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醒来后就已经生龙活虎了——当然,这是他自己的说法。
至于时勇发来的那条消息,似乎并没有引起多少波澜,韩凌松亲眼看着时响干脆利索地删之而后快,仿佛删掉的只是一条垃圾广告。
晚饭是附近一家砂锅粥外卖。
韩凌松一顿饭吃得心猿意马,目光时不时就落在时响的唇角上,都说食髓知味,说不心痒那肯定是假的,但考虑到对方的身体状况,他还是给自己临时安排了两场视频会议,硬生生把那股邪火给压了下去。
对于这个位置的管理层而言,很多工作一旦起了头,就会像滚雪球般越来越多,两场视屏会议衍生出的各项事宜,一直到两天后才全部处理完。
第三天下午,韩凌松提前从公司回到别墅,带回两个人介绍给时响:一个是圈内小有名气的经纪人周晓卓,另一个年纪不大的男孩则是给他安排的生活助理,小尤。
时响听说过周晓卓的名号,知道她手底下几个艺人发展得都很不错,一时间难免紧张,偷偷将韩凌松叫到一旁:“你帮我签了紫焰传媒?”
韩凌松有过考量:“我不懂娱乐圈那些弯弯绕绕,想着如果要长期发展,还是帮你签一家经纪公司更靠谱。”
看出时响的迟疑,他担心自己会错了意:“你……不想一直当演员吗?”
某一瞬间,韩凌松甚至在想:如果时响有回去继续完成学业的想法,干回老本行,自己也不是不能帮他铺路。
起初来彤山干群演,是因为门槛低,饿不死,后来干武替,是因为来钱还算快……但这么多年接触各大剧组,各种剧本,时响确实是打心底里向往演员这个行当,当然也有野心。
不多。
但有。
他摇摇头,打消了韩凌松的顾虑:“想的,我想一直当演员,只是觉得紫焰传媒也太靠谱了点……”
紫焰的Boss封焰本身就是资方,业内多少小明星挤破头都想搭上这艘大船。
韩凌松松了口气:“我和那边的老板有些交情,塞个人进去帮他赚钱,他不会介意的。”
事已至此,时响也不好再推脱。
他摆出十二分的精气神,端端正正坐在周晓卓面前,想给经纪人留下个好印象。
在娱乐圈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周晓卓也是个人精,简单了解时响的履历后,又和他聊了聊当演员的心路历程,当着韩凌松的面就将人夸上了天:“我看人不会错的,先天条件好,又能拍打戏,时响入这一行绝对有优势,韩总您放心,我肯定把人给您带出来!至于《惊澜》剧组那边的试戏,我会先去对接……”
想他时响铁骨铮铮一武替,什么刀枪棍棒没见过,居然也会被彩虹屁吹得红了脸。
他以为韩凌松见惯了生意场上的虚情假意,这种程度的吹捧在他听来肯定不值一提,没想到甫一抬眼,却发现对方得意洋洋抬高下巴,下颌线都快要戳出来了……
仿佛自家孩子被表扬的爹。
时响:“……”
或许是看在韩凌松的面子上,紫焰传媒那边给出的经纪约条件并不算苛刻,至少,比时响了解到的其他几家公司要宽松太多。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双方约定,等试戏结束再让时响去紫焰传媒楠丰总部签几份补充协议。
助理小尤也很上道,立刻开启工作模式:“响哥,加个微信呗,以后有什么事跟我说……你现在住在哪儿啊,等有了通告,我过去帮你收拾行李……”
时响讷讷:“住这儿。”
小尤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停。
时响反应过来:“喔,我在彤山影视城那边和别人一起租了间公寓房。”
或许是觉得这个回答更加出乎意料,小尤的笑容非常勉强。
韩凌松则更在意另一桩事。
送客前,特意叮嘱周晓卓:“他前段时间受过伤,右手到现在还使不上力,拍戏的时候,稍微注意点。”
周晓卓连连应声。
想了想,又继续陪着笑:“刚进咱们公司的新艺人通告都不多,但我会尽量让时响的前辈们带他刷刷脸,所以,这半年可能会全国各地到处飞……回头我会把他的行程表发给您,方便他安排时间来您这儿。”
韩凌松重复了一遍:“来我这儿?”
周晓卓仍是笑:应该是头一回包小明星吧,流程都不熟练。
意识到对方误以为自己是时响的金主,他战术性低头轻咳数声:“没这个必要,一切以你们公司的工作安排优先。”
想了想,还是决定解释一下:“我跟他不是那种关系。”
但也大差不差。
周晓卓“啊”了声,赶忙为自己的失言道歉,生怕得罪了惹不起的橘色:“抱歉,抱歉……肯定是哪里弄错了。”
她在心里问候了对接人祖上十八代。
本来嘛,不计成本砸钱送人进娱乐圈的也不一定是情人,可能是血浓于水的亲戚,也可能是救过命的朋友……
猜测很快又被韩凌松一句话打断:“不过,行程表还是发我一份吧。”
周晓卓又愣住了。
半晌,才点头说“好”。
第27章 027“你觉得自己这一次还能跑的掉……
如果说,时响之前单枪匹马来到彤山影视城是赌运气的孤勇行为,那么签约以后,他仿佛是在航程中寻到了指引前方道路的灯塔,让许多不确定都有了模糊的轮廓。
前往《惊澜》剧组的行程定在三天后。
临行前一晚,小尤发来了新人演员试妆试镜的注意事项。
时响一边将为数不多的生活用品塞进旅行袋,一边逐条背诵,在看见“需要穿着相对正式的服装”那一条时,忽然意识到:韩凌松虽然花大价钱订制了睡衣和居家服,但至今没给自己置办过一身适合出门跑剧组的正装……
合理怀疑那家伙是故意的。
现在出门买肯定是来不及了。
他和小尤商量,等到了彤山影视城先回公寓换身衣服,但小尤却说剧组试造型是在另一个拍摄基地,一来一回,要耽误三个小时。
时响只能作罢。
眸光一转,又对帽间里挂着的一排衬衫动了歪心思:韩凌松这么多衣服,自己借穿一件,应该不会被发现吧?
