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031“刚才的事白做了?”
时响脱力地平躺在床上,用手臂挡住了眼睛。
好吃好喝养了一段时间,身手果然迟钝了:关键时刻,居然没来及推开韩凌松……
看着身前眉眼低垂、脸颊挂白的男人,他不得不承认,那一刻,视觉和心理的满足远远大于生理。
是挺有情趣的。
直到听见卫生间里传来洗脸的水声,时响才猛然清醒,起身穿好裤子,找了条干净毛巾给韩凌松送过去。
他没好意思凑太近,只将毛巾放在洗脸池台面上,站在门边小声提醒:“那儿有洗面奶。”
韩凌松淡淡地“嗯”了声,挤了洗面奶仔细清洗,丰盈的泡沫遮住了他的鼻梁和眉骨,又被掬起的清水带走。
那画面让时响晃神,好一会儿才清了清嗓子:“咳,西装衣领上还有点儿……”
韩凌松瞄了眼镜子,用毛巾沾了水将衣领擦拭干净。
这种淡定反而叫时响抓狂:老天爷,自己刚才到底在干什么!知道韩凌松脸皮薄,就是两人最浓情蜜意的时候,自己也没对他做过这种事!
等对方拾掇体面了,时响才迟疑道:“那五十万我还是会还给你的。”
韩凌松斜睨一眼:“刚才的事白做了?”
没等时响继续想理由狡辩,他索性道:“那笔钱,你是拿去给奶奶治病了吧?这种救命钱,就算你愿意还回来,我也不想收……”
韩凌松见过时响奶奶几次,只记得那是一位非常慈祥的老人家,会笑吟吟地把自己亲手煮的茶叶蛋带来学校分给孙子和他的室友吃;他也曾怀疑老人家那时候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所以,时响才会铤而走险急于要钱,可是重逢后旁敲侧击数次,也不见当事人作出任何解释……
最后还是从时勇嘴里套出了真相。
听到质疑,时响先是一怔,随即飞快摇头:“没有,那五十万没有给奶奶治病,钱……钱都被我爸拿去赌光了,奶奶她……”
声音戛然而止。
死寂开始在狭小的卫生间里蔓延。
数秒过后,他握紧双拳,歇斯底里低吼出声:“我爸就是那种烂人,明明说好了给奶奶治病……五十万足够了,足够治好奶奶了……可是他,为了去赌桌上翻本……面子,尊严,家人,统统都不要了……烂透了,烂到骨子里去了!”
如同被狂风撕扯的野草,每一寸筋骨濒临在断裂破碎的边缘。
时响连续做了几个深呼吸,极力压抑着坏情绪:“我现在有经纪公司了,又不挑活,以后会有很多拍戏的机会,你等着收钱就是。”
韩凌松意识到,时勇并没有说实话。
也理解了时响执意要偿还那五十万的原因——他或许只是想换回丢失的信誉,证明自己和时勇完全不是一路人?
他定了定神,赌气般要撕开对方那副“没心没肺”的伪装:“……不是说‘狗仔一条龙服务’吗?不是说‘到手五十万就行’吗?怎么突然变得这么高尚,想着要还钱了?”
时响顿时卡了壳:“呃,我那是……”
难得一次真情流露,结果当场就露出破绽。
他梗着脖子,语速很快地想为自己找补:“我那时候就是想骗你的钱!”
“嗯。”
“就是我找来狗仔偷拍的!”
“嗯。”
“我没那么高尚!”
韩凌松安抚似的摸了摸他的脸,轻轻颔首:“嗯嗯。”
觉察到对方的敷衍,时响气不打一处来:“韩凌松,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唔?”
韩凌松确实没有在听。
他欺身而上,将那个满嘴谎话的骗子抱紧、吻住。
被猝不及防的亲昵惊得瞪大了眼睛,时响被迫后仰,背后的两扇磨砂玻璃移门发出吱吱呀呀的晃动声。
隐约觉察到对方身体的变化,他才用手臂将人抵开,下达禁令:“行了,停止,打住……我这里可什么都没有,你别乱折腾。”
谁料,韩凌松却贴着他的耳畔暗示道:“我车里有,等吃晚饭的时候顺路去拿。”
这回知道备在车里了……
慢着!这回怎么备在车里了?
比起这个,更让时响惊讶的是:“你要留我这儿吃晚饭?你还打算留我这儿过夜?”
韩凌松慢条斯理用手指拭了拭唇瓣,言简意赅:“过来得匆忙,没来得及让孙裕订宾馆。”
某种程度上来说,自己的演技也挺不错。
时响一副“你简直不可理喻”的模样,抬高分贝警告道:“我可是跟人合租的,万一乔阳今晚回来……”
韩凌松语气笃定:“他今晚不会回来的。”
时响怔了怔,很快想明白了乔阳为什么会突然接到剧组的邀约——原来是资本的力量。
像韩凌松这样的家伙,只要随便说一两句话,只要随便从指缝里漏出一点点东西,就能让追梦人获得一个圆梦的机会。
想起乔阳欢天喜地拖着行李箱离开出租屋时的样子,他五味杂陈地抿了下唇,忽而又觉得,自己当初的那个决定一点都没错……
养尊处优、热衷于掌控一切的天之骄子,怎么能和家里决裂?
*
这个季节,天色暗得早。
顾忌着韩凌松挑剔的饮食习惯,时响原本打算再吃一趟清园酒家,没想到,韩凌松竟然执意要去楼下美食街解决晚餐。
美食街也有人均过百的店,不会怠慢他的。
揣着这种想法,时响领人下楼,结果,堂堂韩大总裁居然就在他常去的那家大排档里坐下不走了,说什么也要尝尝让他心魂念念的炒面。
时响嗔怪:“你不是不让我吃吗?再说了,我下周要进组,周姐让我戒碳水!”
韩凌松却道:“明天再戒也不迟。”
事实上,他就想亲自感受一番,时响为了攒钱,这三年来过得究竟是怎样的日子?
住宿条件已经感受过了,还剩下伙食条件。
时响拗不过,只好搬了个塑料方凳在他对面坐下,招呼老板上两份炒面:要加鸡蛋,还要加肉丝。
正在颠勺的大排档老板是个膀大腰圆的中年大叔,一把络腮胡看起来挺凶悍,张嘴说话却很亲切:“小时,这位是你朋友啊?”
煤炉火苗呼呼舔舐着锅底,洗净后的食材接触到烧热的菜籽油,炸开“滋啦”一声脆响,威力堪比一小挂鞭炮。
时响扯着嗓子回话:“是啊,我朋友,过来看我的。”
韩凌松不动声色挑了下眉,似乎并不满意这个身份:“朋友?来看你的?”
时响直视他:“不说你是过来看我的,难道说你是过来睡我的?”
