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你听说过地心人吗?”
苏然的脚步顿了顿。
祁昇还在匀速往前走。
“以前只在科幻小说里看过这种设定吧?但我们曾遇到过一个政府里的人,他告诉我们地心人是真实存在的,人类正在面对的这场灾难,大概率就和他们有关。”
“他说近五年时间,地心人给人类提供过不少技术支援,但这支种族的现身最开始就带着模糊不清的意图。”
“他们的技术和资源不是免费赠送的,而是用来交换一部分信息——全球灾难汇总报告。”
苏然慢慢跟上去……
他听到祁昇以沉稳的语调说:
“很奇怪,不是吗?人类需要汇总灾难信息是因为要组织救援、进行灾后建设、分析灾难发生的规律,而地心族是为了什么?”
“要说他们是关心人类,可在过去人类艰难发展的那些岁月里他们从未现身。”
“要说他们是怕地表的灾难会牵连到他们,那类似于飓风、冰雹等只会在地表发生的灾难,他们为什么也万分关注?”
“他们的行为有太多解释不通的地方,但他们拒绝解释。”
“在丧尸病毒爆发之前,他们的副总统来到地表,说想和人类政府联合召开一个重大会议。议题她无法提前说明,要在会议中才能揭开。与会人员的等级必须很高,这将会是一场保密会议。然而会议还未开始,病毒就爆发了。”
“地心族副总统被保镖护着逃走,下落不明,人类政府幸存下来的人员现在到处在寻找她,可惜暂时未获得任何行踪。他们提醒我们注意地心族,这支种族或许其实对人类抱有敌意。”
祁昇说完这一番话,又过了一会儿,停住脚步,转身面对他:“阿然——”
“——星临他们没有敌意。”苏然果断打断了他。
他也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昇哥,其实早在最开始你就猜到我身边有地心人了吧?”
在他给祁昇送去物资的那一天晚上,海鸥们带回来了一袋回礼。
那是一袋各种各样的东西,有吃的喝的,还有衣服鞋子,后者曾引起过他的注意。
“之前你送过来的那些衣服和鞋子尺码有大有小,显然不是给我一个人穿的,我当时根本没和你说过我这边有这么多人,但那些衣服你当时就是送给他们穿的吧?”
祁昇蹙起眉头:“是,我之前去过叶市,知道你们接走了那个海胆型地心人。要做到这件事靠你一个人的力量是不可能达成的,你身边肯定有其他人,而且肯定是地心人。阿然——”
“你既然知道,当时也没过问,默不作声到今天,那就证明你其实猜得出这些人是友好的不是吗?你刚刚不也说了,他们都是不错的人啊!”
“昇哥,我不知道他们的政府在这场灾难里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但他们这些普通的地心族就和我们这些普通人一样,什么都不知情,他们对人类也没有敌意,他们——”
苏然有些哽住。
他们只是一帮连未来都不期待,只活在当下的没心没肺的家伙。
祁昇眉头紧皱:“阿然你别误会,我不是想挑拨你和他们之间的关系,跟你说这些事是想告诉你,现在有相当一部分人类认为地心人对他们有敌意,是灾难的罪魁祸首。他们仇恨地心人,而且在到处寻找他们。你不能对外泄露你身边这些地心人的身份,不然你会成为众矢之的的!”
苏然顿时冷静下来:“……哦,对不起,是我误会你了。”
两人之间骤然静下来。
苏然有些不太自在和尴尬,祁昇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苏然,动了动唇:“阿然,你会怪我吗?”
苏然怔住了:“什么?”
“我当初抛下你一个人离开了村子。虽然我嘴上说着想出去找出路,但你应该看的出来,我当时只是为了逃避现实。”
苏然有些不解:“怎么可能会怪你?我还怪自己呢,当时自顾自的没注意到你的心情……”
“你有什么好怪自己的,你当时担心家里人不是很正常。”
“那你当时逃避现实也很正常嘛……”
两人都有点被噎到,然后又不约而同地失笑了。
笑完之后,祁昇沉默了下,道:“阿然,你跟那个叫星临的人……”
“嗯?”
祁昇似乎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
苏然疑惑地问:“昇哥你是想问什么?”
“我……”
迷幻的光晕缓缓倾撒下来,弥漫在他们之间。
两人全都愣了一下,随后,抬起了头。
壮丽的极光,出现在晴空之中。
第66章
苏家,鱼沥正在碎碎念。
“……你不去看看?他们俩现在可是在二人世界,你不急,不想知道他们私底下在聊些什么?”
星临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像一只停不下来的播音喇叭。
星临在客厅门口台阶上坐下,拿菜叶子喂珠珠,他跟着一屁股在旁边坐下,继续魔音贯耳:“听金子说他俩早上还抱上了,你看得过去?说不定他们现在已经偷偷拉上小手——”
“——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他被冷不丁打断。
人鱼面无表情地说:“想看自己去看,不要在这里叽叽喳喳。”
鱼沥合上嘴巴,摸起下巴。
他若有所思地打量好友冰冷的侧脸,过了半晌,笑了一声。
“我说,你是不是其实压根看不明白自己?”
“你和苏然这两天在冷战吧,什么原因你自己心里有数没?”
终于,他的好友侧过脸,朝他瞥过来一眼。
很冷冰冰的一眼。
鱼沥却一点都不惧:“看我干什么,我又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但矛盾产生必有原因,苏然这么简单的性子,生气的原因肯定也很简单。”
他慢悠悠地问:“看来你是一丁点都不知道了?”
星临又回过头去,一副懒得理他的模样。
“哇你这种性格迟早要完我跟你说,等尘埃落定的那天你会哭的,会后悔的!到时候不要怪我没提醒你,作为你的好友我可是已经想尽办法点化——”
地里,蔬菜忽然无风自动起来。
星临一顿,倏然抬起眸。
——晴朗的天空中,壮丽绚烂的光带不知何时已经出现。
一如过去几次那般,它们五彩缤纷,漫天遍布,如绸缎一般垂挂向大地,只因白天自然光线太过强烈,所以变得不再像前几次那样容易令人注意到。
星临迅速站起身。
鱼沥还没反应过来:“——你了,是你自己脑子不开窍,你——你去哪里,你怎么又跑了!”
他追在星临身后下了台阶,抬起头才注意到极光出现了,顿时一个激灵。
*
海边。
苏然只紧张一瞬便冷静了下来。
今时不同往日,现在遇到极光不用像以前那么慌了。
他对祁昇说:“不用太担心,村子周围的路都用东西堵上了,外面的丧尸进不来的。我们先回去吧昇哥。”
祁昇只能把未完的话吞回肚子里,点点头道:“走。”
他们转身往村子的方向跑。
习惯使然,祁昇还是将腰间的配枪拔出来,握紧在手中。
他跑在前头,警惕地注意左右两边的动静,头也不回地对身后道:“阿然你不要离我太远,有什么情况立刻和我说!”
身后没有传来回应。
祁昇猛地停住脚步,回过头去——身后的沙滩上空无一人,碧蓝的大海一望无际。
苏然竟然不见了。
祁昇瞬时变了脸色,大声喊道:“阿然?!”
喊声传递出去,被轻易地打散在海风中。
依旧没人回应他,也依旧没有人影出现在视野里。
祁昇立即往回跑,着急地左右张望。
“阿然,你在哪里?!”
“阿然!”
北面有几块黑色的礁石,他疯了一样冲过去,然而到了那里,依旧没在礁石的后头看到人。
他只能又跑回原地,冲进海里,大声喊苏然的名字。
天地浩荡,回应他的唯有海浪冲上岸时发出的哗啦啦声。
一只手忽然从后方伸过来,用力扣住了他的肩膀。
伴随着急促的呼吸,男人低沉的嗓音像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一样。
“——他人呢?!”
祁昇回过头,看到了星临。
而星临一见到他苍白如鬼的脸色,就狠狠将他推开,冲向前方,跃进了水中。
长裤瞬时被撕裂,双腿合并幻化成一抹深蓝色的鱼尾,在水下闪过一抹斑斓的光晕。
只一眨眼,他便奋不顾身地游了出去。
更多人赶到了——鱼沥,跟在他屁股后头过来的露霓、蛮音、角阳、丹荧,还有余研和金子他们。
所有人都过来了。
“你们没事吧?”
“苏然人呢?”
“星临去哪儿了?”
祁昇的脸色难看至极,嗓音也在发抖:“阿然不见了,我没看到他是怎么消失的,回过头的时候他就不见了。”
大家愣住,余研立即问:“你什么都没看到?!”
“没有,连声音都没听见。”
“好好一个人怎么可能会凭空消失!”
鱼沥反应过来,立即大吼:“分散开来找人!顾晨,把所有丧尸都叫过来!苏然肯定就在这块地方,他不可能飞到别的地方去的,不是在海里就是在沙子里!一部分人去海里找,剩下的人把沙子挖开来!”
大家立即行动起来。
露霓、蛮音、余研、叶音一齐跑向大海,跃入水中。
角阳伸展出后背上的五角星,丹荧的刺刺穿衣服。
在金子和萝卜惊愕的目光之中,他们以一种飞快的速度开始原地旋转掘沙!
林向玉他们也分散开来,跪下来用双手大把大把地挖出沙子。
所有人的脸色都很紧绷,动作很拼命。
就像鱼沥说的那样,苏然不可能是被什么传送门送走了,极光只会异变生物,不会创造玄学!
他肯定还在这块区域,而且肯定是被什么生物袭击了,被拖入了海里或者沙子里才会离奇消失,不论是哪一种,他们都要赶在他窒息之前找到他!
祁昇终于动起僵硬的身体,往前走去,金子道:“老大我水性不错,我去海里,你留在这里找吧!”
