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后这个话题也没再有后续,因为章子墨很激动地宣布他又找着了新的地点,一脸自豪道:
“虽然环境欠佳,味道也欠佳……但那绝对是个安全、隐蔽、没人打扰的地方!足够我们躲开管事去破解舆图了!”
为了增加可信度,他在每个人面前信誓旦旦作保,一定是个完美的地点。
于是一行人跟着他去那所谓的绝佳地点。
一盏茶时间后,薛元音捂着鼻子,在茅房隐约的臭味里直犯恶心。
章景暄脸色隐隐变得更加难看,他看向章子墨,冷静道:
“这就是你保证的最佳地点?茅房里?”
章子墨在众人诡异的视线中,一边呕了一声,一边坚定地点了点头。
薛元音吐出口气,打量这个茅房。
抛开事实不谈,此处茅房是给县令一家人修建的,主子用的茅房,环境自然没得说,有隔开的小间,每个小间都很宽敞,里头放置一个小木板。
偷来的舆图碎片就放在茅房隔间的木板上,然后门一关,在里面做什么都瞧不见。
薛元音缓过劲来,看章景暄不太好看的脸色,冷不丁地道:
“当时伴驾去行宫的路途上,你和秦放一直去茅房,是不是就是去商量事情了?”
章景暄瞥她一眼,没答,但显然是默认。
还是秦放出面解释道:“当时路途上也不好一直坐一辆马车里,所以我们就去茅房商量泉阳县的事儿,当时茅房是给达官显贵用的,没有异味,环境很好。”
哪能像这个一样,虽然宽敞明亮,还是有隐隐臭味传入鼻腔。
大概是薛元音有过在清奚镇院子的茅房里刨清脏污的经历,竟然隐隐适应了这种臭气熏天的环境。
最终章景暄缓了缓脸色,道:“尽快把舆图破解开来,不再拖延时间了。”
舆图想要破解,最难的倒不是那些鬼画符的含义,而是要先将凌乱的线条和碎掉的边角拼好。
一个线条不对,整张舆图就都错了。
难倒不算太难,但很费时间。
园子已经初具雏形,他们工期快要结束了,必须要在那之前将舆图拼好。
最终商量好每次进来两到三人拼舆图,下次剩下的人轮换,此事就算敲定下来。
……
等薛元音出了茅房,章子墨瞥她一眼,故意拦住章景暄,慢了一步落在后方,寻了个借口道:
“诶诶,我们这样出去,万一被外头的人发现我们在茅房什么都没做,这不就露馅了!不妨我留下解手,做戏做全嘛。”
谁有心思听他在这里小解,大家全都干脆地离开,转眼就剩章景暄一个。
章景暄被迫留下陪章子墨上了一次茅房,耐心告罄,语气很冷漠:
“如果你要说的事情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儿,等我回京一定会请二叔父给你上家法。子墨,你越来越不着调了。”
章子墨也是想了很久才决定将此事敞开来说,闻言连忙正色道:
“堂兄,我只是觉得你近日有些出格了,我才觉得不得不说——你和薛翎之间怎么回事?”
章景暄微微抬眸,道:“问这个作甚?”
章子墨摇了摇头道:“堂兄,你与她之间,走得越来越近了,堂兄自己都没发现么?当时是你亲口在家族祠堂里,对着祖父、族中前辈和大伯父保证说,一定会摒弃所有不利因素,助太子殿下保稳储君之位,延续大周千秋基业……当年所有疏远的决定,都是堂兄一手而为,还告诉我这对所有人都好……”
他轻声问:“堂兄难道不记得了吗?”
章景暄淡淡道:“我无需你来提醒这些。”
章子墨觉得有点荒唐,道:“你们近日的亲近,甚至胜于曾经那段青梅竹马、情谊笃厚的日子,我们都看在眼里。堂兄你是想骗谁?”
章景暄顿了片刻,到底主动对他解释了一句:
“我从未主动做过出格之事,也未曾对不起章家和殿下。”
除了那天晚上,他破格给她亲了一口。
但当时他的想法,也只是为了满足她的念想,叫她莫要生了执念,仅此而已。
章子墨知晓堂兄不是撒谎之人,闻言皱起眉头:
“那当真是薛翎心仪你?她薛家可是豫王殿下的左膀右臂,她疯了不成?”
章景暄微微沉默。
曾经他也如此以为,所以那晚做了一个不知对错的行为。但是目前看来,她的想法或许与他认为的有些许出入。
最终,章景暄只平静地道:“她只是与我争夺胜负惯了,想要看我低下脊梁,抛却风骨,主动低头,为她所驯服的模样。”
以及,他有个更荒唐的推论——薛元音感兴趣的或许并不是他,而是他剥下衣冠的身子。
章子墨听了堂兄这番话,不知为何直觉不太相信,总还是忧心忡忡的。不过看堂兄这副不欲多言的模样,他识趣地没再追问,叹口气说:
“堂兄所言……但愿如此吧。”-
县令一家终于回府,听闻府里遭贼,县令大人震怒。
只是彻查一圈,毫无所获。
转眼过去十日。
园子马上建造完毕,他们快该离开此处,时间愈发紧迫。
舆图破译的这阵子,薛元音从罗长风口中得知,等园子造好,拿到工钱,他想去试试应募山里挖矿的差事。
在薛元音的有心打探之下,罗长风傻笑着说:“不是谁都有资格去干挖矿的差事,我先前身板弱,管事没相中,如今身板强壮多了,应当能应募上吧!”
薛元音想过,等园子造完,他们要不要也试试这个挖矿的差事。
……
虽然暑气渐消,天气开始转凉,但秋老虎仍在,再加上园子的活儿快干完了,众人都有点犯懒。
薛元音也有点犯懒,因为她月事来了。
之前来月事倒没什么,她身体底子好,小腹不疼,自家茅房里换月事带很方便。
但如今是在县令家的园子里,她换完月事带还要用桶接水冲掉脏污的血,还要销毁脏掉的月事带……繁琐得很。
她这几日便歇得多了些,有点羡慕地看着章景暄。
男子就是好啊,不用为月事而烦躁。
章景暄的体力也比她想象中强太多,好似不知疲倦,每日晌午她都困得要死,而他依然有精力。
薛元音在树下瞥几眼的功夫,章景暄的视线顿时扫了过来,带着几分冷淡的审视。
他这几日对她莫名冷漠,经过旁边目不斜视,她身子不适,懒得去追究缘由,也不想跟他打太极,直话直说道:
“我烦得很,你别招惹我。”
章景暄瞥她一眼,弯腰从墙边拾起一个水囊,扔了过来,落在她脚边的草丛中。
薛元音拾起水囊,不解地看着他,只见他言简意赅道:
“热的。”
顿了顿,他又补充一句:“我没用过。”
薛元音眉梢微挑,也没问他怎么瞧出来的,大抵是狗鼻子很灵吧……她接过来喝了几口,温热的水流入腹肚中,熨帖不少。
她合上水囊,朝他道谢:“谢了。你哪来的热水?”
