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41章 热 第41章 热
自从桑瑜的后院子弄出来之后, 她最清楚的感知到的不同是来自于与大姨大妈们。
没有弄院子之前,只有六个大妈一直坚定的跟着刘玉城在批发菜,其他的大妈还是在卖自己家里们剩下的那点菜, 虽然每天也能卖完, 可是, 往往是要等到这六位大妈的的菜都卖完了,晚来的顾客实在是没有选择的情况之下才会选择她们的。
这也就算了,更重要的是, 他们忽然发现, 六个大妈们的菜忽然就变多了。
应该这么说,她们无论是早上还是中午,中途的时候,都会去加一次菜。
其他的本来还在观望情况的大妈们:……
不带这么玩的!
我们原本就是在你们卖完的夹缝中来卖自己的菜,现在你们倒好,弄得无缝衔接了, 那你们还给不给我们活路了?
打不过就加入。
于是没有几天, 桑瑜就被这些大妈们纷纷给拦住了,也要求加入拿批发菜的队伍, 无论是分级不分级的,她们统统同意。
这样一来, 大家的日子一下子又变成了最开始的那样。
本来刘玉城一天四趟是够六个大妈全天无缝卖菜的, 可是, 现在一下子又加上了好些个人, 她们的菜明显又不够卖了。
原本的六个大妈们生气啊。
我们要求了加了两趟菜难道是为了你们吗?
于是又纷纷要求桑瑜加两趟, 刘玉城也跃跃欲试,只可惜这一次桑瑜却拒绝了:“不行,现在菜有点供不上了, 每天只有这么多,你们自己想办法分吧。”
原本的六个大妈开始跟桑瑜打感情牌,一个个跟她说好话。
桑瑜则一边把院子里面因为批发菜的时候落下的烂菜叶给扫成一堆,一边无奈的叹息:“大姐们,不是我不想加啊,我又不是菜地里面的神仙,那菜地里面的菜每天就只长出这么多,我也没办法啊。”
“那,不能让她们加入!是我们先来的!而且当时你们提出来这个分级方法的时候,她们一个个的都不同意,现在不能上来捡便宜!”玉米大妈显然已经是六个大妈的领头人,每次这样的话都是她冒头出来说。
果不其然,玉米大妈的话音刚刚才落,其他的几个大妈立刻就纷纷附和起来,玉米大妈说得就是她们的心里话。
只可惜这样的意见,都不用桑瑜开口拒绝,另外一些的大妈就已经跳起来了:“你说不让我们加入就不让我们加入了?是你们家的菜吗?你们那么多的菜你们卖得完吗?昨天我就看见了你们的菜剩下了一些,今天还贪这么多,你们都不怕天打雷劈的吗?”
又有大妈说:“桑瑜他们这是开门做生意,那么只要给钱,自然而然是谁都可以来,难道你们的是钱?我们手里的是纸吗?大家都是真金白银,谁也不比谁高贵?”
还有大妈说:“现在你们把菜全部都把着,那么多人来买菜,居然还要排队?难道他们的时间不是时间吗?只能到你们那里去买?就是到了京城,也没有这个道理。”
虽然玉米大妈们据理力争,可是,后来的大妈们的战斗力也非常的强,吵了一顿之后,最后她们达成的结果居然还是谁先来谁先得。
刘玉城听得直抽抽,既然最后的结果和最开始的结果都一样,她们着吵什么啊?特别是小桑姐居然从头到尾都没有生气,也没有不耐烦,反而笑眯眯的左边劝劝,右边劝劝。
一直到这些人都背着菜骂骂咧咧的走了,刘玉城才摸着鼻子问:“小桑姐,我看冯美华他们那里其实还可以再多供应一点菜的……”
桑瑜知道刘玉城的意思,不过她还是想都没有想就拒绝了:“不行。”
“为什么?”
“你别看现在她们为了多进一点菜而在我们这里几乎打破脑袋,但是你仔细想一想,这一段时间里面,来小广场里面买菜的人有没有增加?”
刘玉城在桑瑜的提示下仔细的想了想,才说:“有一点,但是并不多。”
桑瑜点点头:“以现在来小广场里面买菜的客流来说,我们供应的菜大概能满足他们百分之七十对不对?”
刘玉城算了一下,也跟着点头:“是这样的,要不然他们的菜也不会这么快就卖完。”
“是这个样子的,所以我们才不能贸然的加菜。”
“为什么?”刘玉城越发的不明白了,在他的想法中,既然还有百分之三十的人买不到菜,他们就应该加大供应量啊,让所有人都买到了菜,他们的钱不是更多吗?
“如果一顿饭让你吃饱了,或者吃撑了,你是不是要到下一顿才会吃东西?”
怎么就到了吃饭的话题了?刘玉城对于桑瑜忽然就转换了话题觉得莫名其妙,可还是老老实实的点头,要是能够一次就吃得饱饱的,肯定能顶到下一顿了,今天早上他就吃了三个大包子喝了两大碗的稀饭,所以现在十点了都不饿呢。
桑瑜:“可是如果你这一顿只吃一个半饱,或者根本没有吃到,那么你对下一顿饭或者对平时的零食是不是就更需要了?是不是一旦下一顿饭上桌了,或者吃饭之前有别的小零嘴了,你就会控制不住自己使劲吃?”
刘玉城:“这个必然。”
桑瑜笑了:“卖菜不也这样吗?买不到的人永远在期待,而已经买到的人觉得菜就这么多,还有那么多人等着抢,自然而然要多存一些。可是一旦这些菜敞开了让他们买,想买多少买多少的时候,你觉得他们还会惦记着?还会多买吗?”
刘玉城隐隐的明白了桑瑜的意思了,他恍然大悟,也跟着说下去:“如果买菜的人不在需求那么多的话,这些卖菜的大妈们,她们的菜就不会卖得那么快了?他们进的菜自然而然就少了,而我们备了太多的菜她们要不完的话,就会全部砸在手里面。”
怪不得刘玉城以后能够成为销冠呢,饥饿营销的理论桑瑜说了一次,他立刻就能够明白了里面的关窍。
不过他还是有点担忧:“那我们以后一直只进那么多菜吗?”
“现在木材厂的职工们有多少自己买菜做饭的?”桑瑜忽然又问。
“大概有七八成的职工是自己家做饭的吧,只有没结婚的年轻人才会去食堂打饭,其他的人都是要买菜的。”
“他们基本在哪里买菜?”
“菜站啊?我去看过的,太新镇上有四个菜站,西区那边有一个,四平区那边有一个,都是职工们买菜的主要地方。”
“是的,大家早就已经习惯了去菜站买菜,这个习惯不是一天能改掉的,我们现在在小广场卖菜,与其说是跟菜站抢买卖,倒不如说是重新培养大家的习惯,这个习惯也不是一天两天能够改变的。”
刘玉城已经完全明白了桑瑜的意思了,“我明白了,只有增加更多的买菜的人,而且是稳定的过来买菜的人,我们才会增加菜。”
“对,但是这个也要控制好,不能老是让人买不到,十次里面总要有个五次六次买到才行,不然总是买不都,十个人都会不高兴,他们不高兴的话,就会回菜站了,再想让他们回来就跟登天一样难了。”桑瑜说到这里,拍了拍若有所思的刘玉城的肩膀:“我一个人可盯不完这么多的事儿,所以,靠你了啊。”
刘玉城愣了一下,随即内心中生出了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兴奋。
他原来在家里待业的时候,那真是人厌狗烦,他自己也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废物,可是现在,他不但能挣钱,他还能想办法维护好、控制好这个市场,原来,他也是有用的吗?
刘玉城用力的点点头,用一种异常慎重的表情对着桑瑜保证:“小桑姐,你放心,这个事儿就交给我了,我肯定把这小广场给看好了!”
说着,他又推着自行车往四平乡那边去了,今天早上他才送了一批菜的,还有一批。
桑瑜扭头继续清扫院子。
把烂菜叶子给扫干净了,装在了垃圾桶里放在院子外面,一会弄干净了院子里面再拿到垃圾桶里面去丢掉。
接着她又把水管子从小仓库里面给拿了出来,插在了水龙头上,准备把院子里全部给冲干净,这是桑瑜每天批发完之后的工作。
只不过,平时不是周末的时候,她只能晚上下班回来再打扫,那叫一个脏,桑瑜每次都得打扫将近四十分钟才能弄干净了。
今天是周末,她全天在家,可是忍受不了自己崭新的院子里面一天到晚都是脏兮兮的。
提着圈起来的水管,桑瑜正把它们给整理顺了,打算一会儿用水把院子上的那些脏兮兮的东西给冲冲干净。
“桑瑜?”她正低着头干活儿,忽然,一个声音从她的身后想了起来。
桑瑜愣了一下,回头看去,逆着光,她看到了两条笔直又修长的腿,顺着腿她缓缓的往上看过去,是皱巴巴的衬衣,领子里面露出来的带着点蜜色的皮肤,再然后,她就看见了那锋利的下颌线。
“裴铮?”虽然因为逆着光,不太看得清楚裴铮脸上的样子,但是桑瑜还是一下子就从那略微沙哑的声音里面认出了来人,她一下子就站了起来。
这下子,她终于看清楚了他的样子。
他看起来有点疲劳,头发虽然干净,可是却乱蓬蓬的,而且比离开的时候长长了不少,眼睛里有着细微的红血丝,不过整个人的精神是很好的。
他的目光在桑瑜和她身后的院子里面来回的梭巡,脸上露出了不可思议的震惊。
“你这是……这是……”裴铮瞪大着眼睛,嘴角蠕动,半天也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开口。
桑瑜却一下莫名的心情昂扬到了顶点。
她的这个新院子确实有很多人都来参观过了,也有很多人表示过惊奇和赞扬,不过,他们多半都是在工程进行的时候就过来了,每天都来看,可以用看着着个院子变好了形容。
被他们夸奖这个小院子的时候,桑瑜的确实也是高兴的。
可是,桑瑜又有一种少了一点点什么特殊的情绪的感觉。
就像是,她明明是想要藏起来改变,然后闪亮登场在每个人面前,炸得大家都“哇”的惊呼起来,不过,这种改变却没有隐藏的彻底,虽然结果依然是好了,却始终少了一点点她期待中的那一点——“哇”。
而裴铮的到来,裴铮的不可思议,裴铮的震惊,就连他无法用语言的形容,都变成了那一片最闪亮的碎片,一下子就贴在了桑瑜那觉得美好,却又不算完美的体验感上,顿时让她盖院子时候的那一种幸福变成了无法取代的闪闪动人。
不得不说,裴铮的这一刻的“哇”给桑瑜提供的情绪价值无与伦比。
她开心到了极点,忘记了自己还提着那根难看的水管子,也忘记了自己的门口还怼着一堆的垃圾,甚至忘记了请裴铮进来看一看,只是笑得好像在烈烈暖阳下盛开的花朵。
“好不好看?”
