全都限定起来了,所以她对世界的认知也那么简单。
当初要让谢沅联姻的时候,肯定没人为她想过这个问题。
这种联姻,肯定是越早越好。
之前沈宴白也跟霍阳提到过,想让谢沅毕业就嫁过去,然后生孩子,最好生三个五个。
也全了联姻的意义,也报答了沈家的养育之恩。
霍阳初听时并不觉得有什么,谢沅这样的身份,这样的性子,哪里指望她能做什么事?
她唯一能做的,好像的确就是为秦家多生些姓秦的孩子,好开枝散叶。
秦家的本家人很少,严格来说,主支除却秦老先生已经没人了。
每一家养育女孩的方式是不一样的。
秦家待女孩其实很好,像沈长凛的母亲沈夫人,一身奔波于理想,也最终为理想而死,说是一曲英歌也不为过。
秦老先生用尽一切为她保驾护航。
但同样是独生女,温家就不一样,温思瑜的生活看似风光,实则处处都是掣肘。
她做女儿时,能享得荣华,可这些富贵,是有条件的。
谢沅什么也没有,那除了生孩子,的确没什么别的能做的了。
可是现在听到她这样言说,霍阳的心中忽然有些钝痛,沈家看似疼她,做出来的事却并不是那样的。
十六七的年纪就指婚,然后又将她相夫教子的未来安排得明明白白。
还好跟秦承月的婚事断了。
“嗯,”霍阳声音放柔,“我长姐是斯坦福的金融学博士呢。”
谢沅的眼眸亮亮的,她撑着下颌,难得多话,像小孩子般问东问西-
谢沅在瀛洲的生活过得像流水一样,半个月的时间匆匆而逝,转眼就到了八月中旬。
她每天玩得再晚,都很乖地跟沈长凛发消息、讲电话。
照片多到手机屏幕滑几分钟,都翻不到尽头。
临走前的那天晚上,谢沅又跟沈长凛通了视频电话,在他问想不想家的时候,她小声地说道:“想家里,也想叔叔。”
沈长凛的呼吸顿了顿。
他声音微哑:“明天晚上就回来了,别难过。”
谢沅只是想家,并没有到难过的地步,她眨了眨眼睛,却没有敢在这关头去解释。
“乖。”沈长凛声音温柔,“我明天有事过去,要是结束得早,中午能和你见一面。”
上回被他罚了,但她还是不长记性。
听到沈长凛要过来,樱唇都扬了起来。
谢沅仰起脸庞,软声说道:“好,我等您。”
沈长凛轻笑一声,继续哄她:“时间不早了,快点去睡吧。”
谢沅点点头,挂断电话后就躺到了床上,她睡了很舒服的一整晚,第二天闹钟还没有响,就已经醒了。
两个孩子很快都要走,秦老先生也要回去工作。
因此霍老先生又邀他们过去。
谢沅没有多想,沈长凛的事情多,就算结束得早,估计也要一点。
所以她只提前跟李特助言说,今天中午要去霍老先生那里。
霍家的人并不少,霍阳的父亲刚巧也从外地飞过来了,跟谢沅想象的家宴不一样,人似乎是有些过分得多了,而且他们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她。
霍阳也难得正装。
他们不像是在准备私下的聚会,反倒像是打算做一件很郑重的大事。
谢沅抿了抿唇,心神忽然有些慌乱,莫名地想起沈长凛给她指婚,让她见秦承月的那个下午。
第40章
八月份的正午,日光正是炽热的时候。
谢沅的指节却有些冷,她的手指蜷缩,眼眸微微抬起,轻声唤道:“霍阳哥,中午好。”
向来浪荡不羁的人,笑容很平和,举止也很得体。
全然不像那个散漫随性的公子哥,反倒像是一位温柔体贴的绅士。
霍阳的眉眼扬起,应道:“中午好,沅沅妹妹。”
谢沅是这个时候才突然发现,他对她改口了,不再是小谢妹妹,而是沅沅妹妹。
很多人都叫她沅沅,但以前霍阳是不会这样叫她的。
谢沅的指节微动,轻轻抿了抿樱唇。
霍家的几位长辈看向她的目光都很温柔,像是在看待一个家里的晚辈。
都知道谢沅胆子小,过来的人其实并没有很多。
而且全是与霍阳亲近的。
婚姻是大事,尤其是豪门之间的联姻,利益是要考量的,婚配的人选同样也是要考量的。
霍阳身份特殊,妻子的选定自然也要审慎。
平心而论,谢沅并非是合适的霍家少夫人,别的不说,单她的性格就不行,太柔弱了,也太寡言少语了。
未出嫁时有沈长凛疼着,懵懂些也无妨。
可是嫁过来后,要做的事就太多了,光太太们间的交际她就应付不来,更别提其他。
但霍阳喜欢谢沅。
像风一样浪荡随性的霍家大少爷,真心实意地想要求娶她,而且还愿意为了她改变,这便已经足够。
沈家养她是养,霍家养她也是养。
霍家是大家族,祖上八代都是瀛洲人,骨子里带着燕赵之士的慷慨气魄,对家族里的婚姻有些讲究,但还没有那么多。
而且从家世上来看,两家人是再相配不过。
落座后是霍阳父亲先开的口。
他是个形色庄重的人,语调却很和柔:“沅沅,你是不是快生日了?”