韩凌松:“……”
这老板掌勺干脆利落,大火爆炒几分钟,两份色香味俱全的炒面就端到了两人面前:“你朋友一看就是做大买卖的!喏,这份算我请的!”
“这哪儿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平时和小乔也没少照顾我家生意啊!以后当了大明星了,记得给我签名啊!”
时响笑着附和,将其中一份面推到了韩凌松跟前。
黑色大碗套着塑料袋,方便反复回收利用,刚出锅的炒面就直接放在塑料袋里……尽管以前梁大食堂里也有这种操作,但多年后再见,还是让韩凌松提不起食欲。
时响早就料到这个情况。
刚想劝他说吃不下就打包带走,再去别的店里看看,但韩凌松却喃喃如若自语:“看起来比梁大食堂的炒面好吃。”
像是在自我洗脑。
时响乐了,丢了双一次性木筷给他:“是啊,料多,锅气又足,关键是——你那份免单,快趁热吃吧。”
韩凌松没头没脑地嘀咕了一句:“情侣第二份才免单。”
时响不明所以:“嗯?”
他冲街对面地奶茶店抬了抬下巴:“对面店家的宣传海报语。”
明明距离情人节还有半个多月,打着情侣旗号的优惠活动却已经铺天盖地开始预热。
时响一时间没有理解他的意思,歪了歪脑袋:“你想喝饮料?”
韩凌松摇摇头。
时响又提议:“要不,来点儿啤酒?”
他这才点头:“再点几个菜吧,别让老板吃亏了。”
时响应声。
街边小本买卖,提供给食客的餐巾纸和一次性筷子自然也都是蹩脚货,韩凌松施力不对,将顶端连在一起的木筷掰坏了。
看着手里一长一短两支筷子,他迟迟下不了手。
看到这一幕,时响想都没想便接过“坏掉”的筷子自己用,又将手里那双掰好的,递过去给韩凌松。
那股理所当然的劲头,又让韩凌松想起了两人谈恋爱那会儿。
有些事情,果然还是情侣做起来才自然。
脑海中压抑多时的念头莫名开始疯长,他一边吃炒面,一边另起话题,打算转移自己愈发不正常的注意力:“你跟你爸爸,最近还有联系吗?”
提及时勇,时响的脸色顿时就变了:“你问这个做什么?”
联想到前段时间时勇发消息来寻“要钱”的门路,他顿时警觉地盯着韩凌松:“……难道说他联系你了?”
韩凌松矢口否认:“没有,只是随口问问。”
时响的呼吸平稳了一些,埋头又扒拉了几口炒面,这才又叮嘱道:“你放心,当年那些照片他一张也没有,不会对你现在的生活构成任何威胁……如果,我是说如果,他找你要钱,你可别被骗了,也不要给他一分钱!”
韩凌松看不出情绪地笑了笑:“被骗子提醒,不要被骗了……”
时响表情一僵:“吃你的吧。”
想到替时勇平债那三十万,还有后续二十万,是邵祺擅自做主帮忙还掉的——自己只是报销而已,不算给时勇钱。
这样一想,为数不多的心虚也就散了。
酒菜上齐。
许是觉得自己的言行让韩凌松起了疑心,时响主动给他倒了酒,将话题引向令人愉悦的方向:“对了,你的车停哪儿了?”
第32章 032为什么还会有第二盒?
吃过晚饭,两人绕路去了趟公寓附近的停车场,到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
乔阳确实没回来。
时响还是不放心,站在走廊里打了通电话,确定对方今晚住在剧组那边后,才打开房门,放韩凌松进屋。
或许是酒精作祟,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客厅里,也不知是谁先拽住了谁,等时响回过神来,摸索着打开卧室顶灯,这才发现身上的鞋袜、皮带、衣裤早已散落一地。
韩凌松像是不知疲倦似的。
间或,也不忘低头亲吻他。
时响整个人像是一团杂乱的棉线,拧紧后又被一股一股细细揉开,每一根神经都在疼痛后的松弛里缓缓舒展。
隐约觉得,那个占着自己不肯离开的家伙变了:如果之前只是单纯为了纾解,那么今晚,无疑是融入了许多特别的情愫,仿佛是在酝酿一坛独属于他们的酒,那口滋味,要比欲望更加醇厚、更加绵长。
旧情复燃?
脑海里蹦出这个词的时候,时响忍不住嗤笑一声,结果不知怎么就惹得韩凌松皱起眉头,一言不发,狠命往里送。
时响疼得咧了嘴,咒骂几声,低头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
毫不意外地,又被翻过来接受了一遍教育。
直到将一盒三枚装全部用掉,韩凌松才停下,趁着给时响起身倒水之际,又从拎回来的塑料袋里拿出第二盒扔到床上……
鬼知道为什么还会有第二盒?!
时响眼疾手快,一脚把螺纹超薄踹飞到床下。
韩凌松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中:“嗯?”
两人的视线短暂交锋,最后,以时响皱眉干嚎作为收尾——那种从身体深处突然迸发出的刺痛让他好看的五官瞬间皱到一块,继而老老实实重新趴好,不满地哼哼着。
韩凌松盘膝坐在他的身边,抬手替他揉了揉。
哼哼声更重。
韩凌松表现出不解:“你到底是舒服,还是难受?”
时响不搭理他。
韩凌松只能自我推断:“是舒服的吧?”
他将时响的无视理解为默认,欣慰地勾了勾唇:“我们也就这一点合得来了。”
技术差成这样,你到底在膨胀什么啊?
再也不满足于默默吐槽,时响扭头看了一眼春风得意的韩大总裁,眉峰向上一挑,惊愕混合着鄙视,连眼白都比平时大了一圈,咬牙切齿道:“真希望我以后的每一个膨胀红包都能向您学习……”
韩凌松垂眸:“你说什么?”
时响重重一叹:“算了,跟你这种点外卖从来不看价格的有钱人说不清楚。”
两人夹枪带棒间,韩凌松放在枕边的手机亮了一下。
是陈妙言发来的消息。
时响眼尖,瞥见发信人的名字后,本能地脱口而出:“你和陈小姐还有联系?”
疑惑,还掺杂了一点点不易觉察的酸味。
没有了继续的兴致,韩凌松解锁手机回复消息,顺便解答时响的问题:“嗯,磐天研究所那边打算做一套新的‘智慧工地’系统,需要请她过来把把关……过段时间,我还要去趟荆城拜访一下陈小姐的父亲。”
时响“喔”了一声,没接茬。
韩凌松掀眼:“你要跟我一起去吗?”