祁昇摇摇头,反手脱掉上衣:“这里人手够多了,你们两个跟我一起去海里。”
*
丧尸大军赶到后,整片沙滩上布满了人。
他们将沙滩挖得遍地是坑,却始终没有见到苏然的影子。
海面上微风吹拂,波光粼粼。
海面下又是什么样的状况,无人得知。
挖了好几分钟,鱼沥直起身来,屈肘擦掉额头上淌下的汗。
这样下去不行。
虽然时间还远远没到三十分钟,苏然的闭气时间还没到极限,但还有两个更严重的问题摆在面前。
——苏然被袭击的时候受伤没,袭击他的不明生物现在又还在不在他的身边?
他们不能就这样傻乎乎地一直掘下去,时间不是唯一会威胁到苏然生命的因素。
正飞速思考着,一旁传来林向玉气喘吁吁的声音:
“刚才他们两个在沙滩上散步,离海水肯定有一段距离。不明生物如果是从海里出来,把苏然拖进了海里去,那么除非是一击毙命,不然苏然肯定会呼叫,祁昇肯定会听到声音。”
鱼沥顺着他的思路分析:“但如果是一击毙命,苏然肯定会大量出血,沙滩上多少会留下血迹。真要是体型大到能把他一口吞的生物,祁昇也不可能会看不见。”
“对,所以现在既然没看到血迹,祁昇也没听到任何动静,没看到任何东西,那不明生物大概率就是从沙子里钻出来,原地袭击的苏然,他没有丝毫的反应时间。”
现在是涨潮时间,潮水一阵一阵地扑上岸,一次比一次扑得离他们更近。
但要满潮应该还要很久,因为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沙子全都是暗色的,明显是满潮时会被海水覆盖的地方。
而这种沙子非常潮湿,充满水分。
挖开一个洞,立刻就会有海水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带着泥沙一起填充进去,消抹痕迹,这或许就是他们没法一眼识别出事故发生位置的原因。
但不论怎么说都不至于在短时间内就将一个坑洞填平,那些坑洞一定会留下痕迹。
两人站起身,喘着气,聚精会神地观察沙面,一寸一寸地扫视。
会在哪里?
痕迹……会在哪里?!
忽地,林向玉注意到前方已经被海水覆盖住的地方有一个不规则的圆形浅坑,大概一个小脸盆大小。
海水带着泥沙一阵阵冲刷过来,它正在迅速地消失。
他立刻跑过去。
不远处,经扬注意到他的动作,起身跟着过来:“是在这里?”
“不知道,挖开来看看再说!”
两人跪下来疯狂开挖,全然不顾海浪一阵一阵凶猛地打到他们身上。
然而挖了没两下,经扬就注意到什么,往前扑过去,双手按在一道从沙坑里延伸出去的微微鼓起来的蜿蜒轨迹上:“不对,那东西带着苏然跑了,他们现在不在这里!”
两人又赶紧起身,追寻这道蜿蜒轨迹。
轨迹一路往北,延伸出去几米,痕迹就消失了。
是停在了这个地方?还是——
“——在这里!都过来,来这里挖!”
鱼沥突然吼起来。
他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们的前方,此刻已经开启触手模式,疯狂地刨起沙子!
三四只海鸥轮流俯冲下来,正在疯狂撞击他身前的那处沙面。
这奇异的一幕传递出某些讯号,它们撞击的位置正好就在那条蜿蜒轨迹的前方!
林向玉和经扬冲了过去!
见状,其他所有人也抛下手中的沙坑,跑到这里来。
他们的身上已经变得很脏,裤子、衣服全湿,裸/露的皮肤上沾满大片大片的沙子,每个人都气喘吁吁。
丹荧和角阳抵达后立刻投入到掘沙工程之中,他们的速度很快,效率很高,沙子不停地被掘飞出去,转眼之间,眼前就出现了一个一米多深的坑。
顾晨的眼睛很尖:“——出来了!”
坑的边缘出现了一抹黑色的衣角,苏然今天穿的正是一件黑色短袖!
然而还不待他们蹲下去挖人,那衣角便咻一下缩进了沙子里。
大家脸色一变。
——那不明生物还在拽苏然!
二话不说,他们齐齐扑过去,将手臂纷纷插进沙子里,发出怒吼,用尽所有力气将湿黏的沙块一把掘起!
终于,苏然的身体露出来了,他们看到了他的腰!
鱼沥的触手飞射过来,将那截腰缠住,将人从沙子里猛然拽出!
惊呼声四起。
苏然出来了!
他浑身糊满沙子,沙子蒙住他的眼,堵住他的鼻,他们几乎看不清他的五官,也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只看到他的双手正紧紧攥着一根东西。
很粗很长,有着深灰色的光滑表皮,好像是一条鱼。
苏然死死拽着这条怪鱼的后半截,而鱼的前半截则深陷在泥沙里没出来,于是鱼沥将苏然拎起到一半,他就卡在半空中,跟那条鱼一起绷紧成了一根直线!
大家目瞪口呆。
整个场面静止几秒钟。
鱼猛地扭动一下。
苏然差点被从鱼沥的触手里拽出去。
大家被吓死了。
“苏然你快松手!”
“松开它啊!”
“还拽着干什么!”
…………空中的泥人张开嘴,沙子噗噗被他喷出来。
“是一条,咳,咳咳,超级大的,海鳗!”
大家:“…………”
——人都快没了还海鳗呢!!
……
时间回到十几分钟前。
苏然刚要跟上祁昇的脚步,就感觉有什么东西缠上了他的脚踝。
他愣住,低下头看到这条海鳗的瞬间,被猛地往沙子里拽了进去。
一切来得猝不及防。
或许是在一次次的极光中发生了异变,这条海鳗体型非常大,力量也很强劲,苏然没能来得及发出一声求救,人已经被沙子吞没。
他被一路拽往沙子的深处。
泥沙裹住他的浑身上下,挤压他的眼皮,填进他的鼻孔。
他无法睁开眼睛,还得屏住呼吸,挣扎得非常困难。
潮间带的沙子浸透海水,像水泥一样沉重,他连手臂都动弹不了,更别提逃脱。
当下有些慌张,但幸运的是,海鳗的武力进化了,智商却好像没怎么进化,竟将他一路拖到了沙子相对干燥的区域。
而沙子一旦干燥,流动性也就增强了。
苏然终于能卷起身体,双手摸索到海鳗那条缠住他双腿的尾巴,用力攥住。
海鳗大概意识到不对,松开他的脚踝想要开溜,但也就在这个时候,他们上方的沙子被掘开。
此刻,苏然晕晕乎乎地听着底下大家的喊声,脑子里想的却是:这条海鳗吓他那么大一跳,绝对不能放过它。
那么大一条,都够他们所有人吃两顿了!
然而很快,大家的呼声就转变了。
“星临,在这里!”
“你怎么受了这么多伤?!”
“你干什么去了,不是去找人的吗,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苏然怔住。
他立刻就想睁开眼。
然而一掀开眼帘,就有沙子钻进眼睛里,刺激得他立马又合上,泪水生理性地分泌出来。
鼻孔里也堵着沙子,一吸气好像就会吸进肺里,他只能张开嘴呼吸,特别难受。
“你没事吧?”
“在海底遇到什么了?”
底下,大家还在关心地问着,却没有听到人鱼的声音。
苏然心急如焚,再一次睁开眼。
这回他努力地睁开,不论眼睛怎么刺痛都不合上,泪水不断分泌出来,溢出眼眶,他在模糊的视野中看到一道向他走过来的身影。
男人的上半身湿透了,衣服贴在身上。
下半身的裤子变成了破破烂烂的布条,勉勉强强挂在他的腰间,也勉勉强强遮挡住了重点部位,看起来有几分滑稽。
苏然忍不住闭了下眼,甩了甩脑袋,又急急睁开。
男人已经来到他的面前,正仰头看着他。
嗓音清冷如旧,只是好像有些哑了:“你在干什么?松手。”
……苏然便乖乖地把手松开了。
海鳗立马往沙子里钻,却在临门一脚被鱼沥用触手一把卷住。
“诶嘿,往哪里逃!”
苏然被放了下去。
他无力地跪倒在沙滩上。
隐隐看到还有几人也从海里回来了,余研的声音远远传过来:“他们找到他了,在那里!”
苏然还是有些懵。
星临又往前走了两步,来到他的面前,跪下,捧起他的脸。
沉重的气息喷洒过来,他听到了近在咫尺的,急促的呼吸声。
冰冷的手指抹上他的脸,缓慢地将他颊侧、眼皮上、嘴唇上的沙子一点一点、仔仔细细地抹掉。
再捏住他的鼻梁,将鼻孔里的沙子也挤出来。
苏然任由他弄着,不断地眨着眼,泪水将他的视野一点一点洗干净,他终于看清楚了星临此刻的模样。
这家伙受了好多的伤。
脸上、脖子上、手臂上,好多血痕,看起来好恐怖。
“你、咳,”苏然开了口,嗓音也很哑,“你怎么了?海底,咳,还有丧尸?”
男人终于大致抹干净他的脸。
他垂着眼睫,嗓音低哑,听不出情绪。
“只是撞到了珊瑚。”
语罢,俯过身来,左臂勾起苏然的腿弯,右臂托住他的臀。
当祁昇走到这里,星临已经把苏然一把抱了起来。
他的神色晦暗不清。
“回去了。”
第67章
一行人急急忙忙回到苏家。
吵闹声中,苏然被径直抱入一楼的卫生间,在淋浴间里被放下来。
星临收回手臂,苏然的两条腿沾着地就软下去了,他都没反应过来,已经一屁股坐在了瓷砖地面上,懵懵地跟星临大眼瞪小眼。
“……!”
脸颊瞬间通红,他扶住墙,想站起来,一片阴影落下,熟悉的两根手臂又回来了……
等重新被抱起后,苏然尴尬地低下头,小声说:“我、我站得起来的……”
就是要缓一缓罢了……
星临一言不发地抱着他,一如这一路上时的模样。
转身走出淋浴间,俯下身,将他轻轻放到洗手台上。
洗手台台面比淋浴间的地面还要冰冷,苏然一坐上去就打了个哆嗦。
他抬起眼帘,看着星临抽身离去,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门外,鱼沥他们正扒着门框津津有味地围观,见星临出来,自动让开一条道,面面相觑。
鱼沥对着他的背影喊:“你去干嘛?”