他没有答话,倚在墙上闭目养神。
“李大柱!”
薛元音喊他,见他睁眼,她冲他勾了勾手,笑道:
“你过来,我有事情要说。”
章景暄打量她片刻,明显不欲遂她的愿。但过了会,他还是走了过来,淡淡道:
“说。”
薛元音不知他这莫名冷淡的态度是不是故意摆给自己看的,但她假装没发现,把水囊还给他,顺便说了一下罗长风想去山里挖矿的差事,末了道:
“我们要不要也跟着去挖矿?”
章景暄瞥她一眼:“你给人家做工做上瘾了?”
薛元音没好气地看他一眼。
章景暄道:“工期太久,不去挖矿,我们得留在县城里。”
薛元音沉默了下,道:“留在县城也太费钱了,我们还要给陈婆婆发月俸,还要日常消耗。”
章子墨他们有折扇能卖,他们两个总不能去打劫他们的折扇吧。
这回章景暄也沉默了,摁了摁额头,说:
“银钱的事情我来想办法,无需你操心。”
薛元音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那你先前说要教我丹青一事,现在还做数吗?”
章景暄道:“若你想学,那便做数。”
薛元音知晓章景暄不是毁诺之人,弯唇笑了笑,乌黑圆润的荔枝眼里闪烁着狡黠之色:
“那我就提前谢过章大公子倾囊相授了!待学好丹青,我就画一幅惊天地泣鬼神的作品,吓死你!”
章景暄看着她,淡声道:
“你曾说想画个人物像,可考虑好了?”
薛元音还真认真地思考起来,在他周围走路打转,边走边托着下巴说:
“我想寻个人模,最好是长得漂亮的人,这尺度嘛……最好也大一些、开放一些,可是找谁当这个人模好呢?”
她斜眼瞧他,说:“你有没有什么建议?”
话虽如此,其实她脑子里已经隐隐有个念头,只不过太惊世骇俗,她在尽力将它按捺下去。
章景暄面色未改,仿佛没听出来她此话何意,道:
“既如此,那你就好好练一练你的那一手烂丹青吧。”
薛元音也颇为认同地点头。
是得练一练,不然把漂亮的人模画得眼歪嘴斜、丑陋难看,可就不美了-
园子工期最后一日,舆图上面凌乱的线条破译出来了。
沈砜是这方面的能人,特意在软麻纸上一比一复刻了五张更为清晰明了的副本,人手一张。
不知他怎么捣弄的,副本舆图上面覆了层薄薄的桑皮,柔软耐折,比一个不小心就弄碎的原图好使多了。
薛元音接过来看了看,果真是一张路线舆图,打量半天,她皱眉道:
“这图上路线是指向哪里?”
这舆图虽然破译出来了,但仍然看不懂啊!这可怎么办?
章景暄看了一会,把舆图卷起来收好,道:“需要再做个罗盘,看舆图指向哪里。”
做罗盘的活儿只有沈砜会,他很自觉:“知道。”
这时园子入口来了几个身穿绫罗绸缎的女子,带头的摸约三十岁上下,头戴珠钗,腰佩琅珰,走得风姿绰约。
身后跟着的几名女子也都华贵雍容,隐隐以她为先,低语轻笑着谈论。
管事殷勤地将她们迎进来,带领着走入刚刚修建好的水榭里。
一行糙汉工人没见过这等贵人,纷纷手足无措地避让。
薛元音一早就探查过县令府,掩唇低声道:“为首的那个是县令夫人。”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见县令府里的主人家来园子参观。
管事担心其他工人冲撞贵人,斥责让他们远离,而后进水榭给端茶倒水。
薛元音想听她们在聊什么,心不在焉地抬头去看。
秦放被赶到角落里,探头去看远处水榭的美妇人,焦急地皱眉:
“离太远了,听不见她们在聊什么。”
薛元音看了看秦放,道:“你块头太大,太明显了,我过去探探。”
秦放摇头:“你不会轻功,怎么探?”
薛元音刚想说她自有法子,章景暄忽然摁住她欲要起身的动作,冷静地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而后又指了指自己的唇。
她明白了章景暄的言外之意,惊讶道:“你还会读唇语?”
章景暄全神贯注看了一会,语气没什么起伏地译音道:
“县令夫人请姐妹们喝茶,顺便发发后院的牢骚,说县令床笫间都不到半盏茶的时间。这就罢了,他不仅时不时去后院狐狸精们那里,还总是外出流连勾栏瓦舍,大家雨露均沾都不够分的,着实空虚。”
薛元音:“……”
薛元音:“这就没必要译音了吧,你听听有没有重要的——”
章景暄示意她莫要出声,过了一会,继续读唇译音道:
“其他妇人们纷纷赞同,还抱怨说,自家官人们也总是跟着县令大人去青楼,果真男人们有钱了就会忘本儿。近两年县城有钱了,他们都快住在青楼不回家了,不知又被外头哪些个小妖精扒掉腰带,勾了魂去。”
薛元音冷不丁意识到什么,官府的男人们都去青楼?
难不成青楼里是个据点?
她心脏砰砰直跳,问章景暄道:
“能知道他们下次什么时候去吗?”
章景暄刚才就知晓这是线索,所以才会译音出来,他凝神看了一会,说:
“本月月中十五日,庙市赶集那天晚上,他们会去怡香楼。”
秦放下意识道:“届时我们去怡香楼偷听墙角,看看是不是他们的据点。”
他猛然想到了什么,脸色一垮:“不行!我们没钱买衣裳打扮,更没钱打赏!”