行动力强如他,立刻挑了件尺码相对偏小的修身款白衬衫换上,对着镜子左看右看,觉得还挺合身,一时半会儿也不大愿意脱下来了,索性就这样站在镜子前开始练习自我介绍:“各位导演好,我叫时响……”
记不清是练到第六遍还是第七遍的时候,身后响起了一声熟悉的嗤笑。
韩凌松回来了。
不知道他倚靠在门口看了多久,见时响回头,才慢条斯理地说了一句:“以前是做完才把我的衣服穿走,现在得寸进尺,做都不做,就直接穿走吗?”
时响被这句调侃激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梗着脖颈解释了穿他衬衫的缘由:“江湖救急。”
韩凌松并不买账。
时响又接着道:“大不了算我买你的。”
韩凌松一挑眉:“你确定要买?”
他随口说了个价格,时响脑子里登时嗡嗡作响,后悔自己方才说话太大声了。
复又改口:“要不,算我租你的——租金按天算,行不行?”
嗯,这回很严谨。
韩凌松迈开长腿走过来,不再逗弄他:“……已经替你准备好了几套正装,提前交给造型师去做搭配了,明早会放到你们的车上。”
时响明显愣神。
韩凌松耐心解释:“你是我推荐过去的人,若是穿的太寒碜,别人会笑话我的。”
时响撇了撇唇,不吭声。
像是被说服了。
有了充分且必要的理由,韩凌松认定,自己接下来的所有行为都名正言顺——他用目光上下打量着时响,然后解下腕表,不容分说往他空荡荡的手腕上套。
时响记得孙裕有提过一嘴,那块江诗丹顿价值六百多万。
他越看越觉得那玩意儿像是烧红的镣铐,拼命将手往回缩:“靠,你给我这东西干嘛!万一弄丢了,把我卖了都赔不起!”
唯恐动作幅度太大摔了表,又加上确实手臂使不出力,拉扯数回,时响最终还是让韩凌松得逞了。
韩凌松扣紧表带,语气还是凉凉的:“借给你撑场面的,回头要还。”
时响瞬间明白过来,那家伙只是想留个再见面的借口:一件衬衫无足轻重,但一块价值六百多万的表,就能让他不得不回来。
但这么贵的私人物品说给就给……
时响故意试探:“你就不怕我把这表卖了,怀揣巨款跑路?”
韩凌松松开捉住他的手,神色淡然:“习以为常。”
时响一哽。
默了默,又飞快扯开话题:“以前也没见你这么高调,果然,继承家业了就是不一样。”
记得在梁大念书那会儿,韩凌松手腕上只有一块AppleWatch,还被王承业偷偷吐槽过不是最新款。
彼时,时响只知道韩凌松有钱,却不知道他那么有钱……直到那天,他在医院见到韩凌松的继母宋怡之。
宋怡之只做了个非常简短的自我介绍,随即,递过来一张韩应天的名片:薄薄的纸片上,印有磐天集团总裁的烫金字头衔。
那个颜色实在太华丽、太刺眼、太令人感觉到陌生了,以至于每每回忆至此,时响都会觉得眼睛酸胀。
现在,那个头衔变成韩凌松的了。
他不经意间看过一眼韩凌松的名片,薄薄纸片上的烫金字还是一样华丽、刺眼、令人感觉到陌生。
韩凌松偏过脸,深邃的眼眸中有一种超越年纪的笃定:“确实不一样了。”
薄唇又碰:“所以,你觉得自己这一次还能跑得掉吗?”
刻意压低的嗓音着实有压迫感,连周遭空气仿佛都被无形的大手攥紧。
时响花了一点力气才稳住呼吸,低头去解衬衫纽扣,决定单方面结束这一场对峙:“……衬衫还给你。”
然而刚解开一粒纽扣,耳边便响起韩凌松的揶揄:“这件你也带走吧——万一想得紧,还能用我的衣服临时对付一下。”
“我才不会做那种事!”
“喔,忘了你的手现在是摆设,自己没法解决——要不然,走之前先把火泄一泄?”
韩凌松的声音并不高,每次停顿的时候带着点儿若有似无的气音,让人一时间分不清是挑衅还是扌兆逗,只会下意识接话。
正如此刻急于反驳的时响:“是你自己有火,担心我走了以后没处泄吧?”
韩凌松盯着他扬了扬唇。
算是默认。
但他又害怕某人记挂着明天的工作,不愿放纵,只好试探性地勾一下。
运气不错,猎物被勾到了。
时响眼神飘忽,尽可能避免与他对视,体温却越攀越高。
他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没好气地催促:“你不是把东西都准备好了吗?要泄火就搞快点!我明天一大早就得走,别耽误我晚上休息!”
轻笑声过后,时响听见韩凌松说“去洗澡”。
*
第二颗纽扣是韩凌松解开的。
那件垂坠感极好的昂贵衬衫,很快落进敞口的旅行袋里。
都说水能生财,所以璇宫小区的水幕墙一天二十四小时流水不断。
那天晚上,时响被迫盯着水幕墙看了很久、很久,琢磨着自己何时才能生财,直到眼前光洁如镜的落地窗玻璃上多出凝固的雾气、模糊的掌印与化不开的白色,才又被身后人拨弄着转过身来接吻。
韩凌松到底是手段了得。
他的手很大,可以轻易包裹住两人。
或许是带着几分对床伴事业的敬畏之心,即便时响不止一次表示可以,韩凌松最终也没有去取润滑液和安全套。
但他们依然像是热带雨林里缠绕在一起的藤蔓,相互支撑着身体的重心,仿佛还要在彼此的骨骼上刻下生长的纹路。
那天晚上,时响睡得比平时还要早。
韩凌松也没有工作,而是躺在他的身边,安安静静地充当人形枕头。
第二天一早,黑色商务车准时停在别墅门口。
时响一上车就被随行的造型师抓去打理发型。
他被迫身体后仰,脊背紧贴真皮座椅,嘴里却在劝前来送行的韩凌松早点去公司:“你这个总裁看起来也不是很忙嘛,居然还有空送我?”
