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方便的话,那当然是放在商场里,价格便宜一点卖掉,这样最方便。
不过,除了这一批被污染的衣物之外,百货商场里还有其他的新的衣物,要是他们现在在商场里处理了这批污染衣物,那么一定会影响到他们手里新的衣物的售卖,年底怎么去跟上面的领导汇报啊?
最后,马书记能够想到的办法就是把这一批起码有两千来套的秋衣秋裤送到下面的乡镇去处理。
滨江市还是挺大的,周围的乡镇距离市区最近的都要坐一个小时的公交车,既然是百货商场要处理污染货物,那就只能他们自己送到下面乡镇去。
可是送到周围乡镇上去,那得有车,还得有时间有人专门去弄,可是他们百货商场忙啊,也没有专门的车,更重要的是马书记实在是不想为了千把套秋衣秋裤打乱自己的正常工作。
于是他就鼓励内部职工能买多少买多少,可就算这样,也就只消耗了五六百套,剩下的还有一千三四百套呢。
现在桑瑜想买,马书记哪有不同意的,他现在真的是恨不得看见单位看门的狗都想让它过来买一套。
真的是少一套就少一套的麻烦。
桑瑜就去挑秋衣秋裤了。
这个时代的秋衣秋裤那质量都好得不得了,又厚实又是初棉的,就是颜色比较单调,男的都是黑的,蓝的,女的都是粉红的,黄的。
她一边挑一边仔细的看这些秋衣秋裤,果然像是石春说得一样,都只是被雨水污染了,印出了大大小小一滩一滩的土黄色水渍,这种印记只要打上肥皂泡一会儿,立马洗得干干净净的,一点都不影响穿着。
而且一套最贵才要一块五,如果能拉回太新镇去,说是卖两块,那一定不会有人讲价。
有时候有些主意就不能冒出来,一旦冒出来了,就怎么都压不回去了。
桑瑜其实一开始只是想那么便宜买个几套回去送给昨天晚上帮忙押送刘铁塔的邻居们,可是越是挑,她就越是心痒痒的。
这么多套秋衣秋裤啊,要是自己全部包了,得赚多少?
这个念头就光是在她的脑子里面转了一圈,桑瑜的心就激动地碰碰直跳,几乎连挑东西的手都跟着抖了起来。
有些机会,不知道还好,现在她知道了,却要眼睁睁的看着从手心里面溜走,她说什么也甘心。
可是,如果她全部要的话,她哪有那么多钱?还有,她没有车……
车……
车?!
桑瑜猛然直接想起了裴铮,他是大车队的,虽然大车队的车子是公家的,可是桑瑜却知道,驾驶员们其实也开着干点私事,比如帮忙拉货啊,搬家啊,大车队的领导知道也当不知道,毕竟谁都有个需要帮忙的时候,只要不影响出车就行。
而裴铮今天因为刘铁塔的事情,最近都不可以离开滨江市,那么,她是不是可以请裴铮来帮个忙?
反正她也麻烦裴铮那么多事情了,多一次少一次的也不重要了,所谓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
对,只要能请裴铮来帮忙拉这些秋衣秋裤,她就敢跟马书记拿下这一批秋衣秋裤。
钱够不够、马书记能不能同意什么的,都不在桑瑜的考虑范围之内。
她现在满脑子就是那天跟赵婶子争取到食堂送菜机会的画面,她似乎只有想到那一幕,心中就充满了无限的勇气。
桑瑜抬头看了看正在背着手看着职工们热火朝天的搬东西马书记,不断地鼓励自己。
桑瑜,勇敢一点,就是问一句的事儿,能成那这把她就赚大发了,就算是不能成,她不是还能多买个几套秋衣秋裤吗?
这事儿,不管成不成,她都不亏。
马书记一边监督着职工们干活,一边还在费神的合计着,这上哪去找车呢?去市运输大公司?这没有提前打招呼,运输公司的车能调出来吗?还有,他这点东西,调个大车不划算吧?还有还有?去哪个乡镇卖啊?一天能卖完不?卖不完的话,他这个车得用几天啊?得花多少钱啊?上面给他批这笔额外的费用吗?
对了,还有,这派什么人去呢?
这个事儿你说是好事还是坏事是呢?他手下的两个副书记斗得跟乌眼鸡一样,各成一派,这个事儿要摊在谁的头上比较好呢?
唉呀妈呀,这些事情不想不得了,一想啊,马书记觉得自己的头都大了,一脑门的官司……
啧啧,你说这仓库怎么早不漏晚不漏,就那几天下雨的时候漏了呢?要是不漏,不就没有这么多的事情了吗?
“马书记……”正在思考着这些让人心烦的问题,马书记就看见桑瑜提着几套秋衣秋裤朝着自己走了过来。
马书记的脸上立刻又带上了一贯好脾气的笑容,“小桑啊?选好了吗?选好了你去找小石付钱就行了。”
桑瑜也笑眯眯的,不过马书记是万万没想到,这个穿衣打扮一点都不出众的年轻姑娘一开口能给自己丢出那么一个大雷。
“马书记,我听石春说,这一批污染的秋衣秋裤您打算是要送到乡镇去。”
马书记微笑,不过说出的话却是个活的,“是有这么个打算,不过要是单位的人能消化得了,内部消化了也行。”
桑瑜眯了眯眼睛,就知道马书记是不大愿意在这个事情上跟自己说老实话的,毕竟刚刚跟石春过来的一路上,她就听石春说了,其实这批秋衣秋裤已经在职工内部消化了一轮了。
不过也想得通,她一个乡下人,人家一个百货商场的书记,凭什么老老实实的跟你说自己的打算。
桑瑜也没有放在心上,她直接就甩出了自己的想法:“马书记,你看,如果这一批秋衣秋裤我全都要了,你能不能再给我便宜一点。”
马书记愣了一下,又愣一下,他怀疑自己是因为这批被污染的货给弄得神经衰弱了,要不就是这几天晚上实在是太热了,他是真的没有休息好,所以才出现了幻听,而且还是这么不可思议的幻听。
否则,他怎么能从一个乡下姑娘的嘴里听到这么不得了的话来?
全都要了……
哈哈,是他听岔了吧?肯定是!
马书记愣了几秒之后才眨了眨眼睛,他脸上依旧带着一贯的笑容,不过用小指头扣了扣耳朵,略带歉意的说:“哎呀,我最近失眠,耳朵嗡嗡的,小桑啊,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清,你在说一遍呗。”
桑瑜也还是笑眯眯的,比马书记还要好脾气的样子:“我说,这批秋衣秋裤我全部都要了话,马书记能不能给我单价算便宜一点。”
马书记:……
马书记又上上下下的打量了桑瑜一番,果然还是一个普通的乡下姑娘,要不是她脸上的表情太过于笃定认真的话,马书记只觉得这个姑娘是在开玩笑了。
他略微的收敛了一下脸上的客套笑意,认真的又问:“小桑啊,这件事,你是说真的吗?”
桑瑜点头,再次的确认:“是的,马书记,我没有跟你开玩笑,这些货我都要了,你给我一个实在的价格。”
马书记的心里面还是不怎么踏实的。
如果桑瑜说的是真的话,那么真的是给他解决了一个天大的问题了,什么车,什么人力,什么时间,还有派哪一个副主任的人去弄,全部都迎刃而解乐。
问题是,这件事那么大,怎么都不像是这个乡下姑娘能解决的,可是如果她真的能解决呢?
两个念头在马书记的脑海里面来回的拉扯,他犹豫了好几秒之后,才开口问:“你能解决车的问题吗?”
马书记在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桑瑜那提到了嗓子眼的心就落下去了一半,她立刻就明白了马书记真正的心思。
这批货他确实要卖,可是,他现在最大的问题只怕是不好找车,当然也有其他的问题,只不过最大的肯定是车的问题。
也就是说,只要能够解决这个问题,这批货就是她的了。
“可以。”桑瑜毫不犹豫的拍着胸脯答应了,“不过我需要打个电话。”
说实在的,马书记真的被桑瑜脸上那笃定的气势给镇住了。
中午十一点的时候,裴铮被叫到了办公室里面接电话。
他这一早上,先来跟大车队的队长说明了情况,队长虽然无奈,只能让另外的人去K城,他就暂时留在厂子里面,看看市里面有没有他需要运输的事情。
各种工单的交接,一弄就弄到了十点半之后,裴铮刚刚坐下来喝了一口水,大车队办公室的调度员又来找他说,有电话。
裴铮一头的雾水,他自从来到大车队之后,这还是头一次接到电话,谁会给他打电话?
带着这样的迷惑,他接起了电话,桑瑜那柔软又带着几分利落的声音就从电话线里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这跟平时和桑瑜说话的时候感觉完全的不一样,是那么靠近,还带着电流特有的“滋滋”细微噪音,让他脖颈后面起了一层薄薄的鸡皮疙瘩。
“裴铮你在吗?”
这个时候的电话信号可跟四十年后的通信没法比,桑瑜明明听到了那边有人接起了电话,自己也说话了,可是对面就没有了声音,她就想着是不是信号断了。
“在的。”裴铮一下子就回过神来,收起了那一点不敢让人知道的心思:“你不是去市区了吗?怎么打电话回来?有事儿吗?”
“你这几天是不是只能在滨江市里跑车?”桑瑜记得自己早上离开的时候,裴铮是这么跟自己说的,可是她又不知道这一早上事情有没有变动,于是先问问清楚。
“对,最近一段时间我只能在市区里面,这不是工单才刚刚签好。”裴铮虽然不知道桑瑜为什么要问这个,但是他多少是了解桑瑜的,她可不是一个有事儿没事儿随便打听别人事情的人。
她这么问,肯定是有她的目的。
裴铮听到桑瑜询问自己事情的时候,他无法按捺住的一种隐秘的喜悦就从心底蔓延了出来,挡都挡不住。
和裴铮带着一点不可告人的喜悦不一样,此时此刻,在电话另一半的桑瑜才重新开始紧张起来。
刚刚脑子一热就跟马书记说自己能解决车子的问题,还能不要脸的拍着胸脯说十拿九稳,那个时候有多坚决,现在的桑瑜就有多虚。
她对于大车队能搭把手的经验是来自于自己的记忆,也来自于跟何丽英之间的闲聊,事实上,从上一世到这一世,她就在搬家的时候,和大车队的车子搭上了那么一点点的关系,其余的她啥也没有。
桑瑜也不知道刚才自己怎么就敢那么不要脸的打包票,现在接通了裴铮的电话的时候,她又开始虚了,生怕这件事不成,自己就真的成了纸老虎了,那么以后她可能一辈子都不好意思来百货商店了……
桑瑜握着电话手柄的手心里面正在不断地冒汗,一颗心也在胸腔里狂跳,就连她说话的声音都有点漂浮了,可是她的脸上却半点都不显。
“裴铮,那你能开车出来接我一下吗?”桑瑜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虽然看不到桑瑜的表情,电话里面的声音也因为传输和电流的噪音让桑瑜的声音失真,可是裴铮还是敏锐的一下子就察觉到了什么。
一时间各种念头就冲上了他的心上。
虽然桑瑜离婚之后,在自己刻意的制造机会下,他和桑瑜有了不少的交集,可是裴铮是能够清楚的感觉出来的,桑瑜本人却对于这种交集不怎么喜欢,甚至可以说是比较抗拒的。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不是到了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桑瑜肯定不会联系自己。
难道是出了什么意外吗?
