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银刹从这儿到Z市花了五天时间,妈妈和哥哥过来也差不多。
他们是人类,路上多少会招惹到一些丧尸,所以可能还要多出个一两天。
激动过后,苏然很快就冷静下来。
当然,心情还是很愉悦的。
网络上,关于回忆录和探测器的讨论非常热烈。
现实中,祁昇带队抵达Z市,和其他人一起护送地心族副总统转移至Y市海军基地。
——那地方早就被丧尸占领了,需要攻进去。
苏然通过祁昇知道,私底下有不少人投去简历,想加入潜艇的改造任务。
他们快速筛选了一批人,距离近的今晚就能赶到了。
近来变化无常的天气和那场大地震带来不少紧迫感,他们想用最快的速度将潜艇改造完毕,赶在一切彻底完蛋前拾回黑匣子。
苏然在海岸村这边帮不上什么忙,这几天倒闲了下来。
有几个基地私底下联系了他,说有许多关于种田的问题想请教。
他们汇总出一份问题合集,苏然就着这份合集写出了一份详细的种田攻略,直接上传到了末世app上,所有人都能下载。
于是一时之间,大家除了要研读厚达一万多页的《回忆录》,还多出了一份学习任务……
“当年上学的时候都没那么努力[泪]”
“是谁天天自习到晚上十点[跪下]”
“要不出个考卷吧真的,不然感觉好空虚……”
五天后,Y市那边出事了。
苏然是在一切结束后才接到祁昇电话的。
有一批人武装闯入了潜艇基地,放他们进来的是正在进行改造任务的两名技术工,应该是一早就安排进来的奸细。
他们意在抢走潜艇,可惜的是,这一步早就被祁昇和瑾音给算到了。
——事实上,为了提防这些潜在的不轨分子,祁昇和瑾音安排好了两步棋。
首先是潜艇基地,他们在那里找到了两艘可用的潜艇,将这两艘潜艇安排在相距较远的两个维修仓,再将远道而来的技术工分为两批人,一批绝对安全,一批身份存疑。
这两批工人见不到彼此的面,也不知道彼此的存在,各自都以为整个基地只有自己面前的这艘潜艇可用,这就保证了一旦有一艘潜艇出事,他们还有另一艘潜艇可用。
其次是关于终端遥控的位置。
早在五天前的那场会议开始之前,祁昇就已经把黑匣子在2号阀门那边的事告诉了瑾音。
但在会议中,瑾音告知大众的依旧是:终端遥控在地心世界的熔浆里。
这样一来,若是他们没能第一时间抓住不轨分子,潜艇还是被抢走了,那不轨分子依旧不知道黑匣子的准确位置,而从五个阀门的搜寻难易程度上来讲,2号阀门和3号阀门是最高的,它们的位置最深,最不容易被找到。
安排好这两步棋,拾回计划就可以光明正大地进行。
来自各地的想要齐心协力结束末日的人们依旧可以投入到自己的奋斗当中,而对不轨分子而言,这场计划则是一口毒酒。
幸运的是,他们在第一步就被拦住了。
不轨分子总共一百十三人,是某两个基地的联合军,他们被扣押在某个仓库,受到了严密的监视。
两艘潜艇全都完好无损,第二天一早,第一艘潜艇便完成改造。
下午,正式下海。
*
苏然他们开了两辆车,来到2号阀门正对过来的那片沙滩上。
七月下旬,天气非常炎热。
他们走到树荫底下,耐心等待,没一会儿,一艘船便从北面徐徐开过来,停在了这块海面上。
依稀可以看到,一群人簇拥着瑾音来到甲板上,银刹和祁昇也在其中。
他们一起往下俯视海面,潜艇应该是已经下去了。
苏然不由地有些紧张。
身后,露霓嘀咕道:“要是世界末日能结束……我们也得继续生活在陆地上吧?”
蛮音:“那肯定了,底下都那样了,哪还回得去。”
角阳:“哎,结束了也好,地表世界那么大,我还挺想去到处看看的。”
苏然侧过脸,看向身旁的星临。
海风吹拂他的黑发,日光透过上方晃动的叶片,在他脸上投落斑驳的光影。
某一瞬,察觉到他的视线,男人眸光一转,与他对上。
苏然小声说:“刚认识的时候,你也说过等你身体恢复了要去外面的。”
星临顿了顿,很微妙地游移开目光:“……嗯,好像是说过。”
“想过要先去哪里嘛?”