韩凌松并不上套,只是不远不近地站着、看着,反复确认昨晚的厮磨并没有让对方身体不适:“我若是连这点自由时间都没有,这么多年,就算是白忙活了。”
听到这话,时响随性地摆了摆手:“那就到这吧。”
重新到岗的吴妈也跟在后面附和:“是啊,时先生又不是不回来了……”
韩凌松眼皮一跳。
见时响的手腕上还戴着自己的表,他垂了垂眼,将许多想说的话都咽了下去,目送客车缓缓驶离视野,转而走向自己的座驾。
商务车内众人各司其职,一派忙碌景象。
时响反而成了最闲的那个。
周晓卓手下好几个艺人,这种小场合自然不会亲自出马,少了一位经纪人,但商务车里还有造型师、助理和司机,这样的阵仗令时响十分愕然,撑了两个红绿灯口才委婉问出内心的疑惑:“你们……喔,我们紫焰传媒的艺人待遇都这么好的吗?”
小尤一边提前预定彤山附近的餐厅,一边答话:“响哥,我们公司这几年没签过新人,就算签了,没什么通告的艺人一般也只能共享司机和造型师。”
他顿了顿:“还有这么好的商务车。”
时响越听越不对味儿:“这辆车……”
小尤回答:“是韩总单独给你配的呀。”
确实。
还能闻见新车车饰的那股味道。
吸了吸鼻子,时响又不甘心地瞄向前排:“那司机师傅和造型老师……”
这次回答他的,是造型师KK:“是韩总额外花钱请的呀。”
时响又紧张地看向小尤:“那你……”
助理小尤露出满脸期待,拍了拍装着纸巾保温杯充电宝暖宝宝的大号电脑包:“韩总说了,只要我做得好,就会给我发红包。”
时响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微微张着嘴,发不出一点声音。
末了,他低头给韩凌松发去两条消息。
第一条是,谢谢。
第二条是,但我不需要。
收到时响发来的消息时,韩凌松正在等红灯。
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敲着方向盘边缘,时不时摩挲一下,仿佛在回味昨晚的触感……
直到看清楚第二条消息的字句,他才眉心猛地一蹙,想要解释一番,指尖却意外点到了另一条覆上来的最新消息。
是邵祺的语音:“你要的人找到了,我正看着呢,什么时间方便通个电话?”
时勇。
脑海中蹦出这个名字的瞬间,韩凌松没有半点迟疑,回拨了过去。
第28章 028他努力想要将那个名字从脑海抹……
按照邵祺的说法,时勇这人不好找。
他领着几个得力助手去了兴梁一番折腾,好不容易才从旧城区一条“三不管”的小巷子里把人给捞出来。
确实是“捞”出来的。
如果不是邵祺及时出现甩出三十万,那个债台高筑、落魄至极的中年男人就要被几个地头蛇按头进泔水桶了……
见得人太多,邵祺深谙这种背债鬼一旦嗅到钱的味道就会像只甩不掉的吸血臭虫,他没有将时勇带回连城去见韩凌松,甚至都没有自报家门,而是就近找了间废弃仓库把人安顿好,给韩凌松报了个信。
来到办公室后,韩凌松回拨了一通电话。
对面杂音很大,间或能听见男人惊慌失措的哭嚎和求饶:“你们到底要做什么啊?我……真没钱了……”
有人斥他:“知足吧!白给了你那么多钱,就让回答几个问题!一会儿好好说,说完会让你走的!”
韩凌松留了个心眼:“什么钱?”
邵祺将时勇眼下的负债情况一五一十告知他:“这三十万只是一部分,听他那意思,应该在别处还有欠债,你放心,我会把事儿都平了,省得他以后再去打扰你家那位……”
猜得出韩家大公子弯弯绕绕的心思,邵祺索性替他说了。
韩凌松果然没有制止:“回头我把钱转给你。”
邵祺笑了笑:“别说那些有的没的,我这就把电话拿给时勇,你有什么想问的,赶紧问……”
韩凌松所在意的,至始至终都是时响和那五十万之间的瓜葛。
知道自己得了好处,时勇没有半点犹豫,也不管对方是什么人,带有什么样的目的,当即就将憋在肚子的话统统倒出来:“是有过五十万,但那五十万不是我儿子找谁要的,是有个女的,好像有人管她叫宋……宋夫人,对,是她,是她硬要把钱打到我账户上来的,没经过我儿子的手……跟我们父子可没关系啊!”
“你、你们认识我儿子?他现在在彤山那边拍戏,叫时响,他长得很好的!是……是同性恋,以前跟过一个富二代同学,被狗仔拍到了不少照片,那个宋夫人,就是他当时男朋友的妈妈……他们家想花钱把事情压下来,让我儿子退学,离开兴梁……”
“我知道的就这些了……这件事都过去很久了,好端端的,怎么又提起这个……你们是韩家的人吗?要讨债,去、去问我儿子要!他现在本事大了,有办法弄到钱的,他肯定能弄到钱……”
许是没见过这么会卖儿子的老子,邵祺的手下都听不下去了,冷声呵斥企图打听韩凌松身份的时勇:“不该问的,别问。”
时勇认怂,飞快闭上了嘴巴。
电话那头一片死寂。
沉默许久,韩凌松刻意才压着火气继续问:“那你拿到那些钱呢?给你儿子了吗?”
时勇吞吞吐吐:“没、没有给他……时响他奶奶当时住院,需要一笔钱做手术……”
他只说到这儿。
剩下一些嘀嘀咕咕神神叨叨,提取不出半点有用信息。
见韩凌松始终沉默,邵祺插了句话:“所以,你儿子图这笔钱,就是为了给老人家治病?”
时勇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明显还有隐瞒。
在对方起疑心前,又扯开话题:“我儿子一开始是不想要的……”
“后来怎么又愿意要了呢?”