一想到有这种可能,裴铮刚刚还因为隐秘喜悦而漂浮的心跟着就沉了下去:“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了?你是不是受伤了?”
桑瑜也听出了裴铮的声音里面的严肃,立刻说:“不是,我没有受伤,我就在百货公司里……”
“是不是那一帮踩地捧高的欺负你了?还是说他们对你强买强卖了?”裴铮心里焦急,不听桑瑜说完又问。
“不是!”桑瑜简直哭笑不得,再这么乱猜下去,只怕裴铮还要给自己编出什么不得了的意外呢,她只能不给裴铮乱猜机会,快速的说:“我在百货公司看上了一批货,跟百货公司的马书记说了,他可以全部给我,但是得要自己出车来拉,我就问问你你那有没有空,过来接我一下。”
也在一边听着桑瑜打电话的马书记:……
我没有说全部给你啊!我只是问你能不能搞到车!
可是现在办公室里又不是桑瑜一个人,也有几个其他的办事员还两个副书记,他也说不出反驳的话。
这个时候,桑瑜甚至还转过头来看着马书记,笑吟吟的问:“马书记,那一批污染的秋衣秋裤是都给我是吧?”
桑瑜这话问出来之后,办公室里面的两个副书记的目光就一下子都落在了马书记的身上了,说实在话,这个事情他们都想干,可是都不想落在对方的手里面,哪想到现在落在一个外人手里了。
不过,落在外人手里也比落在了死对头的手里强……
马书记知道这两个副书记是又杠到了一起了,他假装没有看到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眉眼官司,既然自己一碗水怎么都无法端平,那么这事儿就只能给外人了,这样子谁都没有,那最公平了。
心里打定了主意之后,马书记十分肯定的点点头:“是,你要是弄得来车子,今天你就全部拉走,我们这里库房要维修,占不得位置了。”
裴铮的心这才放了下来,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间说:“那你等着,我最多半小时就到。”
半小时?
桑瑜有点不太相信这个时间,毕竟她自己做公交车到市区也得一个小时多一点,就算是公交车没有货车快,也不能快那么多。
这个瞬间,桑瑜脑子里就冒出来裴铮上一世去世的记忆,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连忙说:“不用那么赶,你慢点开,注意安全。”
如果说刚刚那点喜悦是隐秘的,藏在了心里面只是漏出了一点点的痕迹,那么这一次裴铮再也无法掩饰这样的喜悦了。就在他的脸上显了出来了。
放下电话调度还调侃他呢:“呦!裴铮是谁来的电话啊?看你的那张脸笑得,跟秋天的烂柿花一样。”
裴铮连忙摸了一把脸,收敛了那过分愉悦的表情,打着哈哈的出门去了。
等到裴铮到达百货公司的马书记办公室的时候,桑瑜和马书记的谈判正到了最艰难的时候。
因为是一次全部把所有污染的秋衣秋裤都拿了,桑瑜跟马书记把价格定了下来,不管污染的面积大小,所有秋衣秋裤都是一块钱一套。
这个价格桑瑜还是比较满意的,刚刚她在挑衣服的时候,就看过了,那种面积很大的污染其实并不多,大部分的秋衣秋裤都是中等污染,也就是原来一块二的档次,现在全部按照严重污染处理,她其实是占了个便宜。
不过两个人后面却在付款方式上意见难以统一。
马书记想的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他们把东西拉走,自己的事情就了了,可是这对于桑瑜绝对不可能做到。
这里有一千三四百套的衣服,一套一块钱,那就是一千三四百块钱,不要说桑瑜了,这个年代,个人能一次性拿出这么多钱的人实在不会太多。
所以桑瑜的想法是,先让她拿去卖,一个星期之后,她过来全部结清。
马书记坚决不同意,他怕桑瑜跑了,到时候自己人财两空,那么他的这个位置可就保不住了,他的后面可还有两个虎视眈眈的副主任呢。
马书记没有什么进取心,他现在就想太太平平的混到退休,能出乱子的事情他一概不同意。
这不,事情就僵住了。
第27章 第27章 卖货 第27章 卖货……
裴铮听了桑瑜和马书记两个人的意见, 脸上露出了客气的笑容,说:“马书记,小桑这么说也不对, 怎么能拿了东西一个星期之后再付钱呢?”
马书记本来对于裴铮还十分的戒备, 可是一听到裴铮第一句就是站在自己这边, 便又觉得这个年轻人很不错,十分的懂事,脸上也就堆起了笑容:“对嘛, 就是这个道理。”
桑瑜听得直皱眉, 她用胳膊肘轻轻的怼了裴铮一下,裴铮却不看她,只是附和着马书记的话点头,桑瑜想开了两次口,都被裴铮挡下去了。
一时之间,桑瑜气得倒仰, 只觉得这个男人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就在桑瑜快要忍不住的时候, 就听到裴铮不紧不慢的又开了口:“马书记,话又说回来, 现在谁的手里面能一下子拿出一千多块钱呢,你说是不是?”
马书记眉头一皱, 想要反驳, 可是裴铮立刻又说:“我知道马书记您是个做实事的人, 是一个能为单位解决问题、指引方向的人, 要不然也不能为了想要处理这么一批货如此着急上火了。”
这彩虹屁拍上来, 马书记就算是知道这是虚话,可也还是忍不住露出了几分真心的笑容来,他抬手摸了摸自己那已经地中海的脑袋:“都是为人民服务, 单位的事儿就是我的事儿,得着急啊。”
“所以马书记肯定不是为了难为我们才提出全款支付的,肯定是为了单位。”
“就是这个道理,小裴啊,还是你懂事儿啊。”
裴铮看着马书记心情正好着,于是话音一转“但是我们一时之间拿不出一千多块钱这也是实事,我们也想给马书记分担一下,您看要不是这样行不行?”
“我们先拿出一部分的钱当做定金,马书记你先把货给我们,我们一个星期之内肯定过来把剩下的尾款给支付了,这么办怎么样?”
这其实就是两个人都各退一步,马书记其实也知道让桑瑜拿出一千多块钱这不现实,现在裴铮出的主意已经是最好的解决方法了,不然,这事儿指定做不成,那么他又要回去做端水大师,他不想啊。
可是,付了定金,这两个小年轻真的会回来给尾款吗?还是那一句话,他只想平平安安的混到退休啊,他是真的一点风险都不想担。
马书记没说话,桑瑜的一颗心又高高的悬了起来。
先付个定金这个方法桑瑜不是没有想过,可是她现在身上连着早上卖菜和卖鸡蛋的钱加在一起也不到一百块,更别说,她刚刚还买了二十多块的东西,剩下的这点钱是不够付定金的。
桑瑜还想过回去太新镇的储蓄所取钱,但这一来一回的时间太久,她实在又怕出现什么岔子,反而错过了这样的机会,所以才跟马书记僵持起来。
现在裴铮又提了这个方法,她就合计着,一会她让裴铮在这里上货,自己回去一趟,把那二百五十块钱先取出来。
桑瑜还在想着这个事情的可行性的时候,裴铮忽然又压低了声音说:“马书记,一套衣服,我们再给你返一毛钱,你看怎么样?”
裴铮的声音不大,但是冒出来的时候,不管是马书记还是桑瑜都猛地把目光看向了裴铮,下一秒,马书记立刻扭头去看门,发现办公室的门是关上的时候,他才长长的呼出了一口气。
不过下一秒他的心一下子又提了起来,他看向裴铮没说话,裴铮又说:“我们付尾款的时候,我请书记吃饭。”
马书记定定的看着裴铮了好几秒,脸上重新又露出了那笑眯眯的模样,他端起了茶杯喝了一口问:“小裴啊,你和小桑是什么关系。”
裴铮:“对象。”
桑瑜:“朋友。”
听着两个人截然不同的回答,马书记依旧笑眯眯的,表情半点都没有变,只是抬眼看了裴铮一眼。
桑瑜此刻也在瞪着裴铮,裴铮却好像没有看到桑瑜眼睛里面的怒意,只是用手指轻轻的搓了一下鼻梁,带着点羞怯说:“还没办事。”
马书记又看向了桑瑜,笑容中却多了十分的审视,似乎在等着她回答。
桑瑜清楚的知道这个时候她如果想要做成这件事,那么就不能拆了裴铮的台,她只能硬着头皮点点头,用蚊子大小的声音回应:“是。”
“那你得抓紧了啊,像是小裴这是办事利落的年轻人不多了啊。”马书记一边说一边笑得哈哈哈的站了起来,带着两个人去隔壁办公室,找他的秘书去了,让秘书拟一个简单的协议。
这个过程中,桑瑜始终带着得体的笑容,应对着马书记时不时的调侃,殊不知,她已经尴尬得快要找一条地缝钻下去了。
她一时都分不清是昨天晚上自己不得体的打扮和现在哪个给自己造成的社死更严重。
直到在写到要支付定金是多少的时候,桑瑜才恍然从刚刚的尴尬中回过神来,她连忙去翻自己的挎包,不过裴铮却比她更快一步,从衬衣的口袋里面就拿出了一叠钱:“三百吧,我现在身上就三百。”
马书记想着是五百的,三百这个数字实在是太少了,他微皱眉,还没有开口就看见裴铮又拿出一个工作证放在了桌子上:“再就是我的工作证压在马书记你这里吧。”
马书记拿起了裴铮的工作证一看,上面果然是盖着滨江木材厂的公章,照片也是裴铮的本人,他那犹豫的心就放下了不少。
“我是木材厂大车队的,要是马书记不放心可以拿上工作证去我单位找我,我可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裴铮脸上春风拂面,说着俏皮话,让办公室里面的气氛轻松了不少。
倒是站在一边的桑瑜像是第一次认识裴铮这个人一样,看着他的目光里写满了不可思议。
要知道,在单位的时候,裴铮给所有人的印象那都是不好惹,话也不多,不要说什么俏皮话了,跟他说话能不冷场就已经是谢天谢地了,什么时候看到过他这么的……圆滑世故。
似乎对方在想什么,心里在打什么主意,他只要看上一眼就能够清清楚楚,而且立刻就能够找到最好的应对方法。
桑瑜不禁回想自己的办事方法,相比之下就显得生硬了不少,看起来,要办成事,光有勇气是不行的,她需要学习的地方还多的是呢。
“行,那你这工作证就放在我这里吧,你们过来结尾款的时候过来拿。”马书记终于开了金口,和两个人签了协议之后,又亲自带着两个人去装货了。
此时此刻的桑瑜是有一肚子的话想跟裴铮说,可是,马书记一直跟着两个人让她又一个字都说不出了,只能继续陪着马书记说话。
一千多套的秋衣秋裤陆陆续续的装车了,桑瑜却发现了在角落了来还有一堆秋衣秋裤。
从颜色和手感上看,这一堆的秋衣秋裤和被污染的是同一批次,不过这一批衣服就没有那么好了,它们不但被污染,上面还有零星的小洞,一看就在库房里面被老鼠咬出来的。
桑瑜连忙又问:“马书记,这堆衣服你们还要吗?”