星临没有回答。
鱼沥又回过头来:“他去干嘛?”
苏然还是很尴尬:“不知道……”
……难道是在生气?为什么?
因为他刚才攥着那根海鳗没放?
可为什么要把他抱到洗手台上……明明都已经到淋浴间了,实在不行,他坐着也能洗澡的嘛……
难道是惩罚……?
满脑子胡思乱想着,他用双手撑住台面,想跳下来……
星临去而复返,提来了一张蓝色塑料小板凳。
苏然愣住了,见到他的动作,人鱼也顿住了。
“……我、我以为你走了……”
星临只看了他一眼,就走进来,将小板凳放进淋浴间,花洒的正下方。
随后返身过来,第三次抱起他,把他抱回到淋浴间里,在板凳上放下。
苏然真的有点懵了,他觉得自己现在有点像是被当小孩子照顾了,而这样照顾他的人竟然是这条人鱼。
起身后,星临把花洒拿下来递给他:“这样行吗?”
“行、行的……”苏然差点咬到舌头,接过花洒,见星临又要走了,脱口而出,“星临!”
男人停下,侧过身看他。
“……”苏然动了动唇,低声说,“你也快去洗一洗吧,洗完后……把伤口处理下。”
男人望着他的眼神依旧晦暗不明,让人有些看不懂。
片刻后,低沉地应了一声。
“嗯。”
*
因为星临古怪的表现,苏然冲澡时有些心不在焉。
刚才的一幕幕从眼前闪现而过,那家伙身上交错的伤口,烂成布条的滑稽长裤,看他的黑沉沉的眼神……他加快动作,把身上的肥皂泡冲洗干净。
十分钟后,他从卫生间里走出来,一边用干发巾擦湿发,一边扫视整个客厅。
大部分人已经走了,鱼沥和露霓还坐在沙发上嘀嘀咕咕地说话,祁昇独自一人抱臂靠在窗边,低着头不知道想些什么。
见他出来,三人齐齐看过来。
“然爸!”
鱼沥问:“你身体没事了吧?”
苏然道:“没事了。”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右边——星临的房间,门正紧闭着。
他问:“星临已经洗完了?”
鱼沥:“没,刚才露霓给他塞了瓶快速治疗喷雾他就回房间去了,一直没出来。”
苏然立刻皱起眉头:“有多久了?”
“就是你开始洗澡后没多久。”
那有快二十分钟了,这家伙在干什么?
难道是在处理伤口?但是澡都没洗过,伤口里指不定掺着沙子,怎么能就这样直接上喷雾?
苏然转身走过去,抬起手扣了两下门。
“星临?”
没人应声。
苏然又用力敲了两下:“星临,你先去洗澡啊。”
——门被豁然打开。
苏然怔住。
人鱼赤着上身出现在门后的阴影里,凌乱的黑发搭着他的眉眼。
肌肉曲线蜿蜒匍匐在冷白的皮肤上,散发出一种充满力量感的性感,不论见过多少次,这样的画面都会让苏然感到脸颊发烫。
然而此刻这具身体上的伤痕却像一桶冷水兜头泼下,将他所有不为人知的心绪起伏浇得一干二净。
破裤子被换了,换成了一条居家长裤,柔软的布料垂坠着,显得他的双腿格外地长,手上拎着那套脏衣服,依稀能看见那破裤子惨兮兮龇着毛边的布条。
明明变整洁了,但不知为何,苏然的喉头却好像更苦涩了,胸口像被一块石头堵着。
他张开嘴想说什么,星临抢先一步,漫不经心地问:“洗完了?”
……苏然只好把那些他自己都不知道会是什么的话语咽下,点点头道:“洗完了。”
星临拎着那团脏衣服走向卫生间。
苏然对他的背影喊:“你再换一条裤子吧!”
都没洗过澡就换了裤子上去,那裤子不还是脏了。
他没听到星临的回答,等卫生间的门关了,抿紧唇,果断走进眼前这个房间,打开了靠墙的那一排衣柜。
衣柜里的衣物很少,除了最早被他找出来的他哥的那四套oversize套装,就还有后来他意外翻到的两套爸爸的“大号老头装”。
当初拿这两套衣服给人鱼时他颇有些心虚,怕人鱼嫌老气,没想到那家伙在这方面倒不挑剔,很正常地就收下了。
反倒是后来祁昇寄过来的那些衣服,他一件都没要。
苏然蹲在地上,看到这些衣服时心里泛起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
他随便选了一条裤子,走去卫生间,把门打开一条缝,伸手放了进去,合上门后转头对鱼沥说:“去你那儿拿两套衣服。”
祁昇寄过来的大码男装基本都在鱼沥那儿了。
鱼沥起身道:“行,我早就让他选两套过去了,他非不要,也不知道在犟什么。”
他还嘀咕了一句话,但苏然没听清楚。
既然都要回家了,露霓自然也一起走了。
祁昇看着三人转身朝外走去,站直身体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沉默下来。
……
苏然在鱼沥的那堆衣服里尽量挑了两套符合星临尺寸,又够好看够时尚的。
他拎起衣服就要走,顿了顿,转过身问:“他怎么会去海里找我?”
鱼沥愣了下:“我们赶到那儿的时候祁昇站在水里喊你名字,他大概以为你是在海里出事了吧,就直接跳进去了。”
苏然不理解:“我怎么可能会在海里?从沙滩到海水能淹没我头顶的位置得有多长一段距离,如果是被拖那么远去了我肯定会叫啊!”
鱼沥眼珠子一转:“是啊,我们后来也是这么分析的,但当时从他拍祁昇的肩膀到跳进海里不过才一两秒,哪来得及叫住他。”
苏然哽住了。
鱼沥还慢悠悠道:“你那昇哥不也一样。”
“……星临性格比他冷静!”
“不就是没冷静下来嘛。”
苏然攥紧衣物,转身又想走,可是又顿住了。
过了几秒钟,又回过身来说:“……几分钟没找到我他就该浮上来看看情况了!”
鱼沥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是啊,道理都懂。
但这些问题,在他这里是得不到回答的。
苏然又哽住了,这回彻底调头离开。
他闷头走回家里,踏进客厅才发现祁昇还在,怔了怔道:“昇哥你也回去休息吧,我这里没事了。”
祁昇沉默几秒,道:“阿然,今天是我没保护好你。”
“别说这种话了,你又不是超人,能耳听四路眼观八方,我当时在你身后,那条海鳗袭击得又那么突然,你没察觉到很正常,”苏然一边说一边走去星临的房间,把衣服放下,然后又折返到卫生间门口,指着门道,“他还没出来?”
祁昇沉默地摇头。
苏然抬起手想敲门,敲下去前停顿了下,劝道:“昇哥,你先回去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祁昇定定地看着他,看到他都心生疑惑了,终于苦笑了下。
“……嗯,”这一声有些像是叹息,“那就明天再说吧。”
祁昇离开后,苏然把雪团和珠珠从院子里叫进来,把客厅大门关上。
然后就走到卫生间门口。
也不知道为什么,做了一番心理准备才敲下门。
“星临,你洗完没?”
隔着门,听到了里头男人低沉的声音。
“嗯。”
“你自己能处理伤口吗,不行我帮你?”
里头好像顿了一顿。
“那你进来吧。”
苏然没多想就开门进去,一打照面就呆住了。
星临没穿衣服。
人鱼赤/身/裸/体地站在镜子前,单手撑着洗手台,正在用喷雾处理自己下巴上的一道伤口。
见他进来了,也不过就是很随意地瞥过来一眼,丝毫没有此刻这画面过分具有冲击力的自觉。
苏然僵在门口,从头红到了脚,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人鱼回过眸去,对着自己的下巴喷了一下,问:“他们都走了?”
“……”苏然艰难地发出两声,“嗯、嗯……”
心脏咚咚跳着,他告诉自己这家伙身上到处都是伤,这会儿不穿衣服很正常,穿了衣服还怎么喷药,不要慌,会显得很奇怪……
……他镇定地走进去,把探头探脑的珠珠和雪团关在门外。
整个卫生间里弥漫着一股温热的水汽,若有似无地掺杂着一丝沐浴露的芬芳。
明明几十分钟前自己才用过,但苏然就是觉得,此刻空气中的香气好像有些不一样。
好像有些,令人心猿意马。
他低着头讷讷地问:“哪些伤口喷不到,我帮你……”
“背上的所有。”
星临随意地说着,清冷的音质砸进温热的水汽里,溅起一股别样的氛围。
苏然的眼睫颤了颤,缓慢抬起。
然后瞬间变了脸色。
“——怎么背上都有这么多伤?!全都是撞珊瑚撞出来的?”
他急急走过去,二话不说夺过星临手中的喷雾,男人侧过脸看了他一眼,他却无暇关注,径直走到男人身后,抚上那些伤口。
指腹下的肌肉好像绷紧一瞬。
苏然抬起头紧张地问:“疼?”
星临没回头,只双手撑住了洗手台,语气听不出情绪。
“是痒。”
那就不管了。
苏然低头凝神去看,最长的一道伤口快有五厘米长,横亘在这家伙的后腰上,触目惊心的。
他蹲下身,眉头紧皱地又仔细查看一番,确认里面没沙子了,才对准它按下喷雾。
沙的一声。
一瞬间,指腹下的肌肉更猛地紧绷了。
苏然又抬头:“这下是疼?”
“……不是。”
“你别告诉我又是痒……”
“就是痒。”人鱼回答得斩钉截铁。
苏然骂起来:“你放屁,你有这么怕痒吗!”
“这一直是我的弱点,只是过去没让别人发现。”
“你快得了吧,喊疼没人会嘲笑你!”
苏然语罢就要凑近去吹。
一根手臂倏然伸下来,用力摁住了他的脑袋,人鱼的语气听起来危险极了。
“你把我当小孩了?”