这句话像是醒钟敲响,一行人蹲在墙角陷入沉默。
既然是去怡香楼,那肯定得打扮成富家子弟,普通装扮瞒不过老鸨的眼,他们要是装得像,就得穿一身货真价实的锦衣华服,还得配羽冠、蹀躞,玉佩等等。
若要接近县令,装成来消遣风流的客人,少不得装模作样点几个美人、艺伶来打赏。
然而五个人一穷二白,只有包袱里的折扇尚算值钱。一身锦衣华服再加打赏起码数两银子,哪能买得起?
章景暄摁了摁额角,冷静道:
“你们包袱里的折扇,一共能卖多少钱?”
秦放估算了下:“最多能有十两银子吧,只能腾出来两身衣裳的钱。”
他看向章景暄,征求意见:“我会武功,你有谋略,要不我和你去怡香楼?”
章景暄思忖片刻,摇了摇头:
“我和薛元音去。”
这话说得出人意料,薛元音自己都没想到,惊讶地指了指自己:
“我?一个女子跟着你去青楼?”
章子墨的一双眼睛就像煤油灯似的刷得照过来,在两人身上转来转去。
章景暄在众人质疑的视线中,缓缓解释道:
“你们三人被巡逻队追了这么久,万一暴露在市井之中,太容易被辨认出来。而我和薛元音自始至终都藏得很好,由我和她去最合适。更何况,只有薛元音是女子,比起来两个男子潜入,由她同去,或许会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
顿了顿,他冷静地说:
“我对那山矿的成分有所怀疑,极有可能牵连甚广,需要你们在不久后找个时机逃出泉阳县,尽快给圣上传消息出去,商讨对策。”
薛元音经由他这一席话,猛地猜到章景暄在怀疑什么。
山矿……利润极大的山矿,怕不是铁矿!
铁矿,跟兵器息息相关,而此地又跟西域距离很近,到底能用来做什么?
薛元音甚至不敢深想下去。
秦放立刻明白章景暄的意思,道:
“那就兵分两路,我们负责做好罗盘,你们潜入怡香楼。待查清舆图的秘密,我们三人就带着线索伺机出逃,而你们在这里隐藏下来,等我们的传信。”
章景暄轻轻颔首:“是这样。”
商量好计划,秦放三人就去找管事领工钱了。今日是最后一日,明日工期就结束了。
薛元音不着急去领工钱,而是问章景暄:
“那我们明日无需再来做工,你打算去做什么?作画挣钱?还是去青楼里转转?”
章景暄摇了摇头:“都不是。”
薛元音意外道:“你还藏着别的计划?”
章景暄瞥她一眼,冷静道:“明日拿上压箱底的银子,我们先去铺子里物色两身能见人的衣饰,到时候不至于被怡香楼的老鸨当成叫花子撵出去。”
薛元音看了看身上一身灰不溜秋的粗布麻衣,沉默半晌。
离开京城繁华太久,他们好像确实有些落魄潦倒过头了。
第24章 他竟也会克制不住贪念。……
园子工期结束,他们拿到工钱后,就不必再来此上工了。
秦放三人又开始了当掉折扇、打尖住店的流浪生活,不过这次他们住在薛元音和章景暄赁的院子附近,由沈砜带头钻研怎么做出一个小巧的罗盘。
薛元音次日睡到日上三竿,慢悠悠用完午膳,抬头瞥见章景暄已经作完一幅画了,正坐在桌案边等她用完午膳。
以前没发现他精力这么好呢。
薛元音在心里嘀咕一声,朝他道:
“我准备妥当了,不是说要买衣裳吗?走吧。”
收拾带上所有积蓄和章子墨包袱里的折扇,两人出了院门。
好久没过上这种生活,薛元音已经适应了穷人的日子,一时竟然不知华贵锦服应该去哪买,站在车马川流的街上两眼一抹黑,问道:
“咱们是应该去布庄、绸缎庄扯点布和缎子,然后再找裁缝铺的绣娘给做衣裳吗?”
“太麻烦,绣娘裁衣起码要月余,我们时间不够了。”
最终章景暄思忖一番后,道:“既然要尽快置办一身不引人怀疑的富家行头,不妨去集市上最奢华的铺子看看,应当有成衣卖。”
薛元音寻思现在也只有这个法子,于是两人在集市上转了转,挑中一家看起来就奢侈华贵的成衣铺。
摸了摸兜里的银钱,虽然不多,但也不至于少得可怜。见章景暄已经从容地撩开布帘走了进去,薛元音吐出口气,也挺起腰杆跟了进去-
织锦阁是县城最大、最奢贵的成衣铺子,自从开铺以来卖的都是富贵货,接待的也都是富家老少和官家夫人。
生意自然也不是走数量,而是以精巧、雅致为重,卖得少且贵。
平时上门的生意不多,大多数都是铺子里的绣娘主动去官家院子里给太太、小姐们量体裁衣,或者主动上门将新货送去请贵人挑选。
这日晌午,门口屋檐下风铎在布帘推动间,带出清脆叮铃的声响。
掌柜从瞌睡中惊醒,拾起笑脸迎上去,心想又来了一笔生意,这回不知是哪家的贵客上门订衣。
待走上前去,定睛看去——门口是两张完全陌生的脸孔,一男一女,男子身量颀长,清俊温润,女子灵动俏妍,瞧着比男子更加活泼些。
两人样貌气度皆是上乘,乍一看,身上穿的衣裳料子普通,那女子胳膊脚踝还晒得黢黑,一点都不像精教细养的富家子弟。
但细看之下,那衣裳虽然粗劣,但在人家身上,硬生生被穿出一种矜贵从容、锦缎环身之感。
掌柜的多年教养让他没表示出轻视和鄙夷,但多多少少有意外之色流露出来。
看着两人大摇大摆进了铺子,穿着穷酸的装扮,却一派从容自信地打量着铺子里琳琅满目的漂亮成衣,他迟疑着问道:
“不知两位怎么称呼?来小店里是想……”
薛元音答了句“买成衣”,但她没想好要买什么样的衣饰,思及兜里的钱大多数都是章景暄卖画挣的,慷慨地决定先行询问他的想法:
“你觉得我们穿什么样的衣裳更合适?”