马书记摆摆手:“不要了,污染了还被老鼠祸害了,处理也处理不掉,你们要的话就送你们了。”
这可是天上掉馅饼了,桑瑜连忙跟马书记道谢,亲自跟着把这一堆的衣服也一起运到了车上,不过跟只是污染过的那一批分开放。
这一批的衣服大概也有个四五百件,但是都不成套,有的缺了衣服,有的缺了裤子,男的女的小孩的都有。
这些货不算多,也就一个多小时就装好离开了百货商店。
桑瑜感觉忙了一上午,发生了好多事情,没想到才过去了一上午的时间,她扭头看了裴铮一眼思忖着要怎么开口道谢,毕竟今天这一单货,能拿下来全是裴铮的功劳,重点他还给自己垫了钱,甚至还开着车来帮自己拉货。
“那个定金的钱我回去就给你。”桑瑜说到这里,又觉得不合适,她这个话好像就是裴铮帮着自己拿下了一个买卖,自己转头就过河拆桥了。
猛然之间,她又想起了什么一样,说:“要不是这样吧!裴铮这一次算我们两个合伙的行不行?到时候挣了钱,我们一人一半你看行不行?”
开着车的裴铮抽空回头看了桑瑜一眼,只看她眼睛瞪得圆圆的,脸上带着兴奋的光,就像是想到了一个好主意的孩子,极力的想要得逞大人的肯定,期待得不得了,也兴奋的不得了。
裴铮收回了目光继续的开车:“不用了,我今天就是来帮你拉货的,怎么就能分你的一半?要是拉个货就能分一半的话,你下次告诉我,我指定不错过。”
“可是今天要不是你……”
裴铮没有等桑瑜说完就摇摇头笑:“我说那几句话就是小聪明,压钱和工作证也不是拿不回来,这些就算没有我,我相信桑瑜你一定也可以想办法促成这笔买卖的。”
“今天这买卖能成,重要的是你啊,桑瑜,是你发现了它,并且争取到了它,所以,不要谢谢我,要谢谢自己敢想又敢做。”
桑瑜坐在那里,直直的看着裴铮,听着他的话,她的心中涌起了一阵难以表达的兴奋。
有人肯定了她。
这么多年,这是第一次有人肯定了她。
她就说吧,她一直挺厉害的,从上一世到这一世,一直都挺厉害的。
桑瑜忽然就露出了灿烂的笑容,无比的自信。
下午刚过,木材厂东家属区的小广场上就停了一辆东风汽车。
车才刚刚停稳,那本来就准备在小广场上摆摊卖下午菜的职工家属们就注意到了,她们一边把自己的菜摆放出来,一边观察着东风汽车的情况。
接着,她们就看见了桑瑜和裴铮从驾驶室里面跳了下来,桑瑜直接爬到了后面的车斗里,而裴铮则一路小跑的跑回了前面的赫鲁晓夫楼。
又过了一会儿,便看见裴铮一边扛着两个床架子,一边夹着一块纤维板小跑着奔了过来。
再然后,职工家属们就看到了桑瑜从车上丢下了几包东西,那边裴铮接住了,打开了就掏出来往架子床上丢。
看到这里的时候,就已经有好奇心重的职工家属丢下自己的菜摊子靠了过去。
“这是弄啥呢?”最先过来的就是那个平时和桑瑜摆摊在一起的卖豆腐的大妈,她和桑瑜的关系不错,也就仗着这个关系大着胆子向桑瑜打听。
不过,她虽然说话是问着桑瑜,可是眼睛却一直盯着架子床上被堆出来的东西。
全部都是秋衣秋裤,摸一把,棉嘟嘟的,质量不错,就是上面有着大大小小的黄色印子。
豆腐大妈的心里下意识的反应,这衣服可惜了,怎么都脏了呢?
“大妈,你家要秋衣秋裤吗?”桑瑜立刻热情的招呼了起来。
心里本来就在腹诽着这秋衣秋裤有点脏,现在又听到桑瑜说要卖,卖豆腐的大妈几乎是立刻就皱起了眉头:“不要……”
“两块一套,随便挑。”接下来桑瑜又说。
大妈那拒绝的话立刻就在嗓子眼里面全部噎住了,她不可置信的看着桑瑜问:“两块一套?”
“是!两块一套。”桑瑜再一次肯定的点头。
豆腐大妈眼睛里面几乎立刻就燃起了两簇小火苗,这么便宜啊!
滨江市是一个四季分明的城市,别看现在热得跟下火一样,可是到了冬天也可冷了,还会下雨,那个时候要是没有个秋衣秋裤,脚指头都要冻掉。
但是秋衣秋裤这个东西真不便宜,太新镇的供销社里面要三块五一套,就算是跑到市区里面的百货商场里面去买,那也得三块、三块三的。
所以现在的人普遍做法那就是缝缝补补,特别是屁|股和膝盖的后面,真的是一块摞着一块的补,一套秋衣秋裤穿到可以扔的时候,都变成了烂布头了。
现在这里一条居然只要两块,虽然依旧不便宜,可是比起供销社里面那真是便宜太多了。
家里有七八口子的人,要是一人一套的话,这就一下子便宜了十多块,天!
豆腐大妈激动得连鼻翼都快速的翕张着,可是刻在了骨子里面讲价的本能还是让她提着一套秋衣秋裤嫌弃着:“你这衣服那么脏,居然也要卖两块……”
“大妈,这些就是仓库漏雨淋着一点水,回家洗洗就能掉了。”
“那也不行啊,谁买衣服买旧的脏的啊,你再便宜点?”
裴铮在这里突然开口说:“这可是我从省城弄来的,本来就没多少,爱买不买。”
关于秋衣秋裤的来源,在返回木材厂的路上的时候,桑瑜和裴铮两个人就商量过了,统一口径说是裴铮从省城里面捎带着拉回来的。
大车队的人出去别的省送货的时候捎带着拉东西回来,这也不是什么秘密。
这批货说是从省城顺带的拉回来的,可信度就高多了,毕竟兔子眼的人多了去了,要是知道这个东西是从百货商店拉来的,去打听打听,保不准就知道这个衣服的真实价格了,桑瑜可不想给自己没事儿找什么麻烦。
当然更重要的一点是,桑瑜是一个女同志,她又是独居,要是让人知道这个生意是她的,肯定会有类似刘铁塔这样的人来。
那么最好的方法就是说这些货是裴铮的,他一个大老爷们,又凶名在外,可不怕什么小偷小摸找茬的。
对于裴铮这样的帮忙桑瑜说什么都要给他分一半的利润,裴铮一开始坚持不要,不过眼看着桑瑜真的生气了,才同意分成,不过只要了三分之一,多了就不要了。
最后两个人就这么谈妥了,所以,在面对来问询的大妈时,裴铮适时的开口,声明自己才是这批货的所有人。
听到裴铮的话,豆腐大妈立刻看了他一眼,脸上果然有了几分的忌惮,不过她还是不怎么甘心,便拉着桑瑜压低了声音问:“小桑啊,你和大裴子是什么关系?这东西是谁的?你给大妈说个真心话。”
这除了为了讲价的之外,还有八卦的意思了。
桑瑜只当是没有听出豆腐大妈话里面的意思,一脸老实的回话:“我就是帮他卖两天,他每天给我点钱……”
说着,她忧愁的叹了一口气,“你知道的,我离婚了,王自力家除了那辆自行车什么都没有给我,我连床被子都没有,要不然我也不能来卖菜啊。裴铮也是看我一个人卖菜可怜,才让我过来帮忙卖两天货,给我点工钱,还能拿两套秋衣秋裤。”
桑瑜在这里跟各位职工家属一起卖菜有十来天了,她为人直率热情,而且又有离婚的身份,一开始大家还对于她来摆摊比较抵触,觉得她抢生意,不过,后来发现桑瑜来卖菜之后,不但生意没有变差,反而大家的生意都好了,便对她十分和气了。
更合,有着离婚这个身份的加持,更是让这些大妈对她多了几分的怜惜。
果然,桑瑜这么一说之后,豆腐大妈也跟着叹了一口气,陪着骂了几声王自力,桑瑜转而就提着一套秋衣秋裤笑眯眯的让她摸。
“大妈,你摸摸,这个省城来的秋衣秋裤是不是和我们这些供销社的不一样?棉嘟嘟的,可厚实了,还软,就是被雨水淋了一下,回去洗洗就成了。”
棉啊,就是棉啊,又软,又厚。
豆腐大妈摸着就舍不得放下来,可是该讲价的地方那是一点都不能让。
跟豆腐大妈在一起卖菜十多天了,桑瑜对于她的性格可以说是非常的了解了,她从军用挎包里面掏出了自己记账的笔记本,从最后一页撕下来了一张,上面写了一个“①”的号码塞个给她。
“大妈,你和我关系好,又是第一个来问的,我给你一个优惠,你只要能给我叫来十个人,不管买不买,我送你一套这样的。”
桑瑜一边说,一边指了指边上有小破洞的那一堆。
“二十个人我就送你两套,三十个人我就送你三套……”
豆腐大妈却下意识的看向了裴铮,毕竟这东西可是裴铮的,桑瑜说得这个承诺她可不敢相信。
裴铮其实听桑瑜这么说的时候,也挺新鲜的。
他经常出车到外省去,接触到的人和事儿要比木材厂里面的人多多了,自然而然的眼界也就更加的开阔。
自从七九之后,很多地方的人都开始了思考去走另外的一条路,特别是沿海的城市里,现在做买卖的人一点也不稀奇。
反而是是木材厂里的时间和人似乎还凝固在原地,对于外面的事情一无所知,也不想接受。
所以裴铮在知道桑瑜不仅卖菜而且还想倒卖这一批秋衣秋裤的时候,一点都不像是其他人一样觉得她不干正事,反而觉得桑瑜这个人可真有想法。
现在裴铮又听到桑瑜这么个卖货方法,更是觉得她太有能耐了,越发的欣赏起来,此时此刻在他接收到了豆腐大妈询问的目光,立刻配合得点点头:“嗯,对,就是这么卖,是我定下的。”
豆腐大妈这才放心下来,转头看向了桑瑜,眼睛里都是兴奋的光,跟两把小手电一样。
“那我要是叫了一百个人呢?是不是给我十套?”
桑瑜还是笑眯眯的:“五套封顶。”
这个答案让大妈有一点点的失望,可是转念一想,五套就五套啊,五套免费拿就是十块钱啊,而她只是去叫人过来,就算不买也算人,她把家里的人全部叫来就差不多得一套了。
此时此刻的桑瑜就跟豆腐大妈肚子里面的蛔虫一样,她又不慌不忙的说:“一家人只能算一个。”
豆腐大妈摸了摸鼻子,虽然心中又失望了一点点,可是她还是很快打起了精神,“行!一言为定!”
她刚想走又想起了什么,转头对桑瑜说:“只有我有这个待遇,还是每个人都有?”
“来的前三个人都有这个待遇。”桑瑜一边说一边从自己的本子后面又撕下来两页,分别写上了“②”和“③”。
豆腐大妈见状立刻就冲着那两个平时和自己关系最好的卖菜职工家属就喊:“快点过来!快点过来!”
在小广场上摆摊的职工家属们本来就在时时刻刻的关注着这边的情况,一听到豆腐大妈的叫唤,那个跟她关系好了的两个人就准备过了,不过,还有一个天天都在卖玉米的大妈比她们两个更快,放下摊子一个健步就冲了过来,身姿矫健的几秒便到了摊子的面前。
“小桑你们再弄什么?我看她在这里翻翻捡捡的半天了!”玉米大妈是个大嗓门,站到了摊子面前,一边高声的问着,手就已经抹上了那些秋衣秋裤了。
这一摸就放不下了。
真棉啊,真软啊,真暖啊……
第28章 第28章 新办法 第28章 新办……
就在此时, 跟豆腐大妈关系好的两个家属也已经到了,豆腐大妈几乎是扑上去就把桑瑜手里面的两张纸条给抢了过来,塞给这两个家属。
玉米大妈看见了立刻就问:“那是什么!”