裴铮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桑瑜的脸上。
今天是周末,她应该起来之后没有怎么收拾,头发并没有像是往常一样扎成麻花辫,而是披散着,略微凌乱的发丝在脸庞边缭绕,让整个人看起来无比的柔软又松弛。
早晨的光正透过了那棚子上的蓝色玻璃瓦落在了她的面孔上,淡淡的蓝色阴影让她的肤色更白皙,似乎被镀上了一层莹莹的柔光,而她的眼睛是那么的明亮,亮得让裴铮都舍不得移开他的眼睛。
他的唇角就这样缓缓的扬了起来,目光也紧紧的盯着她的面容,“好看。”
好看,怎么不好看呢?
她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容颜,无论是在笑,还是在安静,甚至在哭泣的时候,她都是特立独行的存在,最好看的那一个。
而现在,她那兴奋而激动的情绪已经毫不遮掩的宣泄了出来,让她整个人的身上都被这兴奋浸泡出了耀眼的光,更是好看的另裴铮都忘记了呼吸。
桑瑜听到裴铮的确认,笑得更是连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裴铮只是看着她,又加了一句:“最好看。”
“我就知道!我可是花了不少心思的!”桑瑜此刻的内心的满足已经达到了最顶点。
她想她就是一个这么虚荣的人,她辛辛苦苦的花钱又花力气弄出了这个院子,可不仅仅是让自己住得舒服,还想要让所有人都“哇”了一声。
而现在,她最期待的那一声“哇”终于姗姗来迟,她可真的是太棒了,对不对?
“我厉害不厉害?”桑瑜心里那么想着,嘴里也不客气的问。
“厉害。”
“我棒不棒!”
“最棒!”裴铮只是站在院子的门口,安静的看着桑瑜,此刻的她那么的活泼,那么的富有生命力,跟几个月前的她判若两人。
裴铮无由来的怨恨起自己来,他真的是又胆小又懦弱,三年了,明明看着她从明媚到几乎枯萎,可是自己却总是没有敢踏出那一步,以至于这样的盛开到了现在才姗姗来迟。
如果不是桑瑜自己站了起来,他是不是要一直这么看着。
呵,他可真是一个卑鄙的男人啊,只是看着花好看就想据为己有,却从来都没有敢于为了花儿浇浇水、施施肥,甚至于修剪枝叶,而现在他又有什么资格站在花儿的身边?
这个认知让裴铮只觉得心脏都像是被烧了起来般疼痛,就连看着桑瑜的目光也变得苦涩了几分。
跟这么好的桑瑜比起来,他,着实不配的。
裴铮看见桑瑜披散的头发沾在了她的唇角,手指蠢蠢欲动,抬了起来,想要帮她整理一下,可是最终也没有敢伸出去。
“我也觉得我可厉害了!”桑瑜处于极度的兴奋之中,完全没有注意到裴铮微微有点沮丧的情绪,她丢下了手中的水管,一把就扯着他的衬衣的袖子把他拉近了院子。
“来,看看我的院子。”她拉着裴铮往院子的最里面走,要从卫生间开始为裴铮介绍。
裴铮跟在桑瑜的身后,明明她只是拉着自己的衬衣袖子,明明没有碰触到他,可是裴铮似乎还是能够感觉到一团火焰顺着那布料一下子烧到了他的皮肤上,而那块皮肤也越来越烫,最后甚至连他的全身也跟着烧了起来。
桑瑜的声音忽远忽近的,在裴铮的耳边响着,可是他却什么都听不到,他此刻只能够听到隆隆的声响在鼓膜上呼啸而过。
那是他的血液在沸腾、是他的呼吸在干涸、是他的思绪再变成灰烬。
残破不堪的理智在告诉他,应该听点什么,可是,他可卑鄙的注意力却无法克制的完全的落在了那牵住自己的衣袖的手指上,他甚至在这一刻有种古怪又疯狂的愿望,希望这场大火就这样彻底的烧死他吧,把他包围,把他燃烧,把他挫骨扬灰。
“我说的你听到没有?”
桑瑜叽叽喳喳的给裴铮介绍了好多,包括自己的卫生是怎么弄的,可以上下水,可以开水就冲,墙上还贴了白色的瓷砖,脚下是蓝色的马赛克,那么的好看,就连她卫生间的房顶上还有一个黑色的大橡胶桶,那是她又花了一百五十块钱买的简易太阳能,从此之后,她每天都能洗热水澡了。
这么多的惊喜,这么多的细节,每一点每一处都组成了桑瑜幸福的具象化,她急切的想要把这种具象化向裴铮分享,可是,他的沉默却让桑瑜微微有些失望起来。
于是她扭头回来看裴铮,却发现不知道裴铮在想什么,此时此刻的他看起来面色有一种难得的沉寂,而他的目光却那么具有黑沉,让桑瑜不知道他怎么了。
于是她又问:“你怎么了?是不是回来太累了?”
哦,说起这个,桑瑜那兴奋的心终于生出了一点点的理智,她似乎一下子从那“哇哦”的情绪中落到了地上。
也是这个时刻,她似乎终于注意到了自己的手指还牵拉着裴铮的袖子。
尽管没有碰到,可是,在这个时代,在他们这种只比陌生人熟悉一点的男女之间,这样的接触似乎还是有点过分大胆了一点。
桑瑜立刻就丢开了裴铮的袖子,脸上露出了略微尴尬的神色来。
裴铮也是在这个时候猛地回过神来,他觉得自己的喉头发干,嗯嗯了好几声,才终于把一句话说了个清楚:“弄得很好看,特别好看。”
“是,是吗?”桑瑜的双手背在身后,她刚刚拉住裴铮的右手似乎有一种诡异的实质感,热,很热,非常热。
都快九月了,滨江的天气还这么热吗?
桑瑜一边这么模模糊糊的想着,左手一边极为用力的搓着自己的右手的手指,又模模糊糊的意识到她似乎又让气氛变得尴尬了,于是她干巴巴的开口:“你……”
不想,同样觉得自己弄遭了一切的裴铮也同时开了口:“你……”
异口同声的两个人就这么看着彼此,“你先说……”
谁能想到呢?又是一次的异口同声,让本来就干得似乎要烧起来的气氛,更是好像已经失去了所有的空气。
裴铮只觉得那种热已经从他的手臂烧到了脊柱,又从脊柱烧到了耳朵,就算是没有照镜子,他也能够清楚的知道他的耳光现在一定红得像是滴血一样了。
“还是你先说吧。”桑瑜也觉得脸颊上热得厉害,她费力的咽了一口口水,艰难的说。
裴铮只能干巴巴的开了口:“你,你真的很厉害,这个院子这么一弄,真的,真的太好了。”
越是这么说,裴铮越是嫌弃自己,他到底在说些什么,他也不知道自己的语言怎么会匮乏成这个样子,以前看得书在这个时候似乎全部都看到了狗肚子里面了。
这一刻他自卑的几乎沮丧到地缝里面去了,他只能放弃继续说些废话,闷闷的反问桑瑜:“你刚刚要说什么?”
桑瑜其实一点都没有听到裴铮那毫无语言优美的赞美,她的脑子里晕乎乎的,几乎对于刚刚自己的举动要尬到去世了,裴铮的反问,让她耳朵里面嗡嗡的响。
她只能赶鸭子上架一般的说:“你,你这次出去的时间挺久啊?”
“是……这次去了好几个地方。”
“哦,那真是,真是挺辛苦的。”
两个人一问一答,可是同样的心不在焉,同样的备受煎熬。
就在这种起凡仿佛蟒蛇绕颈般让两个人窒息的时候,一个声音就在不远处炸开了。
“铮哥!你人去哪了!人呢!!”
第42章 第42章 进货回来了 第42章 ……
这突如起来的呼唤声, 就好像是打破了尴尬凝固气氛的那一把榔头,虽然音色刺耳,可是落在了了两个人的耳朵里竟然有一种天籁的感觉。
桑瑜和裴铮也借着这声音突如就活泛了起来。
桑瑜立刻就问:“这是段成的声音吧。”
裴铮也一边点头称是, 一边快速的往外面走, 顺便高声的回答着段成:“这边, 你绕过来,我在这边呢。”
“小广场那边吗?”段成的声音一开始是在这栋楼的正前面的,随着裴铮的回答, 他的声音也跟着他的人开始绕过了楼的端头, 开始往后院的方向过来了。
裴铮已经出了院子去招呼段成了,桑瑜则听到在围墙的后面传来了段成不可置信的声音:“我的妈呀!这是什么时候弄起来了这么高的围墙?难道我出门之前就有的吗?我怎么不记得?”
“哎哎哎,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这旁边不就是桑瑜家,哇!谁啊!居然把墙都砌到了桑瑜家里面去了……”
段成一边往小广场的方向绕,一边抬头看着崭新的围墙嘀嘀咕咕, 他还没有仔细看着红色的砖墙, 就看见了裴铮已经从墙的另外一边绕出来了,便兴冲冲的笑跑过去。
“我说铮哥, 你不是去找桑瑜去了吗?找到人了吗?唉,你看看, 这里不知道谁家盖了那么高的围墙, 我刚刚还在说呢, 这后面好像是桑瑜的房子, 墙砌在桑瑜的房子边上, 实在是不怎么道德啊……”
裴铮清了清嗓子:“这是桑瑜的墙。”
说着就让段成跟着自己,带着他往桑瑜的院子里面过来。
段成虽然跟着裴铮走,可是很明显他自己已经完全被这个消息给镇到了。
他几步就追上了裴铮, 用一种完全不敢相信的语气震撼着:“你说啥?这墙是桑瑜的?是她自己砌的?”
“她找工程队砌的。”裴铮翻了翻白眼,觉得有时候段成脑回路实在是有点奇怪。
段成却不以为然,因为他的思想已经跳到另外一边去了,此时此刻他和裴铮已经站在了墙角,马上就要往院子拐弯了,于是他又回头朝着围墙看过去,只觉得这墙可真长。
他不由的由衷的称赞:“哎呀,她可真能耐啊!”
裴铮沉默着,心里也跟着称赞:可不是,她可真是太能耐了!
跟她相比,自己实在是不怎么样。
“段成!你也回来了!”桑瑜提着水管一边朝着两个人挥手,一边准备先把管子收起来,等到闲下来再打扫。
进了院子,段成的“哇哇哇”的声音就没有停止过,他一会儿钻进了卫生间看了看,一会又把洗手台上的水管子打开看了看,又一会儿还钻进了那个小厨房惊叹着,还仰着头看着那蓝色的玻璃瓦看了又看,最后他还推开了那个小仓库仔细的打量。
“桑瑜啊桑瑜,这些全部都是你弄的吗?”