“……没,”星临又回过眸来,眯眼道,“我没想过这个。”
“这么看我干什么,又不是要赶你走,”苏然看回海面,翘起唇角,“更何况又不是回不来了。”
能感觉到,这家伙看了他好一会儿。
没说什么,便和他一样,看向前方。
苏然再次小声开口:“建议你去W市,那边有高山,山顶上有天池,景色特别漂亮,我小时候去过一次,到现在都忘不了。”
“还有H市,他们的城市建设是独一份的,你去哪里都见不到那样的城市布局,特别有意思,那边好吃的也很多。”
“S市也可以去看看,我大学就在那边,”说到这里,苏然停了一停,忍不住笑了出来,“差点忘了,我大学还没读完。要是现在这情况能结束,还得回去读书。”
人鱼回过眸,又看向他。
“S市有什么?”
“唔,有园林?有漂亮的山水,江南景色,春秋天的时候去最好。”
人鱼若有所思,不知是在想象还是在想些别的什么,丢出一句:
“那就先去S市。”
苏然心一跳,看向他。
星临也持续地,安静地望着他,阳光照射进这个男人的眼睛里,将那大海一样的深蓝色照出了湖水般的透绿。
“——那就先去S市再去H市最后去W市爬山,十五天十四夜,完美!”
鱼沥的声音突然插进来,苏然和星临:“…………”
两人干巴巴地移开眼。
“不过等秩序恢复了再要出去旅游就得花钱了哈,不知道你们人类什么工作来钱快一点,太脑力活的我干不来——”
“有动静了。”丹荧忽然打断。
所有人齐齐集中注意力。
只见远方的船只上,那群人的情绪好像变得很激动。
苏然等了会儿,等不住了,打电话给祁昇,过了足足一分钟,那边才接起来。
“昇哥?”
“失败了。”
三个沉重的字眼打过来,苏然滞住了。
祁昇哑声道:“在距离海底还差五十米的地方所有机器失灵,全体人员从潜艇里逃了出来,在十分钟后全部失联。”
大概都牺牲了。
……
这个消息,他们没有告诉给任何人。
网络上,大家还在抱着末日能结束的期待乐观地学习着。
而在Y市,新一轮的改造已经开始。
经过通宵的讨论会议,几名一级工程师确定了新的改造方向,所有任务小分队全部出发,要用最快的速度将需要的材料全部带回来。
……
鹿安岛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苏然在卧室里昏昏沉沉睡到中午,被一通电话吵醒。
——是爸爸打来的。
他瞬时清醒,接起电话,苏怡欣的声音在那头响起来。
“二哥!亲爱的二哥!!惊不惊喜,意不意外,我和爸爸快要到林市了!我们快到家了!”
……苏然简直要被惊喜冲晕头脑了。
他攥紧双手,嗓子哑了:“你……你和爸爸都还好吗?”
“好极了!就是饿瘦了很多,不过没关系,我本来就要减肥!”苏怡欣活泼的嗓音和这阴郁的雨天形成了极大的反差,“爸你快来跟二哥打声招呼呀!”
那头响起爸爸的声音:“然然,你还在家里吗?你怎么样了?”
“我很好!我一直在家里的!妈妈和哥哥也快到家了,他们是从Y市赶过来的,”苏然几乎有些语无伦次,“家里现在人有点多,我认识了好些朋友,他们现在都住在村子里。”
“好好好,你不是一个人就好。照顾好自己,等我们回来,”说着,爸爸和苏怡欣商量起来,“不知道你妈他们到哪儿了,说不定我们能一起跨桥。”
“啊,那赶紧打电话给妈妈呀!二哥我们这边先挂了,等到家再说哈!”
“好!”
苏然振奋了,下了床,开始干活。
一个小时后,妈妈打电话过来说她和苏翎已经抵达光市,打算先去祁昇的基地休息一晚,等明天或后天和爸爸苏怡欣汇合了再一起跨桥。
苏然全都说好。
只要能安全回来就好。
晚上,小雨变成暴雨。
而这场雨覆盖的面积好像在逐渐扩大。
末世app上,大家开始有点担忧。
“怎么又大面积下雨了?”