“没什么!”豆腐大妈那紧张的样子, 像是抱着什么宝贝一样, 拉着另外两个人就要走。
玉米大妈可不让, 就拉扯了起来,桑瑜立刻就阻止他们,态度良好的给玉米大妈解释了一下小纸条, 顿时玉米大妈不干了, 撸起了袖子,就要跟豆腐大妈几个人抢:“好啊!占便宜都占到我这里了!我明明是第二个到的!给我!”
“明明是我先喊人的!”豆腐大妈虽然不如玉米大妈彪悍,可是她们是三个人,也立刻就积极的投入战斗之中,眼看着就要拉拉扯扯起来。
自己的摊子前面热闹是好事儿,但是打起来可就耽误她做买卖了, 于是桑瑜立刻就放下了手中折叠秋衣秋裤的活计, 打算是拉架。
不等她上前,桑瑜就被人给拦住了。
裴铮朝着另外一个方向扬了扬下巴, 示意桑瑜看那边已经有一些厂里面的职工发现这边的热闹,开始过来了。
桑瑜立刻心领神会的就迎着那几个人喊:“过来看看省城来的秋衣秋裤啊, 两块一套!”
本来还是只是想远远的看热闹的几个人, 一听到这里的秋衣秋裤是两块一套, 这么便宜?那高低得过来看看是怎么一回事。
这边裴铮那大高个往几个大妈边上一站, 长手一伸, 就把她们抢来抢去的小纸条给收了回来,那速度之快,让人几乎以为他有什么特异功能。
裴铮捏着三张小纸条, 拉着一张脸,眼睛一吊,看起了格外的凶残:“吵什么吵?不想买就算了,闹成这个样子,那就什么优惠也没有了。”
四个人一听这个话就急了,立刻围着裴铮说起好话来:“大裴子,婶子们错了,不抢了,你把条子还给我们吧。”
……
这几个职工家属本来平时就是卖菜的,嘴皮子会说得很,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围着裴铮说得他脑瓜子嗡嗡嗡的。
就这样他还抽空关注了一下桑瑜那边的情况。
“不,不是我的,我就是帮着卖两天挣个辛苦钱。
“这个发黄的是下雨的水渍,可是,这个才两块钱一套啊。”
“是的,回去用肥皂洗洗就行了,再说了,你在供销社买了新衣服拿回家不也的洗一洗吗?和这个一样,这个才两块一套呢!”
“是,是裴铮从省城里拉来的,你们摸摸这个质量,可不是我们这里供销社能比的,至少能穿个七八年。”
“成!您在想想,就这点东西,您早想好早来啊,晚了就没了。”
“不能再便宜了,供销社的卖三块五一套呢,是,是有水渍,我承认啊,不认也不能卖这么便宜呀!”
……
上一世桑瑜打小零工和这一世卖菜,早就已经把她锻炼出来了,那卖东西从张罗到吆喝又到以退为进的劝说,那些个销售话说,说得那叫一个溜,这一套组合拳下来,过来看热闹的几个职工哪里抗得住,每个人都下手买了两套。
买东西,人一多就很容易冲动,特别是这货本来就不错,并且不多的时候……
几个大妈看见都有人买走了,果然着急了,跟裴铮道歉的声音都低了三分,裴铮见着火候差不多了,终于把纸条子还给了四个人。
只不过他很是公平的把二号纸条给了玉米大妈,最后那一位没有拿到条子,着急得鼻子额头上都是汗珠的大妈,裴铮也不紧不慢的说:“再写条子是不可能了,我说了三张就是三张,不过你们都是一起来的,我记得你,你也去吧,和她们三个一个待遇。”
这个时候,没拿到条子的大妈,眉眼才算是舒展开,裴铮又说:“不能再跟其他人说这事儿了,现在给你们的条子,我就已经亏了!”
“是是是,知道了,肯定不说。”四个大妈生怕裴铮会变卦,现在冲到了桑瑜那里一人买了两三套,抓着东西就往家里跑。
就这么个空挡的功夫,桑瑜和裴铮连忙又忙着补货,桑瑜笑:“你对付她们可真有一套。”
裴铮:“都是一群婶子,有什么难的,倒是你,我看你几下就把那几个人给说服了,可真不得了。”
这话桑瑜爱听。
虽然能这么快成交客观因素有很大一部分,可是桑瑜还是觉得自己真厉害,她扭头看着裴铮,笑眯眯的问:“我厉害不?”
裴铮愣了一下,这个时代讲究谦虚就是美德,可不讲究什么自我表现,一般人面对表扬的时候,最多的回答都是“哪里哪里、没有没有”,很少有桑瑜这种大大方方承认的。
随后,裴铮就笑着点头,由衷的称赞:“厉害!”
桑瑜更高兴了,她像是对着裴铮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声音并不大,“我就是这么又聪明又勇敢又能抓住机会还能力的人!我就是这么厉害!”
在说这个话的时候,桑瑜低着头在收东西,可是,裴铮却觉得她的身上散发着一种耀眼的光芒,让人根本无法把目光从她的身上转出去。
桑瑜记得上一世自己刷过的短视频中,有博主说,想要建立自信需要每天都称赞自己,多表扬自己,多鼓励自己,久而久之,就能变成一个自信的人。
上一世的桑瑜太窝囊了,她做梦都想变得自信,所以,重生之后就照着做,每天只要有机会就自我肯定和鼓励,她觉得真的有用,现在她也觉得自己真厉害。
只是当她无意中抬起头的时候,才猛然之间意识到自己不是在屋子里,她说得那些自言自语都被裴铮听到了,她不由的尴尬到脚趾卷曲,恨不得挖出一套三室一厅。
就在桑瑜想要闪躲开目光的那一刻,她却听到到了裴铮认真的说:“是的,桑瑜,你是我见过的最聪明最勇敢还能发现机会抓住机会的人!你可真是太厉害了!”
没有阴阳怪气,也没有看不起,更没有口是心非,裴铮就那么认真又专注的看着桑瑜,目光中毫不掩饰的是欣赏,嘴角勾起的笑容是极致的肯定。
桑瑜从被人发现自言自语的尴尬慌乱中渐渐地平静了下来,她的心脏砰砰的有力的跳动的,就连血液中都燃烧着快乐。
从来没有被人正面肯定过的她第一次品尝这种滋味,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喜悦或者是其他的,但不管如何,她都能感觉到这种正面的肯定像是一种神奇的药水,落在了心中那一株叫做“自信”的嫩苗上,让它飞速的长大了不少。
她终于不再闪躲,也不再说些“哪里哪里”虚伪的话,而是清楚的回答:“谢谢!”
任何时候都不要小觑女人的实力,特别是一群大妈的实力,要知道她们的手里面可是掌握着整个家属区的广阔人脉。
桑瑜和裴铮从三点到四点半之间,靠着那零星的散客卖了大概一百多套,要说多忙肯定不至于,但是也绝对不轻松。
但是在四点半之后,情况就变了。
四个大妈带领着她们的人潮陆陆续续的就回来了。
这来的可不再是斯斯文文的职工们,而是气势磅礴、荷包满满、手握家里财政大权的主妇们。
职工们来买,桑瑜和裴铮还得介绍这秋衣秋裤的好处,还得解释这秋衣秋裤上的黄渍是什么,时不时的还得回应这摊子是谁的,东西又是从哪来的这些八卦。
四位大妈带来的主妇们则根本不需要,关于这些秋衣秋裤的来历和上面的瑕疵是什么,她们早就已经在四位大妈那里了解了。
来自省城的、崭新的、但是有点黄渍、棉嘟嘟的秋衣秋裤,只要两块钱一套。
天!这么大的便宜不占都对不起人,还要什么自行车。
永远不要低估中国大妈的购买力,她们永远是NO.1,无论在哪个时代!
她们一来,就直奔那床边,开始翻找起自己需要的号码,几乎是同时,桑瑜就这些大妈给淹没了。
“小桑,给我找两套男士的,175的。”
“小桑,你先给我找三套女士的,都要160的。”
“还有我这边,我要三套男的,两套女的。”
……
眼看着事态就要失控,桑瑜的声音实在是盖不住这些大妈,她微微皱眉,迅速思考了一下,就把在维持秩序的裴铮拉到了一边低声说了几句。
裴铮听完又是吃惊又是赞赏的点头:“行!”
接着他就翻到了车斗里面,对着下面一团乱的人群大喊起来:“不要乱!听我说!”
裴铮声音洪亮,外加上他这个人在木材厂里面的名气,让他一开口很快就控制了乱哄哄的形式,大妈们都仰着头看着站在车斗上的他。
“这一堆,是有水印子的,一律两块一套。”裴铮先指了指架子床上的那一大堆的秋衣秋裤,接着又指了指另外一堆放在地上塑料布上的:“那些是有些小洞的,但是不是所有都成套,一套一块二,半套六毛。全部都不讲价!”
说着,他又指了指站在一边的桑瑜:“你们自己选,不许吵架,选好了到桑瑜那里付钱!”
大妈们一片安静,过了几秒才有人不敢相信的问:“自己选?”
“对!自己选!”裴铮点点头:“看中哪套选哪套!但是要是有人私藏的话……”他眯了眯眼看:“发现的人,我送半套衣服。”
如同水滴落在了油锅里一样,人群一下子沸腾了。
这个年头买东西那都得上供销社或者商店,看中什么东西那就让售货员给你拿,拿过来了,你才可以看一下,摸一下,如果你不要了,售货员的脸能立刻拉拉得跟长白山一样,再附送几个大白眼。
这才是常态,是这个时代购物的正常体验,每个人都习以为常。
所以当从裴铮的嘴里说出可以自己选的时候,大家都觉得不可思议,购买的热情也更加高涨了起了。
按照裴铮的安排,她们自己选,自己挑,挑好了去找桑瑜付钱,裴铮站在车斗里面盯着,避免出来有人偷拿,当然,一起买东西的人更是盯着,谁不想挣白白的挣半套秋衣秋裤呢?