时响的目光停留在他的脸上:“我跟你去做什么?打扰你们……喔,差点忘了,我不配打扰你们。”
语气模仿了韩凌松曾经的原话。
只是,多了几分阴阳怪气。
还挺记仇……
韩凌松如是想。
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好半天才缓过劲:“我是以朋友与合作方的身份去陈家作客,等你这部剧杀青以后,一起来吧,就当度假。”
顿了顿,又补上一个颇有分量的理由:“我照顾了你这么久,换你出门在外照顾我几天,不过分吧?”
照顾?
说白了,就是出门在外想找个床伴而已……
时响舒坦过了,也懒得和出力的人计较,于是敷衍道:“等我杀青了再说。”
韩凌松没再多言,将床上简单收拾了一番,倚靠在床头,翻看各个工作群里的信息,时不时发两条语音消息,关键词不是“资金”就是“合同”。
时响耐不住寂寞,借着腰腹力量往前挪了寸许,偷瞄他的手机屏幕,第一眼就看见了置顶位置是自己的头像。
定睛再看,他像是海豹般支棱起上半身:“你给我改了什么备注?”
韩凌松暂时脱离工作状态,很坦诚地将手机递到对方眼皮底下:“跟以前一样。”
依旧是那个闹钟的emoji图标。
跟以前一样。
跟三年以前一样。
视线像是被无形的线拴在了那个小小的图标上,时响连呼吸都变得凝滞,离别的钝痛和残存的甘甜搅拌在一起,一时间很难形容出那种滋味。
他的双手再一次将床单揪紧,直到耳边响起韩凌松的询问:“那你呢?”
时响宕机:“啊?”
还没重启,韩凌松已然自顾自拿走了他的手机:“你给我备注的是……”
喔。
是『韩凌松』。
韩凌松嘴角吊着的那点儿弧度瞬间回落下去,如同被细沙迷了眼,却没有什么泪光,只有空落落的凉意在眼眶里流动:“改掉。”
那语气不容置喙,好似发号施令的国王。
时响不由自主带入了臣子的身份:“改、改成什么?”
“你以前给我的备注是什么?”
“早忘记了。”
时响不乐意与韩凌松玩这种“回忆过往”的游戏,想把手机抢回来,只是一活动筋骨,浑身哪哪儿都疼。
愣是没抢过。
韩凌松索性自己改了备注,将手机抛回去。
时响拿起来一看,原本标注“韩凌松”三个字的地方已经变成了小小的松树emoji图标。
跟以前一样……不,不对。
他发现了盲点:“你这是‘圣诞树’,以前是‘树’,两个图标不一样的。”
韩凌松看过来,有一种静静看他表演的意味:“你这不是记得很清楚吗?”
时响哑了火。
沉默半晌,无奈地按灭手机:“算了,就这样吧,圣诞树也挺适合你的——以前是一棵朴素的松树,现在是一棵珠光宝气、穿金戴银的松树。”
说罢,瞄了眼连内裤都是奢侈品牌的男人:“摇钱树。”
时响这般躺着的时候,流畅的线条自肩颈一路下滑至腰部,没有一丝赘余的弧度,如同山丘绵延的轮廓,沉稳之中暗蓄着张力。
韩凌松觉得好笑。
他舒展长臂,顺着时响的薄肌一路向下按,好让腰更软塌一些,意味深长道:“那你以后记得摇卖力些,摇得卖力,摇钱树才会掉钱。”
像是被淋了一瓢滚烫的酒,时响的瞬间红温,连脖颈处都泛起了薄薄的粉色,扯着沙哑的嗓音警告某人:“闭嘴!再逼逼把你的备注改成‘膨胀红包’啊!”
韩凌松默了两秒钟,很认真地问:“是形容大的意思吗?”
时响:“……”
还是直接改成傻逼吧。
这般想着,他抓过棉被盖在自己身上,尽可能地远离了傻逼。
韩凌松蹙着眉质问他:“床上就这么一条被子,你离我那么远做什么?”
“听你说话,我头都大。”
“哪个头?”
时响:“……”
再聊下去今晚很可能会气死在床上。
想到这里,他翻了个身,不顾韩凌松死活地将棉被全部裹到了自己身上。
*
空调不给力,再加上还有人抢被子,韩凌松第二天临走时已然有了着凉的迹象。
时响骂他“活该”。
迟疑片刻,又问他要不要再留一晚养养精神。
这话说到了韩凌松的心坎里,他确实很想留下,但架不住孙裕那边的夺命连环call,说彤山隧道项目的几方负责人都已经就位,让自家BOSS务必在中午前赶回酒店。
这便不好耽搁了。
公寓电梯依然是“正在维修中”。
尽管腰酸腿软,时响还是舍身取义一口气走下九楼、将韩凌松送到了停车场,还不忘将从沿途早餐车上买来的菜包和花卷让他带上——这是时响经过数年大学生涯观察得知,韩大少爷愿意吃的两样早点。
两人没约再见面的时间。
好像彼此都能够笃定,迟早会再见面。
送走那尊大佛,时响去附近超市采购了一些进组要带的生活用品,回家后却发现,那块天价腕表又被落在了枕头底下。
因为藏得太巧妙,以至于让时响不得不怀疑韩凌松是故意的,他拍下照片去质问当事人,将近一个小时后才得到回复。
韩凌松:没注意。
时响:那下次注意。
韩凌松:我最近都在彤山。
时响:所以?
韩凌松:你有时间把表送过来吗?
时响:我有时间把表送去二手店。
韩大总裁或许是在忙,面对火药味这么重的话术进攻,居然破天荒没有反击,只是发来了自己入住的酒店定位。
时响点开导航一搜,发现那家五星级酒店距离彤山影视城只有一小时车程,而韩凌松给他配的商务车和司机都还没走……
但去了肯定挨撅。
没事找事的念头转瞬就被他捻灭。
时响自我否定般摇了摇头:他才不是“随叫随到”,更何况进组在即,万一前几场就得拍骑马的戏份,自己的屁股还要不要了?
他没有回复,假装事不关己。
第33章 033“我又不能给他生孩子”……
周一一早,时响便在小尤的陪同下赶往《惊澜》剧组拍摄地。
整部剧制作规模大,拍摄周期也长,为了提高效率,剧组采用AB组拍摄,还分出一个C组专门用于拍摄空镜和一些特定场景。
时响所在的B组以拍摄武戏为主,他所饰演的小世子“哥舒骁”戏份比较集中,被安排进组后立刻投入拍摄,并没有多少提前熟悉场地的时间。
所幸他有当武替的经验,对这个片场并不算陌生,做好妆造四处走动一圈,遇到了不少熟面孔,其中就有武术指导老赵。
得知曾经默默无闻的小武替这次要演有名有姓有台词还有打戏的角色,老赵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算是熬出头了。”
这个“熬”字受之有愧,时响尴尬地笑了笑。
许导今天不盯B组的戏,是见人下菜碟的钱姓副导演坐镇片场。
看见时响的时候,许是要给“韩总”面子,他有些不情愿地离开导演椅站了起来,眼神里既有轻蔑又有妥协,稍微讲了讲戏,便抓起对讲机。
还好时响有备而来。
他在研读剧本时不仅给“哥舒骁”写了人物小传,还特意标注了台词和关键情绪点,与对手戏演员简单对过戏,当即就进入状态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
对手戏演员一愣,仰望着马背上英姿飒爽的年轻演员:“哥们,你牛啊,上马前都不跟这畜生交流一下感情吗?”