“那你刚才不也把我当小孩子抱来抱去的?”
“苏然,刚才是你自己腿软。”
“我是腿软又不是腿断了,缓一缓不就站起来了。”
“我要是不去抱你,那帮人立刻就会用谴责的眼神看我。”
“少来了,你什么时候这么在意别人的目光了。”
“你怎么知道我不在意?”
“你能不能不要胡搅蛮缠无理取闹?”
人鱼的眉头拧起来:“你在说我?”
“不然在说谁?”苏然梗着脖子。
两人一上一下瞪着彼此,星临拧过了上半身,以苏然此刻的角度,很轻易就能看到某些关键部位。
对视一秒、两秒、三秒——
星临收回手飞快回过身,苏然也立刻低下头,红透了脸。
沉默。
沉默。
“……”
苏然心如擂鼓,悄悄抬起眼帘,不死心地盯住那道伤疤,抿起了唇。
他飞快凑近去吹了一口气,不等这家伙反应过来就摁下喷雾。
很少能听见人鱼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声音。
“这样一点都没有止痛效果。”
“本来就只是转移你的注意力罢了。”苏然小声嘟哝。
人鱼好像不知道要怎么怼他了,张了张嘴就没了下文,苏然抿唇笑了起来。
那之后,卫生间里就只剩下了喷雾被摁下时发出的沙沙声。
两人谁都没再说话,苏然专心处理那些伤口,星临则撑着洗手台,望着镜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苏然启唇,慢吞吞地问:“回来的路上……为什么不说话?”
人鱼好像瞥下来一眼。
道:“有什么话非说不可?”
好吧。
“那刚才为什么不去二楼洗澡,要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做任何事都必须有理由吗?”
“当然。”
“一定要告诉你?”
“那倒不是,”苏然站起身,开始处理这家伙肩胛骨上的伤口,“但我会忍不住一直想。”
人鱼好像轻哂了一下。
“因为你会一直想,我就必须要回答?”
苏然有点无语地抬起头,想说没什么必不必须的,但你说得这么冷漠就有点伤人了,却冷不丁在镜中与这家伙发生了对视。
男人的下一句话是——
“那你为什么生气,会告诉我吗?”
苏然怔住。
星临在镜子里盯着他。
“毕竟,我也想了整整两天了。”
第68章
又来了。
认识这么久,苏然时常会感觉到这条人鱼很会打直球,眼下这一刻就是个很好的例子。
他在镜中与这家伙对视片刻,低下头去。
能感觉到对方好像眯起了眼。
苏然处理好一处伤口,慢慢开了口:“……那天为什么要亲我?”
“果然是因为这件事,”人鱼用的是笃定的语气,“当时想做就做了,哪有那么多原因?你这么在意这件事?”
苏然真恨不得怼准某条伤口连喷几十下疼死他。
“当时要引银刹出来明明有很多其他的办法,为什么非要用亲的?想做就做?那你难道想告诉我你当时就是想亲我吗!”
他的耳朵已经红了起来,而人鱼微妙地沉默了。
苏然努力压下激动的情绪,让自己显得冷静。
“我不喜欢这样。”
人鱼立刻反问:“为什么,之前在海里不就已经亲过了?”
苏然炸毛:“那是渡气,不是亲!”
“有什么区别?都是嘴对嘴,你的舌头都伸进来了。”
“我……我那是不小心的!你还能不能好好说话了,不能我们现在就闭嘴不要再谈了!”
人鱼显然还是想再谈的,于是选择率先闭上自己的嘴。
但他依旧锲而不舍地在镜子里追寻苏然的双眼,只是苏然……此刻无法和他对视。
关于这件事,他一直不知道该怎么说。
总觉得一旦把自己的内心想法剖析得明明白白的,就会暴露出些什么,苏然不习惯这样,他从没做过这种事,有种难以踏出第一步的不适应感。
可这家伙步步紧逼,让他有些没招了。
他闷着头问:“如果我是女生你会这么随便吗?肯定不会吧,那难道因为我是男的就可以这样吗……有些男生是不介意,怎么开玩笑都行,但我不是,我不习惯很亲密的接触,如果真要做这种事,那得是关系很亲密的人才行——”
余光注意到人鱼又要张嘴输出,他打断道:“我说的很亲密的关系是指恋爱关系,不是指很好的朋友关系!”
于是人鱼又闭嘴了,只是看他的目光好像更隐晦了。
苏然一触到这种目光,就有种心脏都紧缩起来的感觉。
他再一次猛低下头,几乎有些语无伦次地说:“……所以接吻对我来说不是这么随便的事,不是想做就能做的,它、它必须有个理由,只有……爱人,才能没理由地想亲就亲……”
说完这些,他的心跳已经快到了不正常的地步。
他几乎觉得自己要心脏病发作而死了。
他都不敢想这条人鱼下一句会回什么,脑瓜子嗡嗡作响,也许人鱼说什么了他也听不见。
他飞快喷好这家伙背上的最后一道伤口,立即后退一步,拉开些微距离。
空气很安静。
人鱼缓缓拽过一旁的浴巾,打开后围在腰上,这片刻的沉默好像是在消化他的话。
系好浴巾后,转过身问:“只有你的爱人才能吻你?”
苏然依旧低着头,感觉自己的脖子可能都红了。
“这是……当然的啊!”
“因为我不是你的爱人,所以你讨厌我吻你?”
“……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吗?”
“那除了这个原因,我吻你的时候,你会生理性地讨厌吗?”
苏然的声音更低了。
“……难道……我还要喜欢吗……”
“……”
“是吗?”人鱼的声音轻得好似在自我喃喃,“我以为你会和我一样,至少那一瞬间的感觉和‘讨厌’是完全沾不上边的。”
苏然心一跳。
他想抬头看看这家伙说这句话时的表情。
可还是有些不敢。
不是对这个男人感到怯懦……而是对某些未曾揭开过面纱,未曾戳破过窗户纸的一些事……感到怯懦。
这狭小空间里的空气似乎变得比刚才还要热,把他蒸得有些出汗。
他心慌意乱地转动视线,不由自主就飘到了近在咫尺的那扇门上。
只有一跨步的距离。
出去吧……离开这个地方吧?反正这家伙背上的伤都处理好了。
他心随意动,挪动脚尖,人鱼却用下一句话拽住了他。
“——上午在招待祁昇的时候,你在嘀咕什么?”
苏然刹住动作,没跟上这家伙的脑回路。
“……什么?”
“早上,我说你就当我是在发起床气之后,你当时说了什么?我想知道。”
“……”
“都聊到这个地步了,还是不能说吗?”人鱼直勾勾地盯着他,“当时,你是在说他,还是在说我?”
“……”
他们之间的距离,好像还是有些太近了。
苏然能感觉到,这家伙的呼吸正轻轻浅浅喷洒到他的额头上。
他变得更加紧张,但这个时候再往后退,就会显得他过分弱势了。
“……这很重要吗?”
“直觉告诉我很重要。”
“……也许我只是随便嘀咕了一句废话。”
“那你告诉我是什么‘废话’。”
被野兽穷追不舍,逼困到悬崖,是不是就是这种感觉?
寻常人在这种时候是会选择拼死一搏,还是转身跳下去?
“苏然。”
男人如此唤着他的名字。
如此执着地,仿佛不寻求到答案不会罢休。
苏然的选择是深吸一口气,猛然抬起头——可惜幅度不够大,只够他看到这条人鱼的下巴——他的呼吸在不经意间变得非常急促,薄薄一件T恤因为热汗而黏在了身上,就连发丝似乎也沾上了些微的水汽,变得有些湿润。
喉结滚动着,他试图用提高音量来充起自己的胆量——
“我当时说——你早上那么反常,非要跟着我们——我当时说你、你是不是在嫉妒昇哥!”
每一个字都狠狠撞击在了四周的墙面上,每一个字又都被狠狠地反弹,砸向他们,将他们撕出裂口。
回音在震荡,当“吗”字尾音落地,卫生间里已经变得死寂。
滴答。
水珠从花洒的孔道里溢出来,滴落到瓷砖地面上。
苏然的胸口急促起伏着,他死死盯着人鱼的下巴,一下收紧一下放松地攥着手中的药瓶,有种什么都不管了的解脱感,也有种自己这辈子完了的绝望感。
他都说了什么啊。
他甚至已经没力气了,闭上眼自暴自弃地问:“……你问完了吗?我想出去了,这里很热……”
他转过身就要走。
人鱼没拦他。
只看着他,开口道:
“鱼沥说一个人在不爽的时候要想办法让自己爽起来,虽然这家伙的嘴里向来吐不出什么象牙,但我一直在想,这句话是不是至少算是一个答案?”
苏然停住脚步,有些怔住。
“你又怎么看待这句话?”男人在他身后说,“苏然,如果我告诉你接下来的这些话,你会给我什么答案?”
“在发现银刹跟苍蝇一样偷偷摸摸在你周围乱飞的时候我觉得不爽,所以我吻了你。这件事我想做就做了,看到他气急败坏跳出来的时候我只觉得很痛快。”
“看到你像小蝴蝶一样飞扑向祁昇的时候我也很不爽,所以我讽刺了他,看到他一脸僵硬说不出话来的样子我又感觉到了痛快,那种痛快没有过去任何一种感觉能比拟。”
苏然呆住了。
什么?
这家伙在说什么?