后面来的人也很快投入了这种新颖的购买模式中,一边新奇着一边也遵守这规则。
这一通安排下来,虽然来买东西的人多,却并不凌乱,结算速度反而比原来快上了不少。
桑瑜把维护秩序的任务交给裴铮之后,就只忙得过来收钱了,她的脖子上挂着那个军用书包,没有多少的功夫就被塞得满满的。
按照桑瑜和裴铮的计划,这一批的秋衣秋裤至少也得卖个三天五天,桑瑜甚至已经想好了她要再去跟刘建设请个三五天的假,就算知道刘建设多半不同意,她也得厚着脸皮去。
可是,他们两个人完全没有想到家庭主妇们的购买力会这么强大,从四点半开始有主妇们陆陆续续的过来,到五点半下班有职工过来加入,不过一个多小时,那一千多套的衣服已经卖掉了一半以上了。
从五点半到七点半两个小时之间,这个原本只在东家属区里面流传的消息已经传到四平家属区和西家属区,过来买衣服的人中又多了这两个家属区的。
不过好在用桑瑜提前制定的“自助式”的选购方法,虽然人多,可是却并不会乱套,倒是加快了货物的消耗。
滨江市的夏天热得跟地上在着火一样,就算是到了七点钟,已经有细微的凉风落下,却丝毫没有驱散购物人群的热情。
“没了,真的没有了。”看着还是陆陆续续的有人过来,裴铮一边扯着嗓门喊,一边手脚利落的拆掉架子床。
这让后面没有买到的人不由得着急,特别是得知了只有这样一批秋衣秋裤,再也不会有补货的时候,他们更是一个个捶胸顿足,最后还是在桑瑜和裴铮两个人保证“以后再有这样的便宜的一定提前通知”下,才终于三三两两的散去。
而这个时候的桑瑜和裴铮两个人就像是从水里面捞出来的一样,衣服几乎都被汗水湿透了,看起来异常的狼狈。
他们相互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的扬起了笑意。
那是来自一场酣畅淋漓的拼搏后的畅快,也是在这个时候,两个人的肚子此起彼伏的响了起来。
一开始两个人还不好意思,不过,两个人都肚子都打鼓,也让他们笑得更加无法自抑,桑瑜抓着胀鼓鼓的军用书包,那已经不是虚浮的饱满,而是实打实的饱胀,几乎无法用手撼动的结实程度。
她的内心感觉到一种从来没有过的踏实,背包里面的坚硬像给了一种巨大的力量,她看着裴铮说:“你去还车,我去弄饭,你一会儿回来吃。”
裴铮的眼睛弯着,不知道想到什么,原本就满是笑意的面孔又多了几许的愉悦,他说:“好。”
今天这一天桑瑜就没有怎么吃东西,早上送菜的时候,赵婶子塞给了她三个大包子,她就吃了一个;中午的时候,桑瑜和裴铮两个人装了货之后就已经太晚了,食堂早就没有了饭,国营饭馆也熄了火,还好有早上两个包子,一人垫了一个。
下午又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哪有什么时间吃饭,到了现在早就饿的前胸贴后背。
这种时候,根本就没有心思在做一顿大餐了,只能什么快吃什么。
桑瑜翻了一下自己的架子上,还好她前几天买了一把挂面,可以用来对付一下肚子。
烧水、洗菜、打调料、下面、出锅,这一气呵成。
大车队就在东厂区,裴铮一去一回也不过就半小时,他刚刚进屋子里面,就闻到了奇异的香味扑鼻而来。
桑瑜正在煎鸡蛋,头也没回,“洗手,马上就能吃了。”
裴铮静静地盯着桑瑜那煎鸡蛋的背影看了两秒钟,笑容就无法抑制的在唇边荡了起来,他的声音略低,带着一种意味不明的愉悦,“好嘞,我马上就来帮忙。”
简易的桌子上放着两个碗,麦白的面条盘旋在酱色的汤头里,几片嫩绿的青菜菜叶裹挟着在期间,为那麦白的面和酱色的汤搭乘了完美的过渡,碧绿的葱花在汤中浮浮沉沉,让醇厚的汤头多了一点点辛辣的味道。
两个金色的鸡蛋卧在这一片油画一样的色彩之中,如同被浪头顶上来的美人,理应享受所有人垂涎的目光。
裴铮看着那碗面直发愣,直到桑瑜都已经往嘴里塞了两口了,他还坐在那里不动。
桑瑜奇怪:“不饿?”
裴铮拿起了筷子,一边拌面一边往嘴里塞,声音低沉,含糊不清:“我还以为这辈子再也吃不到这碗面了?”
这没头没脑的话,却让桑瑜一下子就愣住了。
听这个话里面的意思是,以前裴铮是吃过自己做得面条的?
一般情况下,她一定不会无缘无故的请一个人吃饭,而且还是一个男人,更重要的是,从时间上算,如果在此之前自己请裴铮吃过面条,那么一定是自己跟王自力的婚姻存续期间。
那个时候赵凤兰可是把粮食柜子的钥匙时时刻刻的都挂在脖子上,看得比她的命都重,她怎么会有机会请裴铮吃饭呢?
那么她是什么时候请裴铮吃过面的?自己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了?桑瑜认真的回忆,但是那对于裴铮不久之前的事情,对于桑瑜来说已经隔了几十年的时间了,她真的不记得了。
桑瑜隐约的感觉到,这件事无论对于她还是裴铮来说,都应该是比较重要的,可是,她就是想不起来了,这样的遗憾让她吃饭都不香了。
就在桑瑜低着头一边吃面一边回忆这件事的时候,裴铮却好像是她肚子里面的蛔虫,他问:“你是不是忘记了?”
桑瑜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了裴铮一样,发现对方还是低着头吃面,不知道为什么心虚的呼出了一口气,不由得庆幸,这个时候裴铮没有抬头,不然自己真的不知道怎么回答。
有些时候就是这样的,人越是怕什么就来什么。
“忘记了也没什么。”裴铮说这句话的时候,毫无预知的抬起了头,桑瑜根本来不及躲闪,两个人的目光一下子就撞到了一起。
裴铮的眸子极黑、极亮,桑瑜见过不少人是丹凤眼的,可是从来没有在那个人的丹凤眼长得像是裴铮那么标准,那么好看,他的眼睛垂着的时候很容易显得冷漠又无情,可是当他的专注的看一个人的时候,又那么容易从那双眼睛里看到绵绵的春情。
他的目光如同一张网,只要张开了就能如此容易的把猎物网在其中,桑瑜现在就觉得自己被捕捉到了,她想要抽离目光、想要逃离他的注视,却完全做不到。
“是吗?”桑瑜觉得自己该说什么,可是又不知道说点什么合适,最后只能干巴巴的挤出了两个字。
裴铮:“以前的事情无论发生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现在、是明天、是以后,你说是不是?”
桑瑜十分认可的点头。
可不是这样的吗?
出来混,迟早要还的,重点是什么?重点是出来。
“真的记住了吗?”裴铮又问。
桑瑜点头:“当然。”她不但记住了,而且从重生之后还身体力行。
裴铮:“上一次你也是这么说的。”
桑瑜:……
过不去了是不是?刚刚不是你自己说得,当下最重要吗?你才是那个出不来的人是吧!
裴铮看着桑瑜的表情从一开始的尴尬,到若有所思,再到现在强忍着没有翻白眼,再也忍不住笑出了声音,他原来就知道桑瑜不是一个沉默的人,现在才发现,她不但不沉默,而且非常的……活泼。
“好啊!你在这里等着我呢!”桑瑜佯装生气,“你把给我吃掉的面条吐出来!”
“那真是太遗憾!已经吃下去了!”裴铮一边冲着桑瑜做了一个鬼脸一边吃得飞快。
气氛一下子就轻松了起来,在这样的轻松中,桑瑜觉得自己似乎也是年轻人了。
不,她本来就是年轻人啊!
她才二十一岁,是彻头彻尾的年轻人!
吃完面条,裴铮没有让桑瑜动手,就自己主动去收拾桌子、洗锅洗碗打扫去了,桑瑜则抓紧时间把那胀鼓鼓的一军用书包给倒出来,看看今天到底挣了多少钱。
她数钱的过程中,裴铮一次又一次的过来。
一会儿是给她端了一盆温水过来,让她洗手洗脸擦擦汗;一会儿又给她端了一杯水过来,就这么举着给她喝了一口,居然是她最喜欢的薄荷味……
桑瑜嘴里含着薄荷,手里数着钱,余光看到了裴铮端着水出去的背影,莫名其妙的觉得他好贤惠,而且被人伺候实在是太舒服了。
不过下一秒,她立刻就收起了心神,把注意力放在了手中的钱上。
不要分心!什么男人!男人哪有挣钱重要!
第29章 第29章 挨骂 第29章 挨骂……
钱还没有数清楚, 桑瑜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儿,那就是她的假期明天就到期了,可是她的货今天就卖完了, 那么她明天就要去处理收尾的事情。
别说马书记不放心这货款放在他们身上, 桑瑜也不放心那三百块的定金以及裴铮的工作证, 所以明天无论如何是要去一趟市区百货商场的。
虽然不好意思,那么她一定是要去刘建设家请假的。
于是,她也顾不得数钱了, 拿上了自己给刘建设两口子留下的秋衣秋裤, 推着车就要去西家属区。
“那这些东西怎么办?”裴铮问。
桑瑜看了看那铺在桌子上的一堆钱,她犹豫了一下,只能说:“你数,我一会儿就回来。”
裴铮看了看外面以及开始擦黑的天,也站了起来:“不行,天黑了, 我送你去。”
桑瑜拒绝得更快更坚决, 她压低了声音:“不行!你给我留下来数钱,这么一大堆钱呢!你准备上哪去!我告诉你, 你今天哪都不许去,给我看着这些钱, 数清楚, 我不回来, 你哪都不能去。”
裴铮挑起了眉毛, 学着桑瑜的话, 但是语调却有点意味不明:“我给你留下来数钱?你不回来,我哪都不许去?”
桑瑜完全没有听出来裴铮那点小心思,她瞪着他, 笃定的重复:“对,你给我数钱!我不回来你哪都不许去!”
裴铮一下子就笑了,他像是被什么取悦到了,又坐了下来,摊开了长手长脚,异常慵懒的应承:“行,那你去吧。”
没有得到反驳的桑瑜感觉有点古怪的莫名其妙:“你还真听话哎……”
裴铮勾着嘴角笑:“可不是,毕竟……”
他拖长了声音,没有继续说,桑瑜顺口问:“毕竟什么?”
裴铮却不说了,只是指了指已经快黑的天说,“早去早回啊。”
桑瑜被他脸上愉悦的笑容笑得越发不知所措,可是,时间又顾不上问了,只能骑上自行车飞快的跑了。
东家属区到西家属区本来就不远,桑瑜又骑着自行车,更是如飒沓流星一般飞快,不到十五分钟就到留刘建设家里院子外面。
刘建设是木材厂里最老得那一批职工,所以他们的房子都是平房,前面还带着一个小院子,房前屋后的还可以自己种一点蔬菜。
只是这平房只有三间,家里四个孩子大了,所以也住得挤挤巴巴的。
这时候的房子其实没有什么隐私,哪怕是带着小院子,站在门口桑瑜也能听到刘建设家里面的情况。
再加上现在天气热,家家户户不到晚上的时候是不会关门的,那更是发生了什么,站在外面的人清清楚楚。
刘建设家里面应该是刚刚吃完饭,师母周会计正带着老三老四在洗碗,那两个小得闹得叽叽喳喳的,没听到刘建设和老大的声音,但是听到了收音机在不断挑台的声音,一想就知道是刘建设在听。
倒是她刚刚停车,就听到了刘家老二刘玉城的笑声:“哎呀,小桑姐,你怎么有空过来呢?”
桑瑜循声望去,才看见刘玉城正蹲在院子里的小菜地边上不知道在挖什么呢。
桑瑜笑:“我过来看看师傅。”
师母周会计听到了她的声音,也连忙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冲着她打招呼:“小桑过来了,吃饭没有?快进来,我给你炒鸡蛋吃!”
桑瑜笑着拒绝,连说自己吃过了,周会计就扯着嗓门叫刘建设,然后又对桑瑜说:“进屋去吧,你师傅在屋里呢。”
桑瑜答应着快步进了屋子。
刘建设就坐在屋子里窗边的竹躺椅上,从他那个角度,桑瑜一进门来他就能看见,可是,自从自己进来,他一声都不吭,现在看见了自己更是重重的哼了一声,表示自己的生气。
桑瑜虽然不太明白刘建设为啥生气,不过还是连忙走到他身边的小马扎上坐下,笑眯眯的拿出了自己准备的秋衣秋裤:“师傅,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刘建设虽然工资不低,可是家里面那么多孩子,日子也过得紧紧巴巴的,他的那保暖的秋衣秋裤早就补了不知道多少次了,补丁落补丁。
虽然在这个时代也是极为常见的,可是桑瑜看着还是心疼。
刘建设看了桑瑜拿出的那两套秋衣秋裤一眼,眼珠子鼓得更高了,他转过脸,生气:“拿走,谁稀罕你的东西!”