时响拨了一下额前的装饰,单手攥紧缰绳:“哦,它啊,叫‘小旋风’,老伙计了,镜头一来就喜欢甩头打响鼻,特别会抢戏,还喜欢抢道具组的水果吃。”
敢情人和马都是老江湖……
对方啧啧称奇,冲面生的时响比划出大拇指。
随着场记板“啪”地一声响,“哥舒骁”一边游刃有余地骑马,一边高仰起头,与身侧饰演随从的演员说台词:“那锦缎朝服有什么好的,还不如我这身皮袍子舒服呢,不过,那老皇帝屁股底下的龙椅,倒是能入我的眼……”
男人清晰、洪亮、傲慢的声音,压过了马蹄踩踏碎石的窸窣。
赵哥盯着监视器里的成像细节,由衷赞叹:“时响这小子,表演和台词功力挺不错哇,以前怎么就一根筋要干武替呢,早几年出来,多好……”
钱导睨他一眼,喊了声“咔”。
好几场戏拍完,就连等在一旁的小尤都看出了不对劲:那位副导演俨然是在故意找茬,明明拍的都不错,但偏要时响“保一条”,再“保一条”。
骑乘戏还好,一遍又一遍的追逐戏、打斗戏却十分消耗体力,特别是对双手刚刚痊愈的时响而言,猛然一使力,右手手腕还是隐隐作痛。
但他咬着牙,硬是挺了过来。
换场景布光间隙时,时响终于得空坐下休息,小尤赶紧递将保温杯递过去,语气不满:“钱导是不是有点儿针对你呀,也没见他对其他演员要求这么严格……”
时响并不在意:“多拍两条也没什么。”
想自己当武替那会儿,为了更好的效果、为了不穿帮,一个危险动作很可能要反复尝试,记得有一次拍高空坠落戏,他替男一号从十多米高的高楼上往下跳,来来回回跳了七遍,最后浑身疼得都已经麻木了,完全是凭毅力坚持下来的……
比起那时候的经历,现在这点儿要求算个屁啊。
最后一场是哥舒骁抢马的戏份。
时响需要从一匹马的马背上,跃身到另一匹马的马背上。
老赵虽然了解时响的本事,但出于安全考虑,还是提议用“马替”,就是演员骑钢架和泡沫做的假马,后期再做效果。
结果被钱导无情地拒绝了:“时响试戏时可是说了,自己帮不少明星拍过马背上的戏,既然他有经验,那就上真马……”
越凑越近的小尤听到这话,意识到这场戏有危险,急得双手合十默默祈祷:别受伤,千万别受伤……
场记板落下瞬间,两匹马近乎是并驾齐驱,时响伏在马背上,身体随着颠簸起伏,视线死死锁定着前方那匹马的鞍桥。
在片场几十道目光的注视下,他调整坐姿,屏住呼吸,左臂撑住马鞍腾空跃起,右手精准又迅猛地抓住了另一匹马的缰绳……
受了惊的马匹突然加速,时响半个身子都悬在马侧,不得不用膝盖顶住马腹,借着冲力支起身体,稳稳坐在马背上又跑了一段路。
行云流水的动作让钱导迟迟没能回神,末了,才在老赵的提醒下喊了声“咔”。
时响“吁”了声,降下速度:“还要保一条吗?”
钱导没有回答。
而是郑重其事地站起身来,给他鼓了鼓掌:“辛苦了,回去好好歇着吧。”
短短一句话,却让时响舒坦不少:这位看上去难搞的导演,应该是彻底对自己服气了,“资源咖”确实让人厌烦,但有实力的“资源咖”,那就是锦上添花了。
他下了马,将缰绳递还给驯马师,礼貌地与导演和其他对手戏演员一一道别。
走出拍摄范围后一抬眼,看见了站在人群后面的童升。
童升这几天都在A组拍文戏,一结束就赶过来探班,好巧不巧全程围观了时响大显身手的高光时刻,吹了一番彩虹屁后,又夸他档期安排合理:“上周签约,这周就能无缝进组,不像我那时候,从接到试戏邀请到确定进组前前后后折腾了一个多月,还耽误了两集综艺拍摄……”
时响耸耸肩,如是回答:“我问过道具组了,主要是跟我搭戏的那只雕没档期,它被好几个剧组借来借去,只有明、后两天时间留给我们,所以才把我的戏提前拍了。”
童升打量着他那身还没来得换下来的世子装束,干练不失华贵,还意外凸显身材,不禁哑然失笑:“喔,对,哥舒骁那个角色还得驯鹰——你这是BUFF叠满了呀,到时候剧一播,绝对能出圈。”
两人相互恭维了一会儿,时响本想领份盒饭再蹭个车回酒店,没想到,童升却主动邀请他去聚餐:“一起去呗,基本都是《惊澜》剧组的演员……”
时响犹豫:“我明天是夜戏,想多睡会儿养足精神。”
童升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哎呀,夜戏又不用起早,吃顿饭没关系的,以后剧组里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就当破冰嘛!”
时响觉得有道理,没再推脱。
他在剧组里卸了妆,换好衣服拾掇了一番,嘱咐小尤带着行李先去酒店入住,这才上了童升的车。
*
聚餐地点选在片场附近一家私房菜。
整个餐厅是仿江南园林设计,得绕过曲曲折折的小径才能通向一间间独立观景包厢,远比清园酒家的私密性更好。
时响是这样认为的——至少,童升下车后都没戴口罩。
跟着童升走进包厢后,他才后知后觉,包厢里差不多有十来号演员,除了自己,名气好像都比童升要大,确实没有戴口罩的必要。
那些演员当中,有些是时响第一次见,有些则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见……
比如甄宜。
看到时响的第一眼,甄宜好像并不意外,而是笑眯眯地戳了下身边正在玩手机的男人,后者抬起脸,眯着眼打量了时响一番,冲他笑笑,转而又俯身与甄宜耳语,隐约能听见一点愕然的语气词:“……真的假的?”
曲赢。
时响认得这位男明星:让他从十米高楼跳下来七遍的那部戏,男主角就是曲赢,而剧里还有些拳拳到肉的复杂打戏、爆破场景里的追逐戏,事后采访时都成了“男主角的敬业”,那时他急于赚钱,也不想暴露在大众视野里,便没当回事,只是乔阳替他鸣不平,说片尾字幕都没提武术替身的名字。
没听说《惊澜》这部戏里有曲赢啊?