成衣铺里有男子衣袍也有女子裙衫,薛元音从前在学堂穿襕衫,来了泉阳县穿粗布麻衣,这些年除了偶尔在自家院子里臭美穿点裙衫、佩戴首饰给拂珠看看,其余时间基本都是以方便在外行走为主。
自从兄长死后,她已经不能随心所欲地当个闺阁小姐了,别的姑娘们珠钗华服、俏丽嫣然,谈论的是糕点、蔻丹、珠翠和绫罗绸缎,而她却需要刻苦上进,代替死去的兄长撑起门楣,不能软弱也不能扮俏。
最开始自然不情愿,还偷偷穿回裙裳跑出去散心,但这些年倒也慢慢习惯了。
思及这回是要去青楼,定然要女扮男装才能进去,因此她没往那一溜琳琅满目、精巧别致的女子裙衫那里看,而是径直来到男子袍衫之前,指着上面几件风格各异的锦衣缎带道:
“那些?我们买两身?”
章景暄抬头看了看上头的男子袍衫,目光又落回她身上,顿了顿,出乎意料的没有立刻答话。
望着她白净、茫然、一无所觉,又犹带鲜嫩稚气的一张脸,章景暄难得迟疑了一下,垂眼说:
“让我想想。”
薛元音:?
她不懂这还要想什么?
哦,也对,这位公子哥儿忒讲究,估计要好生挑挑款式,给自己打扮成花里胡哨的大公鸡。
薛元音没这么多讲究,往桌旁一坐,撑起下巴打了个哈欠:
“那你先挑你喜欢的。好不容易能买身锦袍,可得慢慢挑。”
章景暄思忖了下,颔首道:“也可。”
而对于薛元音的衣饰,方才犹豫的一瞬功夫,他内心就有了倾向的答案。
章景暄挑起衣饰来很快,自小钟鸣鼎食、优渥尊贵长大,他见惯了好东西,眼光也是出奇的高。
只需瞥一眼,他就知晓哪些料子和款式能撑门面,在铺子里挑来一身的鸦青色云纹锦袍。
薛元音打量着他,开口提建议:
“你入秋才及冠,当下正年少,又不是在朝堂当官,为何总是穿这种老气横秋的颜色?”
章景暄抬眸道:“你觉得鸦青色老气横秋?”
薛元音总感觉隐隐听出一种算账的意味,理直气壮地点了点头。
章景暄似笑非笑道:
“我记得,是某个人曾经亲口对我说过,我穿鸦青色最好看,清冷沉稳,如修如竹,看着就矜贵。”
薛元音:“……”
她年少无知时竟然还说过这种话吗?
她轻咳了下,道:
“你现在沉稳过头了,也上了年纪,我认为鲜亮的颜色更好看。”
她目光在一堆锦衣华服中逡巡,看到在一溜烟儿月白、松绿、鸦青色之中的唯一一身赭砂红锦袍,眼前一亮,道:
“我还从未见过你穿红色,不妨试试?”
章景暄瞧了一眼,轻轻皱眉:“太张扬太花哨。”
薛元音并不觉得是大事:
“你以前不张扬吗?以前那些派头,哪样不花哨了?”
章景暄沉吟片刻,转头看向她,道:
“你希望我穿亮色?”
薛元音一愣,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
她单纯觉得,章景暄如今太内敛,偏生肤色冷白,穿朱砂红色或许会很好看。
章景暄最终放下鸦青色,点了点那身赭砂红色道:
“那就这一身吧,烦请掌柜帮忙配一条同色额带。”
掌柜的忙不迭应好,把匣子里的额带拿过来,以供挑选。
薛元音看章景暄挑额带的动作,忽然想起来甚少见其他高门子弟佩戴过,便道:
“你为何要佩戴额带?不觉得拘谨得慌吗?”
章景暄瞥她一眼,道:
“我家族中嫡长子皆佩额带,要求克己、慎行,明礼仪,正衣冠,敬年高,慈孤弱,怜孤恤寡;见君者,当行礼。家族宗子,理应如此。”
薛元音一听他说这些就头晕,连忙摆手:
“知道了知道了,属你们规矩最多。”
要她来说,这就是用来装模作样的,最大作用就是瞧着俊俏,迷倒更多芳心少女。
一条额带就能约束言行吗?简直无稽之谈。
章景暄把衣饰给掌柜,掌柜见此人挑衣饰的眼光,顿时就知道碰到行家了。
一个人骨子里的矜贵是掩盖不住的。虽然奇怪为何会穿一身粗布衣,但他识趣地没有多问,面容带笑道:
“公子可要试穿?里头有单独雅间。”
章景暄摇了摇头,指了指在桌案边托着下巴、没什么坐相的薛元音,淡声道:
“给她挑一身你们铺子里上好的裙服。”
稍作思索,他补充一句:“莫要敷衍,要适合她的。”
掌柜打量了下薛元音,迟疑地道:“呃……冒昧地问,姑娘是您的什么人?”
只有问清楚了,他才好选衣裳。
章景暄顿了顿,道:“好友之妹。”
掌柜顿时心里清楚,那就是要挑些俏丽鲜妍的裙衫。
这两人看似打扮寒碜,但眼光奇好,挑的都是贵的,没准儿是个大主顾!他兴奋地错搓了搓手,转身去拿铺子里最新进的款式。
等掌柜一走,薛元音从不可置信里回神,瞪圆了眼睛道:
“买裙衫?给我?!买裙衫怎么进青楼!你钱多闲的?你疯了?!”
薛元音看他神色冷静,不像是自己幻听,一时恨不得掰开他的脑袋看看他在想什么!
章景暄未答,而是专注打量她一眼。
少女当下是扮作男子打扮,但不难瞧出其肤色白皙,五官灵动,眉清目秀,与其说像个少年,不如说更像一个塞进少年衣裳里的姑娘。
不能说违和,但多多少少觉得那些不男不女的衣物穿在她身上有些刺眼了。
章景暄问道:“你很喜欢穿男子衣裳?”
薛元音愣了一下,不知为何在他的目光下感到几分心慌,讷讷道:“这跟喜不喜欢有什么关系?不是有差事在身吗……”
章景暄淡声道:“我们虽有两人,但不是非得买两身华贵奢侈的男子衣饰,你可以扮作随从跟在我身后进去。”
薛元音注意力被转移,不可思议地指责道:“你自己穿锦衣华服,却让我穿小厮的衣裳随你进去?你不要太傲慢了!”