“宋夫人找过我儿子,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反正,我儿子突然就同意把钱留下了,还愿意退学、离开兴梁去外地找工作……”
男人的声音颤得更厉害:“我、我知道的全都告诉你们了,没了,真的没了……刚刚那三十万,是不是真的可以不还了?”
邵祺已经没了继续周旋的耐心。
他将手机挪到自己耳边,听了一会儿韩凌松越来越乱的呼吸,云淡风轻地点了句:“好像是第三种可能呢。”
虽说人在这种情况下,往往只会提及对自己有利的一面,但从时勇视角的零碎记忆里,根本捋不出“仙人跳”的蛛丝马迹。
疑点反而成了宋怡之对时响说了什么……
但不管怎样,曾经占据故事内核的欺骗与背叛,似乎再也寻不到踪迹,而从万千爱意中牵扯出的那一点恨、丝丝缕缕无限绵延的那一点恨,盘踞心头遮蔽双眼的那一点恨,终于在此刻崩断了。
韩凌松如坠冰窟。
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闷得发疼。
邵祺有点后悔此刻没在韩凌松身边,错过了欣赏“韩总悔不当初”“韩总痛心疾首”“韩总失魂落魄”等一系列名场面,他越想越觉得好笑,举着手机走开几步,远离了仍在歇斯底里的时勇,这才清了清嗓子:“你当年就没想过,也许这里面有什么误会?”
被这么一问,韩凌松收回飞远的神魂:“想过——只是,当时太生气了。”
男人的声音太轻了,语气也太淡,但可以很明显地分辨出:不是不上心,也不是假镇定,而是一种由内到外的脱力感。
邵祺歪头夹着手机,用一只手摸索着口袋里的烟盒,饶有兴趣地追问:“说起来,时响他到底怎么着你了,能让你有这么大气性,影响判断……”
当事人没有说话。
两秒钟后,破天荒失了礼节将电话挂断。
*
单方面结束通话后,韩凌松陷在宽大的总裁椅里,也反复询问自己:是啊,时响他到底怎么着自己了呢?
是那次事后,他们湿漉漉地抱在一起,时响累得止不住喘气,却仍小声喟叹:要是能永远这样就好了。
他没有听出那句话背后的担忧与不确定,反而一本正经地回答:“为什么不能?”
就是那一句反问,让温存时刻变成了出柜预演。
时响索性把话挑明:“要是你家里反对怎么办?”
韩凌松不动声色将问题抛回去,打算先听一听时响的答案:“如果是你家里反对,你又打算怎么办呢?”
像是早已在心里模拟过了一百遍,时响的回答很有条理:“我妈走了,我爸压根不管我,只有奶奶疼我——奶奶太疼我了,只要我好好跟奶奶说,她肯定不会反对的,再说了,我男朋友是什么人啊,别的不好说,但肯定招妈妈辈和奶奶辈的喜欢!”
韩凌松:“……”
埋在他胸口的脑袋拱了拱,发出闷闷的声音:“你呢?”
韩凌松还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收紧手臂,继续做假设:“如果你爸爸突然要管你了,你奶奶也不喜欢我,你要怎么办?”
时响掀眼望向他,一字一顿:“我会跟家里决裂的。”
韩凌松的呼吸一滞。
许久后,才如同下定某种决心般轻轻抚上了他的背,立下誓言:“我也一样。”
……
像星辰沿着既定的轨道前行,像候鸟循着季节的变换迁徙。
有些事,注定会走向某个结局。
所以,当他被关在反省室断水断粮三天,当身上被打到翻卷的皮肉疼得已经麻木,他还是会神情坚定地告诉父亲,自己和时响是真心相爱的。
他这辈子,就认定了那个人。
哪怕要和这个家决裂。
父亲听到这话,当时是什么反应来着?
喔,对。
韩应天笑弯了腰,说你认定的那个人,已经拿着五十万跑路了——那笔钱不是分手费,而是背负众望的韩家继承人的第一笔人生学费。
感情是世界上最靠不住的东西。
韩凌松不知道时响究竟怎么着他了,只知道曾经的誓言都成了笑话,自己的心脏被捅穿、灵魂被撕裂,躯干成了一个徒有其表的空壳。
他从未如此恨一个人。
他努力想要将那个名字从脑海抹去。
然而三年后,在舞狮表演与时响对视的那一刻,韩凌松终于明白过来:恨意原来只是为了维持爱意的谎言。
天上的云,耳边的风,嘴里的烟,以及翻涌上心头的酸涩,无一不是在提醒……
他还是忘不了他。
他才是那个可恶的骗子。
*
或许是出发得早,连城到彤山的路况不错。
时响一行赶到《惊澜》剧组选角下榻的宾馆时,足足比预定时间早了一个多小时,小尤安排好造型师和司机的去处,便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时响身边。
经过前几轮挑选,剩下适合时响的角色已经不多了。
选角导演倾向于让他去演剧中一位颇有风骨的书生,这个角色和老戏骨搭戏比较多,一来不怕对手接不住戏影响拍摄,二来可以趁机磨一磨演技……只可惜,拍完定妆照,许为山导演怎么看都不满意,说气质不搭,又让时响去试一个异邦小世子的造型。
连试戏都没让试。
小尤怕他灰心丧气,急忙上前递水安慰:“响哥,这个时候换角色很正常,咱们还是得找更适合自己的角色……”
时响连说了好几句“没事”,极为听话地重新去做了妆造。
不得不说,许为山导演的眼光非常独到。
当化妆室大门再一次被推开后,走廊里嘈杂的交谈声瞬间安静了不少:只见时响身形挺拔地站在那里,身上穿着搭配了皮质饰品的异邦服饰,披发背头,一缕垂落的刘海恰好遮住侧脸的疤痕,让挺立的五官多了几分野性。
许导一看到定妆照就给出了极高的评标,看到真人的试戏表现后则更加激动,当即拍板定下来:“这个角色,就该是你的。”
想想又不放心,多问了一句:“你会骑马吗?”