自从谢沅二十岁后,每个问她生日的人,都是在想问她的年岁。
“我十二月生日,叔叔。”她声音很轻,“到年底就二十一了。”
谢沅仰起眼眸,看向霍阳的父亲。
她的神情好像很平静,但藏在暗处的指节却控制不住地收紧。
霍阳跟谢沅熟悉,看出她的紧绷,他神情微动,向着父亲说道:“爸,您少问些,沅沅妹妹才刚过来呢。”
他嬉皮笑脸,在父亲面前又开始没个正色。
霍阳父亲并非和蔼温善的人,笑骂他一句:“你这多嘴的习惯,什么时候能改改?”
但凝滞的氛围却缓和了少许。
话题也从谢沅身上移开,暂时移到了其他地方。
趁着众人没注意,谢沅在桌案下拿出手机,她的指骨轻抖,在昏暗的光线下,近乎本能地点开了给沈长凛发消息的界面。
点开以后,她的手指颤动得更厉害。
掌心也沁着汗。
可谢沅到底没有跟沈长凛发消息。
她对许多事都很懵懂,在沈家待了多年,又有沈长凛亲自教着,还是不明白豪门里的弯弯绕绕。
但谢沅也不是什么都不明白。
她很早之前就知道,她来到沈家的使命便是联姻,这也是她唯一能够回报沈家、回报沈长凛的事。
那双手将她从深渊里拉出来,也注定要将她送到别人的怀抱。
没有秦承月,也会有其他人-
瀛洲的事情不麻烦,就是繁琐,沈长凛最近来了三次,到这一回才算是彻底结束。
下午还有事情,只能见缝插针地来看谢沅。
想到她现下还在霍家待着,他没跟她发消息,直接让司机开车过去。
小孩子性格内敛,被逼急了话也不多,昨天能在清醒的情况下说出想他,已经是情绪到了极致。
如今也已经过去半月了,沅沅会想他,也是应该的。
沈长凛浅色的眼眸半阖,修长的指节交扣,轻轻地搭在一起。
瀛洲的路修得很好,到了这边更是风光优美、人迹罕至,一路畅通无阻,很快就停在了霍家门前,停着的还有其余几辆车。
他看了李特助一眼,轻声问道:“还没结束吗?”
“李秘书说已经差不多了,”李特助有些迟疑,“要不您先稍等片刻,我先进去看看?”