章景暄难得有片刻无言,揉了揉额角,无奈地说:
“我记得你曾经有很多裙衫首饰,但最近几年没再见你穿过。庙市那日是八月十五,正好是中秋节,晚上会有赏灯猜谜的盛会,所以这回是我想给你买裙衫,想给你配首饰,是我让你在中秋节那日穿出来,懂了吗?你非得听我说得这么清楚?”
薛元音这回全然明白他的意思了,她竟然忘记了八月十五是中秋节,而他们他乡异客,只能自己过节,自然要隆重点。
她一时怔住,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是该装傻充愣还是该高兴,但心脏砰砰直跳,急促得很。
所以……她应当是高兴的。
见薛元音没答,章景暄好笑道:“怎么,不喜欢?就钟爱穿男子的衣裳?”
薛元音连忙摇头,而后发现自己过于坦诚了,又有点不知所措,抿了下唇说:
“你怎会想到给我买裙衫和首饰……咱们钱够吗?”
章景暄道:“我给书坊卖掉了这些日的画作,一共四两银,给你买身裙子够用了。至于为什么想给你买裙子和首饰……”
顿了顿,他看她一眼,轻笑了声,不经意似的说道:“许是我看你可爱呢。这个理由,大小姐能接受吗?”
薛元音觉得自己一定是耳朵聋了,看了看这身寒碜的打扮,耳廓燥热,难以置信他会这般评价。
但他语气不像嘲讽,她脸颊又有点儿烫,道:
“你、你、你莫不是瞎了吧!”
章景暄敛了笑,轻道:“想买便买了。”
看到掌柜的拿了几件精巧漂亮的裙衫过来,两人止了话头。
薛元音走过去,瞧着眼前琳琅满目、鲜妍夺目的裙裳,心头慢慢鼓起隐秘的雀跃。
比起来男子衣饰,她确实更喜爱裙衫,只是很久没有这般认真去挑选了。
章景暄倒是无意间实现了一个她心心念念的小愿望。
衣裳各有千秋,摆在一起漂亮得很,让人眼花缭乱,难以抉择。
薛元音最终瞧中了摆在最中间的揉白色罗衫、绣着朱红团花纹的杏黄绫裙。
朱红色团花纹如盛放的花蕊般星星点点落在杏黄裙摆上,细碎光亮从窗棂照进来,将朱红团花纹映得如火般绯红,随着裙摆移动而微微泛着粼光。腰间缀着一串朱砂红的铃铛络子,瞧着鲜亮又明媚。
薛元音轻轻捻起这条裙子,想到了什么,唇角微压,一时陷入踌躇。
兄长去世之前,她还是一个无忧无虑的闺阁小姐,很喜爱穿亮色,再在腰间或者腕间挂个珠串、铃铛之类。因为年纪小,显得皮肤白,跑起来叮叮咚咚的脆响,好听得很。
但现在她已经十六岁,不复从前一般年纪小,再穿鲜妍的裙子会不会显得太俏了?
目光在上面流连几秒,她最后指了旁边的水蓝色罗裙说:
“这个吧,低调些。”
掌柜的看她最后改了主意,一时有点惊讶,蓝色实在太淡了,他倒是觉得她方才挑的那件更适合她。
娉娉袅袅,皎皎春华,这才是一个肤白乌眸的闺中小姑娘该穿的颜色。
他迟疑地问道:“姑娘确定吗?”
薛元音被问了一句又不确定了,扭头看向旁边的章景暄,但料想他应当不了解女子衣饰,正想收回目光,却见章景暄抬起手,遥遥点了点那件亮色衫裙。
他没有犹豫道:“那个吧,衬你。”
见薛元音看过来,他神色平静,语气却无端透出一股揶揄的意味:
“你不是喜欢吗?也挺合你的小名的。”
薛元音的脸蓦地烧红了,气恼之余又有点臊得慌,用力瞪他一眼。
他干嘛这个时候又提她的小名啊!明知道她不爱听,还总是爱提!
真恶劣!!!
她不再理他,拿起衣裳来往身上比量了一下。衣裳料子轻软细腻、花纹鲜艳漂亮,实在是太俏了,她不想被身后的章景暄用眼神打量,连忙塞给管事,道:
“不用试了,挺合身的,就这件吧。麻烦掌柜了。”
掌柜连声应好,笑呵呵地去把两件衣裳给包起来,又给拿了一双和衣裳配套的珍珠攒花绣鞋。
衣裳选好,就该付银子了。
掌柜笑眯眯地算好账,薛元音听到“六两六百文”之后,雀跃的心情迅速落下来,随即捂着荷包,感觉心口绞痛!
她不想在掌柜面前露怯,又舍不得钱,扭头看向章景暄,犹疑道:“要不然……”
章景暄瞥她一眼,啧声说:“瞧你那点出息。”
他抽走她手里的荷包,薛元音连忙挡住他要掏钱的手,跟掌柜道:
“我们这次一口气买了两件,掌柜的给便宜点吧?”
……
最终讨价还价到六两五百文,省了一百文钱,薛元音才勉强不那么心痛,掏银子付钱。
带着华贵的新衣裳离开织锦阁,章景暄的富家公子哥行头就差不多备齐了。
但薛元音若要穿上这般鲜妍的姑娘家裙衫,还得配上珠钗、首饰、耳饰、腕饰等。
薛元音心痛之余想着不买算了,但章景暄讥嘲她没出息,又不缺这点首饰钱。
于是最后花光最后的银钱,去另外的铺子里给薛元音配了一套金雀镶珠的头饰,包括簪子、步摇、发钗和梳篦等,还有一双玛瑙耳珰,以及一条金鎏珍珠璎珞。
听着繁琐,但戴在鸦黑的鬓发间和颈间并不算什么,是高门闺阁小姐平日里相约一起出游玩赏的惯常打扮。
薛元音作为家族承嗣者,被外人习惯了,久而久之甚至忽略了她其实出身侯府,乃侯府小姐,是实实在在的高门贵女。
薛元音攥着衣裳和一堆首饰回去的时候,犹感觉不太真实,问章景暄道:
“你辛苦挣这么多银子,最后都给我买衣裙和首饰了?你会不会觉得亏啊。”
章景暄淡淡道:“给你买裙子为何会觉得亏?”