平时刘建设对桑瑜那都是很和气的,从来没有这个态度过,桑瑜不由得愣住了。
就在气氛凝结的时候,就看见周会计一边在腰上的围裙上擦手一边笑吟吟的走进来,她一边安抚着桑瑜,和她寒暄着,一边狠狠地拧了刘建设一下,转过来就虎着脸孔低吼:“好好说话!把你能耐的!”
见状,桑瑜连忙笑眯眯的把手中的秋衣秋裤递给了周会计,介绍了一下这秋衣秋裤的情况,嘱咐她要洗一洗。
周会计一上手摸就知道这两套秋衣秋裤是好东西,笑得更开心了,她收下了东西,又嘱咐刘建设好好说话,这才出了屋子,把空间留给两个人。
刘建设吼了周会计两声,不让她收东西,不过他在家里一向说话不管事儿,而且还有桑瑜拦着,到底没有把秋衣秋裤拿回来。
刘建设气得一张脸更黑了,他抓起了大蒲扇猛地扇了好几下,才没好气的对桑瑜说:“你最近干什么去了?”
桑瑜仔细想了想自己的行程,觉得自己没做什么坏事儿啊,怎么从刘建设的表情里面,她感觉自己好像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错事一样。
她呐呐:“我没干啥啊,就在屋里休息……”
“桑瑜啊桑瑜!你才几岁!你就给我打马虎眼了啊!还就在屋里休息!我是看你离婚了心情不好,给你假,让你好好调整,你倒好!你给我去卖菜!”
“要不是我前天听东家属区的亲戚说,我还不相信!你居然在东家属区卖了十几天的菜了!你简直要气死我是不是!好好的班你不上,你给我请假去做小买卖,你丢人不丢人!”
桑瑜这下子总算是明白了刘建设现在如此的生气到底是因为什么。
现在是八十年代初,虽然已经改革开放,开始朝着市场经济转变,但是,这个过程是痛苦的,漫长的,特别是在滨江这样的内陆城市,沿海一带正在蠢蠢欲动的时代变革似乎跟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
特别是国营企业的职工们,他们一直以自己是工人为自豪,也一直坚守着自己的岗位,干了一辈子,苦了一辈子,从来没有想过改变。
他们明明是最努力的人,可是却最先被时代的车轮碾碎。
上一辈子的桑瑜也跟刘建设想得一样的,以自己是工人为荣,从来不想改变,也不敢改变,到了最后,她的命运悲剧中未必没有这分坚持出得一份力。
走过了那一遭的悲剧,桑瑜对于刘建设的愤怒是理解的,可是却无法解释,她只是微笑,大大方方承认:“是,这几天我卖菜去了。”
刘建设本来就因为桑瑜请假去卖菜就很生气了,本来想着,如果她能好好的认错,自己就原谅她,让她知道只有干好自己的本职工作才能有出路。
却万万没有想到,桑瑜不但没有认错,反而那么大大方方的承认了,一时之间把刘建设气的愣住了,他抖着嘴唇,好几秒之后才找到了声音:“桑瑜!你去卖菜了!你在想什么!你丢人不丢人啊!”
“我靠着自己的双手挣钱吃饭,我丢什么人?”
“你不去看看卖菜的都是什么人?那都是职工家属,都是一些不识字的老太太,连有点脸的老头都不去!你一个技校毕业,还是拿了去年先进的工人,你去跟着她们一起卖菜,你怎么想的!”
“那又怎么了?我卖菜能挣钱。”
“挣钱?你好好上班不能挣钱啊?而且,你怎么一点理想抱负都没有!挣钱挣钱,走正道不能挣钱吗?我跟你你说,早几年你这么干,你这是犯法,你是投机倒把罪!”
“师傅,你也说了是早几年了,现在已经改革开放了!也没有投机倒把罪了……”
刘建设显然是在气头上,他根本不听桑瑜的话,使劲的挥舞着蒲扇:“我不管你说什么!你给我明天回来上班!你不来,我就打你旷工!”
桑瑜看也没法说服刘建设,只能把今天来这里的目的说了:“师傅,我明天还想请一天假……”
刘建设本来都已经低下去的嗓门又嗷的一下子扬了起来:“你说什么?你还要请假,你要干嘛!还要卖菜去?”
桑瑜见刘建设这个样子,也不敢再说自己要去市区百货商场交货款,只能嗯了一声:“是,我给东区大食堂送菜呢……我得去说一声。”
“不行!”刘建设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你一个大姑娘,天天抛头露面的算怎么一回事?卖菜是没有前途的!你给我好好回来上班!你不是要学车齿轮吗?我教你!”
这个年头每个老师傅都有压箱底的绝活,刘建设的就是空手车齿轮,桑瑜以前年轻的时候一直想学,可是上一世到底没学上。
现在又听到刘建设说要教自己的时候,桑瑜都不由得有点唏嘘,不过她还是说:“师傅,我明天真的还要请一天假……”
“我说不行就不行!”
“好了!”这个时候一直在屋外听着的周会计又走进来,她安抚着刘建设:“就算你不让小桑卖菜了,她也得去交代一下不是,你一直说做事要要有始有终。”
“卖个菜算什么做事!”
周会计一边安抚刘建设一边给桑瑜使眼色,意思让她快走,这个事儿她来搞定。
桑瑜连连点头谢谢着师母,跟刘建设告别了几声,在他的咆哮声中窜出了院子。
她像一只被猫追的耗子,夹着尾巴就要去推自行车,却不想,听到了刘玉城的声音在她的身后响了起来:“小桑姐。”
桑瑜回头,就看见刘玉城也推着个自行车,笑眯眯的站在屋檐下看着她。
晚风吹拂,把七月如火也给吹得散了不少。
桑瑜和刘玉城并肩骑着车往东家属区走,这一路上没有什么路灯,路也不是太平,两个人就骑得比较慢,此时此刻,桑瑜真是庆幸刚刚她可没有拒绝刘玉城送自己,这么个路要是没有人陪着自己,还真的有点害怕
她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刘玉城说话,思绪却以及飘到了很遥远的过去了。
刘建设有四个孩子,老大老二都是儿子,大的叫刘玉国,老二是刘玉城,下面还有两个双胞胎女儿,老三刘玉敏,老四刘玉娟。
刘玉国今年二十五岁,在东区储木场做检尺员,是正式木材厂的正式职工,有了谈婚论嫁的对象,如果她没有记错的家,今年国庆的时候结婚了。
老二刘玉城今年二十岁,刚刚从高中毕业,大学没考上,就在家里面待业,老三老四两个人则还在读初中。
一家人就靠着刘建设和老婆周会计的工资过活,虽然是在木材厂里面难得的双职工,日子却也过得并不算宽裕。
也就是这两年刘玉国上班了,他们的日子才松快了一些。
只是……
提起刘玉国,桑瑜不禁就想起了上一世刘建设一家的悲剧。
这是一个勤劳又努力的年轻人,当年结婚之后,小日子过得很好,妻子也很快怀孕了,不过,后来他在储木场里做检尺的时候,一辆吊车的挂钩松了,他正好在下面,就被上面吊的木头直接给砸死了。
据说当时木头搬开看到尸体的时候,已经没有人形了。
刘建设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打击得太狠一下子就昏过去了,而刘玉国的媳妇也因为这事早产了,大出血,大人没有保住,留下了一个不到四斤的孩子。
刘建设醒过来之后知道自己的儿媳妇也不在了,一口气上不来,直接心梗就不在了。
短短的两三天时间内,刘家就从一个美满的七口之家分崩离析,甚至还多了一个在抢救的婴儿。
在那个打击之后,刘玉城一下子就成了家里面的顶梁柱,他不再呆在家里无所事事,他照顾母亲、妹妹和侄子,几年时间就苍老得不成样子。
那个时候,桑瑜的日子也过得艰难,去看了他们家好几次,都没有遇见过刘玉城,只是听师母周会计说刘玉城在做小买卖。
明明在刘建设活着的时候,他最讨厌人做小买卖的,觉得不务正业,可是到了最后,还是小买卖支撑起了他们一个家,有时候不得不说,人生真是滑稽。
桑瑜还在想这些回忆的时候,耳边却响起了刘玉城的声音:“小桑姐,小桑姐。”
听得出来,他已经叫了自己好几声了,桑瑜才猛地从记忆中抽离了心神出来,连连答应着:“什么事儿?”
刘玉城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跟你说正事儿呢,你想什么想得那么出神,跟你说话都没有听见?”
桑瑜不好意思的笑笑,心想,我总不能告诉你,我是在想你们家上一世的悲剧吧。
她直接无视了刘玉城的问题,做出了一副吃惊的表情:“你还有正事儿呢?”
别看刘玉城现在已经二十岁了,可是在父母和兄长的庇护之下,还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半大小子,听到桑瑜那揶揄的笑声,他立刻嘟起了嘴,气成了河豚。
“小桑姐!”
桑瑜哈哈的笑着,跟他说了几句逗笑的话,才终于听到了刘玉城说起了“正事”:“小桑姐,你现在买菜的收入怎么样?”
“还行吧。”桑瑜眯了眯眼睛,知道这小子肯定在窗户下面听自己和刘建设说话了,她含含糊糊的回了一声,只当满足刘建设的好奇心。
没想到刘玉城可不是突然冒出来的好奇心,他似乎一下子发现了新大陆一般的瞪大了眼睛:“比你上班的工资多还是少?”
“多一点。”
黑暗中的刘玉城猛地按下的刹车,一条腿就站在了地上,连带着桑瑜吓了一跳,也跟着停了车,“你一惊一乍的干嘛?”
“小桑姐,你自己卖菜累不累?带我一个行不行!我给你打下手,你给我一口饭吃就行!”刘玉城直接打断了桑瑜那一点点的小抱怨,他拉着桑瑜的车把兴奋的问。
“啊?”桑瑜以为自己听错了,瞪大了眼睛看着面前的刘玉城。
夜色根本就没有办法掩饰这个半大少年面孔上的兴奋,他的眼睛亮得快赶上灯泡了,他又清清楚楚的重复了一遍。
桑瑜立刻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毫不犹豫的拒绝:“不行。”
“为什么!”刘玉城哀嚎。
“就连我卖菜你爸都把我骂得狗血淋头,我还能带上你?你爸知道了不把我的狗腿打断!”
“怎么会啊!小桑姐,我爸只会打断我的狗腿!”
“那也不行!大小伙子的,好好的等着上班!”
“小桑姐,你不能做两面派啊,你自己卖菜的时候你就‘我靠自己双手挣钱,不丢人’,到了我这里就‘大小伙子好好上班’,怎么了!大小伙子就挣钱丢人啊!”
桑瑜没吭气,只是推着车往前走。
刘玉城继续在哀嚎:“小桑姐,这个班有什么上的啊!你看看我爸天天就在围着车床转,我妈天天就围着账本转,我哥天天就围着木头转,有什么意思啊!特别是我哥,那工作说难听点,是条狗都能干,而且还那么危险,那储木场的木头堆得那么高,我经常都想,会不会突然就倒了……”
桑瑜猛地的停住了脚步,夜色中看不出她晦涩难懂的表情,刘玉城的口无遮拦激得她的心突突的乱跳,她厉声的喝止:“你嘴上不把门嘛,胡说什么!”
