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得一点声音都没有,可她的眼尾瞬时湿红起来。
谢沅脸皮薄,最怕在人前被逗弄。
她强忍泪意,执着餐叉的手臂却不断地在颤抖。
沈长凛连目光都没有落过来,他看向沈宴白,轻声说道:“那家私厨沅沅最喜欢,就是时令不对,你们下次要是再去,可以点他们的招牌试试。”
在家里用餐是很随意的。
聊公事也可以,聊私事也可以,话题怎么跳转都没问题,甚至不须要思考。
沈宴白笑着说道:“多谢叔叔提醒,我是第一次去,您要不说,我还不知道呢。”
沈长凛唇边含着笑意,眼神这时才落到谢沅身上:“沅沅没告诉你吗?”
谢沅就是再蠢笨,这会儿也明白事情是怎么回事了,沈长凛对她的行程很了解,出门做了什么她也会主动说,所以他几乎不会去再查。
沈宴白无心失语,却将事情泄露了出去。
哥哥为什么不帮她掩饰呢?
谢沅心底无措,但很快她就没有空闲去思考沈宴白的事。
攥着腰身的那双手动作很轻柔,带来的震颤感却极强,不轻不重地将她的细腰收拢在掌心。
谢沅怕得厉害,眼眸里尽是水意,差些就要掉下泪来,她的手臂颤抖,勉强地揉了揉眼睛,弱声说道:“我……我忘记了,叔叔。”
她抬眸看向沈长凛,满眼都是乞怜的哀求情绪。
但沈长凛一点要放过她的意思都没有。
早就已经消退痕印的肿处被再次抚过时,谢沅忍不住地想要颤动,可在沈宴白的视线下,她一动都不敢动。
趁沈长凛的视线落在别处时,沈宴白唇边带着笑意,朝着谢沅看了过来。
他的目光带着些侵略意味。
那样幽微,又是那样直接。
谢沅快要被堆积的感触给逼疯,她低垂着眼眸,慌乱地错开沈宴白的视线,贝齿也无法克制地咬住唇瓣。
一场晚餐下来,她的后背都要被热汗浸湿。
万幸接下来两人还有事情要处理。
谢沅坐在有软垫的椅子上,轻抿着唇,细声说道:“叔叔,我还想再喝一点椰汁。”
她满眼都是恳求,千方百计寻借口,不想立刻离开。
腰是软的,腿也是软的,谢沅这会儿无论如何都站不起来。
“好,”沈长凛轻声说道,“喝完以后来书房。”
他的语调低柔,谢沅心里的恐惧却更重了,她最怕去沈长凛的书房,每次过去,都要做足心理准备,才敢推开那扇门。
但她丝毫不敢拒绝,只能点头应是。
等到两人离开后,谢沅脱力般地趴在餐桌上。
她的眼眸红红的,腰眼都被攥得发麻,长睫不断地颤抖,就像是被弄坏了的花朵,
白嫩的小脸压在深色的桌案上,隐约压出红痕。
谢沅攥着杯子,过了好久才缓过来,今天她跟沈长凛出去了一天,难得没惹他生气,万万没想到,在晚间还是出了问题。
她的心底都是纷乱的。
自从昨天被沈宴白带去私厨后,谢沅的思绪就没有理顺过。
哥哥是风流的人,身边也从没有少过女人,谢沅一直想要回避,但她其实也知道,沈宴白玩得很乱也很花。
他从来都不是世俗意义上的好男人。
但谢沅从来没有想过,沈宴白会将兴趣放在她的身上。
前不久因为断去联姻而短暂退去的破禁感,再度涌了上来,她的手指抓握在一起,然后又无力地松开,全然不知道要怎么办。
谢沅几乎不敢想象,如果沈长凛知道她和沈宴白有牵连会如何。
要是因之让他知道,她曾经那样长久地恋慕过沈宴白,她更是死路一条。
谢沅几乎不敢去想那个后果。
原本明朗的态势,在沈宴白充斥侵略意味的视线落下后,又变得迷茫纷乱起来。
有黑暗的情绪,在无声息地侵袭。
谢沅偏头看向落地窗外的花朵,夜间盛放的花朵闭合,花苞也低低地垂落,被风拂过时,不断地打着颤-
谢沅在楼下待了许久,才提起勇气上楼找沈长凛,沈宴白刚从他的书房出来,他轻声说道:“先等一下吧,叔叔在跟人通电话。”
昨天在外面,沈宴白的姿态强势。
谢沅害怕,脑中又混乱,除却被他教育了一顿,什么反抗也没能做出来。
现在是在家里,长廊里铺着地毯,寂静无声,幽暗深邃。
她没必要那么怕的,可是沈宴白的目光落下来后,谢沅几乎是控制不住地想要颤抖:“哥哥!”
他的手臂撑在她的身侧,声音里带着笑意:“你怎么这么笨,连谎都不会说?”
沈宴白的手里还拿着一份文件。
他俯身时,身上的木质暗香无声侵袭而来,没有非常强的攻击性,可谢沅的心弦一下子就乱了。
沈宴白的头颅低垂,两人的距离拉近,他快要碰到她的颈侧。
前所未有的脱轨感快要把谢沅逼疯。
就是在和叔叔意外共枕,第二天见到秦承月时,她的心里也没有那么混乱过。
沈宴白的指节撑在谢沅的耳边,再稍微往下落些,就能碰到她的脖颈,他漫不经心地说道:“刚刚用晚餐,为什么一直看叔叔,看都不看我一眼?”
“之前不是教你,要和长辈保持距离感吗?”沈宴白低眼看向谢沅,“你就是这样做的吗,沅沅?”
他的话语好像冠冕堂皇,但透着的却全是错乱的情绪。
谢沅并不知道沈宴白和女友们是怎样相处的。
她只是在这个瞬间,感受到了由衷的恐惧,再一想到书房里的沈长凛,她更是怕得厉害。
“您别这样……”谢沅带着哭腔说道,“哥哥,求您了。”
她含着泪,抬眸看向沈宴白,思绪快成了一团浆糊,连思考的空间都寻不到。
谢沅年纪太小,经历也太少,简单的言辞都能将她给吓坏,也就是她幸运,得到了沈长凛的庇护。
不然依她的性子和相貌,早不知被人掠夺了多少次。
圈子里有些人做事惯来随性,看上的女孩,千方百计也要夺来,沈宴白却从来没有这样过,他在情场太得意,从来就只有旁人不顾一切想要爬上他床的份儿。
他还未曾认真追求过谁。
就是当初跟明愿在一起的时候,也是她一直在追他。
沈宴白觉得挺有意思的,谢沅这么柔弱,这么不经风雨,抵抗他倒是抵抗得挺干脆。
是之前将她欺负得太狠了吗?竟然这么怕他。
“别怕啊,沅沅。”沈宴白轻声说道,“哥哥没想怎样你。”
从昨天晚上,他就仿佛是变成了另一个人似的,充斥恶欲和病态的念头,陌生得叫谢沅害怕。
她的身躯颤抖,无力地抵抗着沈宴白。
“您别这样……哥哥。”谢沅侧着脸庞,眼尾湿红,“我是将您当兄长看待的,之前我不懂事,总是打扰您,求您原谅我吧。”
“如果……如果您是厌烦我,想要报复我,”她颤声说道,“我求您能不能换一种方式?”
昨天就不该看她可怜,放她走的。
这一句句,说的都是什么话?
沈宴白的容色阴翳下来,他冷声说道:“你觉得我现在是想要报复你?”
他的话音刚落,书房的门便打开了,谢沅睁着水眸,正欲跟沈宴白再说什么,就对上了沈长凛的视线。
他的目光平和,声音也带着些漫不经心:“吵什么呢?”
谢沅的身躯颤了一下,她看向沈长凛,低头应道:“没什么,叔叔……”
沈宴白的容色也有些微僵。
他垂下眼帘,低声说道:“没事,叔叔,我们没说什么。”
时候已经不早了,沈宴白还有事情要处理,说完以后,他就跟沈长凛告别。然后离开退了下去。
这边的隔音很好,长廊里又铺着地毯,脚步落上去后一点声音也没有,安静得令人畏惧。
沈宴白可以走,但是谢沅却离开不了。
沈长凛的眼眸颜色稍浅,背着光时也仿佛有微芒,被他温柔看过来时,总会让人产生一种错觉,自己是被很认真对待的。
但此刻那双眼里,什么和柔的情绪也没有。
沈长凛的眸色晦暗,他全然无视谢沅眼里的恐惧,轻轻地将她抱起,带进书房里:“方才都跟他说什么了?跟叔叔也说说,嗯?”
她的身躯瑟缩,却连指节也被残忍地掰开。
男人修长的指骨抵入指缝里,将谢沅攥紧手指的可能都给剥夺了。
沈长凛的眼底是一片深暗,浓郁的沉黑如若深渊,几乎要将人吞噬,他动作轻柔,揉过谢沅的唇瓣,声音越来越温柔:“不想说吗,沅沅?”
许久未到访过的深重恐惧,在那个瞬间全都袭来了。
谢沅甚至没能寻到讨好沈长凛的机会。
她反应迟钝,一直不擅长说谎,唇瓣颤动了许久,也没能想好要怎么解释。
于是她解释的可能被剥夺了。
眼眸被蒙上后,樱唇也被迫含住了无法发声的物什,能够继续落下来的唯有泪水,数不尽的泪水。
夜色深黑,浓重的云层遮掩住了月色,丝缕的光线都照不进来。
黑暗的蚕食力总比其他颜色要强得多,当黑暗降临的时候,任何光芒都很难会有迸射的可能,更遑论是光明-
谢沅是后半夜才睡过去的。
准确来说,是昏过去。
恶欲和暴虐的情绪是冰冷的,也是难以克制的,并不会因为许久未曾到访,就稍作温和少许。
白昼时心绪有多温和,现在就有多深寒。
沈长凛将谢沅抱回到床上,她把那束花仔细地修建好,放进床头的花瓶里。
新花的芳香馥郁,在夜色里也瑰丽秾艳。
对陌生的、新得的花她都能那样上心,可对将她精心养了五年的人,她的确是一直这样残忍。
沈长凛有时候很想剖开谢沅的心,看看她到底在想什么,她为什么能一边哭得那么可怜,一边坚持到底不肯供出沈宴白半句?
真就那般情深似海,念念不忘吗?