“是工程队的邓师傅带着徒弟给我弄的。”桑瑜在段成的“哇哇哇”中已经彻底的忘记了刚刚和裴铮之间那炙热又让她尴尬的时光了,她也兴冲冲的段成解释起来。
“我知道,我的意思是,你可真是能拿主意的!”段成毫不客气的跟我桑瑜伸出了一个大拇指,“你要知道,放在我家,我妈要是想给厨房里买个水龙头,都能折腾出这么大的事儿来!”
他双手比划着,语气夸张。
不过,他的这种夸张也没有持续太久,因为一转头他的注意力就已经跳到了这小仓库里面了。
只看见他双眼亮得很,脸上的皮肤也跟着这样的亮而被撑开了,他扭头看着沉默的站在桑瑜身后的裴铮,笑得嘴角都快裂到耳朵根了,他指着那小仓库,神神秘秘的说:“铮哥!小仓库!你看!小仓库!”
裴铮虽然沉默,可是他的目光却没有一刻离开过桑瑜。
他发现在段成一直“哇哇哇”的过程中,桑瑜的表情是那么灿烂,她有一种发自内心的喜悦,看着她的这种喜悦裴铮只觉得自己的整个人也跟着变得轻飘飘了起来,他脸上的表情不自觉的柔和下来,嘴角微微弯着,眼角也跟着弯了起来。
一直到段成叫他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也是这样。
裴铮将目光从桑瑜的身上收了回来,分给了兴奋的段成,他点点头,轻轻的“嗯”了一声,表示自己和他想得是一样的。
这下子倒是小仓库的所有者桑瑜被弄得一头雾水了,她的注意力在段成和裴铮两个人的身上转来又转去,千真万确的肯定这两个人有什么事情在瞒着自己。
她并不喜欢这种只有自己被蒙在鼓里的感觉,于是她假装板着脸使劲的清了清嗓子:“喂喂喂,你们两个在对着我的房子打什么鬼主意呢?”
段成也不回答,只是看着裴铮又问:“我去把车开过来?”
裴铮:“去吧,趁着现在没什么人,动静不要太大。”
桑瑜更加的莫名其妙的,这两个人偷偷摸摸的的瞒着她做了什么?
于是她又把逼问的目光转向了裴铮,裴铮却只是弯着眼睛的笑,他把食指贴在了唇边,轻轻的“嘘”了一声,轻声说:“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既然对方一定要卖这个关子,虽然桑瑜充满了好奇心,也不得不压制住了这种好奇心,等待着。
她看着裴铮也走了出去,站在了外面,看向了远处,没有一会的功夫,桑瑜就听到了那属于大汽车才发出了轰鸣的声就越来越近了。
天知道,这一刻等待答案的时间里,桑瑜到底有多么的难耐,她也跟着跑到了外面,伸长了脖子想看看。
可是,段成开的东风车太高,她这个身高实在是看不出什么,她只能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想要看个清楚。
不过,没有等到段成的车开到跟前,裴铮已经走到了她身边,把她往院子里驱赶:“进院子里面去,那么大个车危险。”
“我……”桑瑜想说我不怕危险,却看到段成这个精神小伙居然把那么大的一辆东风车当成了跑车一样,直接在空地上来了一个飘逸,吓得桑瑜立刻闭嘴退回了院子里。
接着,她就听到了“吱嘎”一声车轮胎和地面死死抱紧发出了磨蹭声,那东风车就已经屁股对着院子门停好了。
“段成!你想死是不是?你要是想死,我不介意送你一程!”裴铮被段成那没有脑子的飙车动作而把东风车激出来的尾气给呛得直咳嗽。
段成哈哈笑着,总算是放慢来车速,一边倒车,一边毫无歉意的说着抱歉,几息之后终于停了下来。
裴铮伸手就给了已经跳下车来的段成拍了一下子,段成笑得更是欠兮兮的,两个人你给我一下,我给你一下的说笑着,却打开了车斗的后盖,干净利落的爬了上去。
桑瑜则看着那怼在自己院门口的东风车屁股,看着那被打开的车斗后盖,又看着那车斗里面被防雨布盖着的一大堆的东西。
这,是什么?
桑瑜的好奇心已经被提到了最高处。
防雨布被裴铮和段成两个人一下子就掀开了,桑瑜终于看到了,在那雨布的下面放着十几个鼓鼓囊囊的化肥口袋,不等她询问口袋里面的东西是什么,她就看见这两个人已经提着一口袋走到了车边。
裴铮跳下车来,伸手就接住了段成从车上丢下来的一麻袋东西,他对桑瑜说:“开仓库门。”
从理性上来说,桑瑜是应该问清楚是什么东西的。
可是这一刻,桑瑜觉得自己已经知道是什么,她的心砰砰砰的乱跳,她想起了自己给裴铮的一千块钱,一瞬间似乎感觉到有大股大股的血液往她的脑袋上面冲了过去,冲得她脑子里面一片混乱。
她伸手从口袋里面掏出了钥匙去开门,也不知道怎么了,她捏着钥匙的手竟然有些微微的发抖,对准那锁眼了几次都没有把钥匙插进去。
站在她身后的裴铮只觉得她可爱,忍不住轻笑了出来。
桑瑜却跟炸毛的猫一样转过头瞪着他:“你笑什么?”
裴铮还是笑着,那双好看的凤眼弯弯,他低低的说:“没事儿,慢慢开,衣服不会跑。”
桑瑜的呼吸一下子就急促了起来,她紧紧的盯着裴铮,甚至连脸颊也在这一瞬间就也变得绯红,她也压低了声音问:“是衣服吗?”
“是。”
“C城的衣服?”
“是。”
“还有什么?”桑瑜只觉得自己在这一刻口干舌燥,浑身上下都有一种发毛的焦灼。
“还有不少。”裴铮提着那一大袋子的衣服显然有些重,他换了个手,扛在肩上笑:“你确定要一直在仓库门口说这个吗?”
桑瑜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了不妥,她抿着嘴唇,一转头去开门,这一次她开得飞快,一把就把门给推开了。
裴铮就从她的身边擦了过去,将那鼓鼓囊囊的一麻袋衣服扛进了小仓库里面,接着又出来,继续去接段成从车上丢下来的麻袋。
而桑瑜一直就站在小仓库的门口,没有意识的数着那裴铮扛进去的麻袋,一直数到第八趟的时候,她那昏昏沉沉的思维似乎才终于清明了起来。
她的注意力终于从这些麻袋里面的都是她这段时间心心念念的C城衣服,变成了她就给了裴铮一千块钱,居然能买这么多的东西吗?
现在的一千块的购买能力那么强吗?
带着这样的疑问,桑瑜耐着性子等着他们终于把所有的麻袋全部都放进了自己的小仓库里面,总共是十九个装化肥的麻袋,而且每一包看起来都是鼓鼓囊囊的,想来里面装得东西不会少。
放完东西之后,段成就把车子停在了小广场的角落里面。
今天是星期天,大车队也没有人,只能等到星期一了再把车子开回去交给调度。
忙完这些,几个人进了院子,桑瑜把后院的院门直接就关上了。
从开始卸货到卸完关门,全部的时间加起来都不到十分钟,速度快的让周围的人几乎没有注意到。
桑瑜的院子平平整整,二米五的围墙上面还有着蓝色的玻璃瓦,不但是避免了楼上的人往她院子里丢垃圾,同样也避免了哪些闲着没事干就往她院子里投来的视线。
她的蜂窝煤炉子已经搬到了后院的小厨房里面,买得瓶瓶罐罐全部也从屋子里的简易架子搬到了厨房里面的操作台上。
不光光如此,为了方便大妈大姨她们来批发蔬菜,桑瑜还把屋子里面的简易桌子和凳子以及马扎都放在了院子里。
平时如果有人来的话,她也是基本在院子里面接待客人,而屋子就变成了她完全私密的空间,如果不是特别重要的事情,她不会邀请人进到屋子里去了。
现在桑瑜的这个院子就成为了她的一个多功能厅,又能当做客厅,还能当做吃饭的饭厅,还能成为批发时候的场所。
几个人在桌子边坐了下来,桑瑜把早就已经晾凉的开水端给了两个人,就看向了他们。
“一千块的东西这么多吗?”
因为是在院子里,为了避免隔墙有耳,三个人说话的声音都很低,只能他们彼此听到。
裴铮摇摇头,从口袋里面拿出了一个笔记本,他把本子摊开在了推给了桑瑜,示意她自己看之后,才缓缓的说了起来。
“这里总共是三千块的货。”
裴铮的笔记本上清清楚楚的记着各种各样的进货种类、数量甚至是颜色和大概得款式是什么,记得之详细,让桑瑜不用打开那些蛇皮口袋,就大概能够知道这些货物到底是什么样子。
不过,没有等她仔细的研究,就在听到了裴铮的这句话之后,猛地就抬起了头,震惊的看向了裴铮。
坐在一边的段成笑眯眯的说:“铮哥和我两个人到C城去交了货之后,在街上一打听,果然就发现了有专门卖衣服的地方。我们两个就去了,那里真的听挺大的,而且东西也多,重点是,那里的东西都便宜,反正比我们滨江这里便宜。”
“我们一看,拉你一千块的东西也是拉,多拉一点也是拉啊!所以,我们就没有跟你客气,凑了点钱,一起进了货。”
“你们两个凑了两千?”这个说法倒是非常的合理,只是让桑瑜惊讶的,这些开大车的还真是有钱啊。
“哪能啊!我出了五百,剩下一千五是铮哥出的。”虽然自己只出了五百块,但是段成的那个脸上笑得简直是捡到了五千块一样。
桑瑜看了裴铮一眼,裴铮立刻就开始解释,那个态度仿佛不抓住这个机会,他就要错过了一个亿一样,“上一次挣的钱全部都在里面了,我自己还有一点点,也就全部拿出来了。”
桑瑜哭笑不得,她又没有问他的钱从哪里来的。
裴铮似乎是她肚子里面的蛔虫一样,不等她说话又说了一句:“我们是合作伙伴嘛,合作就要有诚意,我当然要把所有的情况都告诉你。”
段成则对于裴铮这个上杆子的态度实在是震惊,他只能陪着干笑了几声。
话都已经说到了这里,桑瑜也不能再多说什么了,她只能就事论事:“那既然如此,我们都同意做这个买卖,那么我们在开始卖衣服之前先把我们这个利润的分配先说清楚。”
段成本来还有点拉不下脸,他觉得就五百块钱,现在就在掰扯实在有点不好意思。
桑瑜却说:“这一次的生意只是我们试水,如果做得好的话,我们以后肯定还会继续做,那么不管是好听的还是不好听的我们都应该提前先说出来。特别是在钱的上面,钱是个好东西,可是从古至今以来,在它的面前兄弟反目的人太多了。”
裴铮也点头称是,并且直接就拍板了这件事:“对,亲兄弟明算账,我这些事情我们是应该先说好。”
段成是最听裴铮的话得,他都那么说了,段成也不再拒绝。
桑瑜:“因为这是我们第一次卖衣服,是怎么样的情况,我们谁也不知道,那么我们这批衣服的收益就按照我们的投入来分,你占利润的百分之五十,我占三十五,段成占十五。”
“不行。”桑瑜的话音未落,裴铮就第一个不同意。
桑瑜有些疑惑,她奇怪的看着裴铮:“我是按照我们投入的钱算的,已经很公平了,还是你们有什么更好的方法?”