刘玉城被桑瑜吼了,缩了缩脖子,不过并不放弃,却还在那里继续叨叨:“我不想以后就这么过啊,而且我现在是待业青年,我没有班上啊!我呆着难受啊!我不想在家吃白饭,我早就琢磨了,我想做点小买卖……”
桑瑜上一世的时候自己家的乱账都搅不清楚,其实并不怎么了解刘玉城,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刘玉城那么早就已经动了要做买卖的心思了。
她的理智告诉自己,应该拒绝的,毕竟刘建设是个暴脾气的,他这个人最以当工人为自豪,最看不起做小买卖的,如果让他知道了刘玉城在跟自己卖菜,说不定真的会跳起来打自己的。
可是,桑瑜的感情上却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她知道自己现在连自己都顾不上,可是她怎么也做不到看着刘建设家再次走上那样的悲惨结局。
想了几秒钟之后,她说:“我明天早上八点在三岔路口等你,只等你五分钟,晚了你就别来了。”
刘玉城本来还在叨叨叨的嘴一下子就停了下来,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桑瑜,好像根本不相信美梦会那么容易成真:“真的?”
桑瑜才不管他真的假的,继续交代自己要说的话,“我先试你三天,要是这三天里,我拿来的菜你卖不完,那你以后就拉倒,少跟我说服么做小买卖的事儿,回去等着上你的班。”
“好好好好,小桑姐,你放心,我就算是求爷爷告奶奶也给你卖完!”
“还有,这三天我对你是试用期,没有工资,我供你一顿饭。”桑瑜继续交代。
没给工钱就是帮忙,给了工钱那在刘建设那里可就真的撇不干净了,桑瑜虽然不想刘家走上上一世的悲剧,同样也不想自己的狗腿被打断。
“行行行!小桑姐,你以后不给我工钱都行,给我吃口饭就行!”刘玉城高兴地几乎要跳起来了,那叫一个好说话,笑得那叫一个谄媚。
“小桑姐,我给你探路,你跟着我骑,有坑指定也是我先掉下去!”刘玉城骑着车快桑瑜一个车位,给她在没有路灯的马路上开路去了。
桑瑜看着刘玉城那快乐地都快飞起来的身影,叹了一口气,她也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反正距离那悲剧发生还有一年多呢,先努努力看看吧。
两个人一路说话,到了桑瑜住处的家属楼路口,她就看见在一盏昏昏黄黄的路灯下面,站着一个人。
夜色把那灯光调和得更加温柔了些,静静地落在了他的身上,给他涂抹上了一层滋味美妙的绵柔颜色。
他站在那里,就一直朝着马路的方向看,一看到桑瑜的车出现,他便朝着她走了过了。
裴铮……是在等她吗?
这对于桑瑜来说可是一种极为新奇的感觉,她这辈子上辈子全部加起来,都没有人在夜色中等过自己的经历。
忽然之间,桑瑜发现自从裴铮出现在自己的生活中,这些从来没有过的经历竟然一次比一次更多了起来。
“铮哥!嘿!铮哥!”刘玉城却显得比桑瑜更激动,三下两下就骑到了裴铮面前,和他热情的打招呼,在得知裴铮是来等桑瑜的时候,笑得更灿烂了。
这娃没心没肺,又嘴欠,目光就在桑瑜和裴铮的身上绕来绕去,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一样,一边嘿嘿的笑着,一边就打算张嘴口无遮拦。
不过他发现裴铮正用一种杀人的目光盯着他,他的动物本能顿时让他刚刚到了嘴巴边上的话又统统的咽了下去,只能趁着桑瑜没看见,给裴铮比了一个大拇哥。
裴铮白了他一眼,他也不生气,掉头就走。
他临走的时候不忘跟桑瑜确定:“那小桑姐说定了,明天早上八点种,我在三岔路口等你啊!你可千万说话算数啊!”
桑瑜已经快烦死刘玉城了,这一路上就听到他在叽叽喳喳,头也不回的连连摆手示意他自己知道,让他快点滚蛋。
她抬头看裴铮,发现他听到这个话的时候,右边的眉毛扬了起来,目光也跟桑瑜对到了一起。
桑瑜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一种诡异的心虚感,这种心虚催着她下意识的解释:“他说在家闲不住,非要来帮我卖菜,我明天不是要去市区吗?让他来试试。”
裴铮点点头,听着桑瑜的解释,想要装出镇定脸上却有着藏不住的欣喜,他说:“那挺好的。”
桑瑜放心的呼出了一口气,跟裴铮并肩走,忽然像是反应过来什么一样,在心里又哀嚎的发疯起来。
她心虚个屁啊!她解释个屁啊!裴铮和她又没有关系!
啊啊啊!
她到底要做多少尴尬的事情啊!
第30章 第30章 又挣钱了 第30章 又……
“刘玉城算是得偿所愿了。”桑瑜还在内心独自尴尬的时候, 忽然就听到了裴铮说话。
她立刻就抓住了裴铮的话里有话,掉头过来就盯着裴铮的眼睛,一句接着一句的问:“得偿所愿?什么意思?得什么偿, 如什么愿?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裴铮认识桑瑜时间挺久的了, 但是, 在他的印象中,桑瑜就一直是一个特别有边界感的人,从来不会主动打听任何人的私事。
就算是最近一段时间, 他们的关系走得比较近了, 可是桑瑜似乎也从来没有对他本人生出过一丝一毫的兴趣,这要是换成别人,裴铮会觉得这个人真懂礼貌,可是这个人是桑瑜的话,裴铮又有点说不出来的不是滋味。
所以,当桑瑜如此追问自己的时候, 他的心理多多少少有了一丝窃喜。
别管是因为谁在追问, 至少她问了,这就一个好的开始嘛。
“他待业, 老刘头让他等着厂子里面空下来的位置,就推荐让他去, 毕竟你也知道老刘头是八级工, 在我们厂里面也算是说话有分量的。可是刘玉城不想进工厂, 她就想出去跑。”
裴铮现在巴不得桑瑜问关于自己的事儿, 所以她一开口, 裴铮才不管原来答应过刘玉城什么,立刻就给刘玉城那点子事儿给抖落得干干净净。
“他前几个月的时候跟着我跑了一趟车,到了沿海转了一圈, 本来他|妈是怕他天天在家里闲着跟厂子里面其他的二流子一起鬼混,就说让他跟着出去散散心,没想到这小子出去了一圈,回来心更野了。”
“他想干嘛?”桑瑜也跟着裴铮的话琢磨了一下刘玉城今天的表现,确实不太像是心血来潮要跟她卖菜的。
不,应该这么说,卖菜可能是心血来潮,但是不在家里闲着等工作,而是出来做点什么,是他早就有打算了。
裴铮:“他想做点小买卖,就跟沿海的那些人一样。”
听到这个答案,桑瑜居然有了一种,原来有些事情早就如此的感慨,只可惜上一世她知道刘玉城做买卖的过程也不是特别的顺利,在那样的时代风口上居然没有把他给吹起来。
裴铮又说:“不过我看,他不是这块料。”
这个评价是让桑瑜侧目的,她听到裴铮继续说:“他这个人没有定性,看着这个好,就想做这个,看着那个好又想去做那个,自己做买卖一定会亏。不过,他这个人有个优点,那就是自来熟,而且嘴皮子溜,让他卖东西倒是不错。”
裴铮说一句,桑瑜不由感叹一下,裴铮这个人虽然年轻,倒是看人很准的,他可不是重生的,但是对于刘玉城的每一句评价都在印证了他多年后的命运。
上一世,刘玉城不就是什么生意都没有做成吗?最后倒是去卖保险了,那个可真对口,倒是当上了销冠,只可惜,那都是他折腾了很多年生意之后的事情了。
裴铮见桑瑜听得认真,心里又有了气,一个屁大的小崽子值得她那么看重吗?怎么不见她问自己一句?
于是他收了关于刘玉城的话题,反而问起桑瑜:“你去西家属区被刘老头骂了吧。”
桑瑜大惊,她不敢相信的瞪着裴铮,“你会算命吗?”
裴铮被桑瑜那猫一样的样子逗得发笑,“哪有,你这段时间卖菜的事情肯定被他知道了,他嘛……有脚指头猜都知道会说什么。”
桑瑜讪讪的哼了一哼,却又回过味来:“我怎么觉得你跟我师傅他们家挺熟悉啊?”
这个念头钻出来了,越是琢磨越是这么一回事儿。
从裴铮对于刘建设的称呼,到刘玉城对于裴铮的熟稔的态度,还有周会计还托付裴铮带着刘玉城跟车去沿海,以及他对于刘家人的性格了如指掌,这怎么也不像是普通同事啊。
裴铮:“我们是亲戚。”
桑瑜似乎听到了什么爆炸新闻,她满脸不敢置信的瞪着这个男人,而对方却无辜的眨了眨眼睛。
“亲戚?”
“嗯,我妈跟周会计是表姐妹。”裴铮说。
桑瑜更像是被惊吓到了一样,就把上一世自己的记忆脱口而出:“我怎么听说你老家不是京市的吗?周会计那一口本地腔怎么成了你表姨妈?”
说真的,桑瑜真的是被这个消息震惊到了。
她上一世的时候完全是不知道这件事情啊,甚至上一世的时候,她都不记得裴铮这个人了,真的没想到他居然会和自己师傅刘建设是亲戚。
重点是,到刘建设死了也没有跟她提过这个事儿啊。
啊,不对。
她只是刘建设的徒弟,这种家里的亲戚没必要跟她提。
可就还是很让人吃惊啊。
这种让人吃惊的程度完全不亚于她有一天知道了自己隔壁的邻居居然是某个国家领导人的亲戚一样。
裴铮扬了扬眉毛,虽然他从来没有刻意隐瞒过自己的老家,可也从不提起,而且,自从来了滨江,他也一次都没有回去过,以至于很多人其实不知道他的老家是京市的。
但是现在,裴铮竟然听到了桑瑜准确的提起自己的老家,那么是不是代表着她也曾经关关注过自己,哪怕是无意之中的,也是记住了自己的一点点事儿?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裴铮无法抑制心中掀起了的愉快扑上来,瞬间就把刚刚他对刘玉城的那点不爽给压了下去。
夜色被昏黄的路灯也沾染了溶溶的绵软,这柔软又好像掉到裴铮的眼睛里,让他的目光中多了些显而易见的缠|绵,他轻轻的哼了哼鼻子。
虽然是在跟桑瑜解释这件事,可是,那声音却又像是柔软的羽毛,一下又一下的勾着桑瑜的耳朵,让她耳朵痒,耳朵里面也跟着痒。
“她是支援三线建设的时候就来了,跟老刘头就是在这里认识结婚的,都来几十年了,当然会说当地话了,反而是京市的话她现在说起来怪怪的。”
“那你……”桑瑜其实想问问裴铮是怎么来滨江的,毕竟他不是知青,好像也没有听说他家里人在滨江,只是一开了口,她就意识到自己这样太过于八卦了。
毕竟上一世到裴铮死的时候,大家才知道他的家里是京市的,其他的领导们都挺隐晦的,而且等到桑瑜知道裴铮被追认为英雄的时候,已经各种离奇的八卦满天飞了,桑瑜也不太清楚事实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只是隐约的好像有一种认知,那就是裴铮的家里人应该挺厉害的。
说到底,桑瑜内心深处还是挺怂的,作为小人物的生存法则,那就是不要打听什么牛逼人物的八卦,对于任何事儿好奇心还是不要太过于重了,毕竟在任何时代,人类都很容易被自己的好奇心给害死。
尽管桑瑜很快就闭上了嘴,可是裴铮却丝毫不介意她的克制,反而大大方方的说:“我就是来投奔我周会计的啊。”
啊……
是这样的吗?