当初的事已经过去半年有余,但只要一想到那时的事,沈长凛便觉得有恶欲会立刻侵袭而来。
他血脉里带着冷淡,甚至想过终身不婚。
外祖父和母亲是因为身份特殊,不得不联姻,沈长凛是不必的,他也没有任何嫁娶的念头。
他的骨子里就带着些冷情,年少时就与情爱绝缘。
直到那个纷乱的夜晚,沈长凛才第一回明白为何人都将情欲称为焚心毁念之物。
意识到对谢沅的情感后,他先是去国外待了一个月,回来时才意识到情绪的侵蚀是那般可怖,但无论情感有多浓烈,在那时都是可控的。
因为沈长凛清楚地明白,他家里的这个小孩子,仅仅是将他视作长辈。
她对他尊崇敬重,将他当做世上最信赖的人,从未有过半分邪念,最惧怕的事就是给他添麻烦,最快乐的事是让他高兴。
谢沅是那么天真,那么懵懂。
沈长凛甚至想过最坏的结果,就是送她嫁人,嫁到秦家,然后再养她一辈子。
可是那个混乱的夜晚来了。
是圣诞节前后。
沈宴白放假,从国外飞回来,哥哥很久没有回国,谢沅很想他,总是在数着日子,算他何时能回来。
她是个很单纯的小孩子。
沈宴白很不喜欢她,对她从来没个好脸色,说话也时常很尖锐。
可谢沅总还是很渴望得到他的包容,她就是那样的性子,旁人对她好一分,她就要还十分才成,旁人不喜欢她,她也只会反思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总之,那时候她很盼着沈宴白回来。
但沈宴白只在家里待了两天左右,便要带着女友去滨城,他不喜欢跟谢沅待在一起,肺病又有点复起之兆,索性就没再家里多待。
沈长凛是知道的,也没有多管。
沈宴白在家里待得久了,肯定是要惹到谢沅的,他说话难听又尖锐,她难过了也不会讲出来,独自偷偷地哭。
临走的那一天,沈宴白将女友带到了家里。
姓谁名谁,长什么样子,沈长凛早就一点印象都没了。
唯独记得的,是那天他们在家里接吻了,因为是圣诞节,有在槲寄生下接吻的传统。
沈长凛自小就长在国外。
他没有信仰,对宗教也没什么兴致,但家里是什么节日都过的,不是为了其他,只是想让那个沉默寡言的小孩能多些参与感,能够高兴点。
她布置圣诞树的时候很上心,每一个小灯笼都是亲手挂上去的。
沈长凛的判断标准向来简单,谢沅高兴,那么这个节日就是有意义的。
她那天睡迷糊了,刚下楼就撞见两人在接吻,沈宴白女友换得勤,带到家里的那些,她总会撞见一两次拥抱或是接吻。
沈长凛之前不允他这样。
谢沅还小,沈宴白作风乱,要是将小女孩也带歪就麻烦了。
后来沈长凛就懒得管沈宴白了,比起被带歪,他更怕谢沅不开窍。
明明是沈宴白在客厅接吻,但被谢沅撞见后,不高兴的却是他,他冷声说道:“滚。”
她那么脆弱,那么娇柔,那么不经风雨。
可沈宴白总是那个样子,沈长凛闻讯时难得动怒,沈宴白低眉敛目,说道:“是我的错,叔叔,等回去我会跟她道歉的。”
圣诞节前后事情多。
沈宴白晚上就直接飞了滨城,谢沅也要去参加宴席。
她胆子小,对大场合一直不适应,但出席得太多,渐渐也懂了些东西。
那天谢沅的状态不太好,还不小心把白酒当成饮料喝了,因为是女孩子,从来没有想过叫她应酬什么的,所以她根本就没喝过酒,也不会喝酒。
助理很紧张,拨电话说她不太舒服。
晚上沈长凛刚好在附近谈事情,处理完后顺路去接谢沅,她的脸庞潮红,眼眸也是迷离的。
第一次喝酒,就晕成了这样。
沈长凛有些无奈,从助理手里接过谢沅,然后将她给抱上车。
她攀着他的脖颈,上车后也没松开。
其实那时他就应当感觉到问题的,但温香软玉在怀,还是平时总不太敢接近自己的小孩子,谁能忍得住在这时将她推开?
谢沅喝醉了酒,思绪也全都乱掉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开始掉眼泪,沈长凛用纸巾轻拭过她的眼尾,低声哄道:“不哭了,沅沅,叔叔在这里。”
小孩子哭的时候,是不经哄的。
越哄她就只会哭得更厉害,可那时候沈长凛也不懂,他只希望谢沅能高兴些。
谢沅的眼泪越掉越凶,她紧紧地环住他的脖颈,哭腔破碎:“你可不可以,不那么讨厌我?”
沈长凛愣住了,他知道谢沅有忧虑也总藏在心里,却不知道她竟然会这么想。
是之前刻意冷着她,叫她难过了吗?
他低下眼帘,轻声说道:“我不讨厌你,沅沅。”
“别哭,沅沅。”沈长凛声音微哑,“我只是……”
他这辈子大概从来没有这样的时刻,一句话卡在半途,余下的半句讲不下去。
谢沅却不知怎的,哭得更厉害了,她的手指收紧又垂落,眼尾也是湿红一片,她的水眸很漂亮,也很澄澈。
沈长凛看了她片刻,轻帮她将眼泪擦去。
一切的变故发生在那个吻落下来的时候。
蜻蜓点水般,轻落在眼皮上,柔得像是随风拂过脸庞的花瓣,如若青梦般了无痕迹。
谢沅的声音也是柔的,带着哭腔,轻柔到稍不留神就会错过:“我以后、以后不喜欢你了,你可以少讨厌我一点吗?”
可沈长凛离她太近,听到了她言说的每一个字。
第47章
谢沅说喜欢。
他的沅沅在说喜欢。
最澎湃的年岁,沈长凛的血脉里也存着冷意,他对情感天生淡漠,连旖旎的幻想都从来没有过。
可是在谢沅攀上他的脖颈,言说爱语的这个瞬间,沈长凛感受到了如山洪般倾泻的情感。
他的薄唇紧抿着,声音也发哑:“我没有讨厌你,沅沅。”
沈长凛低眼看向谢沅,将她的腰身揽得更紧:“叔叔从来都不讨厌你,沅沅。”
他那时候一定像极了少年人,迟疑,犹豫,言辞斟酌。
应该说更多的,但不知怎的,话语都到了唇边,却还是没能立刻说出来。
心脏的跳动是怪异的,胸腔里涌动的情绪也是陌生的,春心于霎时燎原,燃烧了二十余年的荒芜。
谢沅的眼眸里都是泪水。
那些压在心底的委屈情绪,像是在那个瞬间全都要满溢出来。
而除了委屈,余下的全部都是爱意,压抑多时的情感不受控地从那双水眸里流淌出来。
谢沅带着哭腔,声音破碎:“我……我爱您啊。”
她率先将爱语说出来了,也率先将那道德的山岳给推倒。
某个瞬间,沈长凛的情绪几乎不能受控,原本以为对自己没有感情的小孩子,其实一直在隐忍爱意,只有在喝得意识迷乱时,才敢将情绪流露少许。
沈长凛在国外多年,依旧不信仰上帝,对圣诞节也没什么感情。
可是在这个夜晚,连他也不得不承认,或许真的是有什么奇迹在眷顾。
谢沅的内心世界很封闭,她习惯将事情都藏在心中,尤其是受了委屈的时候,谁也不肯多说。
默默地仰慕他这么久,这段时间却一直被他有意避着、疏离对待,她该有多难过。
沈长凛揽过谢沅,将她换了个姿势抱起。
他的声音很低,神情仿佛还很平静:“叔叔也爱你,沅沅。”
唯有沈长凛知道,他现在的心绪到底有多乱。
他生来就是万人之上,想要什么东西,不用言说,都有的是人会提前将之奉上,唯独在谢沅的身上,他尝到了寤寐思服的滋味。
眼下突然知悉心心念念的孩子,也是同样地倾慕他。
即便是沈长凛,思绪也有紊乱的时刻,他完全没能去想,事情的另一种可能。
谢沅的世界实在太小了,她读中学时就过着两点一线的生活,读大学后生活更加枯燥沉闷,在家的时间比在学校都长。
她花了大量的时间在那些厚重的哲学原典上,人际比高中时还要更简单。
沈长凛对谢沅身边的人了如指掌。
她住在家里,和同学们都不太熟,圈子里的人,也就跟霍阳等人走得近些。
霍阳跟沈宴白是朋友,一直将谢沅当妹妹逗弄,为人虽然风流,却从不敢将主意打到谢沅身上。
除此之外,就没什么人了。
只有沈长凛自己,是和谢沅朝夕相处的,而他也是她生命中的这些人里,最高不可攀的一位。
他很能理解谢沅对情感的隐忍,在那时他只想怜着谢沅,好好地呵护她。
但那个夜晚实在是太乱了。
谢沅酒喝得不多,醉得却实在厉害,她紧紧地攀上沈长凛的脖颈,跨坐在他的腿上,生涩地吻他的唇。
她的吻技很差,毫无章法。
沈长凛从没何人亲密过,也同样能感受到谢沅的青涩。
她根本就不会接吻,更遑论是其他。
如玉般的指节撩起裙摆,露出纤白的长腿,被本能支配着环上男人的腰肢。
谢沅什么也不会,什么也不懂,她只会撩动火焰,试探旁人的情绪底线。
还没二十岁的小姑娘,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白色花朵,无论何处都是嫩生生的,她懵懂地进行着蛊惑,眼眸里水意摇晃,声声都是可怜的乞求。
沈长凛已经想她有一段时间,却还是没想过现在就走到最后一步。
因为是圣诞节前后,外面有烟火的声音。
他扣住谢沅的腰身,声音哑得不像话:“不行,沅沅。”
可是往日顺从娇柔的小孩子,却展现出了从未有过的任性,她低声哭着掉眼泪,楚楚可怜地说道:“您不能疼疼我吗?”
谢沅太小,也太天真,她不懂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或许只是在网路上偶然窥见,才会在迷乱时说出失检之语。
沈长凛的容色却冷了下来。
他掐着谢沅的下颌,低声问她:“谁教你说这样话的,沅沅?”
她平时是个很乖顺的孩子,但在这时候总会格外任性,她哭着说道:“你不疼我,我就找别人去……”
谢沅就这么一个手段。
可这个手段偏偏每回都有用。
夜晚混乱得没有边际,天色将亮的时候,谢沅才睡过去。
沈长凛却是一整夜都没阖眼。
他站在落地窗边抽烟,思绪从几十余年前的旧事开始流转,想谢沅祖父当年对秦老先生的旧恩,想他将谢沅从医院接回来的那个下午,想方才谢沅哭着求他时内心的残忍欲念。
最后是想他和谢沅的未来。
跟秦承月的联姻是绝对不能再继续了,等年前他就想将这桩事给解决掉。
他们两个相识多年,也算是青梅竹马,这一两年的相处尤为多,还常常一起出去用餐、听音乐会。
但或许是因为实在没缘分,竟是对彼此丝毫感情也没生出来。
然后就是他们自己的事。
谢沅马上就要满二十岁,在法律上已经可以结婚了,要先将结婚证领了吗?