“这个主意是你出的,所以这个大头不能我们占,所以这一次的利润我们觉得你占百分之五十,剩下的,我占百分之三十,段成占百分之二十。”裴铮说。
桑瑜:“这不行,你们两个人投入了两千块,我只投入了一千块,这么算不合适。”
很显然这个事情段成和裴铮在来的路上就已经商量好了,段成也说:“桑瑜,我也觉得你占一半最合适。”
桑瑜还想拒绝,裴铮却说:“如果不是你让我到C城区看看有没有什么衣服,可以进货的话,你觉得以我这样一个开大车的粗人,你觉得我能去找卖衣服的地方吗?”
“就是,如果不是你出了这个主意,我这五百块钱也是拿去抽烟喝酒了,现在放在这里,一定不会亏,说不定还能挣一点。”段成夜这么说。
桑瑜的目光在他们的脸上转过来转过去,看他们两个人都一脸的笃定,就知道,这个分账的方法两个人在来的路上一定是都已经商量过了,所以也就不再坚持。
“那以后……”
裴铮又摇摇头:“以后的事情,我们先看看这一次卖的结果再说。”
桑瑜一琢磨也是。
最重要的事情说明白之后,桑瑜就开始看笔记本上的记录,她发现里面的衣服的价格十分的不稳定。
有的要一块两块的,有三块五块,但是还有一批论麻袋算的,一麻袋三十块,除了衣服之外还有很多袜子、头花之类的东西,总之从那个小笔记本上看,这一次进的货就是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
桑瑜都看懵了,还是裴铮说,一边对着实物一边看吧,他们三人才进了小仓库。
总共是十九个麻袋,桑瑜发现其中的十个麻袋无论颜色还是规格都是一样的,立刻就想起了在笔记本上写着的三十块一麻袋的记录。
裴铮看到她的注意力放在这一批的货上,便立刻给她解释:“这是我们最后要走的时候,遇见了一个服装厂,他们的尾货,就是有点不太合格的衣服,比如多了线头,或者缝有点歪,又或者有点染色的,我们看好几个人都在抢,也去抢了十包。”
刚刚桑瑜跟两个人聊天的时候,其实已经了解了不少外面的情况了。
虽然只是八三年,虽然他们滨江这样的内陆城市依旧保持着原本平静,其实,在沿海的城市已经轰轰烈烈的动荡了起来了。
那些距离沿海越近的省份,它们就越容易受到影响,挣钱、改变生活、穿漂亮的衣服,在滨江可能还是新鲜事儿,可是在外面的省份却已经在跟着改变了。
像是桑瑜他们这种去C城进衣服的人也不是只有裴铮他们,事实上,这样的人可太多了,不然也不会出现一批尾单那么多人抢的事情。
在四十年后的尾单货可不是什么稀罕事儿,甚至还有不少人拿差的货物去冒充好牌子的尾单的事情。
可是现在的尾单呢?会不会也出现以次充好的情况?这才是桑瑜最担心的,她拿出剪刀就先把这些袋子给打开了。
首先露出来的就是粗糙的蓝色布料,它们全部重叠累积在一起,实在是难以从一个口袋的口子里面看出来具体情况。
段成和裴铮显然都没有开过这个袋子,他们两个也凑过来看,“这是什么东西?”
段成还伸手摸了摸那个咧开的口子里的蓝色粗布,他奇怪的说:“这是啥东西啊?怎么硬邦邦的,我们不会被骗了吧?”
桑瑜倒是一打开了那口袋就看出来这袋子里装得是什么了,只是,她怎么也想不到,这才八三年,居然就已经有这个东西了……
第43章 第43章 卖货准备 第43章 卖……
蛇皮口袋里面的东西都是用绳子一叠一叠的捆好的, 但是目测不出来一叠有多少,而且蛇皮口袋只开了那一条口子,也实在是难以看到全貌。
桑瑜直接拉住其中的一片, 猛地的就往外面拉, 不过那东西在蛇皮口袋里面装得十分的紧, 桑瑜这一下子还没有把它给拉出来。
裴铮上前,接过了她手里的那一片布料:“这塞得挺结实,我来。”
他说着手上一用力, 就把那一片布料给拉了出来, 是一条裤子。
桑瑜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
果然是牛仔裤。
牛仔裤这个东西在四十年后可是普遍得不能再普遍的东西了,不过,在八十年代的时候,这个东西可是一个相当稀罕的玩意儿。
改革开放之前,这玩意儿在国内是没有的,就是因为改革开放之后, 这东西就陆陆续续的从港城传来进来, 一开始是在沿海的省份、城市流行,一直要到九十年代初, 这个东西才会在全国遍地开花,算算时间, 这个时候的牛仔裤还没有进入内陆呢。
八三年的流行趋势其实桑瑜都已经不太记得, 只是这段时间去了几次市区, 从市区的姑娘的打扮上, 隐隐约约的想起来, 因为这个时候刚刚在播放《血凝》这样的日本电视剧,所以,电视剧里面的女主角的发型和衣服在这个阶段特别的流行。
它们被称为幸子头和幸子衫。
说起幸子衫, 桑瑜就想起了供销社那个“时髦精”,当时她就穿得是幸子衫。
而在市区里面更是了,这样的幸子衫比比皆是,似乎已经成为了时髦姑娘的标配了。
桑瑜本来的设想是裴铮他这一趟回来,应该会带大量这样的衣服回来,却没有想到,她这个盲盒开的,第一件就是牛仔裤,怎么能让她不惊喜呢。
“哇!这个是什么裤子?”段成一把就把裴铮手里面提着的那条牛仔裤给抢了过去,左翻翻右翻翻,恍然道:“铮哥,你记得不,我们在C城的服装城里面,看到好多人都穿这个裤子,男的女的都有。”
裴铮显然也想起来了,他点点头,问桑瑜:“你知道这个是什么裤子不?我们当时就只顾着抢货了,都忘记了问这是什么。”
“牛仔裤。”桑瑜一边回答一边接过了段成手里面的裤子看了看,发现是一条男裤,就自然而然的给站在身边的裴铮比划了一下。
裴铮只感觉到桑瑜挨近了自己,从她身上弥漫出了一股十分特别的香味,像是带着羽毛一样一直往他的鼻子里面钻,他甚至来身体都绷直了,整个人连动也不敢动,只敢用余光轻轻的往桑瑜的身上瞟。
“这条你穿估计小了,找找看能不能有更长一点的。”桑瑜说着又把裤子丢给了段成:“段成穿倒是合适。”
桑瑜这话说得极为自然,可是,却不想落在了两个人的耳朵里面跟炸雷一样,他们两个人异口同声的喊了出来:“我穿?”
桑瑜这个时候已经拿着剪刀去开另外一个蛇皮口袋了,她反而对于两个人的震惊觉得奇怪:“是啊。”
“这,这不太好吧……”段成的话说得磕磕巴巴,一脸的不自在,也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手在裤子上珍惜的摸着,可是嘴巴上却半点不放松。
桑瑜忽然就想起来了一件事。
上一世的时候,牛仔裤最开始最滨江市出现的时候是八七年前后吧,那个时候,木材厂里面有几个时髦的年轻人带头穿了,引起了万众瞩目,最后甚至是单位领导都专门开会说了这个事儿。
把穿牛仔裤的人都定义为了不正经的人,禁止单位职工和学校的学生穿牛仔裤,这个情况一直到了九十年代初期才有了松动。
这样一来,桑瑜大概就理解了段成觉得震惊和为难的原因了。
其实也没有什么奇怪的,不过就是暂时无法接受新鲜的事务而已。
桑瑜转头又看了看裴铮问:“你呢?穿不穿?”
裴铮看到桑瑜那双黑白分明的杏眼就这样直接的看着自己,他那原本因为难以接受而想拒绝的话就卡在嘴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桑瑜又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下裴铮,这个人起码有一米八七以上,猿背蜂腰,特别是两条腿长得有些过分了,就算是穿着最普通的解放布做的裤子,上身穿着最洗得发白的的确良的衬衣,也完全挡不住他那极具压迫力的气势。
这样的人不打扮打扮拿来当衣服架子实在是可惜了。
于是她毫不客气的又说:“我们是要卖衣服的,卖衣服的不穿自己的衣服,你们觉得这衣服卖得出去么?”说着她又啧啧了两声:“你要是也不穿,真是可惜了你两条那么长的腿。”
裴铮的话更说不出来了,他只觉得自己的脸都已经被火烧得发烫,耳朵后面更是已经烫得不像是自己的了。
特别是桑瑜直截了当的说他的腿长,裴铮的心几乎都要跳出来了,他往后退了两步,想要距离桑瑜远一点,她身上时不时飘过来的香味,让他整个人的脑子都快烧糊了,根本无法思考。
桑瑜又去看段成问:“你呢?”
其实在四十年后桑瑜的这些说法简直太稀松平常了,实在不是什么特别的,可是现在却惊世骇俗,尽管说得不是自己,段成也被吓得脸色微白。
特别是看到桑瑜又看向自己,他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立刻甩锅到裴铮身上:“铮哥穿,我就穿。”
桑瑜又去看裴铮:“你怎么说?不穿吗?这些可都是男裤,难道要我穿?”
这个屋子怎么那么小,怎么那么闷……
裴铮看着桑瑜,从来没有觉得那么窘迫过,他的心脏砰砰砰的乱跳,狠狠的咽了一口口水,又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他终于觉得自己的脑子清明了一点,他靠在了小仓库的墙上,气若游丝:“行吧,穿吧。”
段成的眼睛瞪得老大,什么!铮哥就同意了?
那么说一不二,铁骨铮铮的铮哥居然就在这个事情上答应了?
他,他,他……
段成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裤子,忽然觉得这裤子也挺好的,他回想起在C城看到人的打扮,甚至也隐隐的觉得,让他穿这个裤子也不是不可以……
“好,既然同意了,那你们就去里面卫生间换一下。”桑瑜才不管这两个大男人的“勉为其难”和“赶鸭子上架”,她已经拿着剪刀去开另外的蛇皮口袋了。
裴铮只觉得今天的桑瑜太不一样了,人还是那个人,声音还是那个声音,可是为什么说出来的话一句比一句可怕?