时响连连点头,毫不犹豫:“会。”
趁做妆造的时候,他了解过这个名为“哥舒骁”的角色,戏份不多但都很重,而且几乎有一半的戏都在马背上。
另一位副导演模样的男人倏地笑起来,似乎并不相信他说的话:“我们要的,可是正儿八经会骑马的演员,不是坐在马背上凹造型的那种……”
时响并没有被成功拿下角色的喜悦冲昏了头脑,即便听到质疑,也依旧情绪稳定地回答道:“我之前给白虹,章一超和曲赢他们当过武术替身,帮他们拍过马背上的打戏,起扬,控马,越障还有马战对打,我都可以自己完成,不需要替身的……”
确实有过这方面的经验,他大大方方“推销”自己。
许为山被时响直率地说话方式给逗乐了:“那我们还真是捡到宝了。”
本以为资方塞进来的新人多少有点儿毛病,没想到,这回竟是个潜力股?
在场几位相互递着眼色,有欣赏也有不屑。
时响反思着,方才那说法是不是太逞强了。
刚想说点缓和气氛的话,那位副导演的目光却在他腕间流转,像是要故意点穿什么似的提了一嘴:“不过,拍戏的时候,你可别着带这么贵的表啊。”
第29章 029饿瘦了睡起来不舒服
时响忘了自己后来是怎么向各位导演道别、又是怎么走出试戏厅的。
只记得走出去好一段路,隐约还能听见身后传来的窸窣议论声,明明一个字也听不清,却总觉得他们是在讨论自己和韩凌松的关系。
他重重咬了下唇,当即摘掉那块手表,揣进裤兜里。
在走廊里等候多时的小尤迎了上来,一边递水,一边关切地问:“怎么样,这个角色能定下来吗?”
时响担心后期还有变数,只委婉道:“……后续进组拍摄会提前联系我吗?”
知道这就是定下来了,小尤连连点头:“会的,如果角色定下来了,剧组那边过段时间就会联系公司签合同,响哥你也可以趁休息时间去其他剧组转转,如果有合适的角色,周姐会帮你协调拍摄档期的。”
要知道,许为山导演在业内可是出了名的难搞,就算愿意卖韩总人情让新人出镜刷个脸,也绝对不可能降低选角标准……没想到第一趟试妆试戏竟然就能这样顺利,他连看向时响的眼神都多出几分信服,当即劝他再试试别的戏。
时响应了声。
和周晓卓通过电话后,小尤张罗着提前去酒店休息:“房间都订好了,韩总还特意叮嘱要订最好的套房……”
谁料,自家艺人却并不买账:“我又不是没地方住,花那冤枉钱做什么?让司机师傅送我回彤山影视城那边的公寓楼就好,我在那边等消息。”
好不容易重获自由,犯不着再听韩凌松的安排。
再说了,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草窝,离开那么久,他真的很想回去看看。
小尤为难地“啊”了声。
时响这才反应过来:“你们去住酒店吧,这一趟辛苦了,好好休息!我没什么事,不用围着我转……”
说话间,两人迎面撞上一行同样过来试妆造的明星团队——那边差不多有四五个人,酒店走廊瞬间显得拥挤了不少,时响一边给乔阳发信息,一边示意小尤靠边让路,抬眼却发现,走在队伍中间的竟然是甄宜。
这一类历史权谋剧中刻画的女性人物相对较少,主要角色早早都定了下来,像甄宜这样的女明星也只能争取到一些配角,还得规规矩矩亲自到场试妆造。
与此同时,甄宜也看见了时响。
她的表情一瞬间变得非常复杂,无意识地抬手指了下:“你……不是……”
话说到这里便打住。
仿佛和他熟络一些,都显得自己掉价。
时响假装没有注意到对方,面无表情地错身而过。
甄宜向前走了几步,忍不住又回头打量起时响的背影,身边的助理比她还不可思议,压低声音碎碎念:“这小子不会也拿到许导的角色了吧?你看他的衣着打扮,好像比之前在《月玲珑》剧组的时候体面了不少……还有助理了……”
想到之前踩着时响给自己刷了不少通稿,甄宜心虚地撇了撇嘴,直到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走到试戏厅门口抽烟,才换上一副笑脸过去打招呼。
话题最终还是绕到了时响身上。
从钱姓副导口中得知时响拿到了剧中小世子的角色,甄宜着实惊讶,还想故技重施:“我跟他之前在别的剧组稍微有点过节……”
钱姓导演一眼就拆穿了女明星的心思:“换不了。”
见四下人不多,甄宜抓着钱导的手摇了摇,带着几分撒娇的语气:“怎么换不了?又不是让你们换男主,不就一个小配角嘛,还不知道能不能顺利进组呢……”
钱导将烟挪到唇边,猛吸了一口:“别人好说,这个男的——还真动不了。”
甄宜疑惑地蹙起眉头。
副导演吐了烟,解释道:“韩总塞进来的人。”
原本还想搬出韩凌杉来施压的甄宜一愣:“哪个韩总?”
韩凌杉前段时间一直在国外,两人说断就断了,回国后也没给自己一点儿说法,眼下,她对那一声“韩总”格外在意。
清楚甄宜的那点儿破事,也清楚韩家二公子沾花惹草的恶行,钱导阴阳怪气地笑了声:“还能有几个韩总?能在连城说得上话的,不就一个韩总吗?”