她那么小,嘴上说喜欢他,心底未必那般坚定,指不定见到花花世界后,就有了别的想法。
早些领证也是可以的。
沈长凛想了一整晚,也没有分毫的倦意,长夜将尽时,他抬起眼帘看向落地窗外,突然发现今天好像是十五、十六。
月色格外圆满-
可是后来的事却那么讽刺。
沈长凛将思绪从往事中抽离出来,他没再多想,将昏过去的谢沅给抱进薄被中。
她很经不起折腾,更不要说是被审讯似的逼问。
谢沅哭了一整晚,眼尾现在还是湿红的,长睫也湿成了一缕一缕的,在眼睑处落下层浅色的阴影。
显得既脆弱又瑰丽。
沈长凛在谢沅身边待了很久,她身子弱,有时弄得太过会发热,尤其是在晚上。
她前不久前才发过高热,不能再接二连三地生病了。
临到天明时,沈长凛方才离开,他和设计师通了电话,声音很轻:“戒指的事,先不用着急了。”
他事情繁忙,最近的行程又满,能够在昨天陪谢沅一天,就已经是极限了。
沈长凛走后很久,谢沅方才醒过来,卧室拉上的帘子是最厚重的那一层,已经快到正午,室内还是昏黑的,暗光都照不进来。
她睡前思绪就是乱的,睡醒之后更加纷乱。
谢沅的眼眸红肿,她抬起眼睫时就能感觉到,可这会儿她连用冰敷一敷的心思都没有。
她慢慢地坐起身,眼眸低垂着,看向腕间被上过药的细微红痕,指节颤着抚上已经消退的肿痕,思绪比第一回和沈长凛共枕还要更乱。
这世上谢沅最怕的就是沈长凛生气。
在初在一起时,她就竭力去揣摩他的心思。
做不好解语花没关系,至少她可以不让叔叔不高兴。
然而事与愿违,过去这么久,谢沅总还会在不经意间惹到沈长凛,碰到他的逆鳞。
谢沅很迟钝,但她也明白,叔叔是不喜欢她跟别的男人有过多接触的。
可她不止跟沈宴白单独出去用完餐,还故意地说了谎话,叔叔会生气也是应该的。
那晚的事太过荒唐,谢沅又无论如何也不敢告诉沈长凛。
她这样平凡普通,天之骄子的沈宴白怎么可能会看得上眼她?尤其是他一直以来,是那么厌烦她。
一个是向来关照的亲侄子,一个是寄养在家里的女孩子。
前者虽然风流,但是底线明确,后者看似乖顺,却在暗里荡媚。
任谁都知道该相信哪个。
谢沅心里一团乱麻,掌心里的冷汗也越发黏腻。
她很想去沐浴,这时卧室里的电话却突然响起。
是姑姑沈蓉。
电话一拨通,沈蓉的笑音就传了过来,她蔼声说道:“沅沅,最近日子过得还忙吗?”
谢沅去了瀛洲多日,这几天也没出门,一晃眼已经二十天没和旁人打过交道了。
就是前不久,接待了一下江夫人。
她将落地窗边的帘子打开,日光照了进来,有些刺目,但她的掌心还是有些冰凉。
谢沅温声细语:“最近没什么事,姑姑。”
她不善言辞,可跟姑姑沈蓉通话,这是最不须要计较的。
沈蓉妙语连珠,只要她想跟人讲话,无论多久都能很自然地讲下去,她笑着说道:“沅沅好久不过来,你表哥表姐都很想你。”
她继续说道:“最近他们打算出去露营,思瑜让我帮着问问,你有空闲吗?”
谢沅愣了一下。
她每年会去瀛洲陪秦老先生,顺道也算作避暑。
温思瑜和家里的亲人、圈子里的朋友,夏天时也常四海八方地游玩,她跟着去过,虽然不太合群,但有温思瑜照顾着,也没出过什么乱子。
谢沅遇事时,第一反应总是逃避。
她原本还在想,家里的事要怎样处理,没想到突然就有了转圜。
见谢沅稍作沉默,沈蓉连声又说道:“也不远,就在燕郊这边,东西也都早准备好了,虽然说是露营,但附近就有思瑜她爸爸名下的别墅,不会累着的。”
她补充道:“你们之前也去过,就在天行山那边,还记得吗?”
“我记得的,”谢沅低着眸子,“我也有空闲的,姑姑。”
沈蓉笑着说道:“那可太好了,思瑜好久没见你,想你想的不得了,方才还在跟我念叨呢。”
她又言说了片刻,然后才挂断电话。
落地窗外是一片青绿,谢沅凝眸看了许久,然后轻轻地敲键盘,跟李特助发消息。
沈长凛忙,她昨天还犯了错,这会儿也不敢扰他。
李特助回消息很快,他以前照顾过谢沅一段,也经常帮沈长凛处理类似的事。
跟他发完消息,温思瑜的电话也很快过来了,她像是还在外面,听筒里传来少许风声:“怎么样,沅沅?舅舅同意了吗?”
她是明艳张扬的大小姐,做事也向来随心所欲。
这边谢沅刚一说沈长凛同意,温思瑜就立刻说道:“你收拾一下行李吧,带几件衣服就行,别的这边都有,我晚点就开车来接你。”
谢沅眼眸睁大,全然没想到她会这么快。
不过眼下在家里待得越久,只会越麻烦,谢沅一点也不想再撞见沈宴白了,他事情也忙,但到底是比沈长凛要有空余得多。
她抿了抿唇,挂断电话后就去收拾小行李箱。
昨夜折腾得太过,谢沅身上还有些疼,喉咙也微微肿着,蹲下时柔膝上的红痕更是痛得厉害。
可她还是很快地将东西收整好,然后就准备出门。
叔叔昨天那样生气,应当也不想见到她,等过几日他气消了回来,说不定也更好解释。
虽然谢沅也没想好她这回要编什么借口。
床头柜上还摆着芬芳馥郁的新花,沈长凛走时帮她换过水了,花朵秾丽秀艳,好看到让人移不开眼。
谢沅失神地看了良久,温思瑜的电话打过来时,她方才回神下楼。
阿姨吓了一跳,还以为谢沅和沈长凛闹了别扭,要离家出走。
她的身份证都不在自己手里。
就是想离家出走,也要有条件才成。
谢沅不好意思地作解释,脸庞也有些红:“是思瑜姐姐邀我去露营,叔叔也已经同意了,过两天就回来。”
她话音刚落,就听见了跑车的引擎声在作响。
温思瑜一身黑色皮衣,带着墨镜,大波浪的长发散在身后,眉眼间都带着明艳。
她笑着跟管家和阿姨打了个招呼,然后就直接拉过谢沅的小行李箱。
温思瑜一手牵着谢沅,一手拉着她的小行李箱,笑着说道:“沅沅我先带走了,晚些再还回来。”
她有段时间没见谢沅,谢沅也有段时间没见她。
谢沅低喘着气,细声说道:“思瑜、思瑜姐姐,你慢点。”
她穿着白色吊带裙,颈间带着一条黑色项链,腿间深黑的细环隐约可见,瞧着既纯真,又带着欲气。
温思瑜看了一眼,收回视线。
“再不快点,撞见你哥哥怎么办?”她点了点谢沅额头,“他那脾气,肯定要跟我作对。”
温思瑜一提沈宴白,谢沅也很快明白过来,她说为什么温思瑜要这样急呢?
沈宴白一直不喜欢谢沅跟温家多接触,之前温思瑜出车祸,谢沅去看她也被他给训斥了一顿。
但比起现在眼神充斥恶欲的兄长,她倒是更加怀念沈宴白之前的样子。
谢沅抿了抿唇,轻轻点头:“我知道,思瑜姐姐。”-
露营的地方就在燕郊,旁边还有别墅,中途睡到一半想进去也是无妨的。
不过在山中露营的感觉,比在别墅的柔软大床上要好得多。
这次一起来玩的人很多,除了温家的表哥表姐,还有常陪在温思瑜身边玩的朋友,他们认得谢沅,也时常一起作陪,最擅长的就是热闹气氛。
谢沅换了凉鞋,跟着众人去溪边踩水。
燕城八月多份还是燥热,山间的温度要低很多,溪边更是凉爽。
谢沅的裙摆并不长,但为了防止被弄湿,还是卷起来了少许,嫩白的腿根露出来,在树荫下白得晃眼。
溪水里是有鱼的,可以直接捉,也可以钓上来。
鱼是黑色的,游得很快。
平时温和贵公子模样的温怀瑾却动作利落,直接将那咬钩的游鱼给钓了上来,肥肥的一条大鱼,煲成鱼汤不知道有多鲜美,众人都忍不住地惊呼。
谢沅也抬眸看了过去。
她的目光空灵,比干净至极的溪水还要更加清澈。
隔着人群,温怀瑾一下子就和谢沅对上了视线,她像是在发呆,微微地走神,被他看过来后,方才从失神的状态里挣脱。
她有点不好意思,朝他浅浅地笑了一下。
白裙子很好看,也很衬她,就是有些太短了。
温家的男人玩的花,得亏今次的人是认真选定,不然所有人的目光都要往谢沅身上望去。
也就是她那样迟钝的人,才会觉察不出来。
温怀瑾也淡笑了一下,很快便有专人将鱼接了过去,帮着处理。
少爷小姐们出来玩,就是野营,也吃不到什么苦头,随行的人实在太多,时刻都等着奉命。
只有谢沅这样常被关在家里的,才会看什么都充满新奇。
温怀瑾从钓台边离开后,去了谢沅身边,他含着笑意,温声问道:“好久不见,沅沅表妹最近过得如何?”
他上回帮她处理了秦承月的事,谢沅心里还很感激。
“还可以,表哥。”她轻声说道,“您呢?”
谢沅是真的很不会跟人谈话,温怀瑾忍不住笑了一声,他慢声说道:“我啊?也还可以吧,没做什么事,也没什么烦心的,总之就是还成。”
他们过来的时候,是下午两三点。
现在天色已经渐渐变黑,倦鸟归巢,树林里也寂静下来。
温怀瑾的声音很温和,谢沅却禁不住地想起沈长凛,想起昨天跟他一起在海上开游艇,想起用完午餐后他轻轻帮她擦净唇角。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但是在这个时候,她就是突然地想起了沈长凛。
要是哥哥没有那样就好了,谢沅忍不住地想到,叔叔不会生气,事情也不会变成这样。
她出来本是想散心想逃避,可在外面待得越久,思绪也就越乱。
温怀瑾将手放在她的眼前晃了晃,谢沅才回过神来,她抬起眼眸,抱歉地看向温怀瑾:“抱歉,表哥,我没听清您刚才在说什么。”
“没事,”温怀瑾笑了一下,“我就想问你和承月的事怎么样了。”
还能怎样呢?自然是没有任何后续了。
谢沅低下眼眸,轻声说道:“没怎样了,表哥,叔叔觉得我们不太合适,不过之前的事,还是麻烦您了。”
她抬起眼帘,夜色已深,她眸里的水光像极了微弱的星子。
温怀瑾声音温柔,安慰地说道:“这种事的确要看缘分的,要是两人不投缘,硬生生绑在一起也很难幸福。”
他像个宽和的兄长,客气有礼,又体贴照怀。
谢沅很怕生,也很怕异性,唯独不怕的是温柔的男人。
她的樱唇微抿,声音也很轻:“您说得是。”
时候已经不早,温怀瑾带着谢沅往营帐处走,她这才发现,他们两人落了单,众人都已经准备用晚餐了。
她心里有些说不出的异样。
但温怀瑾的神情淡然平和,谢沅也想不出哪里不对,只是步子下意识地加快少许。
真是奇怪。
怀瑾表哥是那么温柔、没脾气的人,她为什么会有些怕呢?-
沈长凛回到家时,已经将近十一点,他一整天都在外面,最近很忙,要处理的事情也多得数不清。
刚签完一份合同,就要去谈另一件事情,连在车上时都在开跨国会议。
沈长凛连消息都没看。
不过不用想也知道,谢沅肯定是不会给他发消息的。
她胆子很小,每次被沈长凛罚后,都会有段时间不敢跟他发消息、通电话。
想到昨晚的事,沈长凛的容色仍是有些冷,他是真的想不明白谢沅是怎么想的,跟沈宴白单独出去就算了,还意欲藏着瞒着。
连沈宴白都没有遮掩,她却偏不肯说。
谢沅是不认得欲盖弥彰四个字吗?