“现在?”两个大男人几乎同时发出了尖锐的爆鸣声。
他们可以接受换牛仔裤这件事情,可是,那是建立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穿的基础上的,一旦这个时间提前到了现在,他们同时就把脑袋晃成了拨浪鼓。
桑瑜却回头,一个极为锐利的眼刀飞了过去:“不是现在还是什么时候?”
裴铮试图垂死挣扎:“总得是我们去卖衣服的时候才穿吧……”
桑瑜冷笑:“你以为我们现在不去卖衣服吗?”
这说出来的话更是好比一颗原子弹就在裴铮和段成两个人的身边,他们几乎是异口同声的问:“现在去卖衣服?”
不过在震惊完之后,两个大男人才从桑瑜那无比淡定的平静中意识到了她半点没有开玩笑,段成就先开了口:“我们才刚刚才C城回来,你也说了铮哥是衣服架子,可是现在衣服架子很累……”
桑瑜还是冷笑:“今天是星期天,你们的车还不用还回去,不趁着今天去卖衣服,你们想要等到什么时候?”
裴铮虽然对于穿牛仔裤还有一种羞耻的抗拒,不过,他还是立刻从桑瑜的话里面听明白了另外一个意思:“你的意识是不在厂子里面卖吗?”
这下子轮到桑瑜开始惊叹于两个男人的脑回路了:“你们难道觉得这些衣服要在工厂里面卖?”
随时裴铮和段成都没有在桑瑜的反问中回话,可是从他们的表情中就能看出来,这两个男人就是这么想的。
毕竟这男士牛仔裤是穿在他们两个人的身上,桑瑜也只能给这两个还在强烈冲击中的男人解释一下:“我们太新镇这个地方太偏了,人都不够时髦。”
“是吗?”
“不是吗?”桑瑜看着两个男人还是一脸懵,只能又把话掰开了说,她指了指自己现在的打扮:“我们工厂里面多半都是我这样的人吧。”
此时此刻桑瑜就穿着工厂女工最常见的打扮,上面一件蓝色素花的衬衣,下面一条灰色的裤子,脚上还套着一双土里土气的拖鞋,如果说浑身上下和平常女工最不一样的打扮大概就是那一头没有扎起来的头发了吧。
两个人点点头。
桑瑜又问:“你们在C城看到我这样打扮的人多吗?”
这个?
这个?
这个?
这个问题立刻就引起了两个男人的沉思。
特别是裴铮,说实在的,要不是桑瑜在临走前跟他交代了要进衣服,而且就以C城大街上女性穿得最多的款式进,他真的都没有注意到这个女同志平时爱穿什么的问题。
可是,当这个问题比单独拎出来的时候,裴铮立刻就明白了桑瑜的意思。
“确实不多,她们更多的都是穿得我们进回来的衣服。”
“可是,我们太新镇呢?我们太新镇里面又有几个人穿得……”桑瑜顿了一下,一时半会居然还想不起找到谁为例子,突然,一个人影就跳进了她的脑子里,她想也没想就拿这个人举了例子。
“你们知道供销社的付洁吧,她穿得就挺时髦的,你们看看我们厂子里面或者太新镇的人有几个穿得跟她一样?”
刘铁塔来偷桑瑜自行车这件事在木材厂不是什么秘密,所以大家都知道,不过刘铁塔为什么会来偷桑瑜,这里面又有付洁什么关系,大部分就不知道了,至少段成是不知道。
他回忆了一下付洁是谁,在桑瑜提及了供销社的时候,立刻就对上了号,他长长的“哦”了一声,不得不承认:“确实,在我们厂子里面能像她这么穿得人实在是太少了。”
裴铮没说话,他在听到付洁这个名字的那一刻,就本能的朝着桑瑜看了一眼,然后不知道为什么,情绪似乎一下子就不太爽了起来。
不过,桑瑜并没感觉出来,她还在那里一个劲的说:“是呀,你们这回拿回来的衣服,都是类似付洁这么喜欢时髦的人才会穿的,我们厂子里这样的人少,这么多衣服怎么可能卖得出去。”
“那你打算去哪?”段成又问。
其实对于卖衣服挣不挣钱这件事,段成一点认知都没有,他主要是喜欢凑热闹,想看看桑瑜怎么卖衣服。
“去滨江公园吧。”桑瑜一边扒拉着剩下的几个袋蛇皮口袋,一边催促两个人快点到卫生间里面换上一条牛仔裤,头也不回的回答。
裴铮和段成从小仓库里面出去,到后面的卫生间换裤子,段成先出去,裴铮则站在那里看向了桑瑜,她的背影清瘦,可是那努力把蛇皮口袋里面的衣服抽出来的样子却显得生机勃勃。
裴铮目光微微的黯淡了下去,自从桑瑜刚刚提了付洁之后,他的心里面就无由来的烦了起来。
他其实想问问桑瑜是不是还在意王自力,可是他又想起桑瑜说过不在意,自己这么问实在是无趣,可是如果不在意,为什么又打比方要说付洁呢?其实还是在意的吧?
越是这么猜想,裴铮的心里的那种烦就越是往上面顶,他一会儿又觉得王自力不是个东西,一会儿又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现在的他明明没有任何资格,可是一听到跟王自力有关系的人和事儿,就无法忍耐的烦躁起来。
站在了那里好几秒,他发现桑瑜都没有回头的意思,她还在那里翻蛇皮口袋里面的东西,甚至已经抽出了几件,在自己身上的比划着,仿佛浑然不在意刚刚自己提起的付洁。
裴铮想问她是不是装出来的不在意,可是又觉得她是真的不在意,那种古怪的感觉在的心里上上下下的撕扯着,说不出来的烦。
最后还是段成在外面叫了他,裴铮才拿着裤子也出去了。
桑瑜在这几个口袋里面翻出来了不少时新的东西,比如幸子衫都算得上是烂大街的,她居然还看到了大领子的“晓庆衫”,不过,比起春晚穿出来的那个原始版,现在她手里的这些“晓庆衫”也是得到了不少的改良。
比如加个蝴蝶结,加个泡泡袖啊,又或者加上塑料珍珠扣子啊……
先别管这些元素放在一起好看不好看,适合不适合,总之主打一个就是时髦新颖。
这些幸子衫、晓庆衫的颜色都很多,桑瑜翻了一遍,发现裴铮虽然直男,但是听话,他进的所有的衣服的颜色都算是中规中矩,绝对没有那种辣眼睛的存在,这就让桑瑜悬着的一颗心放下来了大半。
第一次卖时装,桑瑜可不指望能够出彩,只要能够普通中庸小赚一笔就好了,所以这些中规中矩的颜色是最好的。
除了这些衣服外,桑瑜居然还看见了一口袋的T恤,虽然都是白色的,可是还是让桑瑜十分的震撼,她完全没有想到,在八三年的时候居然就已经有T恤衫了。
看起来她上一辈子真的是白活了,一直被禁锢在王自力家和木材厂的一亩三分地里面,她是真的没有真正的了解过这个时代。
有了牛仔裤和白T恤作为托底,当桑瑜又在蛇皮口袋里面看到了中筒透明丝袜和短筒透明丝袜的时候,她已经完全的脱敏了。
细细看了一下,别看这一次的货有三千块钱,东西有十九个蛇皮口袋,可是实际数量并不算多。
除了捡便宜抢到的十口袋的牛仔裤之外,剩余的九个口袋里面装着白T恤、晓庆衫、幸子衫、连衣裙、半截裙、长短不一样的丝袜、手绢、围巾,甚至还有一塑料袋的形状各样的头绳。
这次进得货里面最多的还是女装,就连牛仔裤里面也有六口袋都是女裤,桑瑜并不是不打算穿,而是考虑要穿什么。
她略微的思考了一下,最好选择了一条小脚牛仔裤和一件大红色的晓庆衫,原因无他,牛仔裤是这批货物里面最多的,如果不上身给人看看,就算是在市区,很多人也不会下手。
至于上衣为什么要选晓庆衫,很简单,这些衣服里就数晓庆衫的进价最贵,一件要三块,不快点把它给卖掉,那就太压钱了。
她选好了衣服,又提着两件白T恤去了卫生间门口,让里面的两个大男人把衬衣换下来,换上白T恤,这才自己进了屋子。
没多大的功夫,她就换好了衣服裤子,镜子里面一照,她就看见一个不一样的自己。
她的头发经常编着麻花辫,现在散开之后头发呈现了一种自然的曲线,像是大波浪一样,为她增加了几分物美,她拿起一个被称为“火箭夹”的尖头发夹就把那一边蓬松的头发给规整了一下,那发夹上沾着的小小“宝石”闪闪发光,更为了她乌黑的头发增加了几分别致的美。
桑瑜的皮肤本来就白,在万能的红蓝配色衬托下,更显得她一身皮肤白得腻人,身姿窈窕。
脚上还套了一双短筒的透明丝袜,虽然桑瑜也知道这么穿有点土,不过这不是为了卖货吗?她那是有一口袋的透明丝袜啊,不这么打扮起来只怕是卖不出去了。
等到桑瑜都收拾好了,却发现了裴铮和段成两个人都还在卫生间里面没有出来。
要不是知道这两个人都是直得不能再直的直男的话,他们两个人这个独处时间,实在是会让她想一些不该想的。
桑瑜站在洗手的面台上,当当当的敲着搪瓷洗脸盆喊:“我是让你换衣服,不是让你们做衣服,你们还要多久?”
卫生间里面一片的安静,桑瑜几乎以为那里面没有人了,她又等了一分钟,终于在她失去耐心之前,卫生间那道门被推开了,从里面走出来了两个体态僵硬,面色发青的男人。
段成走在前面,他穿着一条喇叭牛仔裤,上面套着一件白T,衣摆散在外面,走起路来,有一种同手同脚的木头人既视感。
段成的个子其实不算矮,也有一米七五以上,可是裴铮实在是高,就算是走在段成的后面,还是让人一眼就看到了他。
他穿着一条直筒牛仔裤,白色的T恤则板板正正的全部扎在了裤腰带里面,要不是他的一张脸实在是严肃得吓人,看起来太像是一个清爽的大学生了,看得桑瑜都忍不住眼前一亮。
桑瑜立刻十分主动的鼓起掌来,那不要钱的彩虹屁往两个人的身上杂:“真是太精神了!好看!显得特别的年轻!”
段成的性格最喜欢给根杆子就往上爬,他本来还有些拘谨,可是现在听到桑瑜这么夸奖,他也松弛下来,他嘿嘿嘿的笑着,往自己的身上看:“是吧!我也觉得精神!”