甄宜面子上有点挂不住,尴尬地应和两句,悻悻走进试戏厅。
*
商务车将时响送达目的地后,小尤却说什么都不肯走了,就近找了家宾馆住下。
影视城这一带的住宿条件远比不上市区的五星级酒店,但好歹不会离艺人太远,万一有情况能够及时赶到调解:相处不久,他还摸不清时响的脾气,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时响绝对不是听话的艺人——他连韩总的话都不听。
费了一点儿功夫才将小尤打发走,时响立刻打电话联系了乔阳。
得知好友荣归娱乐圈,乔阳一整天特意等在家里,一开门,就表情夸张地将人迎进来,围着圈打量着他:“哇,响哥,你这一身看起来真气派,肯定很贵吧……”
说罢,又摸着下巴替他解答:“跟着韩总混,肯定差不了。”
说来奇怪,“跟着韩总混”与“跟着韩总”明明只相差一个字,却让时响容易接受多了,他告诉乔阳自己在韩凌松的帮助下签约了紫焰传媒,只是,私心多加了一点设定:“……等回头赚到了钱,还是要给他的。”
乔阳喃喃感慨:“果然,当明星比收债还赚钱。”
时响:“……”
他耐着性子纠正:“人家做的是正经生意。”
乔阳并不太在意韩凌松是做什么的,只顺着时响的话“哦”了声,转而说起自己的近况:“我最近接了不少戏呢,有几个是有台词的角色,还有一个前景!对了,我的视频账号已经有三百多个粉丝啦,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接到广子变现……”
被迫在连城待了这么久,时响只觉得浑身都染上了钱腥味,因此愈发乐意与乔阳这样纯粹的朋友闲聊。
耐着性子听他把话说完,这才提议:“走,陪我去吃点东西,过过嘴瘾。”
一刻钟后,两人坐进了楼下美食街的大排档。
时响金刀大马地坐在塑料方凳上,面对一大份热乎乎、香喷喷的鸡蛋肉丝炒面,迫不及待开始拆手边的一次性木筷。
乔阳神情诧异:“响哥,你跟着韩总混,难道不应该吃香的喝辣的吗,怎么还惦记着楼下的炒面啊?”
想到这段时间寡淡无味的营养餐,时响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好在,乔阳又一次自顾自地想出了答案:“啊,我知道了!就是因为吃得太好,所以才会想念大排档和苍蝇馆子!响哥,你快多吃点!我给你去隔壁再买杯暴打柠檬茶!”
时响“唔唔”附和,继续埋头吃面。
顺便告诫自己,这是进组前唯一一顿放纵餐。
搁在桌面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他瞄了眼,发现是韩凌松发来的消息——应该是已经接到了小尤的汇报,那家伙对自己的行程了如指掌。
韩凌松:试戏结束了?
时响不耐烦地回复了一个“嗯”字。
韩凌松:你没住酒店?
时响又回复了一个“嗯”字。
韩凌松:打算什么时候回连城?
时响终于得空敲屏幕:我回连城干嘛?
发完这句话他就后悔了:口袋里那块天价腕表硌得人屁股疼,像是在时时刻刻提醒他,暂时甩不掉韩凌松这个“金主”。
于是,在对方发来质问前飞快改了说辞:等我签完合同,确认好拍摄档期就回去一趟,把表还给你。
对面“正在输入”了很长时间,迟迟没有回复。
时响又扒拉了一口炒面,索性提了一嘴:你让司机和造型师先回去吧,等我进了组,用不上他们的。
这条消息宛如导火索,一发出去,立刻就炸出一通视频电话。
美食街大排档周遭环境喧哗,时响原本是想挂断电话,但在不远处买柠檬茶的乔阳忽然朝他嚷嚷了一句“要几分糖”,一打岔,手指反而点到了接通键。
视频画面猝不及防弹出。
时响的嘴里塞着炒面,和韩凌松大眼瞪小眼。
他的妆没有卸干净,眉毛和眼睛的轮廓要比平时看起来更深,双唇被荤油染得透亮,光是视屏里看一眼,就能让人回味起亲起来的美妙触觉。
半晌,韩凌松才轻咳一声:“就吃这个?”
仿佛是做了什么坏事被当场捉到,时响莫名有点慌,急忙将炒面吸溜进嘴里,匆匆嚼完咽进肚子里以后,这才回话:“啊,我就回来看看乔阳,正好一起下楼吃个饭……这大街上人多眼杂的,没什么事我就先挂了,回头再聊。”
接的快,挂的也快。
回过神来,屏幕上连韩凌松的残影都消失了。
时响没当回事,正打算继续享受碳水的快乐,却意外收到了对方发来的两万元转账,备注还挺气人:吃点好的。
他没收。
想了想,嘲讽回去:睡几次就想当我爹了,怎么什么都要管?
整个早上都在因时勇这个父亲的无能、贪婪气愤不已,韩凌松正愁没地方发泄,一听这话当即反驳:你爹会给你转伙食费?
时响:……
韩凌松:钱收着。
韩凌松:饿瘦了睡起来不舒服。
深谙时响的性子,他愿意扮演一只“下半身思考”的动物——只要对方愿意收钱。
然而时响却另有说法:你放心,炒面吃多了是不可能瘦的。
韩凌松:吃胖了睡起来更不舒服。
韩凌松:你是新人,进组以后免不了要打点,身上备点闲钱总归没错。
韩凌松:别给我丢人。
还是用了老借口。
时响顿了几秒钟才回复:我有攒钱的,能应付日常开销。
韩凌松只当他是在嘴硬,光是文字都能品出几分轻蔑:你能攒多少钱……
像是为了赌一口气,很快,时响便发来一张自己的银行存款截图:三十七万四千六百八十八块两角三分。
有零有整的数字让韩凌松顿感茫然,继而又疑惑:他怎么会有这么多钱?难道是当年那五十万没花完?
不可能。
时勇说过的,那五十万被宋怡之打到了他的卡上,已经用来给时响奶奶治病了,根本没经过时响的手……
那就是他这几年做武替演员、一次次出生入死赚回来的?