时响纳闷,小声询问身边童升。
童升拉着他找了个位置坐下,解释道:“曲赢在隔壁剧组拍偶像剧,他和甄宜玩的不错,估计是有空就一起过来吃饭了吧?他刚刚冲你笑呢,怎么,你们认识?”
时响默了默:“我以前在一部戏里做过他的武替,说过几句话,喔,还给他当了几天光替和文替——这也算认识吧?”
童升应和:“当然算,不仅能算认识,都能算人脉了。”
说话间,他不动神色打量起曲赢,发现两人身段确实差不多,甚至侧过脸时的某些角度都有那么几分相似。
收回目光,童升又给了一波情绪价值:“但我觉得你比他帅。”
时响被他逗笑了。
聊了几句他才知道,甄宜在《惊澜》这部剧里演童升失散多年的妹妹,今天这个饭局,也是她张罗着要组的。
时响隐隐觉得,甄宜似乎对自己有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敌意,眼下,这份敌意又转移到了曲赢身上。
曲大明星往这桌一坐,自然是当之无愧的C位,其他人或多或少都在捧着他,可明知身边有好些道关注的目光,席间他还是高调地冲时响搭话:“听说,你跟韩总关系很好?”
有好事者立刻开始打听:“哪个韩总?”
甄宜佯装讶异:“修桥修路的那个磐天集团,现任一把手,你们不知道?很有钱的……”
这话一出,听过的,没听过的,都在那儿点头。
没想到在这种饭局上也能听到韩凌松的名号,时响心情复杂地“嗯”了声,眼神回避,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曲赢却不依不饶:“有机会引荐一下?”
时响下意识回绝:“可能没什么机会。”
男明星一挑眉,顺势举起面前的酒杯:“别这么小气嘛。”
言语间,似是在暗指时响将那位多金的韩总当做私有物件。
时响盯着曲赢咬紧后槽牙,仿佛是要将所有坏情绪咬碎咽,面前的杯子举也不是,不举也不是。
饭桌上都是娱乐圈里的人,话说到这个份上,谁都知道“关系很好”意味着什么,他们看向时响的眼神瞬间变了味儿。
就连童升,面上的笑容也逐渐凝固。
只是,眼见着自己带来的好友陷入尴尬,他还是很仗义地拽了时响一把:“走吧,我们去外面抽根烟。”
*
两人前后脚来到餐厅二楼露台。
夜风透骨凉,童升尝试了好几次才将指间的香烟点燃,复又抬头看了一眼身边人,语气尽可能保持平静:“你要来一根吗?”
时响摇了摇头。
在韩凌松那里养了一段时间伤,抽烟的念想莫名其妙就断了。
他撑着护栏,远远望着彤山影视城的方向发呆,感觉就像是好不容易拼命努力站直身子,结果一个浪头打过来,又被狠狠拍倒。
童升用胳膊肘戳他:“曲赢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这种事太正常了。”
时响近乎是脱口而出:“我跟他……”
提起来的那股气说一半就断了:自己和韩凌松不是包养关系,但也不是恋人,既然受了人家的好处,外面这些风言风语,也得受着。
他打算就这么不清不楚地扛下来。
然而,童升的下一句话却令人一惊:“我也有过金主。”
时响瞬间从“瓜”本身切换成了“吃瓜者”状态。
这世上或许真的有“一见如故”这种感情,童升抽了两口烟,淡淡道:“不过,我那个金主是女孩子,比我大八岁,当时刚接管家里的公司,挺有钱的。”
“我十九岁跟了她,和她在一起三年,她帮我争取到了几部偶像剧的男配角色,后来,她的生意越做越大,喜欢上了比我更年轻,更讨喜的当红小生,而我正好意外转型成功、事业开始有了起色……说断也就断了,大家好聚好散……”
“这种事都只图一时新鲜,啊,我不是说你跟,呃,跟你那位金主不长久的意思,就是,各取所需的事情,想开就好了。”
时响忽而打断他的话:“我也没打算长久。”
童升观察着他的表情,暗自松了口气:“想通就好。”
时响只觉得脑海里像是有一台放映机,一帧一帧开始回放自认识韩凌松起的许多时刻,情不自禁喃喃:“其实,我很喜欢他的。”
仿佛这一句还不够表明喜欢的程度,紧接着,他又加重语气重复道:“很喜欢,很喜欢,他是我第一个喜欢的人,以后,也不可能遇到更喜欢的了。”
或许是有过类似经历,童升完全能够理解两个阶层无法善终的感情,改口劝说:“那你就应该想着,怎么才能留在他身边更久。”
时响扯了扯唇角。
笑意刚攀上来,就被眼底的酸涩给压了下去:“但是有人跟我说过,像他那样的人,终归是要和女人结婚的,终归是要有个孩子的。”
顿了顿,他故作轻松地舒展双臂伸了个懒腰:“我又不能给他生孩子。”
童升捏着烟愣怔,半晌才陪笑:“……也是哈。”
见时响掏心剖腹,他挠挠头,有点不好意地承认:“忘了说,其实我当时也很喜欢我那位金主姐姐,她聪明又有人格魅力,教了我很多东西——后来,我已经不需要她再用钱来给我砸资源了,但她执意要和我断了,我难受了好长一段时间,在身上纹了她的名字,结果被周姐骂得狗血淋头,押着去医院又洗掉了。”
时响很给面子的大笑出声。
那些难以痊愈的疤痕,在夜风的吹拂下,一点点麻木。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瞎聊了一会儿,双双决定当个刺头——不回楼下包厢了,也不会再回那些人的小圈子。
*
为了方便拍戏,《惊澜》剧组为演员们集中安排了酒店。
时响跟车回来后,和童升在电梯里道了别,又问小尤要到了房间号——除主演和特邀外,其他演员一般都是标间,可以带助理一起入住。
等待自家艺人的这段时间里,敬业的小助理也没歇着,小尤不仅整理好了剧本,还将今天拍到的照片传给了修图师,说是可以当路透图,等剧开播前好好宣传一波:“响哥,你骑马的照片真的太帅了,硬帅,感觉都不用修……对了,我再传给韩总一份……”
最后那句话声音不高,却被时响精准捕捉。
再一次被“韩凌松魔咒”硬控,他狠狠皱眉:“为什么要把我的照片发给他?”
小尤老实巴交地解释道:“韩总刚刚还在问你的近况,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就想着,还是发点照片吧……”
许是担心打扰到一颗冉冉升起的演艺界新星,韩凌松这段时间都没有主动联系自己,听罢小尤的话,时响沉默片刻,没头没脑地问:“那个,你想吃宵夜吗?”