裴铮本来是低头走路的,这牛仔裤穿在他的身上,他有一种腿都绑住的拘束感,仿佛走路的时候手不手,腿不是腿,忽然耳边就响起了桑瑜的鼓掌的声音,他下意识的就抬头看过去。
可是就这么一眼,他的眼睛就移不开了。
桑瑜还是那个桑瑜,可是,却好像是一轮玫瑰,彻底绽放出她原本的美。
裴铮话本来就不多,再加上有个段成对自己的捧场回应,桑瑜还真就是没有在意裴铮的回应,她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下两个人,忽然就靠近了裴铮,把他紧紧的塞进了裤腰里面的白T稍微的提出了一点,造成了一种十分松弛的感觉。
裴铮却因为她这突然的靠近,瞳孔都猛地睁大了,他下意识的退了一小步,别过了脸去,那修长的手一把就捂住了半截的面孔。
桑瑜给裴铮拉好了衣服,退后又看了一步,十分的满意的点点头,她对着裴铮说:“这样更好,十分具有松弛感。”
只是裴铮发现裴铮一直别过脸,用手捂住下半张面孔,她只能看见他那仿佛漫画中少年的细长却有力的手指覆盖下,露出了些许面颊的皮肤,红得几乎滴出血。
“你怎么了?”桑瑜奇怪的想要凑近看看怎么一回事,不会是在卫生间里憋得缺氧了吧?
裴铮几乎像是一只炸毛的猫一样,猛地退后了一步:“没什么。”
桑瑜:“哦。”
还好段成立刻又问起了要带什么东西走,他去开车什么的事情岔开了桑瑜的注意力,裴铮才偷偷的转过面孔,又看向了桑瑜那纤细的背影,缓缓的吐出了一口气。
这一刻,他的心几乎要跳出来了。
他完全不知道桑瑜说得那“松弛感”是什么,他的脑子里面只有一片片的白光闪过,嗡嗡作响。
第44章 第44章 滨江公园 第44章 滨……
滨江人民公园, 是滨江市市区里最大也是设施最全备的公园,在没有商业街之前,一到周末这里就是人群最聚集的地方了。
小情侣出来约会的, 大人带着孩子出来遛娃的, 老人出来遛弯的, 总之,在八十年代的时候,这里就没有清净的时候。
现在正值夏天, 在公园的外面卖瓜子的, 卖冰棍的的小摊小贩不要太多。
中午差不多吃饭的时候,大家忽然发现在滨江人民公园的外面停了一辆东风车,在车斗的前面摆放着一张架子床,床的上面还支着两根竹竿,竹竿的两头被一根铁丝给栓在了一起。
在铁丝的上面挂着各种各样的衣服,这些衣服和百货商场里面挂着的那些不一样, 样子更加新鲜, 更漂亮,在那架子床上还摆放着各种各样的衣服、袜子、手绢、扎头发的夹子、头花之类的东西。
这个摊子就已经够稀奇的了, 可是,更加让人无法挪开视线的是, 那站在摊子后面的三个人。
这是三个年轻的男女, 两个男子身上穿着那白色短袖, 胸口上还画着别致的图案, 另外一个姑娘的身上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晓庆衫, 不过是短袖,掐腰大领子,一排的白色珍珠口子, 披散着卷曲蓬松的头发,头发上还别着一个亮晶晶的夹子,一看就在所有人中格外的出挑。
特别是这三个人的腿上都穿着蓝色的特殊材料的裤子。
其中姑娘穿得是小腿裤型,两个小伙子一个穿着直筒的,一个穿着喇叭裤。
这三个人本来长相就不差,再加上这样一身的打扮,往那里一站,仿佛一下子就让周围的人群和环境失去了颜色,只有他们是最鲜亮的。
不得不说,市区的人就不愧是市区的人,他们的见识要比太新镇要多多了,至少看见他们三个人这样的打扮没有而稀奇古怪、敬而远之,反而十分惊喜激动的围了上来。
桑瑜为什么要选在人民公园的大门外面作为自己的摊点?就是因为这里的年轻人多,她进得这批衣服受众基本都是年轻人,不到他们聚集的地方来卖,那就真的不好卖了。
八十年代,正是人们新老思想开始碰撞的时候,人们对于美的渴望如同潮水一样根本无法阻挡,特别是在年轻人之中,这种现象更加的突出。
桑瑜往那里一站,立刻就有年轻人们涌了过来。
“是晓庆衫吗?哎呀这件怎么跟我家里那件不一样?这件是短袖的,夏天穿正好。”
“还有你穿得是什么裤子?”
“我在省城见过,这是牛仔裤,哎呀,我上次去省城没有买到,还后悔呢,没想到这里也有卖的了。”
“小伙子身上穿得是什么呀?”
“这么一穿怎么那么好看啊!天啊,一看小伙子都精神太多了!”
……
除了没有结婚的年轻人们,那些年轻的小夫妻、带着孩子的年轻夫妻,也纷纷的围上来,他们虽然不像是未婚的年轻人们那么激动,也跟着自己的另一半不断地商量着。
“你看,还有裙子呢,连衣裙,袖子是泡泡的,比百货商场的好看,你买一件吧。”
“你看那两个男的,穿得那一套,多好看,我也给你买一套,你身上的这衣服跟别人身上的一笔,可真是太土了。”
“不知道贵不贵?”
“能有多贵?十块钱了不得了,这是小摊,又不是百货商场里面。”
……
面对络绎不绝的上前询问款式、价格的人,桑瑜现在游刃有余。
如果说在木材厂卖秋衣秋裤那一次还让她有点紧张的话,那么今天的桑瑜觉得格外的有劲,特别是不断地听到有同龄的年轻人夸奖自己身上搭配着的这套衣服好看的时候,她从一开始的不好意思,到后来坦然接受并大方的回馈“谢谢”,其实也不过就是过去了几分钟而已。
在人流量这么大的地方摆出来这样漂亮的衣服,几乎没有废什么力气,桑瑜就已经开了张。
这批衣服桑瑜的定价也不算贵,其中最贵的是连衣裙,进价就达到了五块,桑瑜挑着看起来样式最好看、料子最好的就挂在铁丝上,这些她的定价就是二十块,最多给三块钱的讲价空间,而另外一些样式普通的就一律十二块,两块钱的讲价空间。
除此之外就是一大批的晓庆衫,这些衣服有长袖有短袖,进价都是三块,桑瑜一律定价为八块,不讲价,至于各种颜色的腰裙也是八块。
白色的T恤,进价一块,不论男女一律五块,不过,在这个年代,这玩意不叫T恤,叫文化衫,这个东西很快就会普及,所以桑瑜打算卖得第一批一定不能便宜了,现在先挣上一笔再说。
最后就是最多的牛仔裤。
这些牛仔裤说起来是尾单,可能有瑕疵,可是桑瑜仔细检查过了,除了极为少数的三四条有裤缝歪了的情况,其他的多半都是染色、线头太多等等问题。
虽然它们的进价实在便宜,可是桑瑜并不想一开始就破坏了市场平衡,所以还是给看不出问题的一大部分牛仔裤定出了十块一条的价格,而那些能看出来问题的,也被她挑出来放在一边。
裤线歪的,三块一条,染色不严重的五块一条,严重的三块,线头不算问题,她随身带着小剪刀发现了就清理掉。
剩下的是丝袜了,进价是五毛一把,一把十双,她直接卖五块一把,手绢和普通的头花就不卖了,当做添头,至于那些类似她头上这种镶钻的、亮晶晶的发夹就在三块到五块中间。
当时在来的路上,桑瑜报出这个价格的时候,无论是裴铮还是段成都觉得桑瑜疯了,在他们看来,这些衣服那么便宜,最多就是在进价的上面加上一个两块钱就足够了。
桑瑜居然敢在每一件的上面番一番,有的甚至番了两番,这要是卖得出去才见鬼了。
只不过在定价和销售这一件事情上,这两个男人显然没有任何的话语权,连建议权都没有,用桑瑜的话来说,他们能干的活儿就是收钱,看摊和打杂,其余的就是机动,她打哪往哪。
说实在的,段成和裴铮从听到桑瑜的定价开始,就觉得悲观,感觉他们今天穿着这套丢人现眼的衣服要白穿了。
问问看,谁能花个十五六块,乃至二十多块,买一两套衣服,那是半个月工资啊!这得什么样的家庭,什么样的人才能干出这么不会过日子的事情。
所以两个人即担心,又担心,生怕今天这一趟的出来是要搞砸。
这种担心一直持续到了卖出去第一套贵价的衣服开始。
那是一个一看就十分时髦的姑娘,她身上穿着的也是百货商场最近定都定不到的连衣裙,蓝白花的,背着一个小坤包,还穿着中筒丝袜和一双高跟凉鞋,一头乌黑的头发被烫成了大卷,扎了一条和裙子同样的发带,整个人看起来十分的清爽。
她一眼就看中了桑瑜的这一身,和挂着的一条粉红色的纱织连衣裙,于是摇摆不停,把这两套衣服放在身上比来比去。
桑瑜立刻就对她说:“姑娘,你要不试试看?”
说着,就指着在东风车和墙角夹成的一个角落,那里挂着一条床单,把四周和顶上都遮得严严实实,一看就很安全。
不过,在八十年代的时候,连买东西都要看售货员的脸色,平时能让你比划一下就不错了,还从来没有听过可以试穿的,大家实在是异常的惊奇。
特别是这个姑娘,眼中有着跃跃欲试的兴奋,可是身体还是有些踌躇,她忍不住问:“真的可以试吗?”
“当然可以,有时候人眼睛看到的,和实际上身是不一样的,你要是实在拿不准买哪一套,你就是试一试,喜欢哪套拿哪套。”
为了打消这个姑娘的疑惑,桑瑜特别抬高了声音对着所有挑衣服的人说:“这个更衣间虽然是简易的,不过我们四面和上面都遮得严严实实的,而且还有人给你们看着,绝对不会有人发现,放心吧!”
穿蓝白裙子的姑娘已经很迫不及待了,不过还是带着些谨慎:“那可先说好了,要是试衣服的时候坏了,我可不赔的!”