那串数字反复在脑海中循环。
韩凌松只觉得像是咬了一口青杏,那股子酸胀顺着喉咙往下钻,不痛,却让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带着微微的麻。
新消息送达。
他忙不迭垂目查看。
时响解释了这笔存款的用途:我很快就能把五十万凑齐还你了。
第30章 030韩凌松双膝跪地
三天后,时响接到了经纪人周晓卓的电话,说是《惊澜》剧组那边的合同已签好了,让他收拾收拾准备下周进组。
得知时响暂住在影视城附近的公寓里,周晓卓毫不意外地将碰头地点选在了清园酒家,说是要请他吃顿饭,祝贺他顺利拿下签约后的第一个角色。
时响记得上一次来这里吃饭,是误入了群头给某某导演安排的“选美宴”,他恶心得不轻,最后拖着乔阳匆匆逃走……如今再来,却是庆贺自己的演员生涯扬帆起航、走上正轨,难免感慨。
参演合同是由紫焰传媒出面签的,或许是马戏拍摄难度较高,又或许是周姐帮忙争取,单集片酬比时响预想中高了不少,但因为出场集数不多,总数并不可观,扣除公司抽成,到手不过三万出头。
时响当时就挺后悔的:距离凑齐五十万还差好几部戏……
害,大话说早了。
瞄见神色复杂的时响,周晓卓笑着安慰:“片酬虽说少了点,但起点已经很高了,进组以后放机灵点儿,在导演面前好好表现,以后有拍戏的机会啊,他们还能想到你……对了,我手底下的童升就在《惊澜》剧组,演那个逃亡的侠客,他那一组前两天刚开机,你有什么拿不准的就去问他……”
时响听说过童升这号人物,是个偶像与实力兼顾的年轻演员,之前演过不少偶像剧男配,但始终不温不火,去年凭借一部悬疑剧成功转型,还是几档慢综艺的常驻嘉宾。
周晓卓看了眼表:“我约了他一块儿过来吃饭,这个点,应该是快到了。”
说话间,服务员引着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进了包厢。
时响认出那个轮廓,是童升无疑。
男人摘了口罩,露出一张五官英挺的脸,和周晓卓打过招呼,又冲时响笑了笑:“嗨。”
时响礼貌回应。
或许是一直参加综艺、和许多人打交道的缘故,童升情商很高,很懂得给予情绪价值,他的加入,让饭桌上的气氛一下子活跃起来,几句话就把周晓卓哄得咯咯直笑,时响原本紧绷的神经也逐渐放松。
唯一让人尴尬是,时响“升哥”“升哥”叫了半天,还加了别人的联系方式,而后才发现童升居然比自己小两岁。
童升打着哈哈:“我出道早,资历老,当得起这一声‘哥’啊——不过,既然都叫‘哥’了,进组以后要是遇到什么问题,只管跟哥说。”
时响跟着他一起笑。
这一顿饭吃得非常愉快。
周晓卓手上艺人多,连轴转到根本停不下来,买完单后便匆匆赶去了机场,时响走到路边正要打车,童升却在他身后鸣笛:“我送你吧,正好顺路。”
时响没有推脱,直接上了副驾座。
只是他有点好奇,童升开车时怎么都还带着口罩,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对方像是猜到了他的心思,眉眼弯弯地提醒后辈:“好好享受现在的‘自由时光’吧,等《惊澜》这部剧一播,你一个人出门就得鸭舌帽口罩不离身,去哪儿都跟做贼似的。”
听出这是在夸自己要火,时响笑着道谢:“借你吉言。”
闲聊中他才得知,童升也是非科班出身的演员,十六岁就揣着梦想来到彤山影视城,开始了跑龙套生涯,一步一步才走到今天……或许是有一点儿相同的经历,两人这一路聊得很是投机。
将时响送到目的地后,童升探身一瞅,喃喃道:“好怀念啊。”
时响顿生疑惑。
童升指着那栋外皮斑驳的陈年公寓楼,爽朗一笑:“我以前做群演的时候,也住过这栋公寓楼!我记得是……九楼?”
时响愣了愣:“我也住在九楼。”
“我住的好像是九楼302。”
“我现在租的就是302!”
童升被这样的巧合惊得瞪大了眼睛,下意识抬眼往公寓楼上瞄:“这么巧吗?哇,这都多少年了,也不知道以前住的地方变成什么样子了……”
时响客气了一句:“有空上去坐坐?”
童升点点头:“行啊,等咱们两个杀青,我带点硬菜上门做客。”
*
或许是自媒体账号的自我宣传初见成效,乔阳昨天接到了一个短剧角色,连夜收拾行李,一早就出发进了剧组。
这段时间疏于复健,身手也不如从前灵巧,时响上楼时还在琢磨,午休过后要不要去影视城的马场自费做几项训练,万一一进组就要拍马戏,也好提前适应……长腿刚迈出楼梯间,他眼一掀,熟悉的身影便映入眼帘。
韩凌松拓拓落落站在阴暗的走廊里,像尊自带光泽完美雕塑。
还是裁剪精良的西装三件套,与上次不同的是,脖颈上多了条御寒的羊绒围巾;还是一身淡淡的冷松香,与上次不同的是,裹挟着一身散不去的寒意。
阴魂是真的散不掉了吗?
时响默默腹诽,他的“惊讶”情绪刚刚已经被九楼302耗尽,眼下突然看见的韩凌松,反而显得淡定。
韩凌松比他先一步开口:“电梯还没有修好。”
时响讷讷地回复道:“是啊,也可能是修好了,又坏了。”
毕竟他走了这么久,很多事都不太清楚。
走廊尽头的玻璃窗蒙着层薄霜,为窗外的天空加了层灰蒙蒙的滤镜,时响躲了躲脚,呼出一团白雾,打开房门。
与上次还有一点不同……
这一次,他主动招呼韩凌松进屋:“外面冷,进来说话吧。”
玄关的灯裸着一截铜丝,刚按下开关,就听见“呲啦”一声轻响,昏黄的灯光忽闪两下,勉强照亮了廉价塑料盒搭成的“鞋柜”,韩凌松愣怔着脱掉了脚上那双手工皮鞋,一时间竟不知该放在哪里。
时响接过去帮忙放好,又翻出新的一次性拖鞋丢给他——鞋面上印着XX酒店LOGO,应该是以前当武替时从剧组宾馆里顺回来的。
韩凌松发现,他没戴那块腕表。
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再度扫视装潢陈旧的客厅,韩凌松地眉头越皱越紧,脱口抱怨:“你就住这种地方……”
时响看出了对方神情中的不满,耸了耸肩:“其实已经很好啦,我刚来彤山影视城讨生活那阵子,住宿条件还要更差呢——反正很快就要进组了,剧组会提供食宿的。”
他本意是想表现出无所谓。
然而话音一落,韩凌松整张脸都冷了下来,巡视领地似的开始在房间里转悠,时不时驻足停顿,像是在盘算着要把哪些家电和家具换掉。
脑子里记着一桩事,嘴里说的却是另一桩事:“刚才是谁送你回来的?”