但想到她那双哭肿了的眼眸,沈长凛的容色到底缓和下来。
谢沅应当也不是故意的,她反应慢,他昨天逼得又那么紧,她害怕得厉害,一时之间兴许才乱了阵脚。
左右沈宴白也掀不起什么波浪。
人都已经养在身边大半年了,应该对她多些信任的。
小孩子经不起吓,也经不起罚,别是在家里又偷偷哭了一天就成。
沈长凛走上楼,用指纹解锁谢沅的房门,轻轻推开,却发现她并不在,不在卧室,不在起居室,也不在露台。
他额侧的穴位突突地跳,直接将管家叫了过来:“谢沅呢?”
管家微怔,应道:“小姐和温小姐去露营了,言说是您同意的。”
沈长凛心底的暗怒一下子就上来了,他怎么不知道,他是何时同意的?
他的容色越来越冷,然后在消息栏的末尾,看到李特助发来的消息:【沈总,小姐和温家大小姐去露营了,这是定位和随行人员,您看还须要让其他人跟过去吗?】
第48章
谢沅有段时间没有出来野外。
之前在瀛洲时,她整日都跟着霍阳玩,瀛洲是避暑圣地,各项设施建设很齐全,比在燕城生活还要更舒服。
哪怕是出海,在很近的地方也有星级酒店。
天行山这边虽然也有温家的别墅,却到底原生态得多。
夜色降临后,营地点了灯,还燃了火把。
谢沅撑着下颌,盘腿坐在小垫子上,很多食材都是处理好的,但她还是兴致盎然地看了好久。
温思瑜去跟人喝酒了,把谢沅托付给温怀瑾。
他不仅会钓鱼,烤鱼的技术也很好。
谢沅睁大眼眸,从温怀瑾手里接过那支涂满酱料的烤鱼,轻轻咬下第一口后,长睫瞬时就抬了起来。
水眸里闪着星子般的光芒,亮亮的。
“好吃的,表哥。”她弯起眉眼,柔声说道。
这边都不喝酒,温怀瑾把一旁的果汁端过来,顺手递给谢沅:“慢点吃,小心烫。”
谢沅一边咬着鱼肉,一边饮着果汁,她吃得用心,连话都要顾不及说。
温家的表姐被他俩这幅模样给逗乐了,笑得前俯后仰。
“那话说得还真不错,”她笑着说道,“要想抓住一个女人的心,就要先抓住她的胃。”
谢沅的脸庞微红,下意识地说道:“是表哥的厨艺太厉害了。”
她说这话时,想到的却是沈长凛。
沈长凛矜贵淡漠,不染人间烟火,谢沅从来没有见过他洗手作羹汤。
他少时是顶级豪门的贵公子,二十岁出头就做了秦沈两家的家主,好像也没有什么可能会接触餐点。
谢沅每天要吃什么,也全是营养师和阿姨们定的。
沈长凛并不会管太多,只是不许她挑食。
谢沅不仅迟钝,还很容易走神,看她这幅神情,温家表姐就觉察到,她全然没听懂方才的那句话语。
温家表姐脸上的笑意更甚,看向温怀瑾的目光也多了些调侃。
温怀瑾依然温和地笑着,他轻声说道:“既然喜欢,那就多用一些吧。”
谢沅执着叉子,柔声说道:“好,谢谢表哥。”
肉片被煎至嫩黄,喷香扑鼻,蘸料略微有些甜,她却吃得很高兴。
谢沅在家里时,沈长凛不允她吃太多烤肉,怕她上火,也就每回出去时,才能多用点。
小冰箱里还有果茶和奶茶,她拿了一大杯奶茶,吃完烤肉后就开始喝。
先前还沉闷着的心情,越来越好。
谢沅渐渐明白,为什么沈宴白之前长假总爱出去了。
晚上露营比在白天还要更有意思,天行山是燕城很郊区的地方,都快要出市到隔壁省了,所以这边的空气质量格外好。
天上的群星璀璨,不用望远镜都能看得分明。
谢沅仰着头,和温家的表哥表姐们一起看了好久,有个表姐是学天文的,还带着他们看星座。
不过夜色越深,温度也越低。
山里的夜晚是很冷的。
谢沅看了一会儿,觉得有些凉,但她坐在人群中央,现在过去拿外套也不太好。
就在她迟疑时,温怀瑾将外衣给她递了过去:“是不是有点冷了?”
不说霍阳、沈宴白那样桀骜的太子爷,就是像寻常的公子哥里,也鲜少有如温怀瑾这般温和又平易近人的。
他一点也不像温家的少爷,反倒像是一位邻家兄长。
晚间时那股意外升起的怪异越降越低,谢沅抬起眼眸,笑着说道:“谢谢怀瑾表哥。”
她是个性子内敛的人,话也不多。
最近却是开朗了不少,也不知道遇到什么事了。
温怀瑾的唇边挂着淡笑,轻声说道:“没事。”
时间过去得很快,没多时就快要十一点,谢沅手机没带在身边,听人说才知道已经玩了这么久。
帐篷早已搭好,她很新奇地走进去。
谢沅好久没有出来野营过,都快要忘记那是一种怎样的体验。
燕城的中学很重视素质教育,每年都会有各种活动,但第一回去郊游就跌伤的经历太惨痛了。
后来几回外出活动,谢沅再没有参加过。
她坐在帐篷里小巧的软沙发上,将发圈解下,长长的乌发垂落。
谢沅舒服地伸了个懒腰,然后在帐篷里休息了片刻,正当她想要拿过手机看时间时,忽然听到了滴滴答答的雨声。
温思瑜撑着伞过来,朝她说道:“待会儿要下暴雨了,沅沅,咱们得回别墅了。”
现在已经是八月下旬,但到底还是夏天。
暴雨说下就下。
谢沅一听,瞬间也慌了,在山上遇到大雨有多吓人,她是知道的。
她拿着手机,连头发都没束,就立刻起身跟着温思瑜走。
他们露营的地方离温家的别墅很近,其实这别墅是后来修的,为的就是防范万一,没成想今次竟然真的派上用场了。
山间的风凛冽,谢沅的发丝被吹乱。
谢沅被温思瑜紧紧牵着手,一路随着她快步走过去。
走进别墅后,温思瑜立刻就用厚毯将谢沅裹了起来,她抱歉地说道:“早先看过天气预报,说是三天后才有雨,没有想到来得这么突然,你没吓着吧?”
谢沅被裹得很紧,热意熏染,原本乱着的心弦也渐渐平复下来。
“我没事,思瑜姐姐。”她细声说道-
众人刚刚到别墅不久,外面的暴雨就彻底落了下来,接天的雨幕将天地都渲染成一体,山林间的青绿在夜里也浓郁成深黑。
隔着落地窗往外看,颇有些奇美。
雷光如尖刀般刺透夜空,将那深紫色的天穹都要穿破,滚动的雷声也如霹雳般落下。
谢沅站在窗边,仰头看了好久。
山里真是神奇,刚刚还是能看清楚星子的晴夜,一转眼就开始下这么大的雨。
有侍者送来了热的果饮和甜点,谢沅原本是想着睡觉的,用了些小食后又不困倦了。
毕竟是难得进山一回。
温思瑜累了一天,又喝了不少酒,实在玩不动,低声跟谢沅嘱咐过后就去睡了:“别跟着他们闹得太晚,尽量早点睡。”
谢沅很乖地点头。
都是年轻人,聚在一起能玩的可太多了。
将大灯关掉后,众人围成圈就开始畅聊,谢沅裹着小毯子,坐在柔软的地毯上,认真地听故事。
一起的大多数是温家的表哥、表姐。
圈子里的权贵多,但如温家这样海外背景浓厚的其实并不多,其实温家有满族的血统,该算是前朝勋贵。
可温家人在很早之前就出国留洋,这几十年主支才回来。
温思瑜的父亲温先生也是在国外待了很多年,跨国企业开得兴旺,近来才算是衣锦还乡。
这就让温家和燕城的诸多权贵有了区分。
沈家可以背靠秦家,温家却是不可以的,温思瑜和秦承月的事,也是因此决计不能成。
而落在外在表现上就是温家的表哥、表姐要格外热情、散漫,别家的二世祖或许还会在长辈面前装上一装,温家却是不用。
他们会的花样很多。
有那种很简单的牌,谢沅也参与进去,玩了几轮,输了要在脸上贴纸条。
她刚开始不太熟悉,后来也慢慢地适应。
可惩罚也在逐渐加码。
加码后的第一轮,谢沅就惨为败者一方,第一次的惩罚并不是太狠,就是要抽卡回答问题。
别墅里有很小的测谎仪,是之前举办派对留下的。
谢沅将一只手放上去,然后另一只手从一堆卡牌里面开始抽。
她还没有玩过这么狠的,一旁的温怀瑾看她紧张到额前出汗,忍不住地笑她:“别怕,沅沅表妹,你们在学校没玩过真心话大冒险吗?这是一样的。”
这哪里能一样?
谢沅玩过再刺激的游戏,也没有要用到测谎仪的。
她眼眸里含着水汽,在看到那卡牌内容时更是眼前发黑。
【第一次接吻的时间和地点。】
围观的众人看到这一张卡牌也神色微变,谢沅这样懵懂的小姑娘,未必和人接过吻吧?
不过要是真接过吻的话,好像也只有那么一位对象。
众人对视一眼,幸好温思瑜不在。
“去年冬天,”谢沅抿了抿唇,声音微颤,“在车里接的吻。”
测谎仪闪烁的是绿色的光芒,意味着真话。
有人的脸色却是变了再变,秦承月和温思瑜也是去年在一起的,承月哥看着矜傲禁欲,怎么背里对小女孩这样?
温怀瑾也抬起眼帘,向谢沅看了过去。
谢沅一点也不想再回忆之前的事,旧事仅仅是叩响心弦少许,她就觉得神情要遮掩不住。
她低下眼眸,补充地说道:“我当时喝醉了。”
谢沅羞得厉害,连话都要说不下去,温怀瑾在她身边坐着,温思瑜又早早放话,没有人敢为难她。
很快卡牌就抽到下一个人手里。
这加码加得也太狠了,谢沅有点怕,担心抽到更没法说的。
温怀瑾勾起唇角,朝侍者要了一碟小蛋糕,推到谢沅的跟前:“下轮跟我一起,保你稳赢。”
他语气很平和,但就是会让人想要相信。
谢沅也觉得现在走有些不太礼貌,她硬撑着继续往下玩,却不想真的开始一路长虹。
她又有了兴趣,吃着小蛋糕,竖起小耳朵,好奇地开始听八卦。
谢沅的世界实在是太单一乏味了。
沈长凛将她管得很严,那些纷杂的事是没法入她耳的。
就连沈家和秦家的旧事,好多都是谢沅在网路上偶然翻到的。
中途温怀瑾去接电话。
一轮牌已经打到大半,温怀瑾看向谢沅,笑着问道:“你能行吗?”