这个理由也是一般的卖衣服的售货员最愿意拿出来拒绝顾客摸质量的理由,所以,大家都十分顾忌。
桑瑜却笑得爽朗:“这是衣服,又不是豆腐,姑娘,要是你穿一个就能给试坏了,那我也不用卖了,质量肯定不合格!我既然能让试,就能肯定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你就放心的去吧。”
这下子,终于打消了姑娘所有的担心,她兴冲冲的拿着两套衣服就钻进了那个简易的更衣间里面,她一进去,段成立刻就给她拉得严严实实的,还拿了几个木头架子给那床单的边全部夹上,保证一个安全到底。
人就是这样的,一旦有人开始尝试了螃蟹,那么后面的人就会按捺不住自己的兴奋了。
就趁着这个姑娘进去换衣服的空档,便已经又有七八个年轻人挑拣了自己的喜欢的衣服,也准备去试一试。
当然,还有更多的人不用去试衣服的,就比如那些买袜子的,或者是买本来就已经很流行的幸子衫的,又或者本来就很害羞的人,他们拿着衣服在身上比划了几下,就成交了。
这个当口,那个姑娘从床单里面露出了一个脑袋,她眼巴巴的看着桑瑜,小声说:“你来帮我看看。”
桑瑜却笑着拿起了一面镜子。
因为这一批衣服回来的实在是太突然了,好多东西桑瑜根本就来不及准备,就连大一点的镜子都没有,幸好她平时用来洗脸的镜子挺大的,就把那一面的镜子给搬来了,现在这面镜子就挂在车斗的侧面。
“快来这里看看。”桑瑜到了更衣间里往里面一看,只看见这个姑娘换了一套跟自己差不多的晓庆衫和牛仔裤,可是实在不好意思,她连连夸奖她好看,又招呼她出来自己看一看。
姑娘也是个大胆的,桑瑜的夸奖给了她极大的自信,她最终鼓起了勇气走了出来,往那镜子里面一照,这姑娘都被惊住了。
桑瑜给她挑的那条牛仔裤正好把她的腿部线条完美的勾勒出来,又加上了一件淡紫色的晓庆衫,让她整个人看起了有青春又靓丽,简直比她衣柜里面所有的衣服都好看。
其他那些围观着,等着看她情况的年轻人,一见这一身,那叫一个激动,立刻就有好几个也要去试一试。
不过这个姑娘眼疾手快,她一边往更衣室奔,一边头也不回的跟桑瑜说“这一套我都要了,我再去试一试那一条裙子。”
没一会儿功夫,她又穿着一条粉红色的纱裙出来了,这条裙子的裙摆像是蛋糕一样,层层叠叠的,看起来又华丽又特别,一上身,就吸引了所有姑娘的注意力。
跟那些普通的连衣裙比起来,这裙子实在就跟每个女孩子梦中的公主一样,虽然姑娘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可是在人群里一声又一声的“好漂亮”中,她的那点犹豫也没有了。
“这两套我都要了。”姑娘一边说一边想去换回自己的衣服。
桑瑜却说:“你要不要试着穿着这裙子走?”
姑娘都惊了,她完全没有想过还有这种操作,虽然眼睛里满满的都是兴奋,可是还是有点犹豫:“可以的吗?”
“你买了就是你的了,为什么不可以?不是我吹的,这裙子可是我们滨江市头一份。”桑瑜拿出一个塑料袋就给这个姑娘把刚刚的牛仔裤和晓庆衫给装了起来,还送了她两个头花和一个手绢。
只要是爱漂亮的小姑娘,就没有任何一个能够抵御得了“头一份”这个诱惑力,果不其然,在桑瑜这话刚刚说完,姑娘连价都没有讲,直接就给了桑瑜三十八块钱,提着剩下的衣服,昂着头就走了。
也正如她猜想的那样,她穿着这裙子走出去,走到的任何一处,那回头率都是百分之百,甚至还有好几个胆子大的姑娘过来问了她是在哪买的,极大的满足了姑娘的爱美之心。
当三十八块的钱交给了裴铮,他摸到了那钱币的触觉的那一刻,他才对于卖出去了那么贵的衣服有了实质感。
不光光是裴铮,就连站在一边看摊、看着更衣间的段成也心里跳得砰砰的。
他们没有想到啊,怎么都没有想到啊!
他们看起来完全没有什么用处的裙子,居然卖出去了!而且还是二十块卖出去的!
在这一刻,裴铮也好,段成也罢,他们两个人都不自觉的把目光转到了那挂在铁丝上的剩下的裙子上。
当时他们只是觉得这个裙子又不好看,又贵,摊主把口水都说干了,他们也只是进了三十条。
裴铮还记得当时那摊主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看着他们说:“我这都是港城的款,你们才拿三十条,你们等着后悔去吧!”
当时两个人还觉得,他们疯了才会后悔,这玩意儿还能卖得出去吗?
而现在,他们确实后悔了,再后悔的同时两个人还十分默契的交换了一个眼神,坚决要把这个秘密咽下去,绝对不能让桑瑜知道,他们两个是因为贵所以才进了三十条的,不然……
不然,他们也会把自己掐死的。
尽管类似这样的裙子只有三十条,但是高达二十块的价格,还是让很多蠢蠢欲动的姑娘清醒了几分钟,随后她们就转向其他的衣服了。
到下午五点的时候,桑瑜他们迎来了第二波的人潮。
当然,从中午到现在,他们的摊位面前一直很多的人,只不过五点的时候,人一下子更多了起来。
都不用打听桑瑜就知道了原因,其一是那些早吃完饭的人出来遛弯,过来看热闹,其二则是那些中午买了第一批的人,回去宣传了一下,立刻就吸引了自己的亲朋好友过来。
从一开始开张之后的兴奋,到卖了贵价的衣服之后的的激动,到了后面的开始越来越多的售出,变成了疲倦,一直到了晚上七点了,三个人都已经变成了麻木了。
此时此刻,每个人的脑子里就一个想法,怎么还有人来,到底还有多少人?有没有完?
这其中三个人吃饭都是换着去,就在公园的对面有一个国营饭店,去的那个人一边吃一边给下一个人点上一份,然后冲回来换人,要不然,他们只怕是没有空吃饭的。
天色越来越暗,路灯早早的就亮了起来,桑瑜开始拒绝上门来的生意:“我们要收摊了,今天不卖了。”
当然还有不少的人问着:“你明天过来吗?”
桑瑜摇摇头:“明天过不来,得下个礼拜天吧。”
桑瑜这话本来的意思是她又不是不来了,下次你们还可以继续来,可是落在了买衣服的人群中就是另外一个意思。
那就是这个礼拜都不会有人再买到一样的衣服,那今天拿下的就能早早的穿出来。
于是,原本还在犹豫的立刻下单,那些本来听说桑瑜说要收摊的,就打算走的人,一见这个态势,也跟风也开始下单,这一下子居然又迎来了一个销售的小高峰。
一直到来晚上快九点钟,三个人终于开始收摊。
说是收摊,其实剩下的东西并不多。
今天桑瑜只带来了一半不到的货,五袋的牛仔裤全部卖空,就连那几条瑕疵的也没剩下,白T倒是剩了,不过也是过大的码子的几件,女装更不用说了,桑瑜身上的晓庆衫是最先卖空的。
其次就是裙子,最抢手的是桑瑜带出来的那些贵价连衣裙,十五条不到一个小时空了,而普通的也在五点前就卖完了,最后她的摊位上就只有一些袜子头绳之类的小东西。
要不是他们真的没有东西了,估计,人群还不会散。
不过,就算是人群散了,在离开之前,所有的人都在跟他们确认时间,让他们下个礼拜必须过来,他们全部都会等着。
桑瑜拍着胸脯保证,自己就算是下刀子也回过来的,这才算是安抚了大家。
一路回到了木材厂,进屋的时候,已经十点了。
桑瑜去煮了一锅面,三个人全部窝在她的屋子里面一边吃饭一边算账。
当数出来今天挣的钱的时候,裴铮和段成的嘴巴都合拢,几乎可以塞一颗鸡蛋。
段成看着那桌子摆着的一叠又一叠厚厚的钱,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嗡嗡的响:“没算错吧?”
裴铮还好,因为经过一次处理秋衣秋裤的事情,所以对于钱还算是清明,不过,在数钱的时候,他还是相当的震惊,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一半的货物,会有那么多的钱。
桑瑜还在对照着笔记本上的数字在计算进货和出货的数量,那一把木头小算盘在她的手里打得噼啪作响,她头也不抬,十分肯定的回:“不会错,我算了好几遍了,数量和库存对得上,就是丢了几件小东西,你们下次得看好。”
说起这个,裴铮和段成连连愧疚的点头。
桑瑜在出摊之前就已经跟他们两个说了,人多了看不到的时候,肯定回有人顺手牵羊,所以,他们两个要好好的盯着,可是,万万没有想到,他们就这么看着了,却还是丢了四件T恤,一条牛仔裤,两件幸子衫,还有一把丝袜。
最后又合了一遍,桑瑜慎重的在笔记本上记下来今天的收入——七千六百九十四。
“天啊,我这一辈子都没有见过这么多的钱……”段成使劲的揉了揉眼睛,他看着那在桌子上已经放好了一叠又一叠的钱,大气儿都不敢出,生怕自己现在是做梦,要是动作太大了他就要从梦中醒过了。
桑瑜其实也激动,但是她好歹也是重生回来的,比起两个人还算是稍微见过一点世面,她合上了笔记本,笑眯眯的回。
“不用一辈子,这才是刚刚开始,以后,我们还有挣更多的钱。”
第45章 第45章 家人 第45章 家人
七千六百九十四, 扣掉三个人的本金三千,以及今天吃饭的十块钱,还有四千六百八十四块, 按照他们在出摊之前协商好的分配比例, 桑瑜拿了两千三百四, 剩下的钱交给了裴铮和段成。
裴铮本来要拿一千四的,不过,他给段成凑了个整, 自己只拿了一千三百四十四, 给段成了一千。
段成的眼睛都直了,他只出了五百,现在才一天时间,他不但把付出的钱赚回来了,还挣了五百,不止如此, 那小仓库里面还有一半多的衣服没有卖呢!
全部卖完的话……
不敢想, 一点都不敢想。
当一千块塞在他的手里面的时候,段成的手抖得跟筛糠一样, 钱都捏不住,始死活不要。
最后还是在桑瑜劝说下激动的收下了, 他紧紧的捂着口袋, 生怕这钱从口袋里面跳出来, 拍着胸脯对裴铮说:“铮哥, 下面两个月的伙食费我给你出了!”