时响双手插兜跟着他一起转悠:“童升,你听说过吗,也是紫焰传媒的艺人。”
“他很红吗?”
“还行吧。”
知道韩凌松平时不看综艺不追剧,时响索性没提童升参与拍摄的作品:“他拍过一个儿童酸奶的广告,上回我们去超市的时候,还看到过宣传物料。”
韩凌松装模作样想了片刻:“已经结婚了?”
“没有啊,他以前在一档亲子类综艺当观察嘉宾,大概是品牌方觉得他有亲和力吧,后续接到了好几个儿童品牌代言。”
“你跟他认识多久了?”
“刚刚吃饭时才认识的……”
“就已经这么了解他了?”
“毕竟也是周姐带出来的艺人,算我的前辈,多了解一点总没错。”
搞不懂韩凌松那家伙突然犯了什么毛病,盯着个不熟悉的小明星问东问西,时响四两拨千斤地回答着他那些莫名其妙的问题,最后只得到一句听不出是“嗯”还是“哼”的气音。
时响也不乐意伺候了,追着问了句:“说起来,你是来做什么的?”
韩凌松的理由毋庸置疑:“谈合作,彤山隧道的项目。”
时响在连城时不止一次听他说起过这个项目,并没有起疑心,但他问的是另一件事:“我不是问你为什么来彤山,我是问你为什么来影视城。”
他抬手指了指脚下,一字一顿:“来,我,这,儿。”
就算知道地址,来之前也应该说一声吧?
来去自如的韩总俨然并不这么认为。
清点得差不多了,他比较了一下两间软装风格迥异的卧室,精准锁定时响那间,不疾不徐地迈开步子走了进去:“你又不肯随叫随到,只能我过来了……”
时响眼皮一跳:随叫随到?
这是哪门子约定?
他不爽地“啧”了:“韩凌松,你还真把自己当金主了?”
韩凌松沉声反问:“我不是吗?”
时响语噎。
就他们两人现在这种关系,还真不好随便下定义。
他只能退一步海阔天空,与韩凌松商议:“行,金主爸爸,麻烦您收着点钞能力,别让造型师和司机成天跟着我了——我只是个小演员,没那么多通告。”
见韩凌松没听进去,他又开始掰指头算公司抽成比例:“……这笔钱里面本来就包含了我的试镜差旅和妆造费用,不需要再多出一份啊。”
凑近时,韩凌松能够闻见时响身上淡淡的香水味。
很好,比以前精致多了。
久违地流露出一点笑意,仿佛时响的改变,是自己这段时间“精心饲养”的功劳,就连对方此刻那股子不识好歹的掰扯劲头,都可以称之为勤俭节约的传统美德。
他难得好脾气地点了点头。
时响如释重负,想了想,又趁热打铁:“还有手表,手表也拿走!人家一眼就看出来,那不是我的东西了,我戴着烫手……”
说罢,转身从床头柜抽屉里找出那块天价腕表,强行套回韩凌松手腕上。
韩凌松由他捉着自己的手摆弄,默默感受指尖与手背接触时带来的酥麻:“除了手表,你没别的要还给我了?”
时响没来由地紧张:“没、没了吧?还有什么?”
韩凌松故意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悠悠发问:“那五十万呢?”
顿了顿,加重语音继续施压:“你不是说,很快就能把五十万还给我了吗?”
窗外的寒风似乎穿透玻璃,吹进了屋内。
时响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心虚地移开了目光:“我是说过‘很快’就能还你,但也不至于快到三天就能凑齐十几万吧?再说了,你过来连声招呼都不打,我一点准备都没有,这跟上门讨债有什么区别?”
早就知道会这样。
韩凌松若有所思地挑了下眉:“这就是上门讨债。”
时响:“……”
他刚想为这笔旧债再争取一点时间,忽而又听见债主“仁慈”的声音:“还不出就别还了,或者,你还我点别的东西?”
韩凌松自觉一只心思缜密的蜘蛛,先前的所有铺垫都只是为了找准落脚点,开始编织一张能够捕获猎物的黏腻蛛网。
只可惜,时响并不同意这个方案。
他目光灼灼,语气铿锵有力:“我知道你对当年那五十万耿耿于怀,我既然说了要还给你,就肯定会还给你……”
想到从时勇嘴里套来那段的真相,韩凌松眼下根本没有办法去责备时响:至始至终,他都没有开口向韩家要过一分钱,又何来讹诈呢?
若是还有气,也不过是气他当年不告而别。
韩凌松转动着手腕上的表:“对于那五十万,你好像比我还要耿耿于怀?”
话都说开了,时响也不再藏着掖着,神色坦然:“当然了!那五十万可是关系到我在你面前的尊严!韩凌松,等我还了钱,我就能……就能……”
他没有“就能”下去,而是稍稍降低分贝:“至少下次在车里,你再敢让我两条腿一起跪,我就能他妈的锤爆你……”
脑海里忽然涌入一些零零碎碎的记忆碎片,潮湿又暧昧。
时响的脸有点红。
韩凌松见对方气势弱了些,一手揽着他的腰,一手扶着他的肩,花了点力气将人按坐到床边,饶有兴致地问:“就因为这个?”
时响剜他一眼:“你那是什么语气,这个还不重要?!”
韩凌松双肩一耷拉,抬手摸了摸下巴,故作惋惜:“如果是这样,那我得重新考虑一下要不要继续包你了:真是一点都不懂情趣啊。”
怎么又绕回包养的问题上了?
这家伙,有点臭钱就非得在这段关系里显摆一下?
时响磨了磨后槽牙,登时炸了:“你懂?你懂,你怎么不……”
话音未落,他眼睁睁看着身材高大的男人径直在自己面前跪了下来。
韩凌松双膝跪地,定定地仰望着他。
然后。
分开他两条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