他转过身,看回去。
星临始终望着他,当他回过头,他们的视线自然而然地相触了。
这个男人继续用一种极度冷静的语气陈述着。
“但你们的关系很紧密,好像不是我随便讽刺两句就能中止掉的。我忍不住地跟着你们,变成了我以前最讨厌的那种莫名其妙的跟屁虫。我觉得很烦,所以干脆远离你们。但这样做似乎并不能让我痛快,所以这是一个错误选择。”
“极光出现的时候我想也不想就冲去了海边,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猜到你们最后去了那里。发现你消失了而他还好好站在那里的时候我想一拳揍过去,但我忘了这件事,等回想起来,我的裤子已经破了,那时候再动手似乎会显得我特别可笑。”
“一直到踏进这间卫生间的时候,我都在不爽。我一直在思考怎么做才能让自己痛快一点。”
苏然呆呆地看着这家伙。
男人深蓝色的双眸里映着他的影子。
他说:“放你进来好像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苏然颤了一下。
“但还不够。”
“我还需要做一些能让自己更痛快的事。”
苏然已经浑身是汗了。
他呆呆地立在原地,每一个毛孔似乎都在蒸发出它们所无法承受的热意。
“撇开这个问题,我现在说的这些话,能不能够回答你的问题?”
滴答。
水声再一次出现。
这狭小的空间再一次变得静谧。
苏然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的,敲鼓一样无限放大在他的耳边,令他有些头晕目眩。
他有点缓不过来,缓慢地吞咽了一下口水。
而面前的这家伙丝毫不给他喘气的时间。
“现在,该你给我一个答案了。”
“你觉得我接下来该做些什么,才能让自己真正痛快起来?”
“……”
他们的呼吸声在炙热的空间里彼此起伏交错。
呼吸的频率令彼此的心绪昭然若揭。
苏然觉得自己像变成了一根木头,没有知觉,无法动弹,就连神经末梢都是麻木的。
他又觉得自己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了,血管里正噼里啪啦流窜着激烈的电流,所谓过电大概就是如此。
他的脑海里发生了山洪海啸,天雷地动,世界毁灭了又重塑,重塑了又毁灭。
好半晌,才动起来。
他一点一点,僵硬地低下头,呆呆地看向地面。
过了一分钟,又一点一点地抬起头,看向这个家伙。
男人始终安静地凝望着他,等待他的回答。
而苏然张开嘴,低低从牙齿缝里挤出来话。
“……你……问我……?”
人鱼顿了顿。
好像没想到如此漫长的沉默过后会得来这样一个反问。
他的眼神变得探究,好像在分析他此刻算是什么精神状态,几秒种后坦白说:
“我没有经验。”
苏然不断深呼吸着,喉结滚动。
“…………那我,看起来就很有吗…………?”
人鱼又顿住了。
他陷入了沉思。
他好像就差把“这是个好问题”这句话顶到自己的头顶上。
苏然张开嘴,又闭上,再张开嘴,再闭上,如此来回好几次,人鱼始终没放出下一个屁。
逐渐地,一股羞恼感从胸口升了起来。
他瞪了这家伙一眼,转身要去开门,人鱼愣了一下。
当他握住门把手的时候,一根手臂伸过来将门按上了。
苏然炸毛:“让我出去!”
“你又在生气?”人鱼的语气又谨慎又困惑,“为什么?”
“我……”苏然哆哆嗦嗦说不出话来。
“能不能别生气?我不喜欢冷战。”
苏然又炸了,脑袋像被核弹轰过了一样。
这条鱼怎么能用这种语气这么直白地说出这种话?!他为什么突然要这样说话?!
“不行,你松手!”
“你告诉我你在生什么气我再松,”人鱼探头探脑过来,“刚刚才把上一个矛盾解开,我不想马上就留下新的矛盾。”
苏然:“!!!”
不要再打直球了!不要!
这家伙又讨价还价起来:“或者你先允许一件事,我再放你走。”
“什、什么事?”
“允许我做接下来想做的任何一件事。”
“?!!”
你听听自己前后这两句话像样吗?!
人鱼好像觉得挺像样的,再次请示:“如何?”
苏然涨红脸跳脚:“当然不行!什么叫允许你做任何事,我们是什么关系,凭什么签这种霸王条款!”
“我以为我们现在就是要搞明白这个问题,”人鱼耐心地问,“那你想怎么样?”
“你又问我?!”苏然觉得自己真要心脏病发作了,“……约法三章总要有吧?!”
“哪三章?”
苏然卡住了,想说他到底为什么非要一本正经地跟这家伙谈怎么签订霸王条款,可感觉到这家伙喷在他后颈上的呼吸,已经遍地狼藉的大脑再再再次被暴力轰炸……
他已经没有正常的智力了,也没有正常的思维了。
他简直在胡言乱语。
“亲……肯定不能乱亲吧!也、也不能乱摸,乱抱吧?!”
余光注意到,人鱼拧起眉头,好像别开视线盘算了下。
到“三章”了,但是——
“遵守这三条规则应该痛快不起来。”
他重新看过来,一点都不委婉地表示。
苏然的回答是双手合十成手刀,用力砍向这家伙按住门的手臂!
人鱼:“啊。”
门把手被松开,苏然开门逃了出去。
“——痛快不起来就别签!!”
……
他逃远了。
而卫生间里,人鱼依旧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
半晌过去,男人收回目光。
他抬起一直垂在身侧的左臂,平静地看向手腕。
一道新的伤口出现了。
半个指甲盖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豁开到一厘米左右,猩红的血珠涌现出来。
“呜……”
门外,一狗一鸡疑惑又担忧地望着他。
星临眼睫一抬,望向它们。
“你们的爸爸把药瓶拿走了,”他轻声地自言自语着,“得要回来。”
*
这晚苏然多少有点失眠。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地回想那条人鱼说的话,一会儿拿被子蒙住头,一会儿又扯下被子,发很长时间的呆。
心跳一直没能平静下来。
等第二天醒过来了,他才懵懵地想起,昨天不知道各地怎么样了……
拿起手机,打开末世app。
看到首页,他颇有些意外。
各地幸存者的情绪竟非常平稳。
有人昨天被丧尸袭击了,但立即就地把自己埋进了泥土里去,今天早上发帖说丧尸化进度好像被控制下来了。
有些人用自己制作或苏然赠送的子弹成功击退丧尸,保住了自己的安全屋。
还有更多人早在之前就通过论坛上的交流做出了自己的一套极光应对预案,不论是紧急加固安全屋,还是其他方法,他们都安然渡过了昨天。
苏然松了口气。
心情忽然轻松起来。
不论怎样,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星临今天没起早,直到中午十二点才起床,祁昇从隔壁过来的时候,这家伙刚好顶着鸡窝头从卫生间里出来。
两人一打照面,人鱼面无表情地转身回到卫生间里,把门关上。
大家一头雾水,面面相觑,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十分钟后,他再次出来,鸡窝头已经被理顺了,一头黑发湿漉漉地沾着水汽,帅气值直飚一万点。
大家恍然大悟,调侃他还挺在意外人面前的形象管理,只有苏然红了耳朵,悄悄低下头。
祁昇今天话有些少。
金子和萝卜把他们在外面关于地心人的所见所闻全都坦白说了,大家一脸意外,而祁昇大部分时候只是沉默地在听。
银刹激动地说:“你们人类的末世跟我们没关系,这是污蔑!我妈要你们的灾难信息汇总肯定是有别的原因!”
“你妈?”祁昇敏锐地问。
银刹噎住,小声把他母亲就是那位副总统的事说了。
苏然顺便把南边的海里沉着某个神秘黑匣子的事也给说了。
现在的情况就是,他们掌握了一部分关键的信息,但谜题呈现多点分布的状态。
没人知道它们之间会不会有关联,能不能连成一条线,他们至少得先解开其中几个谜题才能知道答案。
祁昇沉思片刻,对银刹说:“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能提供你母亲的照片给我,我会派人去找她。然后就是那个黑匣子——”
“我们队伍里恰好有一个人异变出了耐高温的身体机能,也许可以下去探一探。”
第69章
祁昇暂时不走了,把那名队员给叫了过来。
他和萝卜、金子本是开车到跨海大桥的光市口子上,穿过桥又在市内找了辆车开过来的,他们后叫过来的那支队伍也是这样的路径。
第二天中午,又三名高大强壮的男人站在了苏家院子的门口,咧出三口大白牙:“大家好呀,我们来啦!”
因为这回要下去的是人类,所以需要用到一些专业装备。
余研作为潜水教练给他们列了张清单,他们找遍整个村子只找出来其中几样。
无法,只好第二天跑去北边一个潜水训练中心,齐心协力突破重重丧尸的包围,把里头洗劫一空,这才把装备集齐。
第三天上午,他们坐小船重新来到那个海上坐标点。
那名耐热能力者穿上专业潜水服,戴好全套装备和一台微型记录仪,在余研的辅导下练习了十几个来回,就正式下潜了。
余研浮出到海上,趴到船边气喘吁吁地说:“目前人类最高的下潜记录是三百多米,这里的海深绝对不止了,至少在五百米以上,他大概率是到不了那儿的。而且他只练了几次,下去得太仓促了,会很危险的。”
祁昇道:“我和他说过感觉不行就立刻回来,看他的情况吧。”
苏然望着波光粼粼的海面,无意识地张合着手指。
一个小时后,那高个子破出水面了,摘了面罩喊:“不行,下面水压太厉害了,我受不了!”
祁昇问:“离海底还有多远?”
“不知道,下面黑乎乎的一片,我用灯照了也看不清楚,回去看录像吧!”
他们折返回村,抵达苏家后把记录仪里的内容导到电脑上,大家聚在一起围观。
漫长而沉默的视频里,大部分时候只有水流涌动时发出的咕噜噜声。
画面从一开始阳光照射下来的灿蓝,逐渐过度成深蓝和黑色。
漫步边际,没有尽头的黑暗。
人类潜行在海洋中,仿佛潜行在深邃浩渺的宇宙里。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高个子开始拆负重了,显然已经承受不了这里的水压。
他的身体乱晃着,头灯射出的光线也随之凌乱晃动,无意中扫过下方,大家注意到,有一抹红色的光晕一闪而过!
苏然立刻按下暂停,放大画面。
……那是一个火焰红的圆圈圈,看起来很像人类首次拍到的黑洞照片。
丹荧立刻道:“这就是2号阀门,那个红色的光应该是岩浆!”