沈长凛看了眼时间。
再稍等片刻,恐怕真的只能和谢沅短暂见一面了。
他摆了摆手,声音很轻:“不必。”
沈长凛刚一下车,霍家里里外外候着的人便全都过来了,众人皆有惊色,一时之间竟有些不知要怎样接待。
他轻笑了一下,说道:“我刚巧路过,来看看沅沅。”
别家可能还不知道沈长凛有多疼谢沅,霍家却是一清二楚,可到底有多宠溺,还是亲见亲闻方才知晓。
宅邸的管家擦了擦汗,亲自带沈长凛过去的。
霍家并不小,但霍老先生在瀛洲的这处居所却没有很大。
穿过拱形的桥,便到了待客的地方。
谢沅坐在霍阳的身边,细白的面容被日光照亮。
他父亲坐在她的另一侧,声音温和:“当然,这种事最重要的,肯定还是你自己的想法。”
霍阳父亲唇边含笑,轻推了一下金丝框的眼镜。
“如果你叔叔觉得不太合适,也完全没关系的。”他继续说道,“不过,如果能有幸成为一家人,那是我们的荣幸。”
霍老先生的笑容也很和蔼。
“别担心,沅沅。”他笑着说道,“霍阳这小子要是敢惹你,爷爷给你做主。”
霍阳拨弄了下乌黑色的短发,唇角弯起,低眼看向谢沅:“我怎么会惹沅沅妹妹?往后沅沅说东,我绝不往西。”
他说话本就逗趣,此刻一屋子的人都笑了。
谢沅也笑了。
她的水眸弯起,微光晃动,像是有星子在闪动。
两个人靠得很近,与其说是尚在议婚的男女,倒不如说是一对年轻的小夫妻。
说起来,他们也算是青梅竹马,霍阳是沈宴白的朋友,谢沅十五岁时就认识他了,一个上心多年,一个断了孽缘,要是婚事能成,甚至可以称作是修成正果。
旁人听了这事只怕还会妒忌谢沅的好运。
待客厅的欢声笑语,结束于沈长凛进门的那一刻。
谁也没想到他会这时候过来。
霍阳身份虽然高,但往日的名声实在不好,他风流浪荡,整日每个正形,还曾经被沈长凛撞见过动谢沅的场景。
沈长凛看重人品,他那一关很难过。
霍老先生当初想的是用自己的面子做担保,来全孙子的心意,可霍阳的父亲却想了更多。
谢沅跟霍阳关系不错,两人又相处多时,从她这边入手,比从沈长凛那边要容易得多。
而且沈长凛到底是疼她的。
如果谢沅执意跟霍阳在一起,沈长凛难道还能不允她嫁吗?
燕城的权贵众多,可哪一家都不简单,有筹谋的人就更多了。
相较之下,霍家其实算是良缘。
霍家并不图谋谢沅什么,两家又那样亲近,哪怕是看在长辈的份上,也只会上赶着对谢沅好。
但预想归预想,事情到底能不能成,其实全都要看沈长凛的意思。
男人的身形高挑,容色俊美,气度矜贵,目光望过来时,不带什么情绪,可就是能令人的心弦瞬间绷紧。
他温柔地说道:“我是不是来得不太巧?”
沈长凛是恰巧路过,来看谢沅的,管家全然没有多想,紧忙就带他过来,但进到待客厅之后,才隐约感到气氛不对。
霍阳的父亲面露愕然。
“没有没有,好久不见,沈总。”他紧忙起身,笑着跟沈长凛握手,“沈总怎么这时候过来了?来看沅沅的吗?”
沈长凛最近在瀛洲有事,这事他们是知道的。
但谁也没有想到,他会此时来看谢沅。
谢沅是一直在留意手机消息的,同样没有想到沈长凛会突然到访霍家,她的容色有些乱,失措地抬眸看他。
沈长凛淡漠地“嗯”了一声。
“今天刚巧到这边,”他轻声说道,“顺便来看看沅沅。”
一转眼谢沅都离家多日了,沈长凛几乎将她当女儿疼,如此也是常情。
霍阳父亲的神情微顿,很快就笑了起来:“沈总,都怪我们,原先就要结束的,是我们好久没见沅沅,才聊了这么久。”
沈长凛的笑容很温柔。
“无妨,”他轻声说道,“我也只是来看一眼沅沅,晚些时候还有事。”
沈长凛看了一眼霍阳,眼帘微抬:“霍公子也在呀?”
霍阳跟什么人打交道都如鱼得水,三教九流都能畅言。
沈长凛的声音柔和,目光也是柔和的,可起身跟他握手时,霍阳差些就伸错了手,他谦恭地唤道:“沈世叔。”
秦老先生和李秘书方才临时有事,已经先走了。
这会儿跟沈长凛直接商议婚事,并不是一个好机会,但方才的谈话他应当已经听了大半,要是硬生生瞒过去,也并不简单。
霍阳父亲难得有些忧虑。
但就在他迟疑的时候,沈长凛轻声开口了:“如果方才谈的是沅沅的婚事,我觉得不太合适。”
他的容色矜贵,声音里的腔调也是高雅的。
可此刻沈长凛的神情却是冷的,没有一丝惯常的柔和,言辞更是直接到令人无措。
“不是想要问我的意见吗?”他掀起眼皮,“我的意见就是不合适。”-
沈长凛不同意。
秦老先生闻讯时,也有些惊异,他是无意干涉谢沅婚事的,毕竟她到底不是他养大的孩子。
“沈总可能觉得霍阳太风流了,”李秘书斟酌言辞,“之前承月那事也是,他跟温家姑娘走太近了,连沅沅都忽视了,又闹上新闻。”
沈长凛很疼谢沅,这事秦家无人不知。
为此,他甚至能解除与秦家的联姻。
沈长凛行事不容忤逆,性子中是带着些专断的,谢沅和秦承月的事是他当年自己定下的,但他会为了谢沅,解除自己定下的婚事。
秦承月他都觉得不合适,更不要说是霍阳了。
秦老先生顿了顿,叹息般地说道:“可是霍阳比承月更在意沅沅,他应该还不知道吧?”