桑瑜眨了眨眼睛,发现裴铮说得坦坦荡荡,真诚的没有任何的隐瞒,这又让桑瑜有对自己的记忆有了一种怀疑。
是不是时间过去太久了,她很可能记错了,又也许是上辈子这些八卦被传得太过了,才让她有一种裴铮身份很神秘的错觉。
其实,他也就是一个普通人。
肯定是这样的。
她不了解裴铮,她还不了解周会计吗?周会计就一个普通人,那么裴铮肯定也是。
充分的把上一世的道听途说和这一世的认知自洽之后,桑瑜点点头表示了解。
裴铮还等着桑瑜继续问下去,自己得好好回答,让她了解了解自己。
可是她又什么都不说了,就这么推着自行车往前走,裴铮有点无奈,从来没有像是现在觉得自己嘴笨,不像是刘玉城那个碎嘴子一天二十四小时能说个十二五个小时。
他又不甘心就这么干巴巴的走着,只能没话找话:“老刘头不答应你明天请假吧。”
在了解了裴铮跟周会计之间的关系之后,桑瑜对于裴铮能够猜得这么准,已经一点都不震惊了,她反而问:“你觉得我请到假没有?”
“老刘头肯定没答应给假,不过周会计肯定答应了,而且他们家老刘头说话不顶用,所以最后是答应了。”
桑瑜看着裴铮那半点不给自己姨父面子的描述,抽了抽嘴角。
你能不能不要说起你姨父是妻管严的时候那么幸灾乐祸,还有,为什么你脸上还有羡慕的表情啊……
实在是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了,桑瑜只能主动换了话题:“我师傅让我回去上班。”
“那你的想法呢?”
“我不太想回去上班。”桑瑜老老实实的回答。
裴铮一副我就知道的理所当然,点点头,嗯了一声。
桑瑜又不知道自己发了什么病,她忽然就在这一声“嗯”中不痛快了起来,于是拧着眉阴阳怪气:“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这卖菜丢人现眼呢?”
裴铮:“没有。”
桑瑜冷笑:“骗子,肯定心里也这么觉得。就跟老刘头他们一样觉得我卖菜低三下四。”
裴铮有点迷惑,又有点惶恐,就算是他再没有跟女性相处过,作为一个智商正常的人也听出来了桑瑜语气中的火气,他立刻飞快的思索,自己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不对的话,才会惹桑瑜生气?
可是,越是想,他越是觉得惊慌,他到底说错了什么?还有现在他要怎么说?答案是什么?说错了会不会跟桑瑜的关系又降到冰点?
就在裴铮自己跟自己纠结的时候,他又听到了桑瑜的冷笑:“卖菜怎么了?卖菜就丢人?没偷没抢的,怎么就丢人现眼了?”
裴铮急的一鼻子都是汗,他的动物本能告诉他再不说点什么就一定要“死”了,于是他磕磕巴巴的申辩:“卖菜挺好的。”
“呵。”
“我说真的,你不能听老刘头的那一套,他是八级工,他当然觉得做工人好,为祖国做贡献嘛,可是要我说,当工人也得要天分的,要是没那个手艺,干点别的也很好。”
“卖菜挺好的,其实不光是卖菜挺好的,现在这个时代,做点什么都挺好的。”裴铮急切的解释着:“我去过好多次沿海了,你知道沿海的城市有什么不一样吗?他们不像是我们滨江这样一成不变的,他们很……”
裴铮努力的想出了一个词:“他们很活跃,大街上卖什么的都有,卖菜算什么啊,还有卖扣子的、卖套袖的,做衣服卖的,只要你能想得到的东西都有人卖,他们那个热火朝天的劲看得人也跟着心潮澎湃。”
“现在已经是改革开放了,我们年轻人就要有点改革开放的样子,我们应该动起来,富起来!”裴铮着急得连自己心里的话也人忍不住说出来了。“我看过人家一天挣几十块几百块的样子,我就不想再过一个月拿四十一块钱的日子。”
“桑瑜,你也不想的吧,否则,你不会去卖菜的,是不是?”
“我说过的,你很有眼光,可是我还想告诉你,你比我厉害,你敢走出那一步。”
桑瑜沉默着,裴铮的每句话都让她觉得震撼,又让她觉得安慰。
她是重生而来的人,她的思想自然而然比现在的人超前,可是裴铮这个时代的人,他的格局,他的想法就已经那么具有前瞻性了。
桑瑜都不敢想,如果上辈子裴铮不死的话,最后他是什么结局。
刚刚的火气其实她自己知道自己有点莫名其妙,她一个重生的人,一个看过了四十多年繁华的人,怎么可能会把刘建设那些话放在心上?
可是,这个时候她也不知道自己抽了什么疯,在面对裴铮的时候,那些不在意又一下子变得不得了。
天,她怎么那么矫情?
可是她意识到自己矫情,也知道裴铮未免太无妄之灾的时候,她已经把自己架在那里了,上不去下不来,丢死个人。
只是听着裴铮的话,桑瑜感触良多。
能在这个时代遇见一个完全理解自己想法的人,让桑瑜越发觉得弥足珍贵,她用余光看了一眼已经急的满头是汗的裴铮,她越发觉得不好意思。
于是,她又厚脸皮的丢开了这个话题,佯装生气:“对了,你怎么跑出来了?我不是说了,我不回来你哪都不能去吗?”
裴铮眨了眨眼睛,十分的茫然。
这又换话题了?
刚刚自己说得那些,她听懂了没有?她还生气吗?
“我看天晚了,你还没回来,我怕你出点什么事儿。”
桑瑜:……
人家昨天帮她抓了贼,今天还帮她去拉货,还垫钱卖货,还帮她数了钱,现在还担心她,又出来路口接她。
怎么办!对于这么一个帮助的自己的人,自己不但不道谢,还矫情得胡乱发了脾气,她好像是坏人啊。
桑瑜干巴巴的问:“那交代你办的事儿,你办完了吗?”
“办完了。”
桑瑜尴尬,没话找话:“你饿不饿?”
裴铮:“才吃过没多久啊……”
桑瑜转头,一张脸涨的通红,佯怒视:“问你饿不饿?”
裴铮任督二脉立刻打通:“饿。”
“煎鸡蛋吃不吃?”
“吃。”
“那就快走。”
“好。”
……
桑瑜到了家门口才发现自己家的门是关着,而且换了锁。
依旧不是原本的铁扣子加一个锁头,而是一把现在最流行的牛头锁,就装在门原来的锁孔里,因为这道门上原本的那道牛头锁被前面一家人搬家的时候带走了,单位就给换了一铁锁头。
昨天晚上刘铁塔能轻而易举的打开自己的房门,也不是他的技术又多牛,就是因为这个锁洞。
今天她去百货商场的时候还打算买一把牛头锁来换的,但是事情太多了给忘记了,她还说明天去送货款的时候一定要记得。
却没有想到,现在这把锁居然就已经按装好了,不用猜,肯定是裴铮做的。
桑瑜回头看了跟在自己后面推着车的裴铮一样,他说:“还是牛头锁安全,我那边有一个多余的,就给你装上了。”
“谢谢。”桑瑜无地自容的只能说这两个字了。
裴铮却浑然不在意,他瞄了桑瑜一眼,故意试探着:“我们这么样的关系,还说什么谢啊。”
这样的关系?什么样的关系?裴铮没说明白。
桑瑜倒是敏锐,她一眼横过去,只看见裴铮跟被猫发现的耗子一样,立刻掏钥匙开门,推着车进了屋子,可是,在那昏暗的路灯下,桑瑜还是看见他的耳根子红得跟要出血一样。
本来想说点什么的,可是刚刚那股内疚的劲还没有散,桑瑜只能闭上了嘴,当做什么也没听见。
到底是煎了四个鸡蛋。
本来是一人两个,桑瑜实在是吃不下去,只勉强吃了一个,剩下一个就在碗里,她想着明天早上再吃。
裴铮却看了一眼问:“吃不完?”
桑瑜点头。
裴铮便直接把那鸡蛋夹了过来,一边塞在了嘴里,一边收拾了两个人的碗,出门去洗碗去了,那自然的就跟已经干了无数次这样的事情一样。
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桑瑜在看见他把自己的鸡蛋塞进嘴里时候的欲言又止。
他一边收拾一边用眼神给桑瑜比划,在她的挎包里面有东西。
鸡蛋都吃了,裴铮也去洗碗去了,桑瑜只能闭上嘴巴去拿挎包。
打开一看,自己临走的时候塞着的乱七八糟的一堆钱,现在已经整理得整整齐齐的了,按照同样的票面一叠一叠的用纸条子扎好。
在挎包里面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清清楚楚的写了这些钱总共多少,又是卖了多少货物的收入,详细得不得了。
桑瑜和裴铮两个人从百货公司一共进来了污染的秋衣秋裤一千三百六十七套,除此之外还有破洞的秋衣秋裤三百七八十套,和几十件单的不成套的破洞的。
这些东西看起来多,但是跟木材厂那么几万人的职工比起来,实在是不算什么。
这些东西,桑瑜提前给师傅刘建设两口子、赵婶子两口子、杨大姐两口子、许二青冯美华两口子以及何丽英、段成这些人各留下了一套,还有给前一天晚上帮着自己抓住刘铁柱的邻居们一人留下了一套,这就是十五套。
除此之外,自己和裴铮一人也留了两套,这就去了十九套了。
还有就是四个卖菜大妈,为了奖励她们带来的客流,一人都给了五套,就是二十套,全部都就加起来就是三十九套。
剩下污染的秋衣秋裤总共是一千三百二十八套,每套两块,总共二千六百五十六。
除了成套的之外,还有破洞的秋衣秋裤,别看这些秋衣秋裤破了洞,反而是这些卖得最快,毕竟便宜,成套不成套的在一起卖了四百多、将近五百块。
再加上了污染的秋衣秋裤,最后收入是三千一百四十五块。
桑瑜数了好几遍钱,跟自己记得货物的数是合得上的,一分都不差。
今天卖货的时候,桑瑜是试了一下用超市的方法,虽然大部分人也能遵守规则,可是架不住有人手脚不干净,这就多亏了裴铮给出的那个人盯人的方法,外加他自己也眼睛不错的盯着。
这一天下来居然一分钱都没错,实在太不容易了。
在跟马书记的合同上写得清楚的,需要支付货款的就是这一千三百六十七套,一套一块钱,那就是一千三百六十七块。
还有要支付给马书记一套一毛的回扣,一百三十六块七,不过,这做人办事的不能给得这么零碎,肯定是要凑个整,那就是一百四十块。
两项加起来就是一千五百零七块,扣掉定金三百,桑瑜最后应该付给百货商场那边的钱就是一千二百零七块。
剩下的就是裴铮和桑瑜两个人这一天纯赚的,总共是一千九百三十八元。
得出这个数的时候,桑瑜都惊呆了。
要知道这个是八三年,可不是四十年后,现在的两千块,那可不得了。
“我是不是算错了?”桑瑜算了好几次,还是不敢相信。
裴铮笑:“没算错,就是这个数。”
桑瑜深深的吸了几口气,才算是把自己胸腔里面砰砰砰乱跳的那颗心给彻底的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