苏然继续播放。
这红圈圈在晃动的视野里出现好几次,若是仔细观察就能发现那股红在流动,在深红与耀红之间变幻。
大家直起身体,一时有些沉默。
露霓喃喃道:“真的整个都被淹没了啊。”
他们的家,他们的故乡。
这辈子都绝不会有再回去的可能了。
“没看到什么黑匣子,”鱼沥思忖道,“那东西不知道有多重,不一定能沉到海底,说不定早就被冲到别的地方去了。”
“也可能早就被岩浆熔毁了。”祁昇说。
苏然来回拖动进度条,反复看这段视频,片刻后道:“我把这段视频发给章时,让他们看看能不能再分析下画面吧。”
这件事暂告一个段落,祁昇他们要回光市去了。
出发的那天中午,他们聚在一起又热热闹闹吃了一顿饭。
吃饱喝足后,回家休息的休息,金子他们则去隔壁搞最后一次卫生。
苏家院子里,祁昇站在两块地边上,抽着一根烟。
他出神地吐出烟雾,忽地,身侧掠过一道影子。
头戴一顶草帽的人鱼拎着一个小水壶,走到地里撒了起来,那味道闻起来应该是在撒液态肥。
屋子里传来苏然的吼声:“撒均匀点,不要太多,嫌累就蹲着撒!”
人鱼很听话地蹲下。
“……”
“……”
两个男人,一个站着,一个蹲着,此处静得可怕。
祁昇抬起眼,望向远方的天。
他吸进一口烟,缓缓吐出,原本多少能解压的行为,此刻却解不了他半分的烦郁。
过了好半晌,还是没忍住问:“你喜欢男的?”
人鱼蹲在一处,把眼前的几株植株追肥完,再往前挪两步,继续下一排。
没理他。
祁昇也不想追问,自言自语似的道:“阿然看起来不像喜欢男的。”
“至少以前没看出过一丁点征兆。”
“他甚至完全没开过窍,以前有女生追他,他完全不知道,只以为对方是突然好学了。”
人鱼的动作缓了一缓。
“还好他没开窍。”
祁昇又抽了口烟。
“他现在也不一定开窍了,这小子哪天恋爱了可能都想不明白这到底是不是喜欢。但不管怎么样,希望你不要伤害他。”
人鱼终于开口,语气嘲讽:“你以什么身份说话?”
“哥哥,”祁昇道,“看着他长大的邻家哥哥。”
他一口一口地吐着烟,像是要把胸口的郁气全部吐出来。
“离开村子之后,我无数次想过回来时他会是什么表情,会不会很冷漠,或者埋怨我。我被这种想法纠缠着,只能拼了命地在外面找线索,找结束这一切的方法。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证明我的离开是有意义的,是必须的。”
“其实能猜到以他的性格肯定不会这样,但真正见到他那张笑脸的时候,我反而觉得很失望。那种感觉就好像我只是一个关系再普通不过的邻家哥哥,是去是留其实他无所谓。”
“这样想也很差劲,是不是?阿然说过曾经想挽留我,他当然不可能无所谓,他只是——”祁昇顿住,“他只是确实把我当做了一个重要的‘哥哥’。”
他终于放下手。
烟从指间落下,落在地上。
火星撞到地面,明灭一瞬,便被脚碾灭。
祁昇走去一边,拿畚箕和扫帚过来把烟蒂扫掉。
星临蹲在原地没动。
“我知道你那天很想揍我,你确实该揍我一拳。我弄丢他两次,这一拳是我该得的。你要是想补,现在也可以补上。”
祁昇将扫帚畚箕放回原位,一边说道。
人鱼轻嗤一声。
“现在莫名其妙来一拳,好让他心疼你?”
“……我看起来也没这么阴险吧?”
“谁知道。”
人鱼又提壶撒起肥料来了,懒洋洋地说:“要是觉得过意不去就赶紧走,回去你的基地干正事比在这里聊闲话有意义。”
“……我实在想象不出阿然会喜欢这种类型。”
“你想不到的事很少吗?”
祁昇有点被噎到。
他抬起手抓了把头发,蓦地笑出来一声,妥协似的叹息:“世事难料,我想不到的事确实太多了。”
“行了,我走了,希望你照顾好他,也督促他照顾好自己。然后还有你自己——”
“那天在海底,我看到你了。”
星临顿住。
留下这句话,祁昇转身离开。
苏然刚好从屋子里出来,见状问“昇哥你要走了吗”,祁昇按了把他的脑袋,叮嘱他几句,便离开了这个院子。
叶面上湿漉漉的,细密的水雾反射出刺眼的阳光。
星临拉下帽檐。
*
一下子走了六个人,村子里好像有点冷清下来了。
但事实上当然是冷清不了半点的,他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银刹要提供他妈妈的照片,但他现在手头上没有,于是只好动手——亲自画。
这家伙握着铅笔,很认真地在一张白纸上画来画去,大家看着那歪歪扭扭的线条逐渐构造出大圆脸、蒜头鼻、死鱼眼和嘴角一颗痣……
苏然迷茫地问:“你们副总统长这样?”
怎么跟银刹半点不像的?
这家伙虽然抽风,但好歹也算是一个美男子。
鱼沥坚决摇头:“不是,绝对不是,他妈是个知性大美女,这画拿出去没人会认的!”
银刹抬起头反驳:“你放屁,我妈就会认,她看到这印象派画风就知道是亲亲宝贝我了!”
鱼沥:“印象派画家们同意吗?”
苏然嘴角一抽,开始纠结还有没有必要把这张画拍给祁昇……
银刹见他这样,嗷嗷哭着就要扑过来,说不能这样不相信他,星临面瘫地按住他的脸,苏然赶紧拿纸就走。
算了算了,反正去找人的是昇哥,又不是他……
祁昇派出了两支队伍,一支往南,一支往北。
其实此半球的中心政府在西面,但为什么没往那里去呢,因为祁昇他们早在之前就往那里探索过了,没找到半点线索,所以现在只能选择新的方向。
这之后,他们只能耐心等待。
三天后,苏然准备干一件大事。
他先是找顾晨确认了下,以顾晨现在的控制能力,他完全可以做到自己在鹿安岛,而丧尸兵们在无人岛上依旧受他的控制。
于是苏然挑了八个丧尸兵出来,从中检验出一个最灵活最聪明的,给它套上自己的一件红T恤以作标志。
他对阿红说:“把鱼沥家院子里的建筑材料分批运去无人岛,你们八个一起去。运完了你开船回来,其他七个留在那边。我给你塞点薯条,有事让海鸥过来通知我。”
他把一手薯条塞进阿红的衣兜里。
当天晚上阿红就回来了,木瞪瞪地站在院子里,哼哼唧唧表示顺利达成任务。
第二天一早,苏然带上星临、鱼沥、林向玉和经扬,前往无人岛。
岛上的作物们已经长得非常好了。
当初在这里种下的都是空心菜之类的耐高温蔬菜,生长周期也特别短,一个多月就能收割,现在已经能吃了。
苏然这趟打算在这里住个几天,于是带了锅、泡面、火锅底料和其他一些调料,可以就地取材,做饭做菜!
而他来这一趟,是为了实践之前的想法——搭棚子。
其实只搭一个简易棚子不需要花费太多力气,但苏然还有很多别的想法,他们当中没有建筑型人才,没什么搭建经验,所以他只能试着先从简单的做起,累积经验,后面再慢慢去尝试难度高的。
第一天,五个人先是寻找搭棚子的位置、画设计图。
位置最终就定在岛中心那块田地的边上,一个周围有许多树木环抱的地方,夏天自然能乘凉。
第二天开始动工。
白天,他们劳动,丧尸兵们也在田地里劳动。
晚上,他们吃火锅,丧尸兵们继续劳动。
鱼沥好不快活,每顿都发照片到末世app上,还好岛上没信号,这些笔记暂时发不出去。
当然,等他们回到鹿安岛的那一天,网友们就得迎接暴击了。
他们的工作节奏并不紧凑,到下午两点苏然就给放假了,鱼沥他们躲去哪里睡午觉他不知道,反正他每天都会去海里游一个来回。
这天,海里。
苏然挥动手臂游动着,和小鱼儿们擦肩而过,闭上眼开始凝神。
……丝丝缕缕的触角从他的身体各处冒出,如一个刚接触世界的怪物,小心翼翼地伸展开去。
它们好奇地抚过海底的砂砾,扫过黑色光滑的石头,轻触躲在珊瑚从里的螃蟹。
还碰到了一个人。
苏然意外地睁开眼,回过头。
人鱼从后方跟了上来,抬起右手。
他的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但两人都能感觉到,他们被连接在一起了。
苏然有些愕然。
星临探究地看着他:“能控制这个能力了?”
苏然摇摇头,执过星临的手,在他的掌心上写下:极光出现的时候感觉加强了,所以想试试。
又写:我没想连接你。
星临合拢掌心,道:“可能是因为我主动连了。”
苏然有点懵。
“反正你总要找人练习的不是吗,”人鱼看着他,“现在就渡一点生命力给你试试?”
“?!”
苏然猛摇头,连接他们的触角差点就要断裂,星临却伸过来扣住了他的手。
“你可以还给我。能力既然已经被激发,那就尽早掌控住它。”
话音落下,苏然就感觉到一股澎湃的热源从他们掌心接触的地方流向了他。
随之而来的是一股记忆的洪流,他像被闪电劈中一般,定住了。
……
他又看到了地心世界那穹顶般的天空。
“他”正站在一个院子里,仰头漠然地望着。
身后有人唤:“星临!”