养孩子是麻烦事,孩子的亲生父母都会有争执,更不要说其他。
霍阳经常来瀛洲这边,秦老先生跟他接触得多,比霍家人都更早知道他对谢沅的想法,所以今次听到霍老先生提起时,他也是有心的。
只是没想到沈长凛拒绝得那般干脆。
李秘书夹在中间,一时之间也觉得棘手,笑着附和道:“您说得是,您说得是,沈总都没跟霍公子打过几回照面。”
沈长凛的事务是真的多。
他正午时短暂见过谢沅,便又有事离开,直到五点多方才回来。
李秘书接住他,笑着说道:“真巧,沈总,我们也刚回来。”
祖孙二人都常年在外忙碌,秦老先生这半年更是待在国外许久,就近来才到瀛洲,可就是两人都在燕城时,也鲜少会时间会常聚。
“老先生在跟人谈事,”李秘书温声说道,“您要是有事的话,我去说一声。”
“没什么事,”沈长凛低声说道,“对了,谢沅呢?”
“沅沅说昨天没睡好,下午睡了很久,”李秘书笑着说道,“不过这会儿应该醒了,就在二楼朝阳的那间卧室,您可以直接去看看她。”
沈长凛轻声说好,然后就上了楼。
谢沅昨天其实睡得很好,中午的事发生得太突然,她只是不知道要怎样去面对。
在她的世界里,逃避是危机发生后的第一法则。
回到卧室后,谢沅没有看手机,也没有看消息,她的身躯蜷缩,躲避在薄被之中,心绪烦乱得怎样都睡不着,可又不想去面对清醒的世界。
整个下午都是在烦乱和恐慌中度过的。
沈长凛容色淡漠,直接用指纹开了谢沅的卧室,然后将门给反锁上。
她神情懵然,从薄被中冒出头来,看到是沈长凛时,陡地就清醒过来。
谢沅本能地下床想要迎他,但足尖还未着地,就被沈长凛掐着后腰按在了床上,他的眼底冰冷,声音也是冰冷的:“长能耐了啊,沅沅。”
她低喘着气,还未出声,纤细的双腕就领带给束绑起来。
谢沅的柔膝被迫分开,她的脑中纷乱,没有想出要怎样解释,男人的巴掌就落了下来,他没有收敛气力,她疼得顿时就湿了眸。
指节无力地抓握,身躯也下意识地想要躲避。
但下一瞬沈长凛就扣住谢沅的脚踝,将她拖了回来。
落下来的是更重的一巴掌。
谢沅很久没有受过重罚,这又是在外公的居室中,比痛意更甚的是强烈的羞耻感,她像一尾脱水的游鱼般,无法控制地细微挣动,带着哭腔唤道:“叔叔……”
沈长凛冷笑一声,攥着她的腰身说道:“谢沅,你可以再躲一下试试。”
谢沅身上的睡裙很薄,裙摆撩起来后,只余下更薄的白色小裤,巴掌落下去后,深红色的掌印都能看得见。
但就是这样浅浅的遮掩,也被剥夺了。
谢沅的哭腔更重,却又不敢挣扎,更怕叫人听见,指节按在腿根的软肉处,快将自己给掐出指痕来。
樱色的唇瓣,被咬得充血,红得像是秾丽的牡丹芯子。
等到沈长凛换了个姿势将谢沅抱起的时候,她的脸庞已经被泪水弄湿了,长睫连泪珠也承不动,低低地垂落。
晚来春急,梨花带雨。
沈长凛很疼她,但这时候他心里一点柔情都没有。
“如果今天我没有过去,”他掐住谢沅的下颌,迫使她抬起头,“你是不是就直接要应下了?”