加码越来越重,已经到了类似大冒险的阶段。
谢沅看着手里的牌,玩了太多局,向来内敛的姑娘也有了自信,她抿了抿唇,悄声说道:“应该没问题。”
温怀瑾接起电话,跟她比了个OK的手势。
谢沅很自信,然后自信地全盘尽输。
另一方的表哥笑得要肚子疼,全靠手臂撑着,才没有歪了身子:“笑死我了,刚刚看沅沅的表情,我还以为这局输定了。”
谢沅羞得脸庞通红。
新的卡都是任务牌,她脸皮很薄,很怕抽中唱歌跳舞之类的卡牌。
当看到打电话几个字时,谢沅深深地松了口气,她通讯录里的人很少,而且都是认识的。
他们知道她在玩,应该不会如何。
【给最近联系人打电话,并说出:我想你了。】
谢沅今晚都没看手机,开始玩后更是放在了别处,她滑开屏幕,心想最近通话的人应该是温思瑜。
但点开通话记录,看见最上面的【沈长凛】三个字时,她瞬时就愣住了。
那是一条未接来电,在十一点打过来的。
所以最近的联系人成了沈长凛。
谢沅是想避着他,方才出来的,连消息都没跟他发,虽然她不是有意的,可是叔叔要是忙碌了一天,回到家才发觉她不在,应当会不高兴的。
他才给她送过天价的游艇,转眼她就因为一点小事闹脾气离开。
好像确实不太好……
谢沅迟疑了片刻,忽然有些想回去了,但是外面还在下大雨,车都不好开出去。
更麻烦的是手边的这个电话,到底打还是不打?
谢沅犹豫良久,众人已经开始好奇,起哄道:“是不是哪家的哥哥呀,沅沅?”
她脸庞泛红,摇着头说道:“不是。”
众人都在盯着,谢沅有点没办法了,不过还好最近的联系人是沈长凛,要是旁人才是真的麻烦呢。
她可以说得快一点,然后说完就挂掉。
等结束了再给沈长凛打过去,将事情解释清楚,再把这两天的错好好认一认,他应该就不会太生气了。
虽然谢沅总是不好意思说,但她能感觉到,叔叔是喜欢听这种话的。
她点亮屏幕,最终还是在众人的瞩目下拨通了电话。
另一端很快就接通了,谢沅竭尽全力,鼓起勇气说道:“我想您了。”
说完她就想挂断,但沈长凛已经接起来了。
因为隔着听筒,免提的声音开得也不高,他轻柔的声音有些失真:“在山里待得不舒服吗?这会儿想起我来了。”
男人的声音很好听,甚至有些过分的好听了。
外面还在下暴雨,雷声滚动,可谢沅的耳尖还是很快就红了。
她没有叔叔想得那样娇气。
但沈长凛继续又说道:“把定位发过来,我让人去接你。”
他的声音淡漠矜贵,透着的从容更是令人心旌摇曳,可没人将他往沈家那位贵不可言的家主身上去想。
不是因为其他,而是因为那男人的口吻,全然是对爱人说话的语气。
初始是抒发少许无奈,可之后全是对孩子般的疼宠和溺爱。
非得是放在心尖尖上疼的人,才会这样言语。
通完电话回来的温怀瑾,刚刚进门就听见了那道柔和又充斥娇惯之意的话语。
大概只有谢沅听不出来说话的人到底有多疼她。
她脸庞红着,带着羞意说道:“您不用这样,我没关系的,算了,我待会儿跟您再说。”
谢沅怕沈长凛再说出什么来,紧忙挂了电话。
她的脸上尽是绯色,眼尾也是红的:“不好意思,我有点事情,先不玩了。”
谢沅的神情依然是慌乱的,可她的眼底却不再懵然,内里蕴着的是一种很昭然的安全感。
电话另一头的那个男人,仅仅是几句简单的话,就抚平了她所有的不安和无措。
深谙风月的人,会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但谢沅什么都不懂,也好在谢沅什么都不懂。
温怀瑾从侍者手里拿过一杯清水,指节抵在杯口,慢慢地喝着-
沈宴白今天的事情尤为的多,他在公司已经待了段时间,又是正经的商科金融学出身,许多事情处理起来还是力不从心。
也是接手家业越久,他越明白沈长凛的厉害。
沈长凛做什么都透着漫不经心,行程表排满时也依旧从容淡然。
沈宴白从没见过沈长凛会什么事烦扰,他总是能平静地将旁人眼里焦头烂额的事,给轻松地处理干净。
前段时间,海外的周副总出问题。
他是沈家的老人,身后的关系盘根错节,又早已在海外站稳脚跟。
所有人都将周副总当忠臣良将,沈老先生离世时更有人言说,他是顾命大臣,但就是这么个身居高位、手握大权的人,偏偏出了问题。
沈宴白闻讯时气得肺病都要再犯,差些吐出血来。
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就是立刻处置他也难。
例行的董事会会议上,沈长凛神情淡漠,他没说要怎样,可从海外紧急飞来的周副总,脸上丝毫视频里的嚣张得意都没有。
他卑微谦恭,额前尽是冷汗,几乎是要软下膝来。
沈长凛端坐高位,笑容冷淡:“我可不敢让周总倒茶。”
他俊美的面容是那么平静,也是那么让人生畏。
周副总弓着腰身,执着茶盏,就那样僵直在了原处,沈长凛是笑着的,可没有一个人敢为周副总多说只言片语。
会议室里静得落针可闻。
沈宴白当时以为沈长凛会将周副总给彻底解决掉,他偏生没有再多说一个字,直接就将此事揭了过去。
但谁也不会天真地认为,这是宽宥的意思。
沈宴白也是这时才明白,这些年沈长凛能将秦家和沈家这两座庞然大物,轻易地拨弄于掌心,到底靠的是什么。
会议结束的时候,连他都出了一身冷汗。
今天的事情又是格外繁多,沈宴白在路上时睡了片刻,睡醒才发觉,他又梦见那天例行会议上的事了。
他最近诸事不顺,实在是有点烦了。
沈宴白走进门,复又想到谢沅那天水眸含泪的模样,她声音好听,哀求人时更好听。
细弱柔软,像是稚嫩的莺雀。
沈宴白在情场上无往不利,就这么一回主动想要得到一个人,对方竟是如此不识好歹。
他想了片刻,又觉得不该这样揣测谢沅。
毕竟是寄养在家里的女孩子,沈长凛再疼她,也改变不了谢沅是寄人篱下的事实。
她做人处事向来小心,谨慎得不像这个年岁的孩子,对他抗拒也是有缘由的。
沈宴白没怎么追过人,前不久他才跟霍阳聊情感上的事,没想到一转眼他也要步霍阳的后尘。
或许真是命里的劫。
往先风流久了,这会儿也要撞上情债。
可是谢沅这个人呢,沈宴白又是一定要弄到手里的。
就算是情债,他也要先尝了再说。
那张含泪的脸庞和白皙的腿根,都快要成为他的执念了,近日来不知到访他的青梦几回。
沈宴白的眸色晦暗,他走进客厅,才发觉沈长凛也还没睡,他站在岛台边,正在跟人通电话,声音里带着少许散漫:“可以原谅你,但是要赔偿我。”
沈长凛低笑一声:“怎样补偿?你说呢,坏孩子。”
第49章
谢沅站在檐下,一楼的露台有着长檐,专供人来赏雨,颇有几分古典的意味。
方才还磅礴的暴雨渐渐缓和,落在池中时会发出清脆的声响。
雨中的山林青翠欲滴,被远处的大灯照得透彻,那是接天的雨幕也难以遮掩的亮色。
谢沅执着手机,却无心去欣赏美景。
她的脸庞越来越红,连耳根都透着绯色:“我不会食言的,叔叔。”
谢沅的嗓音也带着羞意,细细柔柔,软得像是能掐出水来。
沈长凛没再多逗弄她。
“已经不早了,玩够了就快去睡吧。”他温声说道,“你今天睡得迟,明天要是再早起会头痛的。”
谢沅没看时间,只知道早已过了凌晨,也不知到底是几点。
她很乖地应道:“好,叔叔,我马上就去睡觉。”
“您也赶快休息吧。”谢沅细声说道,“晚安,叔叔。”
沈长凛轻轻“嗯”了一声,柔声哄她:“晚安,沅沅。”
电话挂断后,谢沅的脸庞还是热热的,她坐在露台边的小沙发上,捧着脸庞看了好久的雨。
还以为叔叔要生气。
没想到他那样温柔,还准允她明天再多玩段时间,除了……除了要她补偿。
谢沅翻看手机,试着去搜索类似的关键词,刚看了几个网页,脸上好不容易降下来的温度又升了上去。
她脸庞通红,在看到某张图时,倏地将屏幕按灭。
先去睡觉,先去睡觉。
谢沅用手扇着风,往她今晚要住的那间客房里走,将脸庞埋进柔软的大床里后许久,她耳根的热意才慢慢地降下去。
她没开灯,将屏幕亮度也调到最低。
购物软件上什么都有,连这种裙子居然也有。
谢沅强忍着羞耻,将那家店里其他正常款式的裙子也买了好几件,防止旁人提前帮她签收。
然后就直接将屏幕关闭,抱着浴袍去沐浴。
玩得太累,她睡了很舒服的一晚上。
因为是专门用于度假的,温家的这座别墅在装潢上很务实,不讲究外在的奢侈和华美,一切都向着舒适来。
谢沅伸着懒腰起床,大雨已经停了。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她换好衣服,然后去楼下的餐厅。
昨晚众人都睡得迟,谢沅平时作息很规律,偶尔睡得晚也不会起得太迟,尤其是昨天没太累着,一整日都只是玩。
她去用餐时,许多人都还在睡。
熟悉的人中谢沅只看见了温怀瑾,他拿着托盘,顺手给她也拿了一个。
早餐是自助的,很适合谢沅这种挑食的孩子。
她礼貌地说道:“谢谢你,怀瑾表哥。”
两人在临窗的位子一起用的早餐,温怀瑾聊起昨天的事,笑得不行:“不是都差不多了吗,最后怎么能输得那么惨?”
他一提起,谢沅的脸又要红。
她脸皮很薄,粉腮热起来时像是晕染开了桃花,羞赧中也透着柔美。
谢沅执着银色的餐叉,声音细弱地说道:“算错了一张牌,然后就全都输掉了。”
她之前没怎么玩过牌。
霍阳和沈宴白都很善于玩牌,在圈子里也很有名。
昨晚刚开始玩时,温怀瑾全然没想到谢沅是第一次接触。
但她悟性真的很强,他简单教她了少许技法,她就很快上手。
许是数学家父亲的基因真的强,谢沅算牌算得很快,她所表现出来的敏锐,跟她自己言说的不善数学完全就不一样。
这个女孩子像个被层层包裹的礼物。
初见时只觉得沉闷乏味,言辞也不流畅,可越接触,越能感知到其下的鲜活灵魂。
温怀瑾听谢沅言说,忍不住地笑道:“是我的错,下回我绝不中途离场了。”
“要是咱们两个一起算,”他笑容温和,“肯定不成问题的。”
两人一边聊天,一边用完早餐,时间也如流水般逝去。
转眼就到了上午十点。
众人也都陆陆续续地睡醒,见谢沅和温怀瑾在一起,脸上的神色都带着兴味盎然的笑意。
谢沅认真倾听温怀瑾的话语,倒是没有留意。
昨天露营到一半,突然下了暴雨,今日的天气也未必会好,而且昨天的雨将地面都浸透了,这种时候也不适合再扎营,倒不如干脆在别墅附近玩。
而且今天还有客人要来。
谢沅撑着下颌,惊讶地抬起眼眸:“是要来见思瑜表姐的吗?”