小尤如临大敌:“响哥,管住嘴啊!”
时响摆摆手:“我不吃,我请你吃……现在也不是很晚,要不,你出去买点儿烧烤,带几串回来给我闻闻味道就行……”
小尤连连摆手,摆着摆着,终于反应过来时响的用意,挎上包,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那行,我出去买点儿,回来的时候给你打电话。”
随着房门闭合发出“砰”的声响,时响如释重负。
定了定神,他给韩凌松打了一通视频电话,等待间隙,不忘对着镜子打理了一番被夜风吹乱的发型。
那边很快接通。
屏幕里的韩凌松身着衬衫,倚靠在沙发上——应该也是刚刚结束工作回到酒店,即便被手机镜头怼着脸拍,英挺的五官也毫无死角,还没等时响开口,他便右手握拳抵着唇,轻轻咳了两声。
时响一愣,将原先打好的腹稿忘了个一干二净,满心满眼都是关切:“你……咳嗽好像更严重了?”
韩凌松没吭声,微微低头的动作,无意间让眼底的乌青更明显。
孙裕的声音却从画面外响起:“是啊,韩总从影视城那边回来就有点儿咳嗽了,后来跟着勘测队去施工地那边跑了两天,昨天开始发烧,到现在还没退烧呢。”
韩凌松嗔怪地睨他一眼:“别多嘴。”
然而。
也不知谁给孙特助的胆子,居然自顾自又多嘴一句:“时先生你也在彤山,有空就过来看看韩总吧。”
某人半真半假,咳得更厉害了。
末了,又下逐客令,让孙特助回自己的房间去,不必留在这里照顾了。
时响默默一怔:韩凌松生病了?追根溯源,是因为那天晚上自己抢了他的被子吗?
担忧中又掺杂了点儿悔过,嘴巴却先于脑袋有了反应:“……谁要去看他。”
第34章 034“我看它倒是挺精神的”……
彤山市区五星级酒店。
顶层套房。
挂断视频电话后,韩凌松花了一点力气才压住不断上扬的唇角,他清了清嗓子,唤住正打算离开的孙裕:“你在总裁办工作满三年了吧。”
虽然不清韩凌松突然兴起的问题有何用意,孙特助还是如实回答:“快四年了。”
韩凌松略微一沉思:“回连城给你换辆车,有空去4S店看看新款。”
深谙BOSS嘴里的“换”就是“送”的意思,孙裕微微瞪大眼睛,很快反应过来车是奖赏也是封口费……
管那两个人究竟是什么关系,从今晚起,他们就是自己的再生父母!
孙裕道了谢,加快了离开的脚步,一刻也不敢多耽搁。
韩凌松独自在套房里等待了一个小时三十七分钟四十六秒,终于听见了没有章法的敲门声。
四下无人,再也不用强压唇角,但他还是刻意晾了对方几分钟才起身去开门,随后,毫不意外地看见了满脸不爽、站在门外的时响。
韩凌松一挑眉:“不是说,不来看我吗?”
时响也是有备而来,听到这话,直接从口袋里摸出那块天价腕表,物归原主:“谁说是来看你的?我只是突然有空,过来给你送个表。”
韩凌松默了默:“总觉得你是在骂人。”
时响轻嗤:“过来给你送个钟才是在骂人吧?”
韩凌松还想再说点什么,一掀眼,发现他扭扭捏捏将背在身后的左手伸了出来,食指勾着只塑料袋:“除了表,还顺便再给你送个药……”
看见韩凌松手背还没撕下来的医用胶布,时响讷讷地问:“已经去医院打过吊水了?”
韩凌松微微颔首,说医生来酒店帮他输了液,只是着凉而已:“过几天还要跟勘测队走一趟,我不想耽误进度,得赶快好起来。”
也是。
那么多人每天围着韩大总裁转悠,他身体不适,他们怎么可能放任不管?
时响上抬手试了下韩凌松的额温,已经退烧了。
他心里的大石头落了下来,嘴上却抱怨道:“孙特助胡说八道!”
韩凌松“嗯”了声,延续了孙裕的胡说八道:“已经扣他工资了。”
时响将装有退烧药的塑料袋收回来:“既然没事了,那我走……”
话音未落,手里的东西便被韩凌松接了过去。
而他又很擅长得寸进尺,顺势扼住时响的手腕:“都这么晚了,你还赶回去做什么?明天不是拍夜戏么,吃过午饭再走也不迟。”
通告是明晚七点开始拍夜戏,四点前赶到剧组化妆就可以……
时响脑子吱呀吱呀开始转动,最后憋出来一句埋怨:“小尤连这个都告诉你了?”
韩凌松力道更重:“进来。”
那两个字似乎带着蛊惑,时响鬼使神差般迈开双腿,进了房间。
韩凌松紧随其后,背过脸轻咳两声:“坐商务车过来的?”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又道,那让孙裕给司机师傅开个房间休息。
摆明了是不准备放人。
好在,时响在来的路上就已经有了觉悟,并且成功自我攻略:他今天真的很累,而五星级宾馆套房的床睡起来肯定要比剧组酒店的床更舒坦——只要某人晚上别太过分就好。
正琢磨着要不要打服务台电话请人来添床被子,韩凌松已经从身后圈住他的腰,悄无声息贴过来:“好像又变黑了。”
热息扑在脖颈处如同带着细小的电流,酥麻感瞬间传至四肢,时响喉头一滚,心猿意马地解释着:“拍了一天户外戏。”
说罢又觉得胡扯:彤山冬天的太阳有那么毒吗?
思绪被游走在腹肌上的指尖又勾了回来,韩凌松又俯在他耳边道:“好像也变瘦了——剧组的伙食不太好?”
“还行吧。”
“那就是晚上没吃东西?”
像是为了求证似的,那只手又在他小腹处按了按,颇有几分动手动脚的嫌疑。
时响本就不经撩,一边弓着身子企图拉开两人的距离,一边低吼:“怎么可能!我拍骑马戏体力消耗很大的,不吃东西哪里扛得住!”