沈长凛的眼眸颜色浅,温柔时会令人沉溺,冷情时却会带着一种无机质般的寒意,叫人连看向他的勇气都生不出来。
谢沅哭得快要喘不过气。
但她不敢不回沈长凛的话。
“不、不是,叔叔……”谢沅带着哭腔,拼命地摇头,“我不会应下的。”
她看起来那么害怕,那么怯弱,那么胆小。
可在正午时,与霍阳相谈甚欢、亲密得如一对小夫妻的也是她。
这人有时跟鸟雀是一个样,囚困在笼子里,她不会有任何多余的想法,但一旦叫她尝到自由的甜头,她想要的就会越来越多。
沈长凛低笑一声,说道:“那你是什么意思?吊着他,勾着他,嗯?”
他的指节修长冰冷,寒意太重,带着刺痛。
沈长凛是在问话,但他根本没有叫谢沅能够答上来的意思,她吸着气,脖颈不住地后仰,像是濒死的天鹅。
肿痛和刺痛交织,她一句话都说不上来,哭腔都变得破碎。
“我最近是不是对你太好了?”沈长凛看向谢沅,眼底冰冷,“还是说,你觉得脱离我的掌控后,就可以为所欲为?”
他的言辞太重了。
谢沅怕得厉害,本就苍白的脸庞,丝缕的血色都不剩了。
“不是,叔叔!”她颤声说道,“我不是那样想的……”
沈长凛没有跟谢沅对话的意思,也不想听她的解释,他的眼底充斥恶欲,沉得像是浓重的深渊,除却黑暗什么也没有了。
她的啜泣声破碎,压抑都压抑不住。
等到谢沅实在无法承受,崩溃地攀上沈长凛的脖颈时,他眼中的阴冷才缓和少许。
她床头的手机还在响动。
李秘书的电话已经拨来两次,到底是在外面,总不好让她太难看。
沈长凛将谢沅的手机拿了起来,在接听前,声音微冷地说道:“下不为例,沅沅。”
接着他按了接听,轻声说道:“沅沅刚睡醒,有事吗?”
另一头拨电话的李秘书有些愣怔,旋即想到方才是他让沈长凛去看谢沅的。
“没什么事,沈总。”他缓声说道,“……就是霍家公子过来了,说有话想跟沅沅讲,让我帮忙问问沅沅现在方便吗?”
听筒另一头的声音很清晰。
谢沅的眼尾湿红,长睫也是湿润的。
她带着怯意看向沈长凛,不住摇头,细声说道:“不方便,叔叔……”
但他却没理她,轻笑一声:“当然方便,我待会儿就带沅沅下来。”
李秘书微微松了一口气,笑着应道:“好,那麻烦您了,沈总。”
谢沅缩在床角,满眼都还是泪水,颤声唤道:“我不想下去,叔叔,我还、我还……。”
她脸皮很薄,胆子又小,在家里时都怕被人发觉,每次不下楼用餐,都担心会有人觉得异样,更别说是在外公的家里。
沈长凛平常很惯着谢沅。
但今天他只是轻轻掰开她的腿根,声音里也没什么情绪:“可是已经答应了,你觉得要怎么办?”-
沈长凛管教谢沅向来严格,对她身边人的限定也很严苛。
霍阳很早之前就知道,沈长凛是不太喜欢谢沅跟他打交道的,如果不是家里实在没什么姑娘,就连温思瑜,沈长凛也不想让谢沅多见。
沈长凛在公务上从不会对人有偏见。
对手下的人,一旦决定用了,也是全心全意地信重,从不会猜忌多疑。
但对谢沅身边的人,却不是这样。
即便是有风言,沈长凛也不会容忍,更遑论是霍阳这样全燕城都知道的风流纨绔。
霍阳想过沈长凛会拒绝,但他做的最坏打算里,也没有被当众直接拒绝这一项。
当时谢沅的脸也白了下来,她的水眸里尽是无措和愣怔,隐约还带着点迷茫。
如果她觉得松了口气,霍阳或许还会更好受些。
但谢沅那时候的神情不是那样的。
到底是认识多年,又常常一起出游,她对他应当是有些感情的。
霍阳应当高兴,甚至得意,但那一刻心里涌起的只有懊丧,所以今天下午他才选择来再见谢沅一面。
她似乎也不好受,李秘书说她回去后就一直在楼上待着。
电话打了两次,第三次才接通。
李秘书松了一口气,看向霍阳说道:“沅沅刚刚睡醒,不过沈总也在,你……注意些。”
过了十分钟后,谢沅才下楼,她跟在沈长凛的身边,乌黑的长发如绸缎般散在肩后,身上是蕾丝边沿的白裙,滚边的系带是黑色的,隐约带点哥特风。
但穿在谢沅身上,只会令人感到娇柔。
她的脸庞很白,眼眸却是红的,就好像刚刚哭过。
谢沅下楼的步子很慢,沈长凛虚扶着她的腰身,她才敢继续往下走。
走下楼后,他带着谢沅坐在沙发上,轻声解释道:“沅沅刚刚跌了一下,家里有药膏吗?”