“对呀,一个宁城的哥哥,不知道你认识吗?姓明。”温怀瑾轻声说道,“之前几年在国外,也是才刚回国不久呢。”
谢沅在宁城生活过六年。
但她其实对宁城一点也不了解,她的生活范围特别小,就只有宁大附小、宁大和宁大家属院这么多,宁城话也只会一句“册那”,就是口味上很爱宁城的餐食。
谢沅摇了摇头,说不认识。
温思瑜在楼上跟人通电话讲事情,暂时抽不开身。
温怀瑾带着谢沅过去见人,他低声说道:“你别怕,他人还挺好打交道的,网球打得特别厉害。”
谢沅懵懵懂懂地想到,霍阳网球打得也特别厉害。
她听人说过,要不是霍老先生当初不同意,霍阳的天赋是足以去做专业运动员的。
谢沅跟着温怀瑾走下阶梯,目光穿过高高扬起的喷泉,就和满脸笑意的霍阳对上了视线。
他没再将头发染回银灰色,只是简单挑染了几缕。
但那气质瞬时又回到了从前。
上次的事后,两人有段时间没见,谢沅抿了抿唇,一时之间有些愣怔。
沈宴白说霍阳最近为情所困,谢沅打死也不敢告诉他,困住霍阳的那个情是她。
她在这方面向来很迟钝。
如果不是那天霍阳直接求婚,谢沅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出,哥哥的朋友在暗里想了她那么久的。
霍阳哥平时看起来那么潇洒。
他们间的这桩事,现在除了霍家人和沈长凛还没人知道。
温怀瑾轻拍了拍谢沅的肩膀,让她回过神来,笑着说道:“你霍阳哥也来了,不打个招呼吗?”-
明家的那位太子爷要来燕城了,接到父亲电话时,霍阳人还没清醒过来。
凌晨四点,让他过去接待。
如果不是打电话的人是父亲霍先生,霍阳都要忍不住骂娘了,他揉了揉头发坐起身,连声说道:“好,好,我现在就过去,您别担心了。”
明家跟霍家不是一系的。
要论明家跟哪家最近,其实该是秦家,明家多年来都唯秦家是瞻,沈夫人还在世时,关系就很近。
但明家太子爷再贵重,也不可能叫秦家来接待。
这亲近也是暗里的亲近。
霍阳在圈子里吃得很开,他什么都会玩,人也很善交际,三教九流,都能畅言。
初始时他父亲觉得他不学无术,还骂过他交际花,后来发觉他这潜质后,那真是将物尽其用发挥到了极致。
霍阳带着满肚子怨气去接机。
路上知悉明家这一位此番过来,是要见温家大小姐,他的神情方才慢慢变了。
昨天温思瑜带谢沅去天行山那边露营了。
小庭看到有人在社交平台发图片,立刻就跟霍阳通风报信。
照片里的谢沅站在溪边,一身白裙,瞧着清纯柔美,像是从文艺电影里走出来的。
霍阳嚼着糖,忽然就没了怨气。
他好像还得感谢明家这位太子爷,给他机会正大光明地来见谢沅。
上回沈长凛的话说得又狠又直接,霍阳潇洒恣意惯了的人,也不敢私底下偷偷见谢沅,这还是事情过去后,第一次见到她真人。
谢沅看见他后,是全然愣住了。
连一旁的明家太子爷都没留意到。
谢沅抬起手,跟霍阳打招呼:“上午好,霍阳哥。”
“思瑜还有点事,暂时抽不开身,”温怀瑾笑着说道,“这是沅沅,明席哥还没见过吧?”
两个人站得很近,明显是一起过来的。
因为是出来玩,谢沅头上戴着遮阳帽,身上也换了白色的运动装,上衣是短袖,短裤也没有过膝,看起来很青春,比平时也要有活力许多。
温怀瑾站在她身边,服饰也是类似的运动装。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两人的服装乍一看去跟情侣装似的。
霍阳的眼底瞬时就冷了下来。
但他脸上还挂着笑,唇角微扯着:“明席哥早就想见沅沅了,一直没机会。”
那被唤作明席的大少爷笑容客气,礼貌地握手:“沅沅,你好,我是明席哥哥,不知道叔叔跟你提起过我没有?”
权贵圈子错综复杂。
谢沅连燕城的这些都搞不清,更不要说别处的了。
她的脸庞微红,沈长凛肯定是跟她提到过的,但她也确实一丁点印象都没了。
“明席哥哥,您好。”谢沅强作镇定,“叔叔跟我讲过您的。”
明席跟霍阳很像,气质里也有很相近的地方,只不过明席一看就是南方人,行事时带着点斯文,其实和沈宴白更为相像。
几人都很熟悉网球,随意地聊着温网、法网的赛事。
谢沅之前有专门学过,但还是不太懂。
她只能听得懂轶事,明席笑说道:“之前宁城那一位网球打得也好,就是差些冲撞到大人物。”
因是要招待客人,谢沅也拿起了好久没碰的网球拍。
霍阳不着痕迹地占了温怀瑾方才的位子,一边教谢沅握拍,一边扯唇笑道:“好久之前的事吧。”
明席弯起眼,含笑说道:“对呀,好多年了。”
谢沅第一次见他,却感觉他跟寻常太子党不一样。
明席的气质好像格外年轻,虽然他的确年岁不大就是了,在聊天时他绝不是虚与委蛇,是很认真地在讲趣事。
聊了片刻后,四人就开始打了。
谢沅太弱,被分派到霍阳这一边,温怀瑾瞧着不显山不露水,竟也很擅长打网球。
圈子里无论男女老少,好像都挺喜欢打网球的。
谢沅的运动技能却是完全没点,之前学冲浪她就已经足够吃力,没打半个小时就要累坏。
霍阳一边以一敌二,一边还不忘笑她:“你这体能下降得有点过啊,沅沅妹妹。”
谢沅原本都想要休息了,听到他的话后,心底微弱的胜负欲又燃了少许。
她的声音微哑:“我可以的,霍阳哥。”
四个人打了将近两个小时,中途也交换过几次阵营,谢沅感觉她快累得不行了,休息片刻后竟然又有力气。
肌肉记忆渐渐复苏后,她也没有那么吃力。
谢沅好久没打过这么酣畅淋漓的比赛,结束时胳膊都发起酸来。
霍阳把她手里的冰水拿走,换了一瓶常温的给她,对上谢沅略带委屈的视线时,他得意地笑了:“你身体不好,少喝点冷的。”
谢沅没有办法,只能接过他开好的常温矿泉水。
明席还在很认真地复盘:“你球技其实还挺好的,就是有点生疏,是不是好久没打了?”
“没有,明席哥。”谢沅喝水差点呛到,“我就是之前学过一段。”
他们三个谁的球技都能吊打她,刚刚她能打得那么高兴,他们肯定有在放水。
但明席却摇了摇头。
“我说真的,你的球技真挺不错的。”他正经地说道,“不过运动类的项目都一样,就是玩得再好,太长时间不碰也不行。”
谢沅第一次在一个大少爷身上,看到这么赤忱的热爱。
她喝着水,也不好意思推拒,硬着头皮说道:“谢谢你,明席哥,我会继续努力的。”
几人一起回去,温思瑜也终于忙完。
她换了身酒红色的长裙,唇色艳红,眼线也勾得很长。
温思瑜见到谢沅便唤道:“过来,沅沅。”
温怀瑾却不着痕迹地将谢沅拉了过来,含着笑说道:“沅沅刚打完球呢,我们先去换衣服了。”
谢沅还有些不明所以,没和霍阳告别,就被他拉走了。
绕过长廊后,温怀瑾才轻声说道:“思瑜要准备订婚了,对象就是明席。”
谢沅愣怔在了原处,温思瑜和秦承月不久前才刚刚分开,一转眼竟然要订婚了……
她抿了抿唇,下意识地问道:“承月哥知道吗?”
温怀瑾的手撑在窗边,眼里也含着笑意:“你猜一猜,猜对了哥哥就告诉你。”-
谢沅回到客房后,好好地沐浴了一番,她换了裙子,再出来时已经又是香香的孩子了。
明席这次就是来见温思瑜的。
用餐时,两人也是在一起的。
温思瑜明艳张扬,做事随心所欲,谢沅以为她多少会有些不喜欢明席,但温思瑜脸上丝毫异色也没有。
跟很多人身上早早就婚约不一样,姑姑沈蓉对温思瑜很好,她也很看重温思瑜的幸福。
沈蓉希望女儿能和相爱的人相守一生。
温思瑜也的确很幸运地遇到了相爱的人。
只不过这个人并不能和她相守,甚至并不能和她成为爱侣,能够有过一段,对于他们来说,就已经是极致。
谢沅在圈子里其实已经很久了,又和秦承月有过婚约。
但她一直不太明白,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豪门间的联姻好像都是这个样子的,两个不熟悉的人,因为共同的利益走在一起。
几乎所有人都是如此,好像也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可是温思瑜的脸上也没什么喜色。
谢沅的指节微蜷,她突然忍不住地想到,如果现在沈长凛要将她嫁给别人,她还能够接受吗?
想到这个问题的刹那,她觉察到了一种溺水感。
沈长凛之前说过,不会将她嫁给旁人。
谢沅现在才二十岁,当然可以将她继续养在家里,可是以后呢?等她三十岁,四十岁时,难道还能继续待在沈家吗?
当那双手将她从深渊中拉出时,就早已注定要将她送去别人的怀抱。
沈长凛现在很疼她,不会舍得把她推开,但这不意味着叔叔能够庇护她一生。
一段始于利益交换的关系,怎么可能是不求回报的呢?
她现在还给他的这些,实在是太杯水车薪了。
谢沅向后倚靠,长睫轻轻地颤动,胸腔里莫名地泛起阵阵地悸痛,那个夜晚从李特助手里接过杯盏,将水送进去时,她的思绪还是很清晰的。
高处不胜寒。
沈长凛身边孤单,连个分忧的人也没有,她做侄女的,本就应该多去陪伴他的。
可是到了现在,溺水的感觉越来越深。
失控感再度袭上心头。
但眼下想这些是没有用处的,谢沅摇了摇头,不再多想。
原本他们要在这边待两天,明席千里迢迢过来,总不好叫他一起在山里吃苦。
宁城明家的太子爷,本来就金贵,昨夜又下了暴雨,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可是大麻烦。
谢沅来的时候,坐的是温思瑜的车。
回去时她要跟明席一起,谢沅要坐其他人的车。
霍阳让她过去,温怀瑾也喊人让她过去。
谢沅有些犹豫,正纠结时温家的一位表姐过来,还以为她落单,直接把她带上了车。
霍阳拨弄了拨弄短发,靠在车边,低笑一声:“还得是近水楼台先得月。”
“霍少还是多读些书吧,”温怀瑾笑容温和,“该是先下手为强才对。”
谢沅对此一无所知。
她坐上车后,沈长凛的电话就打过来了,她再没有功夫胡思乱想,紧忙戴上蓝牙耳机,接起他的电话。
“叔叔,我们已经上车了,”谢沅声音细柔,“我跟温家表姐一辆车,还有两个小时就到家了。”
沈长凛眉眼温和,轻声说道:“有一个惊喜,回来看吧。”
谢沅很好奇,他却不多说,将她的胃口给掉足了,挂断电话时她还是恋恋不舍的。
表姐转过头,笑着问道:“沅沅是不是有男友了?”