话又说回来。
晚上那顿聚餐,他的确被曲赢气得没吃几口东西,所以来市区的路上特意拜托司机师傅绕路去了趟夜市,借口给小尤送房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抢走了他拿在手里还没来得及咬下去的烤鸡腿……
还是用嘴直接抢的。
回想起小尤当时震惊的表情,时响就得意到不行,下意识又挺直了脊背,继而真真切切感受到抵在自己身后的东西。
如果两人还没有分手,这时候韩凌松应该问一句“有没有想我”,而他应该回答“有啊”,然后顺理成章开始腻腻歪歪。
但是。
他们分手了。
所以时响抢在韩凌松开口前,开始低头解外套的纽扣:“我先去洗个澡。”
环在身侧的两只手臂猛地一僵。
像是经过了一番挣扎,韩凌松缓缓松开他,脸上的表情晦涩难明,很被动地接上话:“床头柜抽屉里有润滑液。”
*
到底是几千块一晚的高档酒店,浴室里不仅有浴缸,入浴剂和浴盐也一应俱全。
脱光了的时响将自己丢进去,闭上双眼,享受短暂放空时间。
韩凌松进来送睡袍的时候才发现,他居然靠着浴缸边缘睡着了——睡得很熟,呼吸匀称,额前刘海发梢和睫毛上都带着水汽,唇瓣微张着,模样难得有几分乖顺。
他勾勾唇,强忍着喉咙的不适,轻手轻脚用浴巾将**的时响包起来,抱回到床上,生怕不小心将人吵醒。
时响确实是累极了。
这样一通折腾,也没有转醒地迹象。
韩凌松略微有些失落,但这种失落也就仅仅持续了几秒钟,很快,他便笃定,这样子的时响更加有趣:无论是亲吻还是碰触,对方都不会反抗。
他像是攀墙而上的藤蔓,扭曲,贪婪,肆无忌惮,刚有几株嫩芽迎到阳光,渴求更多的卷须就已经悄悄探向了更深处。
而时响只是难耐地哼哼了两声。
这种情况下,若是他再做点什么……
无论做什么都没关系的吧?
疯狂的念头只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最终,还是被理智战胜。
韩凌松盯着那张近在咫尺的睡颜,默默松开抵在时响双腿内侧的手,他无不纠结地想,粗鲁世俗、奸懒馋滑的骗子并非想象中那样爱钱,如果真的因为这事儿把人惹毛了,砸钱,肯定是哄不好的……
想到这里,他重新坐直身子,伸手取来了床头柜上的纸巾盒。
*
第二天上午,时响睡到将近十点才睁开双眼。
他打着呵欠,掀开被子,一边感慨海丝腾床垫和鹅绒枕果然有助于睡眠,一边在房间里搜寻韩凌松的身影:“怎么都已经到这个点了?”
彼时的韩凌松正坐在书桌边处理工作邮件,见时响醒了,便合上笔记本电脑走到床边:“看你睡得熟,就没叫你。”
即便穿着睡袍,男人也是一副君子端方的模样,连同色系腰带打在身侧的十字结,都十分规整。
时响收回目光,觉察到了微微凉意:“喔,我昨天不是在骑马就是在坐车,太累了,没什么精神。”
韩凌松的视线一寸一寸下移,语气意味深长:“我看它倒是挺精神的。”
时响愣了愣:“谁?”
韩凌松冲他身下抬了抬下巴。
时响瞄了眼精神百倍的小时响,臊着脸骂声“操”,后知后觉,自己居然浑身上下都光着,连一条内裤都没有穿?!
依稀记得闭眼前还在泡澡来着,怎么一觉醒来,人却赤条条地睡到了床上……
看样子,韩凌松昨晚没闲着。
好在,身上没有那种疼痛感——算他还是个人,没干畜生事。
幸免于难的时响两腿一夹,扯过被子重新盖住身体,默默压着晨起后的那股火,又剜一眼笑意渐浓的韩凌松:“喂,你昨晚没对我做什么坏事吧?我是说,拍照,录视频之类的,以备自己不时之需……”
韩凌松丢过去一个不屑的眼神,一句话终结了时响的被迫害妄想:“要那些做什么?我有需要的时候可以直接去找你,或者,咳,让你过来。”
说得也对。
时响仔细回想,两人再一次有了亲密关系后,几乎没遇到过时间或者距离上的阻碍——这和韩凌松由“老韩”变成“韩总”有很大关系。
想到时响昨晚穿来的那件卫衣脏了,韩凌松进衣帽间找出一次性内裤,又挑了件自己的驼绒衫让他换上。
那件高领驼绒衫是看上去很温柔的浅咖色,睡眼惺忪的时响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头发,穿起来略显费力。
但整个画面却意外的温馨。
温馨到让韩凌松莫名开始幻想两人正式同居以后的每一个清晨。
好不容易才将脑袋从驼绒衫领口挤出来,时响注意到衣柜里挂着不少衣服,有正装也有休闲服,还有好几身睡袍,猜测着,韩凌松应该是打算在彤山短居一段时间。
应该是为了那个隧道项目吧?
肚子不合时宜地发出声响,他将飞远的思绪扯回来:“呃,有吃的吗?”
照理说酒店应该会提供早餐,但这个时间点,可能就……
时响吃不准,又不好意思再麻烦韩凌松,索性抓起手机开始看外卖:“吃顿早中饭吧,你想吃什么?我请客,感谢韩总不睡之恩。”
晚上拍骑马戏不用担心屁股痛了!
韩凌松终于舍得从他身上移开目光,低头沉思片刻,才有了主意:“意面。”
时响扒拉手机屏幕的手指瞬间停住。
他狐疑地抬起头,仿佛是想确认什么。
韩凌松若有所思地垂着眉眼,又补充一句:“……你以前给我做的那种。”
第35章 035韩凌松是在暗示复合
时响将酒店套房里的厨具、餐具洗干净后,智能机器人已经将外卖送到了房间门外:他买了两盒速食意大利面,番茄肉酱口味。
运气不错,当年他们吃的那个牌子十分坚扌廷,如今在各大超市均有销售。
这玩意做起来很快。
记得韩凌松喜欢吃软烂一点的面,时响特意多煮了几分钟,拆开酱料包,往沥过水的意大利面里一拌,番茄的香味立刻在房间里弥漫开。
酒店里的电磁炉锅具尺径不大,一次只够煮一包面,时响将先做好的那份盛进碟子里,端到岛台餐桌上,冲坐在沙发上看工作群消息的韩凌松喊了一嗓子:“过来趁热吃!”
态度不算好。
但韩凌松并不在意。
看着时响忙忙碌碌的背影,他已然沉浸在一种自我幻想出的幸福中,无心关注手机群聊里一条接着一条往外蹦的工作消息……直到听见招呼声,才舒展开装模做作紧皱的眉头,起身走到餐桌边。
见韩凌松迟迟不动口,似乎是想等自己一起,时响忍不住催促:“意面凉了不好吃,别到时候说我手艺退步了。”
两个人相处久了,轻而易举就能猜出对方的心思。
韩凌松亦然。
他没再继续等待,将卷在叉尖上的意面送入口中,咀嚼,下咽,而后喃喃轻叹:“……像以前一样。”
时响背对着他,继续煮自己那份面:“这种酱料包的配方很多年都不会改的,味道当然和以前一模一样。”
身后空气里的安静在发酵。
韩凌松压低声音:“我不是在说面的味道。”
这话带着常年居于上位的矜持,让时响手中的硅胶锅铲倏地一顿:他现在越来越确定,韩凌松是在暗示复合。
复合。
他们之间应该可以用这个词吧?