两人循着沈长凛的目光看去,才发觉她的双膝肿了起来,红红的,看起来有些骇人。
“不会是碰到桌角了吧?”李秘书倒吸了一口冷气,“怎么磕得这么严重?沈总,要我去请医生过来吗?”
“不用,”沈长凛摇了摇头,“沅沅在家也常磕碰着。”
李秘书紧忙叫人去拿药,沈长凛说不用请医生,家庭医生还是立刻就过来了。
女医生动作轻柔,很小心地给谢沅上药,她侧过脸庞,低低地吸着气,眼眸很快又湿了,药膏冰冰凉凉,慢慢在肿痛处化开,但谢沅却没能好受太多。
她恳求地看向沈长凛,对上他漠然的视线后,又不敢说话了。
处理好伤处后,女医生离开。
沈长凛看了眼腕表,望向霍阳,漫不经心地说道:“给你十五分钟,有话想说的话,尽快说完。”
霍阳站起身,感激地说道:“好,多谢您,世叔。”
沈长凛就是这样的。
明明是他冷酷地拒绝了霍阳,总还能用很简单的方式,高姿态地让霍阳非但没有任何怨言,反倒心存感激。
谢沅做不到他那样平静,也做不到他那样从容。
她很想竭力地将事情说清楚,但是眼下就连跟霍阳对话的勇气都提不起来。
谢沅并拢双膝,她坐在沙发上,抬起手想去拿杯盏,可手臂刚刚抬起,被牵动的感觉便又苏醒了。
她的眼尾湿红,忍不住地想要掉眼泪,快被疯狂的触感给逼疯。
谢沅的指节深陷在掌心,快要掐出血时,才将那要溢出来的哭腔给压住。
霍阳拨弄了一下黑色的短发,神情带着些纯良,他先是自嘲地低笑了一声,然后才看向谢沅:“抱歉,沅沅妹妹,这回是我太心急了。”
“不过你别担心,肯定还有别的办法的。”他继续说道,“我也会努力的。”
往日轻佻浮薄的人,眼里尽是郑重。
霍阳耐心地跟谢沅将话说清楚,然后轻声问道:“……世叔没生你的气吧?”
她的脸庞泛红,眼眸也是红的,本就泫然若泣的神色,像是更加难过,泪水悬在眼眶里,即刻就要掉下来。
霍阳抬起手臂,下意识地想帮谢沅擦去眼泪。
但她却别过了脸,身躯也绷得更紧。
“叔叔没生气,霍阳哥。”谢沅带着哭腔,颤声说道,“你……你不用这样的。”
她的肩头也在微颤,承受像是已经快到达顶峰。
霍阳想起她害怕触碰的事,手一点点地落了下来。
他抿了抿唇,低声说道:“没关系,沅沅,哥哥愿意的。”
轻佻浪荡的人忽然严肃庄重,是很容易令人心动的,谢沅的脑海中却只有一团浆糊,连丝毫思考的能力都快没有了。
她一边无力地摇头,一边忍不住地落泪。
霍阳很想将她抱在怀里,但没多时,十五分钟就到了,他低下头,最后向着谢沅说道:“我们还有联系方式,对吗?”
他压低声说道:“有事情的话,直接跟我发消息就行。”
因为已经是预料中的事,霍阳并不怕沈长凛拒绝,他怕的是沈长凛最近就准备将谢沅嫁给别人。
谢沅脸色潮红,她眼眸失神,低低地应道:“嗯。”
她连自己答应了什么都不知道,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另一件事上。
霍阳离开后,沈长凛走了进来,他轻轻坐在谢沅的身边,她控制不住地环住他的脖颈,哭着说道:“能不能拿出来,叔叔?”
沈长凛执起茶几上的杯盏,喂谢沅喝了少许。
他的衣冠楚楚,西装外衣上丝毫褶皱都没有,唯有领带不知所踪。
沈长凛声音柔和,却尽是残忍的意味:“我说这个也是十五分钟了吗,沅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