“他”转过头,看到孤儿院的老师走了出来,说外面冷,让他快进屋。
小小的鱼沥和露霓站在屋子门口,嗦着手指看着他,丹荧正趴在一旁的窗边睡觉。
屋里头,蛮音和角阳为了一个玩具打在一起。
“他”回头又看了眼穹顶,巨大的阀门缓缓打开,冰冷的海水淋下来,一架飞行器顶着汹涌的水柱飞出去。
“你也想出去吗?”老师搭着他的肩膀说,“要是想出去,就要努力学习,考到河外探索部那种部门去。”
“他”听了,却没作回答,转身回屋。
画面一转。
苏然看到一本摊开的教科书,上面写着:“……孕育我们的是咸水湖泊。我们醒来时即有成年的身体,有的年轻,有的年老。也有人已经死了,那是诞生失败的人。我们的脑海中有无穷无尽的知识,那是造物主慷慨的馈赠……”
几行后,又是:
“……这个世界上有蓝天白云,星月白昼。白天时太阳会升起,夜晚则会换成星星与月亮。大雨来临前可以嗅到空气中青草的味道,四季轮转时可以感受到不同温度的阳光洒在皮肤上的感觉。我们要去那里,一定要去那里……”
老师在前方的讲台上说:
“……是的,早在四千多年前,我们还没有制造出飞行器的时候,始祖们就已经预言到了地表世界的存在……我们和地表世界一个在上,一个在下,被一种至今还未知的纽带紧密联系在一起……”
画面再转。
“他”在考试。
周围全都是簌簌簌的落笔声,试卷上是各种各样的题目,“他”没有丝毫停顿地解答下去。
这世上的一切对“他”而言都有一个既定的答案,“他”并不需要寻求什么,考试、升学,不过是按部就班。
至于地表世界?
“他”漫不经心地想着。
尽管从不像周围人那样向往,但要是能看一眼——
也行。
……
苏然被庞大到恐怖的信息流充斥大脑,各种各样的声音、各种各样的画面在脑海中交杂,光怪陆离。
然后在某一瞬间,它们统统被吸进一个漩涡,消失了——
……唯有银色的月光从天穹之上静静地倾撒下来。
“他”沉重地呼吸着,呼吸着陆地上新鲜的空气,感受着陆地上冰冷的温度。
“他”在模糊晃动的视野里,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青涩、慌张、茫然的,被“他”摁倒在地的,漂亮的人类。
璀璨的星月映照在这个人类漆黑的瞳孔里。
深邃的夜空映照在这个人类的瞳孔里。
浩渺的宇宙映照在这个人类的瞳孔里。
——还有“他”。
“他”也在这个人类的瞳孔里,和那庞大璀璨的宇宙一起。
“他”有些呆住了,不知道是为了这一刻眼前这几件事物中的哪一样。
又或许,只是因为这个人类。
因为这个脆弱的人类漂亮的眼睛,和他温柔的体温。
“他”不由自主地摩挲那细腻的皮肤,发出喃喃:
“暖的……”
……
触角豁然断裂,两人的手骤然分开。
他们在水下看着彼此。
苏然很懵地瞪着星临,人鱼则一脸微妙地看着他。
……下一秒,两人抬起头,齐齐往上浮去。
破出水面后,苏然平复了会儿呼吸,红着脸说:“我、我看到你的记忆了……”
“……我也看到了你的。”人鱼有些心不在焉。
“……你原来对地表世界没那么感兴趣的吗?”
星临顿了顿,道:“电视上经常会放地表世界的录像,书里也有各种描述和记载,我并不觉得见到‘实物’会有更多的惊喜。”
苏然试探:“那你现在……”
男人看着他:“现在觉得挺美的。”
苏然心一跳。
他抿唇笑了起来,越想笑意扩得越大。
星临歪了下脑袋:“有这么开心?”
“嗯,”苏然露出大大的笑脸,“能被认证图片不是‘仅供参考’当然要开心了,我也觉得这世界挺漂亮的,你能感觉到就好!”
人鱼慢吞吞地说:“是吗?”
“——所以‘李青’是谁,为什么要天天给你送辣条?”
苏然一下没反应过来。
“嗯??”
人鱼又问:“‘赵路’又是谁,为什么每天都要问你抄作业?”
苏然脑袋打结,回忆了下,谨慎地回答:“……李青是我初中同桌,赵路是我高中学习委员……你问他们干什么?”
人鱼不答反问:“‘方强’又是谁,为什么非要教你打篮球?”
“……他也是我高中同学,不是,你问他们到底干什么??”
“‘‘余铭’又是谁,为什么到现在都时不时发微信骚扰你,给你发他的照片?”
“他是我小学同学从小就以欺负我炫耀他的富有为乐……不是,你等等,”苏然忽然领悟到什么,涨红了脸,“他们都是男的!”
人鱼:“呵,男的。”
“你笑什么,他们就是男的!”
人鱼别开眼:“都是男的。”
“……你自己不是男的吗?!”
人鱼继续阴阳怪气:“围在你身边的苍蝇真多。”
“…………他们只是送辣条、抄作业、打篮球和发照片!我十八年那么多的记忆你就只看到了这些吗!!”
*
暮色逐渐降临。
小岛后方,一艘竹筏逐渐靠近过来。
三个面黄肌瘦的男人丢掉竹竿做的浆,跌跌撞撞跑上沙滩,张开双臂发出吼声。
“终于上岸了!”
“他爹的快累死我了!”
“我这辈子就没坐过这么简陋的船,就没划过这么远的水路,就没过过这种苦日子!终于到头了!”
他们像猴子一样发出鬼吼鬼叫,在沙滩上乱跑一通,在五分钟后消耗掉了他们最后的一丁点体力,只能扶住膝盖,原地狼狈喘气。
其中一人道:“不行,现在还没到放松下来的时候,这看起来像一座无人岛,我们得找到吃的!”
另一人说:“有树林肯定就有吃的吧,实在不行啃树皮也行。”
“那不行,本少爷怎么能啃树皮!”
“你那天不是饿得差点就要啃丧尸了?”
“呕——”
“草,别吐我身上!”
其中一个男人直起身,道:“其实刚刚我就想说了,你们没发现吗?”
另两人停下打闹,抬头看他:“发现什么?”
男人目光炯炯,那张被太阳晒得黢黑的俊脸微红:“这里是鹿安岛海域,这座无人岛的前面应该就是海岸村了……”
那两人愣了愣,随即流露出两脸的震惊。
“——你还没忘记你的梦中情然呢余铭?!”
第70章
名叫余铭的男人理直气壮地说:“都是小学同学,你们俩我都记得,苏然我怎么可能会忘记!”
“靠,我们是从小跟你一起长大的关系!”
“你真好意思说这话啊。”
余铭脸更红了,但他假装很镇定。
其中一个发小说:“丧尸病毒都爆发四个月了,我们仨都成这样了,不是我说,苏然很可能已经无了啊……”
余铭脸色一变,急急道:“别乱说,他肯定还活着!”
“哎你……”
余铭打断:“你们忘了,来的路上有人说鹿安岛上出现了一个海鸥大佬,帮了很多人!苏然跟那个大佬离得那么近,肯定也还好好活着!我、我要是现在手机还在,马上就能联系到他你们信不信!”
剩下两人面面相觑,叹了口气,不再戳破他的幻想了。
直起身,拍拍他的肩膀。
“行了,哥们信你的,走吧,先去树林里找吃的。”
*
树林里草木茂密,蚊虫乱飞。
三人原先都是养尊处优的大少爷,虽说经历四个月的磨练已经糙了不少,但还是娇贵,一会儿抱怨一会儿惊叫的。
有的树上挂着一些果实,色泽鲜艳诱人,但不知道能不能吃。
他们咽着口水踌躇不定,最后决定出一个人去试毒,就在这时忽然发现……前方的一棵矮树上,停着一只海鸥。
它背对他们,正抬起一只翅膀,歪头用喙打理自己的小腋毛,全然没发现他们。
三人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
对视一眼,他们眼神坚定,齐齐点头,轻手轻脚地往前走去,一步、两步……猛扑!
海鸥被惊动,呼啦啦飞起,却被茂密的枝条树叶挡着没能一下飞向空中,欧欧叫着往前飞去。
三个男人连滚带爬地追——
“飞好快!”
“我去!”有一个被脚下的石头绊倒在地。
“快点快点,它要逃掉了!”
他们追着海鸥一路冲出树林,炽热的阳光大面积倾撒下来,映入他们眼帘的是一片空旷的平地。
……各种各样的植株以规律的间距于土地上亭亭玉立。
仔细一看,全都是平常用来吃的那些蔬菜,这分明是一块田地,左右两边立着两台长相特别古怪的机器,机器上各自杵着一根花洒,似乎是用来喷水的。
几道勤劳的身影在田地上劳作,他们除着杂草,收割成熟的作物,他们……它们分明是丧尸啊啊啊啊!
三个男人像被掐住了脖子,发出一阵无声的尖叫,转过身就屁滚尿流往回跑!
这不是无人岛吗?!没听说这块海域除了鹿安岛还有其他住人的岛屿啊!
无人岛上怎么会有丧尸!
无人岛上怎么会有人变成丧尸!
丧尸为什么会在种田?!
…………是啊丧尸怎么会在种田?!
余铭终于反应过来,回头看了眼——远处,那几头丧尸根本没理会他们,还在自顾自地工作!
他们虽然没发出尖叫,但因为慌张,脚步声不算轻,丧尸向来敏锐,不可能这样了都还没发现他们!
“停!停!”他一把拉住两个发小,惊疑不定地说,“那些真是丧尸吗?”
两个发小气喘吁吁,脸色煞白。
“不是丧尸还能是什么,特效演员吗!”
余铭说:“但它们没追上来!”
“那是它们还没发现我们!你疯了,你还停下来,真不怕死啊?”
“不是!”余铭暴躁地说,“你们真没觉得不对劲?丧尸怎么可能会种地!”
这一句话总算唤回两个发小的神智。
他们冷静下来,回头去看,这才意识到,那几头丧尸确实有问题。
要回去看看吗?
有必要吗?
但那边有菜诶!
他们咽下口水,内心挣扎片刻,还是鼓起勇气蹑手蹑脚地走了回去,在田地边缘停下,在一棵树后躲好,小心翼翼地往前方观察。
……那些丧尸头都不抬一下的。
一共有八只,分散在田地各处,像机器人一样不停歇地干着各自的活儿。
这四个月经历过各种各样的冲突和战斗,他们何曾见识过这种场面?