昨天她们一起玩的牌,那通【我想你了】的电话没人敢多言,毕竟温家主母沈蓉还盼着温怀瑾拿下谢沅。
可在场的谁没听见小姑娘说话时声音有多甜。
真人不露像。
也不知何方神圣,竟将被沈家家主娇藏多年的花给折下来了。
谢沅的脸庞泛红,摇着头说道:“没有,姐姐。”
她的指节微蜷,长睫也害羞地低垂,纵然她再怎样遮掩否认,明眼人也决计不会看不出来。
罢了,烦心的只有温怀瑾,跟旁人也没太大关系。
两个多小时过去得很快,傍晚六点谢沅就到家了,她抱着一个小礼盒,里面是明席给大家的见面礼,还没看是什么,抬眸便和沈长凛对上了视线。
他挑了挑眉,轻声说道:“女仆装吗?”
这么轻佻的几个字,被沈长凛用那么矜贵的语调说出时,有一种极其吊诡的感觉。
他其实并不避讳这种话,谢沅也每每会被逼到羞得欲死。
但现在就这么讲,实在有些太过了。
她抱着小礼盒,脸庞一下子就红了,带着点小脾气地说道:“不是,叔叔。”
谢沅的脸庞像桃花般灼灼,语气也娇娇的,没有惧意,还蕴着些含羞的恼怒。
沈长凛昨天通电话时言辞很温和,看起来也很好说话,其实在那时他都已经想好要怎么罚谢沅,让她彻底长个记性了。
她不知道怎么想的,竟然觉得李特助的话能代表他的意思了。
但见到谢沅这幅模样,沈长凛还有什么不能原谅的呢?
他轻轻地将她抱了起来,一边吻上她的樱唇,一边扶着楼梯将人抱回到楼上。
谢沅吻技很差,每次从接吻先开始,她都很难承受得住,还没被抱到床上,脸庞就要全红了,眼尾也落下泪来:“不行、不行了,叔叔,先不亲了。”
她的声音微哑,那么细柔,那么低弱。
沈长凛掌心扣住谢沅的腿根,声音低柔:“那沅沅该对我说什么?”
第50章
谢沅的手腕很细,交扣在一起,也纤瘦得不经一握。
很衬那句“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的词。
谢沅的樱唇已经被咬红了,微微肿起,别有一种丰润瑰丽的美感,白净的小脸也透着绯意,眼尾更是湿漉漉地红着,颗颗晶莹的泪珠不住地往下掉。
沈长凛声音很轻:“不哭了,沅沅。”
他动作温柔,拭去谢沅脸上的泪水,又俯身吻了吻她的额头,巴掌才又接着落下来。
可她的眼泪刚被擦净,新的泪珠便痛的再次落了下来。
小孩子跟水做的一样,哭个没完。
谢沅的身躯颤动着,微弱地挣扎,像是案板上的游鱼,带着哭腔说道:“我真的知道错了,叔叔。”
沈长凛低眼,轻声说道:“沅沅只是应邀和朋友出去玩,能有什么错?”
他本没想罚谢沅的,小孩子虽然私自出走,但也乖乖地跟他通电话说想念他,还仔细报备了具体的事宜。
总体而言,不全是违逆规矩。
前提是沈长凛不知道昨晚那通电话是她输了牌,方才打过来的。
连霍阳和沈宴白都不敢带她玩,她自己倒是敢碰了。
谢沅玩冲浪那等危险的项目,沈长凛也不会多管,她性子沉静内敛,应该多玩些东西的,之前霍阳带她去玩滑翔伞,沈长凛也觉得可以。
但是扑克这种东西就不必了。
尤其是还有惩罚加码。
方才沈长凛原本是要抱谢沅下楼用晚餐的,她在外面胃口不是很好,中午又热,没吃什么,柔软的小腹也扁扁的,已经饿坏了。
她环住他的脖颈,有些娇气地说她要吃什么。
沈长凛揽着谢沅的腰身,温声说好,然后又问她昨天露营吃得如何。
她其实很容易被套话,被惩罚时或许能一直忍着,但他一将语调放柔,她就会叭叭地将话全讲出来了。
“昨天吃了烤鱼,还吃了一点烤肉,”谢沅坐在沈长凛怀里,柔声说道,“晚上玩牌还吃了红丝绒小蛋糕。”
“玩什么牌?”他状似不经意地问道,“你不是不会玩吗?”
谢沅是做好被沈长凛罚的准备回来的。
结果他什么也没说,一晚上过去,她被哄得飘飘然。
“是那种很简单的牌,”谢沅有一点小骄傲,“怀瑾哥教了我一段,我就会玩了,不过我最后一局输得好惨,还受罚要跟人打电话……”
她之前是真的没玩过,算牌的技术也是现学的。
但或许父亲数学家的基因在血脉里苏醒,谢沅一轮轮玩下来,竟然有些得心应手。
她看起来乖乖的,其实是有点高兴得意的,早想告诉旁人了。
谢沅数学不好,读书时一直因为这件事难过,没想到她的天赋点在了别处。
话音落下后,她才意识到她说漏嘴了什么。
谢沅心中警铃大作,立刻就闭上了嘴,想要转移话题,但沈长凛已经扣住她的腰身,将她抱回到了床上。
他快要被气笑了,玩牌就算了,原来昨天跟他通电话,也是因为输了牌。
就知道谢沅的胆量,没有勇气在被罚后,主动跟他通电话。
谢沅不久前才挨过罚,她的柔膝屈着,没多时就跪得有些肿起,嗓音也带着哑意:“我不该私自离开,也不该不跟叔叔发消息的,还……还不该玩牌。”
她哭得眼眸都发红,声音也楚楚可怜。
走的时候干脆利落,讨饶的时候就一点也不硬气了。
不过好歹还知道错在何处。
谢沅却是快要受不了,她最近被沈长凛很娇惯,已经要受不住罚。
而且实在是太疼了。
谢沅快将唇瓣咬破,她想要回眸看向沈长凛,但还未侧过身,下一巴掌就落下来了,她疼得泪水落个不停,丝毫挣扎的气力都抬不上来。
更不要说去亲吻沈长凛,来讨好他了。
男人的语调还是温柔的,说出来的话却很残忍:“最后十下,忍着,不许再哭了。”
谢沅浑身僵直,哭也不敢哭,动也不敢动,硬生生地捱了下来。
结束后沈长凛将谢沅抱起,亲手帮她洗了洗小脸,然后用毯子裹着将她抱下楼。
“不用上药吗,叔叔?”她将脸埋在毯子里,耳根都是烫的。
细弱的声音,低得跟蚊吟一样。
谢沅感知不到轻重,每次就是哭得厉害,沈长凛揉了揉她的头发,慢声说道:“再过十分钟就好了,不用上药。”
她点点头,却还是害羞,连头都不肯冒出来。
沈长凛把谢沅抱下楼,让她坐在腿上,喂她用的晚餐,她不好意思,细声推拒道:“要是……要是有人回来怎么办,叔叔?”
她有时迟钝,有时又很聪明。
知道他不爱听沈宴白的名字,很会转圜地用了“某人”。
沈长凛低笑一声,边喂谢沅吃蔬菜,边声音轻柔地说道:“哥哥最近很忙,晚上都回来得迟,不必担心。”
她这才放松下来,靠在他的肩头,慢慢地用晚餐。
谢沅中午没吃多少,又在楼上待了很久,这会儿将近十点,她已经快饿得眼冒金星了,连蔬菜也全都乖乖吃了下去。
直到有人给沈长凛拨电话过来,她才自己执着餐叉用饭。
谢沅单手支着头,坐在高脚椅上,她发了片刻的呆,忽然发觉桌案上的花瓶里盛着一束新花,暗香凛冽,如霜如雪,素雅高贵。
就是修剪得不是太好看,摆放也不是很专业。
不像是园艺师准备的。
那会是谁放的呢?
谢沅坐直身子,抬眸看向那束白色的玫瑰花,心跳莫名地有些快-
沈长凛以前不觉得晚上处理事情有什么,有紧急情况时,他通宵议事开会都没关系,现在就是越来越厌烦。
事情结束时,已经要十一点了。
谢沅这两天玩得累,或许都要昏昏地睡着了。
沈长凛没想到的是,他下楼的时候,谢沅竟还在吃冰激凌。
她用餐很慢,身边要是没人,一顿简单的早餐也能吃一两个小时,用餐的习惯很不好,但这么多年过去,也改不掉。
沈长凛索性不管,他反正还能喂谢沅用餐。
小孩子支着头坐在高脚椅上,眼眸望着玫瑰花,用金色的小勺子舀冰激凌球吃。
阿姨冰激凌做的很好吃,而且很好看,每一颗冰激凌球都是不同的颜色。
谢沅也不知道吃了多久,高脚杯里还有三个颜色的冰激凌球是完整的。
沈长凛不敢多想这是谢沅为了等他。
她这就是单纯的慢。
他走下楼梯,轻舒了口气,再度将她抱到怀里:“怎么还没用完?”
谢沅的长睫眨了眨,声音细柔:“在等叔叔呀。”
她刚说完,没等沈长凛言语,就指着花瓶里的白色玫瑰花,很小声地问道:“这是叔叔插的花吗?很好看。”
谢沅难得这样直白地表露心绪,沈长凛的神情却是略微凝滞。
他顿了顿,轻轻地“嗯”了一声,容色少见地不太自然。
“好漂亮,”谢沅坐在沈长凛怀里,攀上他的脖颈,“叔叔好厉害,第一次就摆得这么好看。”
小孩子最近开朗了许多。
沈长凛搂着谢沅的腰身,唇边含笑:“沅沅喜欢就行。”
他的容色很温和,声音也轻柔若风。
谢沅的小腿轻轻晃着,头也微微歪着,柔声问道:“这个就是惊喜吗,叔叔?”