薛元音总感觉心里不太得劲,有点别扭地说:“就、就是突然对我这么好啊……以前不还天天跟我吵架么?”
章景暄听得好笑,道:“我何时与你吵架?是你总是在与我吵架。”
薛元音觉得章景暄就是在睁眼说瞎话,他对她的态度何时好过?
但这回花了他的钱,她拿人手短,也就不再与他辩驳。
前头就是院子大门,薛元音说罢,顿了一顿,率先跑进屋,强作镇定地扔下一句话:
“衣裳和首饰我很喜欢!多谢了!”
然后砰地一声关上屋门。
章景暄听到隔着一扇门里隐约传来铃铛络子叮叮咚咚的脆响,倏忽眼前走马观花般闪过从前的一幕幕。
好友之妹,青梅竹马,情谊笃厚,虽然已经恍若隔世,却都实实在在存在过。
曾经穿着鲜妍裙子的少女灵动明媚,乌黑鬓发间珠钗缭然。仗着小他三岁,肆无忌惮地出现在他院子里各个地方,总是扰他烦不胜烦。看他对她无可奈何的模样,她眉眼弯弯,得意洋洋地说:
“章璩,方才伏案时分神两回,我们的打赌你又输啦!”
当时只道是寻常,未曾想,往后竟然会成为他记忆画面里浓墨重彩的一笔。
时时回想,总是刺痛他的眼睛。
青梅与竹马,两厢无猜嫌。他与她,本该如此才对。
章景暄在院子里站了片刻,思绪游移,半晌听到陈婆婆一声“摆膳了”,这才终于回神。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他扯了下唇角,轻嘲一声,垂眼掩住情绪。
在桃花源待了一段时日,远离了京城争夺纷扰,他这般清醒冷静之人,心里竟也会克制不住地生出贪念来。
第25章 触及她温热的指尖。
中秋节当日,白天庙市赶集,晚上是祭月盛会。从早上开始,街上就熙熙攘攘车水马龙。
县令在晚上去怡香楼,因此薛元音和章景暄商量好,下午酉时正刻出门。
薛元音用过晚膳,关在屋里穿衣、戴首饰,她没买过什么胭脂,一张面容素面朝天。
打扮好之后,她照了照铜镜,并无不妥之处,只是看起来好像换了一个人,叫她很不适应。
她有点紧张地推门出屋,看向前头等他的章景暄。
章景暄站在他的屋门前,正低头把玩几个折扇。
甚少见他穿赭砂红色,一眼看去竟然有几分惊艳。只见他头发束起,额带绑在额前,一张白玉般的面容冲淡了身上的清润沉稳,余下几分少年的锐利感,腰间玉佩呈青玉色,青竹般点缀。
他平日里穿粗布素衣都掩不住一副上好的皮囊,这换了身矜贵打扮,身形颀长,清瘦却不瘦弱,仿佛画中走出来的用工笔精心雕琢的少年,只需随意站在那儿,就能瞧出墨山青水一般的俊俏。
沉稳、内敛不失锋芒,锦华自如,仪态天成。赭砂红色更加张扬,将人衬得有几分玩世不恭。
薛元音被他漂亮到近乎嚣张的外相一瞬间闪瞎了眼,过了会才意识回笼。
见章景暄听到动静抬起头,视线朝她投过来,她久违地感觉有点忸怩,忐忑地问道:
“怎么样呀?”
章景暄定睛看了几秒,朝她招了招手,道:“瞧不清,你走近些。”
薛元音觉得距离远,朝他小跑了几步,腰间的铃铛随着步伐摆动发出叮咚的清响。她停在他眼前几步之遥,提起裙摆道:
“怎么样,还可以吗?”
章景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当一个十六岁的姑娘褪去不修边幅的罗衣罗裤,穿上裙衫、戴上珠钗首饰,那么只需稍微打扮一下就跟换了个人一样。
仍然是那张鹅蛋脸,一双乌黑清润的荔枝眼,但挽了个百合髻,用珠翠明珰环绕点缀,身上层层褶褶的裙摆如花蕊般垂在鞋尖前晃动着,分明只是盈盈一站,却无端从骨子里透出一股嫩生生的娇俏,满堂皆生辉。
薛元音见他迟迟未答看,心头几分雀跃直直往下跌坠,紧张地问道:
“不好看吗?”
章景暄指腹摩挲着折扇扇柄,语气听不出波澜,带着惯常的温和与从容不迫,道:
“寻常模样吧。”
薛元音有点失望地啊了一声,心头不太高兴,攥着裙摆率先往前走:
“哼,谁要你觉得好看啊!我才无需你稀罕。”
章景暄唇边勾出些微的笑意,眉峰轻轻一挑,慢条斯理道:
“与你从前平日一般的模样。比巷口那家胭脂铺门口新摆出来的海棠花,更耐看几分。”
薛元音怔了一下,扭头惊讶地看向他,轻缓地眨了眨眼。
所以,他的意思是……她从前的寻常模样,就如同今日的打扮一样,很好看?
听懂了话中深意,她莫名觉得脸颊烧红,忙不迭出声道:
“你、你夸人还不直接夸嘛!拐弯抹角的,生怕我能听懂似的。”
章景暄折扇合起来,握在手中轻轻敲了下她的头顶,慢悠悠踏出院门,道:
“夸你还听不懂,怪得着我?”
薛元音轻抬下巴,甩动着腰间的铃铛老子,欢快地一声轻哼:
“小爷天生丽质难自弃!你懂得欣赏,那是小爷赐予你的福气,懂不懂?”