一时间都呆住了,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再看那地里的菜,有青菜、空心菜,好像还有木耳菜什么的。
他们都多长时间没吃过新鲜蔬菜了,以前最不爱吃素菜的小伙现在口腔里都不由分泌出唾液。
余铭鼓起勇气,悄悄走了出去。
两个发小没拉住他,快被吓死了。
余铭盯着那八头丧尸,小心翼翼地走到田地边上,矮下身,手速飞快地拔出两颗青菜!
他立刻折返回树后,发小都激动坏了。
三人掰下青菜叶子,用手擦擦就塞进嘴里,本以为会苦涩,没想到除了轻微的“草味”,就没了其他怪异的味道,能吃!
他们狼吞虎咽把这两颗青菜分食完,而那八头丧尸还没注意到他们。
于是,胆子终于大起来了。
他们集体出动,溜进田地里,一边警惕丧尸,一边开始飞快地偷菜吃。
……太阳当空,嘴里塞满了“草”,他们疯狂咀嚼,填饱自己的肚子。
他们已经分不清楚身上的汗水到底是被热出来的还是紧张出来的,只知道当那些丧尸转过身来,面对他们时,身体僵硬得都快麻木了。
可丧尸们的目光从他们的身上平滑地扫了过去,好像完全没看见他们似的,他们心惊肉跳,又喜不自胜。
余铭生吞完一颗木耳菜,重新观察这八头丧尸,注意到其中一头格外不一样。
其他丧尸身上的衣服都是破破烂烂的,唯有它,身上穿着一件红色短袖,干净又鲜艳,像是新换上去的。
它为什么不同?
犹豫了下,他谨慎地伸手摸向后方。
那里裤腰上夹着一把竹子制作而成的“刺刀”,平常使用率很低,因为用这玩意儿杀丧尸得离很近,他不敢,用这玩意儿杀人类,他又没破底线到这种程度。
于是一把刺刀跟新的一样,平时除了在他各种动作时戳几下他的屁股,就没有了用武之地。
两名发小注意到他的动作,停下进食,重新紧张起来。
余铭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接近这头红衣丧尸。
后者始终背对他们,蹲在地上机械地拔草。
拔出一把,扔到一旁。
再拔一把,这块地方的杂草被清干净了,它动了动,准备挪身。
一片阴影就在这时盖了下来。
它停下动作。
余铭也停下了,心脏狂跳,攥着刺刀,一时不知该进该退。
……丧尸缓缓转过头。
一人一尸,两双眼睛,直直对上。
——这头丧尸果然和其他七只不一样!
——它能“看到”他,必须得把它杀了!
余铭举起手,咬紧牙关就要刺下去,却在这头丧尸站起身来时愣住了。
“……余铭你在干什么!”身后的发小见他定住不动了,压低声音提醒他,“快刺下去啊!”
余铭的呼吸却急促起来。
……这头丧尸身上的那件红T恤正面,竟然有一只哆啦A梦。
他慌张地打量向它的面孔,而丧尸一时也没动,直勾勾地看着他,好像在识别他的身份。
“我操/你疯了,怎么傻在那里了!”
两个发小快急死了,不得不跑上来拽他——不敢杀就跑,傻不伶仃杵在这儿算怎么回事!
余铭的脚下却生了根。
他的表情都快破碎了。
“你到底在看什么!”
余铭发出一声怆然的:“——苏、苏然!”
两个发小刹住脚,扭过头来:“?”
余铭悲怆地伸出手,在他们震惊的目光下扣住了面前这头丧尸的肩膀:“苏然……是你吗?”
发小们:“??!”
“你在说什么,快松手!”
余铭快哭了:“你们别拽我,这是苏然!”
“这是丧尸!”
“不,这就是苏然!这件T恤我认识,红色哆啦A梦,他在他朋友圈里发的照片里经常穿着这件衣服!去年夏天这件衣服的左肩上破了个洞,你们看,这件这里也有洞!它就是苏然!”
“……我操,你个变态,真特么够了,人家苏然地下有知都要吐了!”
余铭赤红着双眼。
苏然竟然真的变成了丧尸,他竟然在无人岛、在这么炎热的太阳底下种地……
他的心都要碎了!
咬了咬牙,他说道:“我、我要带他走!”
两个发小:“???”
“它没攻击我,说明它认得出我,还有意识,他还是那个苏然!我要带他离开这里!”
发小们炸毛了。
“你真疯了?!”
“你带它走是要干嘛,跟它谈恋爱吗?!”
余铭却不管不顾地攥住了丧尸的手腕。
然而转身拽了两下没拽动,他回过头,只见丧尸木愣愣地低下头,将空着的那只手插入衣服口袋。
这个动作令余铭一阵惊喜——这像人类一样的表现,分明就是还有意识!
…………然后他就看到丧尸从衣兜里摸出来一把薯条。
一把金黄金黄,看起来脆生生香喷喷的薯条。
他呆呆地笑着:“给、给我吃的?”
咻咻咻咻。
空中忽然从四面八方射下来神秘物体。
等三人回过神,丧尸手中的薯条已经全部消失,而海鸥们飞回到空中,开始绕圈圈盘旋,发出欧欧欧的叫声,声势浩荡。
俩发小感觉到不对劲。
这些海鸥怎么看起来像是在发信号?
给谁发信号?这个岛上还有人?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电光石火之间,一个念头窜过他们的脑海。
其中一人惊疑不定地说:“——那个海鸥大佬该不会在岛上吧?!”
仔细想想,这座岛离鹿安岛最近,而这些作物、田地、丧尸看起来也都像是人为安排在这里的……该不会,全都是那海鸥大佬的东西吧?!
三人直瞪着彼此,在海鸥那令人紧张慌乱的吵闹叫声中有些不知所措。
要逃吗?他们刚刚偷吃了人家的菜……
可要逃吗?那可是传说中大名鼎鼎的海鸥大佬,要是能抱上对方大腿……他们不就幸福了?
…………余铭一把将红衣丧尸公主抱起来,仰天大吼:“管他什么海鸥大佬麻雀大佬,他敢奴役苏然就是我的敌人!”
语罢转身就往回跑!
两个发小没反应过来:“你去干嘛?”
余铭给他们留下一道背影:“我要带苏然走,等以后东山再起了回来杀了海鸥大佬!”
“…………你特么还留个预告啊?!”
“我擦,这货指定是疯了!”
*
另一头,苏然和星临上岸后就沿着沙滩边聊边走,走着走着,注意到前方的沙滩上躺着一艘竹筏。
与此同时,森林里忽然响起一阵凌乱的扇翅声,有鸟群飞了起来。
两人抬头一看,发现是海鸥,它们在空中盘旋,发出吵闹的叫声。
是警示。
苏然愣住,想了想,加快脚步往前走过去。
……躺在前方的真是竹筏,三根大概是用来划水的竹竿都还飘在不远处。
有人上岛了?
星临关注着海鸥的动向,眯起眼道:“他们在靠近我们。”
——海鸥正在迅速飞向他们这个方向。
苏然倒没有很紧张,如今见多了各种各样的事情,他的心态好了不少。
他将那三根竹竿捡了回来:“……是三个人?”
又注意到竹筏上有几处用来捆竹子的不是绳子,而是皮带——大概是某些意外发生后的紧急处理——遂走上去,蹲下身观察。
这一看,把他看愣住了。
注意到他的不对劲,星临也走过来。
他的目光从那几根皮带上扫过,在其中一根上面定住。
那根皮带的颜色特别骚包,是豹纹蓝。
市面上很难见到这种款式,看过一眼就很难令人忘记,比如,在某人记忆中,某个小学同学曾经发给他的照片里。
苏然:“……”
星临:“……呵。”
另一头。
余铭一路狂冲。
注意到空中的海鸥在实时标记他们的位置,后方的两个发小都要被吓死了。
“要不别逃了,我们老老实实认罪吧!”
“余铭你不是说要去鹿安岛吗,那不还是人家的地盘吗?”
“人家也不认识你的梦中情然啊,就觉得这头丧尸好用就用了,这怪不了人家啊!”
“就是,而且不是给它衣服穿了吗,已经给它特殊照顾了!”
余铭不听也不停。
树林的出口就在前方,他一口气不停歇地冲了出去。
刺眼的阳光照射下来,前方,他们的竹筏上,竟有两个人站着。
一高一矮,并肩而立,背对他们。
两人身上的衣服都很整洁,和他们野人似的模样完全不同。
……海鸥大佬?!
……既然如此,只能择日不如撞日,就在今天、这里,解决掉了!
余铭双目赤红,大吼一声,加快脚步径直撞过去!
“我撞死你们——”
听到他的吼声,前方的两人齐齐回过头来。
“——这两个畜啊啊啊啊……”
他曲起双腿,一个滑铲……
静静地跪在了这两人的脚尖前。
……
身后树林里,两个发小姗姗来迟,气喘吁吁。
“你、你特么跑慢点,苏然都在你怀里了,又不会跑……”
注意到前方的场景,他们被吓了一跳,齐齐刹住脚步。
操,谁?
等看清楚其中一人的面孔,他们消声了。
……
此刻,灿烂的阳光静静照射在他们之间。
一身红衣的丧尸娇俏地窝在余铭的怀里。
他一脸安详地捧着它,像捧着一条哈达。
呼啦啦。
几只海鸥从空中飞下来,落在他面前这人的肩膀上,发出欧欧欧撒娇的叫声。
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道久远而熟悉的嗓音落下来。
“……你们,刚刚在喊谁?”
一阵爆笑从前方树林里响起。
“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
某只睡午觉被吵醒然后跟踪了一路的章鱼发出了拍大腿的声音。
“他说要宰了你,还对着小红一边喊你的名字一边又摸又抱!哈哈哈!哈哈哈哈!星临你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