沈长凛摇头,轻声说道:“不是。”
他刚准备给谢沅看戒指的图纸,沈宴白便回来了。
听到门开的声音,她立刻就想从沈长凛的腿上下去,男人的指节却攥住了她的腰身,柔情生起得很快,消退得也很快。
他的眸色晦暗,声音也有些冷淡:“让哥哥知道,沅沅。”
谢沅的额前霎时就沁了冷汗。
她最近只顾着应付沈宴白,全然忘了沈长凛的控制欲是多么强势。
上回在露台时,她哭着拒绝,沈长凛的暗怒许久才消,谢沅不太敢想,如果她再度拒绝沈长凛,下场会是什么。
这是一段晦暗的、见不得人的关系。
可沈长凛非要使之见光。
他很疼她宠爱她,但谢沅也能感觉到,在这件事上,沈长凛的耐心快要告罄了。
尤其是前不久她竟还敢跟沈宴白单独出去。
谢沅坐在沈长凛的怀里,身躯因为未知的恐惧在不断颤抖,她抿了抿唇,抬眸看向沈长凛阴翳的眼,最终是没有敢说出拒绝的话。
男人的指节拢在她的腰间,轻轻地收紧。
他眼里的柔情消退,哪怕说的是安抚的话语,声音依然有些冷:“哥哥不会怎样的。”
谢沅的长睫抖动,她紧抿着唇,靠在沈长凛的怀里。
几乎是等待着黑暗砸下来。
但门推开后,率先出现的一张面孔却是沈宴白的助理,他搀扶着沈宴白,安抚地说道:“沈总您先别晕,已经下车了……”
酒气浓郁。
沈宴白喝醉了。
谢沅靠在沈长凛的怀里,已经紧绷到快要断裂的心弦,忽然就放松了下来。
她抬起水眸,看向沈长凛,怯声唤道:“叔叔……”
谢沅的眼底全是恐惧,她怕得狠,就是不知怕被旁人知道,还是怕被沈宴白知道。
想到后者,恶欲便无法控制地翻涌。
但目光再度对上谢沅的水眸时,沈长凛到底是没再多言,他拍了拍她的脸庞,声音有些冷:“你好好想一想,到底什么时候能接受。”
他低声说道:“想好了,我们在家里公开。”
说完,沈长凛就起身去看沈宴白,沈宴白胃病很严重,应酬却是免不得要饮酒。
他做叔叔的,眼见侄子艰难回来,不可能再继续揽着温香软玉冷眼旁观。
沈宴白在路上吐过一回,好歹没有吐血。
沈长凛拨电话,让家庭医生过来,然后又寻保镖来将沈宴白先扶上楼。
沈宴白昏昏沉沉的,晕眩得厉害,上楼梯时差点磕碰着,沈长凛跟在他的身边,眉心拧着,低声向他的助理说道:“他不能喝酒,你们也不知道劝着些吗?”
沈长凛矜贵淡漠,涵养很好,几乎从不迁怒。
但见沈宴白这幅模样,做叔叔的,总归是没法全无脾气。
助理战战兢兢,紧张得满头汗:“沈总,我们劝过小沈总了,但是……但是……”
沈长凛很少插手沈宴白身边的人事,今次也要动怒,他声音冷淡下来:“他是什么性子,你们过去的时候不就知道了吗?”
“你们的职责是看顾好他,”他低声说道,“不是由着他乱来。”
沈长凛眉眼冰冷,声音也发寒:“做不到的话,就去申请调任。”
他对谢沅更疼更宠,可将人放到她身边的时候,也没人敢由着谢沅乱来,这回李特助也是被她哄了过去,以为她之前已经和沈长凛说过,才点头同意的。
沈宴白胃病那么厉害,比起事业上出成绩,健康从来都是首位。
沈家又不是危急存亡,大厦将倾,哪里须要他一个刚毕业的年轻人那么拼?
助理吓得更厉害了,连声应道:“是,沈总,是,沈总。”
都说小沈总气势强,可这在沈家家主面前是全然不够看的,在沈长凛的面前待过,方才知道何为真正的上位者气场。
沈长凛看着沈宴白服的药。
家庭医生来得很快,先进行了一轮的催吐,然后才开始地诊治。
沈宴白玩牌时胜负欲就强,他是争强好胜惯了的人,最看不惯的就是懒散怯弱、依仗外力的人。
他在国外读书,成绩也很优异。
沈长凛知道侄子很拼,但没想到他在工作上会这么拼,早知道还是在他那边放些人,帮忙看着少许了。
他久违地生出些身为叔叔的照怀之情,在沈宴白身边待了很久。
沈宴白的生活看似风光,实则一直都很孤寂。
家里人离开得都很早,就剩一门亲戚,关系又不好,沈蓉有意想跟沈宴白缓和关系,他也不同意,跟温思瑜这个表妹,关系更是差到极致。
所以沈长凛一直不管沈宴白的私事。
他那么孤单,风流些也没什么,至少有人作陪,不是吗?
沈长凛坐在沙发上,指节交扣,蓦地生出一个心念,不如让沈宴白结婚算了。
身边有个靠得住、知冷暖的人照顾,沈宴白或许就不会那样乱来,纵是乱来生了病,好歹也有人时刻陪护着,不用孤单地服药治病。
反正他说什么,沈宴白都是听的。
沈长凛撑着下颌,忽然觉得这个主意还算不错。
沈宴白为人虽然风流,在姑娘中却向来受欢迎,哪怕是在权贵圈子里,也少有大小姐能够拒绝他。
沈长凛一边想,一边开始思索合适的人选。
在思考这个问题时,他轻轻地忽略了自己的私心-
谢沅晚上没有睡好,反复的混乱梦境,像是深水里的海草,拖着她的脚踝,将她往黑暗里拽去。
她睡得早,翌日醒得却很迟。
天光已经大亮,谢沅才勉强地撑着手臂坐起身。
沈长凛清早来过一趟,在她床边的矮几上留了一份字条,字迹遒劲,龙飞凤舞中透着筋骨,只是话语冷冷淡淡的。
【哥哥生病在家休养,勿扰。】
谢沅看到后,眼睫轻轻地垂落下来。
她捏着那张字条,指节微微发白,樱唇也抿着,很久才将之折叠起来。
谢沅心情低落,她望向落地窗外的青绿,发了片刻的呆,然后才下楼用早餐。
她心不在焉,早餐也用了好久。
临到十点时,日光尽数洒落,谢沅才恍惚地发觉,外面的花池里全部都是白色的玫瑰花,清雅高贵的花朵,一丛丛地盛开。
暗香凛冽,如霜如雪。
某一瞬间,有个大胆荒唐到不可思议的念头,忽然侵袭了过来。
她的指节攥紧又松开,情绪也乱成了一片。
谢沅连杯子里的牛奶都没喝,便上了楼,她趴在柔软的大床上,将脸庞埋进薄被里,就那样自己待了一上午。
沈长凛中午回来,才听说她心情不太好。
他没理沈宴白,先去看了看她。
沈长凛血脉里带着偏执,他明白心底藏了多少恶欲,控制、占有、掠夺的欲念,在和谢沅亲近后,尽数苏醒过来,并且愈演愈烈。
他不再能演得了温柔叔叔。
道德和礼义也不再能够束缚得了他。
可看见谢沅那双哭红的水眸时,纵使有再深的恶欲,再多残忍的念头,也最终是沉寂了下来。
沈长凛将谢沅从床上抱起。
他把她抱在腿上,轻声说道:“……抱歉,我昨天说话太重了。”
“别哭,沅沅。”沈长凛低下眼帘,拂去谢沅脸上的泪水,“你不想公开,我们就先不公开。”
谢沅每次哭都是偷偷地哭。
她在房间里待了一上午,不知道哭了多久,但那双水眸,已经全然红肿了起来。
“不是,不是……”谢沅带着哭腔,细声说道,“我没有怪叔叔。”
她的声音很低,情绪也压抑着。
“我没事,叔叔。”谢沅擦了擦眼泪,“您回来是不是要看哥哥?您不用管我了,先看哥哥要紧。”
她的情绪不太对,细微地挣动着,想将沈长凛推开。
他神情微动,抬手想要掰过谢沅的脸庞,但下一瞬门便被人叩响,管家的声音响起:“先生,时间快要到了。”
沈长凛回来也有一堆事。
他待会儿还有个会要开,至多能看沈宴白片刻。
现在多和谢沅说些话,时间都要不够。
沈长凛抱了抱谢沅,轻声说道:“别难过,沅沅,我这边还有事,等晚上回来咱们再聊。”
她抽咽着,擦了擦眼泪,低低地“嗯”了一声。
沈长凛没能陪谢沅太久,他去看了看沈宴白。
沈宴白昨晚胃病来得急,半夜时还差点吐血,见他咳出血丝时,沈长凛的容色也变了。
好在最后还算平稳。
不过沈宴白的面容还是很苍白,一缕血色都没有。
有时候比起公事,家事处理起来要更麻烦。
沈长凛问了问医生,然后又和沈宴白说了些话,稍后方才离开,他让人时刻报备沈宴白的情况,就这样才算是安心许多。
沈宴白很久没病得这么重过。
他一整天都是在床上度过的,入夜时才好转起来。
或许是太久没急病过了,沈宴白的思绪纷乱,意识也有点模糊。
他一会儿想起十八九时胃出血,被谢沅半夜打急救电话送去医院的事,一会儿又想起前不久在夜场喝酒,被谢沅接走送到私人医院的事。
造访沈宴白梦境的,总是那双白皙的腿和含泪的脸庞,可在这时候,频繁出现的却是那些细致入微的照怀。
对这个没有血缘的妹妹,他一直称不上喜欢。
也就是近来,才多了份心念。
但就是沈宴白也必须要承认,谢沅待他其实很好,每一次她都是真心实意地担心他。
人在生病时,情绪总要更敏感一点。
睡醒过后,沈宴白轻声跟侍候的人说道:“沅沅在家吗?让她过来一趟吧。”
他如果愿意的话,一通电话过去,就有无数的人想要来陪。
但是在这个时候,沈宴白就是莫名地想要见谢沅,他希望现在陪在他身边的是她。
侍候的人有些为难,却又不敢拒绝,硬着头皮去请今日据说心情不好的大小姐。
谢沅应下来得却很快。
她有点急,还以为沈宴白是怎么了,立刻就换了衣服来看他。
见到深色大床上躺着的沈宴白时,谢沅的眼眶差些就红了,她还从没见过沈宴白这样难看的容色。
思绪一下子又飘回到那年他胃出血时的事。
谢沅俯身,哑声唤道:“哥哥!”
听到这声呼唤时,沈宴白心口的那方湖如同落了石子,忽然便溅起涟漪。
谢沅的确是不长记性的,前不久他才那样对她,可是见他生病,她那双水眸里流露出的又全是真挚的关切。
沈宴白游戏人间,风流桀骜,从不在乎另一半的所求所念。
但在谢沅落下目光的这个瞬间,他想到了完全掠夺和占有。
连日来压着的情绪,在这一刻全都开始翻涌,像是滚动的云层和刺耳的雷声。
到底是什么在支配他,生出恶欲,用上阴狠病态的方式,也渴望得到谢沅?到底是什么在控制他,酿出嫉妒,使出偏执乖戾的手段,也坚持阻挠秦承月?
究竟是欲望,还是其他?
夜色昏沉,狂风急躁,乌压压的云层在不断地翻腾,雷声滚动,隐约有暴雨之势。
谢沅孤身站在沈宴白的床边,容色苍白。
她微微俯身,细声问道:“哥哥,你是不舒服吗?”
谢沅懵懂,一如当初她没能看出沈长凛眼中的黑暗,此刻她也没能看出沈宴白眼底的晦涩。
直到被沈宴白摁在床上的那个瞬间,她才终于觉察到危险。
可是深紫色的闪电照亮的不是谢沅的脸。
而是站在门前的沈长凛。
他的神情矜贵,容色俊美,声音也是温雅的:“宴白,你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