只是对于很多事,时响觉得自己另有一套准则,即便对方的念想快要呼之欲出,他也能继续装聋作哑。
*
或许是体谅新晋演员来回奔波劳累,或许是因为生病清心寡欲,总之,吃过早午饭,韩凌松并没有挽留时响。
只叮嘱他别逞强去拍危险戏份。
回程要一个半小时,白天路上还有点堵,时间更长,时响不得已在车上补了会儿觉,做好妆造赶到片场时,小尤已经在那里等他了。
打量着时响身上那件从未见过的驼绒衫,他小心询问:“你昨晚是去见韩总了吗?”
问完又觉得是废话——能让自家艺人牺牲休息时间、大晚上偷跑出剧组的原因,除了去见金主,他也想不出别的。
没等时响编理由糊弄过去,小尤的视线便向他身下挪了挪,换上一副担忧的口吻:“今晚还有好几场骑马戏呢,你能撑得住吗?”
时响:“……”
他实在没好意思问对方脑补了什么。
闲聊间,时响远远看见一身侠客装扮的童升带着助理在片场里溜达,便冲他招招手:“你也有夜戏要拍吗?”
童升似乎是专程来找他的,一听见时响的声音,三步并作两步便走过来:“就是差了几个夜景特写镜头,改了改妆,过来一起补拍掉。”
“你这造型,看着就很能打啊。”
“开玩笑,我演的好歹也是曾经的大裕王朝第一高手……”
“武功被废了一大半。”时响“啧”了声,故意拆他的台,“感觉现在的你还打不过我。”
“至少我是主角团那边的,活到最后了,你就……”
童升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作为反派小BOSS之一的时响登时哑了火。
两人一时半会儿都拍不上戏,索性搬来凳子坐在角落里,一边学习其他演员的表演技巧,一边闲聊。
没过几分钟,童升便找借口支开了两名助理,凑到时响耳边:“对了,跟你说个我上午刚打听来的八卦:你这个小世子的角色,曲赢曾经试过镜。”
时响并不相信:“他能看的上这种小配角?”
四下无人,童升才敢开麦:“还不是《惊澜》IP太大了,前期宣传势头又猛,半个娱乐圈都想过来蹭热度……曲赢扛不了剧,又接不住戏,许导怎么可能让他演重要角色嘛!好像也是纠结了蛮久才定下了小世子这个角色,第一批进组的演员都知道,曲赢试妆照都拍了,结果上了马背就只会凹造型,一点打戏都拍不了,被钱导骂了以后,还让经纪人跑去‘威胁’剧组,说要么用武替,要么用马替,许导和钱导都怒了,直接让他走人,还说以后都不会再跟他合作了,闹得挺难堪……”
时响恍然大悟:“怪不得,那天我来试妆造,许导直接就让我试这个角色,敢情是正好急需补缺啊。”
再加上他和曲赢在外形上也有几分相似……
很快就敲定了下来。
童升连连点头:“所以,曲赢昨晚才会在吃饭的时候让你难堪,明显就是气不过——心眼子简直比针孔还小,切。”
时响耸了耸肩,暗暗告诫自己这几天没事就呆在宾馆里少出门,别惹是非。
*
接下来的一整周,拍摄都很顺利。
因为要赶拍期,小世子哥舒骁的戏份都比较集中,时响最后一天要拍十三场戏,涉及好几个场景的切换,而且是由许导亲自执导。
好不容易得空休息半小时,小尤急忙端来已经有些凉的盒饭:“要不要我去复热一下?”
时响摇头说“不碍事”,习惯性地捧着饭盒往地上一蹲,用板凳充当桌子,边吃边夸今天的孜然牛柳炒得很入味。
毫无包袱的行为惹得周围几位同组演员频频递来促狭的眼神。
小尤连续提醒了两遍,自家艺人却毫无自觉。
他最终放弃了,像时响一样蹲下来扒拉盒饭:“确实,最近这几天的盒饭明显比响哥你刚进组那阵子好吃多了,昨天的水煮肉片和前天的葱爆羊肉也都好好吃!”
顺次听见几道自己爱吃的菜,时响咀嚼的动作越来越慢,腹诽着某人的“金主病”确实到了晚期,砸完签约,砸完角色,又开始砸钱改善剧组伙食了……
他不敢多话,扒饭的筷子舞得快出现残影,然而盒饭还没吃完,场务就跑过来提醒演员做好接下来几场戏的准备工作。
最后一场重头戏是小世子哥舒骁为了维护自己族人的利益,执意破坏了大BOSS的计划,被恼羞成怒的大BOSS栓在发狂的烈马后拖行至死。
虽然没有成功洗白,但也算是死得其所。
许导的意思是,画面要拍得悲壮一些,最好能拍出人被马拖行的中远景,这样才能有视觉上的冲击力。
考虑到演员的安全问题,钱副导演提议错位拍摄,再用后期绿幕合成,谁料,站在一旁听导演讲戏的时响猛然抬头:“我可以直接来的,不需要后期。”
武术指导老赵也在一旁拍胸脯保证:“他以前拍过类似的危险镜头。”
许导还是很犹豫,却架不住时响强烈要求:“反正这场戏拍完我就只剩下几个特写了,不会耽误拍摄的!就让我试试吧!”
想着这也能成为后期的一个宣传点,许导这才勉强同意让他亲自上阵,随后,又叮嘱道具组给演员多加些保护措施。
一切准备就绪。
影视专用风扇呼呼吹动,片场的尘土瞬间飞扬,工作人员检查完牵引绳松紧和护具后,纷纷撤离拍摄区域,只见换上“战损”妆造的时响双手被麻绳捆束在身前,跟着奔跑的马匹逐渐提速,寻找适合的时机进行下一步动作。
许导的声音从对扩音喇叭里传出来:
“就这样,保持挣扎的力度,幅度再大一点!好,摔倒……”
“拖行……驯马师控制马速……”
“镜头跟上!很好!小世子的表情再无畏一点!你虽然会死在这里,但你保护了全族人赖以生存的水源,你觉得自己死得很值当!”
“盯紧一点!一旦有情况立刻喊停!演员还能撑住吗?不行就打手势!”
拖拽的力道让时响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绷着劲,尽管做足了保护措施,粗糙的绳索还是摩擦着手腕皮肤,坚硬的护具在剧烈颠簸中也会硌得皮肉生疼。
他能感觉得到,镜头在追随自己满是尘土和血浆的脸,于是咬紧牙关,死死瞪大眼睛,表演出濒死之人的痛苦与不甘——还有小世子那份独有的傲慢自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