顿了顿,她决定原样回报之,遂道:
“那我也夸你一回,你打扮一下也勉强算得上俊朗。”
章景暄语气没什么意外,理所当然地道:
“无需你来夸,我自然知道。”
薛元音:“……”-
薛元音和章景暄出门的时候,晚霞将天边染成火烧云。
街上行人熙熙攘攘,摊贩叫卖什么的都有,时不时有笑闹声自两侧传来,他们走在其中,身上也沾染几分世间烟火气。
薛元音喜欢这种感受,难得感到放松。薛府连个姨娘都没有,父亲成天忙于朝事,她平日用膳都是一个人,也没有空闲上街玩,鲜少这般融入市井中。
偶有小娘子经过时,会不自觉放慢脚步,悄悄打量章景暄一眼。她们自以为很隐蔽,但对于薛元音这种会轻功的人,一下子就察觉到那些明里暗里的视线。
薛元音瞥一眼身侧章景暄悠然从容、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的模样,不得不承认,他打扮一下确实很有吸引小娘子的资本。
她感觉自己也顺带被一群小娘子的视线钉成了马蜂窝,不由嘀咕一声:“招蜂引蝶。”
章景暄耳力好,自然听得清楚,淡声道:“我本身如此,又不是故意装模作样。”
大抵他也对那些视线感到厌烦,自身教养又做不出摆冷脸的行为,于是把正拿在手里摇着的折扇收了起来。
本是欲要扮作富贵公子才拿的折扇,这收起来之后便显得稍微没那么招摇过市了。
此时天色尚未全暗,没到县令他们去怡香楼的时候,他们时间充裕,遂先行去市集采买罗盘需要用的材物。
做个简易罗盘需要用到木材、朱砂笔、刻刀、刺针、灯芯草等等。
木材秦放自己伐了,正在雕刻做罗盘的雏形。他们要买后面几种东西。
在文墨铺子买了朱砂笔、药铺买了灯芯草后,其余的东西都去杂货铺买。
薛元音摸出荷包,忽然发现他们没有更多的银钱了!
剩下几两银子要留着等会去怡香楼,不能再动用。
他们没带够更多的钱!
杂货铺掌柜看着面前富贵打扮的公子和小姐迟迟不付银钱,并没有怀疑他们没钱,催促一声:
“一共一两银加两百文。”
这两人气度出众,仪貌不凡,瞧着像是出身富贵的小夫妻。一般都是女主人带银子,于是他对薛元音道:
“客官您看……”
薛元音一时没了主意,又不好意思说赊账,于是看向章景暄。
章景暄沉吟了下,对掌柜道:
“掌柜的,我与娘子出门急,银钱没带够钱,不知能否能用他物暂时抵用?”
若是旁人这么说,掌柜的定然会怀疑骗子,让护卫把不付钱的人押去官衙。
但面前这两人的矜贵和雍容从骨子里透出来,瞧着就是出身钟鸣鼎食之家,生活优渥,并非寻常人能有的气度,出门忘记带银钱也是情理之中,遂笑说:
“一般来说咱们这样的小铺子不接受赊账记账,但客官一看就是贵人,抵用之物定然也是极好的。不知是何物,我先瞧上一眼?”
章景暄掏出袖内两柄折扇,递给掌柜道:
“折扇乃我亲手所绘,材质精贵,烦请掌柜的瞧一瞧,能否用作抵物?”
掌柜的瞧见那折扇,心里对于眼前两人的身份又笃定几分。
他们县城也偶有其他城里下乡来体验市井疾苦的世家公子,听闻那些人平日出行的派头就是手摇折扇,以示才子风流。
他们县城那些富户人家少爷也有样学样,在庙市这样的节日里,三五成群握着折扇招摇过市。
但他们都没眼前这个公子更有气度,甚至一根手指头都比不过。
掌柜小心翼翼接过两柄折扇,打开细瞧。
扇柄雕刻莲花纹图样,扇面精美雅致。一个扇面是万顷山河、松岩耸峙,另一个扇面是孤芳月下、美人提灯。
完全不一样的风格,却都漂亮得很,甚至可谓株工绘笔墨,精巧夺天工。
掌柜自诩见过一些好东西,这会儿也忍不住连连赞叹道:
“好扇!好画!”
薛元音知晓章景暄有很多折扇,章子墨曾说过他堂兄练习丹青就是在折扇上面练习,书房里堆了一百多柄折扇,都积灰了。
但她从没注意过扇面画的是什么,这会儿才瞧清他笔下功夫有多精巧,不管是山河还是美人,寥寥几笔勾勒得栩栩如生。
薛元音不可思议道:“章……李大柱,这扇面都是你画的?”
章景暄没答,显然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说道的。
掌柜的更喜欢那副美人提灯,但比起来美人提灯,显然更一个大山大河扇面更好卖,遂要了山河扇面。
感觉自己占了便宜,他又道了声谢:“公子画工炉火纯青,这画我就腆着脸收下了!”
买好罗盘用的材物,他们给寄存在掌柜这里,等回去的时候来拿。
薛元音走出铺子还在研究这柄美人扇面。
乌发如墨,杏靥桃腮,酥胸柳腰,实在是他画的太好了,美人形象跃然纸上,让人不敢相信是出自于章景暄这样的世家谦谦公子之手。
她看来看去,心里竟有点说不出的滋味,问道:
“你这美人画得挺好啊……画的谁啊?你还有什么红颜知己?”
章景暄瞥一眼,见她如此钻研,答道:
“临摹的是前朝顾大师的美人画作。我画美人极少,手艺生疏,这幅画不算好。”
这也是为什么掌柜要的是山河扇面。比起美人,另一柄扇面无疑更流畅精妙。
薛元音:“……”
手艺生疏?她还真一点都瞧不出来。
薛元音失去兴趣,把折扇塞给他,道:
“你那些折扇都快没了,这柄美人扇你自个儿留着吧。”
章景暄接过折扇,掩去眼底深意,不动声色地朝她看了一眼。
少女已经把方才的事情丢到脑后,脚步欢快地探头瞧着路边摊贩的新奇玩意儿,眼眸晶亮,金灿灿圆润润的珠串在耳畔轻晃,腰间铃铛一齐叮咚作响,对于背后他投去的目光毫无所觉。
章景暄收了视线,把折扇挂在腰间。
等会去怡香楼,为了装成富家纨绔少爷,这柄折扇还会用到。
只是他原本以为,这柄美人扇会被她收缴了去。
但通过试探的结果来看,她或许根本没有联想更多。
……
两人买完制作罗盘所需之物,天色已经开始渐暗了,路边灯盏沿途亮起来,可见明光摇曳,灯火朦胧,行人如织。
怡香楼这会儿还没开门,薛元音和章景暄在街上慢悠悠地闲逛。
今日是中秋节,街上热闹得很,虽然不比京城繁华,但有着偏安一隅的风俗和宁静。
前头围了很多人,中间筑了个高台,上面不知道是干什么的,时不时传来喧闹的呼声,伴随阵阵喝彩声。
周遭有人快速走去,兴奋交谈着:
“诗会!是诗会!快去看看头名彩头是什么!”