裴铮只是笑了笑, 顺口同意了。
三个人分了钱,就各自回家,这一夜对于几个人来说, 都是不眠之夜。
桑瑜知道八十年代满地是黄金,随便是个人就能起飞,就能挣钱,可是她从来都没有想过,会这么容易,容易到她半夜醒了好几次,把手伸进了枕头,掏出里面的钱,数了又数。
最后确定这不是自己在做梦。
今天一天挣了两千多啊……这是八十年代的两千多,这可不是四十多年后的两千多,桑瑜只觉得自己的口干舌燥,精神得上火。
这样的精神让她第二天早上差点没准时起床。
拖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桑瑜给东区大食堂送了菜,赵婶子都吓了一跳,以为她是不是生病了,一定要带她去看病,桑瑜是说了不少好话才算是安了赵婶子的心。
进了单位,今天还是没有什么活儿,桑瑜就挨着何丽英坐着。
不过一向开朗的何丽英今天格外的安静,七十也不能说是今天,而是最近一段时间都是这样,上一次赵凤兰她们祖孙三个来的时候她就发现,不过因为后面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她根本没有来得及过问。
今天机会正好,她就想问问何丽英的近况,而且桑瑜还打算着,快到中午的时候,她打算跟刘建设请假,还是要去一趟市区,存钱。
镇子上的储蓄所当然也可以存钱,可是,她跟那个柜员姑娘也算是熟悉了,不过,自己三天两头去存钱,存得都是几十块或者一百多块,现在突然去存个两千多块,难免人家会起疑心。
太新镇就这么大一点,发生点风吹草动的就会传得沸沸扬扬的,尽管这个财务制度是不允许柜员议论顾客的存款的,但是,现在这个时代,这些东西可管得不严。
她只怕自己今天去存钱,下午就已经所有人都知道了,她存了一笔二千多的存款,到时候没有的事儿都被弄出来了。
所以,为了避免自己的麻烦,桑瑜还是决定自己请假去一趟市区存钱。滨江市几百万的人口,就算是储蓄所的人好奇,也找不到人八卦。
桑瑜跟何丽英打听近况,一向跟桑瑜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何丽英却反常的吞吞吐吐,要是问着急了,她就来一句,“我以后会告诉你的!”
桑瑜也被她弄得没办法,只好跟她说:“那你记着啊,有事儿一定要告诉我,我要是能帮上忙,我绝对不会含糊的。”
何丽英看着桑瑜,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可是她还是不说,只是用力的点点头:“我知道了。”
看见她这个样子,桑瑜又放心不下去找刘建设请假,于是又坐了下来,想着宽慰她几句,看看能不能问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来。
不过,她才刚刚开口,就听到有人喊她:“桑瑜,办公室里面有人找。”
桑瑜答应了一声,伸手拍了拍何丽英的手背,这才去看找那个喊她的人。
那人站在车间入口,穿着一身时兴的湖水绿的连衣裙,一头半长不短的头发扎成了两个辫子,皮肤又白又嫩,身上还带着淡淡的桂花香味,在车床厂这个粗糙的车间里,实在是显得鹤立鸡群。
桑瑜看了她几眼,才记起来,这是车间里面的调度——付晓华,因为长得好看,说起话来软绵绵的好听,所以被人称为车床厂的一枝花。
不过车床厂的女职工们一贯不怎么喜欢她,倒不是嫉妒她什么“一枝花”的名号,而是这个人实在是……
用女职工的话来说,就是太能装了。
她看见桑瑜走了过来,没有说话先叹了一口气,轻轻的抿了抿嘴唇,才略微皱起了眉头,带着一种心痛又不赞成的语气说:“桑瑜同志,虽然现在是新时代了,可是我们的传统美德也不能忘记的。”
桑瑜被她说得懵,只是看着她,莫名其妙。
付晓华又说:“做人子女的,要时时刻刻的记着父母养育我们的恩情,你说对不对?如果我们做错了事情,让父母家人伤心了,那真的是再多的先进也是假的,再多的榜样也是假的!”
付晓华虽然是站在车间的入口,可是因为没有什么事情,车床厂的职工们都在车间里面闲着,自然而然周围坐了不少的人,听到这个话,一个个都看了过来了。
桑瑜的眉毛一下子就扬了起来了。
如果付晓华第一句话桑瑜还不明白她在说什么,那么这后面一句话,她就百分之百肯定,这个人肯定是在骂自己了。
尽管桑瑜还是不知道付晓华那弯弯绕绕的心思和含沙射影的指责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事情,可是,这并不妨碍自己立刻就怼她。
她冷笑:“付晓华,你是塑料袋吗?”
付晓华一下子就愣住了,脸上露出了一种疑惑的表情:“这是什么意思?”
桑瑜呵呵两声,扭头就往车间的会议室走,一般有人来找职工,都会在会议室等,她一边走,一边扬起了声音,保证车间里面的人几乎都能听得清楚。
“意思就是:付晓华,你以为你是谁,你怎么那么能装呢!”
车间里只是顿了一秒钟,立刻就爆发出了震天响的笑声,特别是平时就不喜欢付晓华的女职工们,更是嘎嘎乐得直拍手,就连平时对于付晓华多有照顾的男职工们也忍不住跟着大笑。
付晓华平日里自诩在车床厂、在单位里是一等一的好人缘,如果有什么人跟她关系不好,那肯定是别人的错,哪里受过这样的气,当下一张白面一样的脸蛋就涨得通红,捂着脸嗷呜的一声就哭着跑开了。
只不过,今天大家都对桑瑜怼她的那句话实在是惊为天人,都在反反复复的练习着,只等着下一次有机会也像是今天桑瑜这样怼出去,那要有多痛快,所以就没有人去安慰付晓华了。
大家没有把付晓华当一回事,桑瑜更是没有把她当一回事,她就是单纯的觉得这个人真是讨厌,以为自己是什么纯洁无瑕的白莲花呢,上哪都要站在道德的制高点指点别人做事。
这个时代的人淳朴,大家嘴巴也不怎么会阴阳别人,所以遇见了这样的事儿,除了被气得要吐血,还真是拿她没有办法。
只不过桑瑜可不会惯着付晓华这个毛病,她要是没有舞到自己面前,她只当没有这个人,要是她不长眼的跑到自己的面前来找什么存在感,那么就对不起了。
今天只是开胃小菜,要是还有下次,她不把付晓华按在地上摩擦,她就不是桑瑜。
才刚刚站在了会议室门口,桑瑜就看见了刘建设。
桑瑜笑眯眯的跟他打了一个招呼,她就说刚刚自己到处找刘建设,想一会儿跟他请假,怎么没找到人呢,原来在这里。
只是,今天的刘建设明信心情不太好,他的嘴角往下耷拉着,眉头也皱着,一看满脸都写着“不要招惹我”。
抬眼看到了桑瑜,刘建设的眉头就皱得更紧了,他的身体往一边让了让,把门口的位置给桑瑜倒开,听不出表情的说:“你妹妹来了。”
妹妹?
桑瑜的脑子里有那么一瞬间有那么一点点的没反应过来,她伸头往屋子里面看了一眼。
就看见在桌子面前坐着一个瘦瘦的姑娘,从侧面看,跟桑瑜有五六分的相似,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衣,腿上的裤子也挺干净,就是膝盖的地方打着补丁,脚上穿着一双已经通洞的黑布鞋,腰杆挺得直直的,一张脸更是崩得紧紧的,死死的盯着正前方,似乎那里有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这是桑瑜的大妹妹——桑柳。
桑瑜的家里面一共五个兄弟姐妹,她的上面有一个大哥早早的就在家乡的一个小水电站工作了,自己上技校几乎都是大哥供出来的,一直到她毕业了,大哥才结婚。
桑瑜的下面有一个妹妹,也就是桑柳,还有一对双胞胎的弟弟。
她老家的日子过得并不怎么好,爸爸在老家的大食堂做厨子,小时候家里面吃饭都亏了他,不过在桑瑜上技校的时候,他有一次从食堂的梯子上跌下来,摔断了腿,恢复得不怎么好,所以后来就只能干点轻省的活,钱也就少了。
母亲一直务农,不过身体不好,特别是在生了两个弟弟之后,她就一直哩哩啦啦的淌血,这么多年了,每个月干净的时候没有几天,整个人瘦得跟风一样能被吹倒,家里的收入一半都要来给她吃药。
妹妹桑柳从小是桑瑜带大的,一直到桑瑜去读技校了,她才接过了照顾两个弟弟的担子。
而最小的两个弟弟算算日子,现在也应该是读书出来了。
桑家一直都很穷,虽然,桑父和桑母都都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在劳作挣钱,家里还有那么多个已经工作的儿女在托举,可是桑家还是很穷。
说到底就是因为桑父一直都有一个十分明确的目标,那就是孩子们要读书,只要成绩好,无论读到什么地方他都会供。
也正是这个原因,在桑瑜老家的那个村子里面,桑家是少有的全部孩子都能捧上公家饭的家庭。
要不是后来出了意外,桑家本来能够成为村子里面数一数二的人家。
桑瑜刚上班的时候,她一个月的工资是十八块的学徒工资,她自己只留八块,剩下的都要寄给家里面,后来成了一级工之后,她的工资也涨到了三十三块,她一个月只留十三块,剩下的也寄回去。
到了结婚后,因为她的工资被赵凤兰死死的把着,她的工资是寄不回去了,可是她依旧要想办法的攒钱,攒了钱就找赵婶子换粮票,一年能寄回去二百斤的全国粮票。
桑瑜在重生的前半个月才寄回去了二百斤的粮票,后面离婚了,桑瑜虽然挣了点钱,但是暂时没有往家里面寄钱。
她也是害怕自己一下子寄钱回去了,父母会怀疑自己的钱是哪来的,因为他们也知道自己结婚后,工资就捏在了婆家那里的事情。
桑母因为身体不好,所以家里大小的事情基本都是桑父说了算,但是只是一件上,她是十分的坚持的。
那就是桑家的人不能离婚。
因为桑母自己是二婚,桑瑜的大哥其实是桑母前夫的孩子,虽然桑父是个大好人,对桑瑜的大哥视如己出,供他读到了高中,大哥和桑父的关系也和亲父子没有什么两样,可是这么多年里桑母还是经常被村子里面戳脊梁骨。
说句难听的话,桑母的身体那么不好,很大一部分原因都是被村里人嚼舌头根子给压垮的,她本人又是个内向的,一点小事儿就放在心里面翻来覆去的琢磨,时不时的还哭一场,甚至连门都不愿意出,见到了村子里面的人她更是胆战心惊,都要绕着走。
用四十年后的话说,她就是个极容易内耗、极其高敏感的人。
所以,桑母是不允许自己的孩子再走自己的老路的,她不让孩子们离婚,特别是女儿们。
桑瑜也是知道这一点,所以离婚之后,根本就不敢告诉家里面的人,她就想着,等到自己手里面的钱攒得差不多了,她再回一次家,让父母看到自己离婚了也过得不错,让他们安安心,估计也就对自己离婚的事情没有那么抗拒了。
可是,桑瑜怎么都想不到,桑柳居然来了?
在看见桑柳的那一刻,桑瑜忍不住心里面咯噔一下,第一个想法就是,桑柳怎么跑来了?她来了,是不是等于家里面的人已经知道自己离婚了。
顿时,在外面勇气满满的桑瑜不由得心里面发虚。
她看着桑柳轻轻的喊了一声:“阿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