“……”
薛元音甚久没参与过这种盛会,兴趣极浓,扯住章景暄的衣摆就着急忙慌地往人群里挤,道:
“诗会!是中秋诗会诶!你快来瞧瞧!”
头名奖励在最前方摆着,薛元音一下子就看到一只貔貅玉雕,眼前一亮道:
“那只玉雕好漂亮!”
高台上的几个人正在比着竞猜,又一个书生模样的人力压群雄,眼看着就要拿到头名,已经有人为他欢呼喝彩了。
书生扭头看了一圈,眉眼不自觉露出几分胜券在握的微笑,道:
“还有谁能上台挑战我?”
薛元音和章景暄本来是在围观,瞥一眼上面的题面,竟然觉得眼熟,薛元音推了推章景暄,低声道:
“那题目我们是不是在学堂学过?”
章景暄抬头看了一眼,确实学过,但是比较偏门,旁人答不出来,对于他而言到轻而易举。
瞥见身旁薛元音的兴奋劲儿,章景暄淡声答道:
“身自端方,体自坚硬。虽不能言,有言必应——谜底为砚台。”
台上那书生顿时看过来,看见底下的年轻人一身贵气打扮,瞧着就是人中龙凤,顿时收敛几分傲气,礼貌作揖道:
“确实是砚台。瞧着公子学识过人,不妨上台一试?”
章景暄对于出风头并没有太大兴趣,刚要委婉拒绝,旁边的薛元音就坏心眼儿地抢先替他回答道:
“好啊!试便试!”
此处动静吸引来周遭诸多人的围观,渐渐有小娘子们围上来,其中不乏未出阁的小姑娘,以扇掩面,含羞带怯地凝望向这个清润少年人。
章景暄瞥薛元音一眼,被她一抹狡黠笑眸回视过来,不知道把他推上去是在打什么鬼主意。
薛元音弯了弯眸子,说:“快去快去!都等你呢。”
他心中无奈叹息,迈步走上高台,与她错身之时,淡淡地说:
“你等着,等会让你替我挡手帕和香囊。”
薛元音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什么意思,看到章景暄已经去猜诗谜,遂把它放在脑后,饶有兴致地看向高台。
章景暄扫了一眼题面,不过一炷香过去,就已经淡然从容地猜出数个颇有难度的谜底。
“望江亭,谜底近水楼台。”
“银汉会双星,谜底天作之合。”
“有眼无珠腹内空,荷花出水喜相逢。梧桐叶落分离别,恩爱夫妻不到冬。谜底为竹夫人。”
“何火无烟?谜底位夜光虫。”
他轻松赢得满堂喝彩,书生自觉学识不及此人,甘拜下风,拱手作揖走下高台。
坐庄的笑了笑,扬声问:“可有人愿意再来挑战一番?”
薛元音的胜负欲再也按捺不住,弯着眸子举起手,脆生生道:
“庄家的,若是我愿挑战,待战胜他,该当如何?”
坐庄的有些惊讶,本以为这两人是订亲的未婚夫妻,没想到居然是竞争对手,顿时笑了笑说:
“自然是谁能赢,这头名的貔貅玉雕就归谁!”
薛元音顿时眉开眼笑,拎着裙摆登上高台,站在新换上来的题面之前,对章景暄挑衅道:
“那我可要开始咯!”
章景暄抬眸看着她,少女眼眸晶亮,跃跃欲试,若这个时候他还不猜不出来她打的什么主意,那就白认识她这么多年了。
他眉头轻抬,淡声道:“等你能赢我再说吧。”
薛元音抱着一定要把他给比下去的决心,竞猜台上的题面,章景暄虽然姿态闲适,但不肯相让头名,一时竞争不出胜负来。
最后方圆几里的焦点都汇聚在此,底下的人们都来看他们竞猜诗谜,纷纷叫好。
有人议论道:“不是冤家不聚头,冤家聚头何时休啊。”
旁边另一人摇摇手,道:
“非也,非也!有言曰门外狗儿吠,知是俏郎至,划袜下香阶,冤家今夜醉。这男女冤家,可不就是情人嘛!”
此话赢得众人附和,纷纷赞道:
“这两人皆是人中翘楚,属实般配啊。”
“珠联璧合,天作之合!”
眼看还剩最后一道题面,谁抢到就是谁的,薛元音根本没有细听底下说了什么,倒是注意到旁边章景暄忽而瞥来一眼的视线。
嗯?他突然看她作甚?
顾不得章景暄的目光,趁着他分神,薛元音满心都是斗赢他,连忙抢答最后一道题面:
“桂香浮盏月当窗,答一祭月盛会活动……谜底为饮桂酒!”
章景暄回神,看向诗会题面,他错失了最后一道题。
薛元音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欢欣雀跃道:“我赢了,我赢了!”
章景暄点头道:“是你赢了。”
薛元音心情舒畅,庄家乐呵呵走过来,引来这么多客人他也赚得盆满钵满,爽快地把貔貅玉雕装进匣子里递给她:
“这位娘子,诗会头名是您的,拿好咯!”
薛元音兴奋地道谢,先把彩头寄存在庄家这里,说好了晚上来取,然后轻巧地蹦下高台。
看见章景暄迟了一步,她挑衅地问他:
“方才你看我一眼,分神了吧!你当时莫不是憋着什么坏招,想夺走我的注意力,趁机抢走最后一题?”
章景暄轻哂道:“你这个脑子,怎么做到在京城与我并肩高下的?”
薛元音轻哼道:“你怎么还嘲讽人呢!莫不是看我赢了,你心里不服?!”
章景暄扯了下唇角,懒得答话。
两人还没走出去几步,旁边就有几个打扮俏丽的小姑娘走过来,在经过时,那手帕不偏不倚就朝章景暄身上丢去。
下一秒,一个香囊紧随其后落下来,同时响起一道大胆又羞怯的唤声:
“这位公子,我的香囊不小心落在你身上了……”
章景暄大抵是见惯了这场面,在小姑娘含羞带怯的目光中面不改色地侧身躲过,旋即攥住身旁薛元音的手,触及她温热的指尖,他顿了一下,温和又冷淡地对来人道:
“抱歉,我已有未婚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