“上次雨下了半个月,这次又要多久[石化]”
“上次大雨下完后可是来了地震啊……这次不会又要来什么吧……”
“不要吧,快扛不住了,那个探测器的遥控捞怎么样了啊?”
“不知道,完全没消息,有点慌……”
因为暴雨,爸爸和苏怡欣的行程被拖慢了。
苏然告诉他们不急,也让妈妈和哥哥安心在祁昇的基地里等着,等汇合了,天气好一点了,再上路。
又过了五天,第二艘潜艇终于改造完毕。
这次工程师们抱了十足的信心,说是一定能顺利潜至海底。
当天中午,他们从Y市出发,苏然他们也再一次从村子里出发。
出发时,雨停了。
太阳从厚重的云层后面钻出来,在辽阔的海面上投下丝丝缕缕金色的光芒。
苏然他们在上次的位置站好,不一会儿,熟悉的船只从远处开来。
苏然比上次还紧张,心跳非常快。
他突然止不住地开始回忆《回忆录》里那些零碎的片段。
【……我们做错了选择……】
【……那是一条不归路……】
【……万物异变……】
【……真相就在那里……】
身后传来低低的咳嗽声。
余研问:“鱼沥你感冒了?”
“没,嗓子突然有点发痒。”
叶音:“那不就是感冒的前兆吗?”
“我可是身强体壮从来不感冒的!”
叶音委婉地说:“俗话说四肢发达头脑……”
“——那是蛮音和角阳不是我!”
然后响起齐齐两声:“说谁呢?!”
苏然的心情放松了一些。
他不由地再一次看向站在他身旁的星临。
而人鱼察觉到了,也再一次看向他。
苏然想说些什么,却又觉得……还是不说了,现在说什么都像立flag,他要把话压到尘埃落定的那一刻再说。
他长吐出一口气,凝神望向海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在甲板上凝望海面的瑾音他们像是化作了一尊尊石像,自始至终一动不动,很显然,他们不敢错漏海底下一丝一毫的动静。
大概半小时后,他们突然齐齐举起双手欢呼起来。
苏然心一跳,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下一秒,地面突然开始震动!
蛮音惊叫:“又地震了?”
余研喊道:“趴下!全部趴下!”
可他们刚蹲下身,震动就停止了,大家惊疑不定地望向彼此……这次这么短?
苏然飞快地抬起头,看向那艘船——船上所有人也全都蹲下身去,大家都在你看我我看你。
他立刻打电话给祁昇,接通后急急问:“昇哥你们那边怎么样了?”
祁昇语速飞快:“没事,刚刚收到潜艇传来的消息,他们成功抵达海底了!”
苏然眼睛一亮,然而紧接着就听到那头有人用一种恐慌的语气喊“联系不上他们了”!
苏然心一沉,敛了神色。
他听到祁昇在和那边的人员低声、快速地沟通,气氛非常凝重。
电话被突兀地挂断,苏然僵了一会儿,回过头看向一群小伙伴们,小伙伴们紧张地问:“怎么回事?”
苏然的喉头哽着,不知道该怎么说,只木木地摇了摇头。
又过了十分钟,祁昇发来一则消息。
“没能拾回黑匣子,潜艇被突然喷出来的海底岩浆击中了。”
苏然的大脑一片空白。
祁昇没有发来后续的话语,因为似乎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
这已经是他们能够找到的、尚可使用的、仅有的潜艇。
全球已经没有其他潜艇可用了,这是早在十多天前拾回计划被公布之后,就被各地确认过的事实。
他们已经没有潜艇了。
没有任何东西能再带他们下至海底。
没有了。
第82章
第二天,瑾音再次发起线上会议,只是这次来参会的基地少了很多。
在听说拾回计划失败后,大家出现了一致的沉默,弹幕也在一瞬间消失了。
很快,美女负责人打起精神,问:“那您觉得接下来我们做什么比较好?”
“是啊,有新的计划吗?”
“有可能从零开始造一艘新的潜艇吗?”
“不现实吧,这得造多久,不觉得最近这天气越来越古怪了吗?新潜艇还没造完我们就全完了。”
“那能不能设计出一款更简单点的,能快一点造好的潜水艇?”
窸窸窣窣的议论声中,角落里有一个小方格发话了。
那是来自“P市基地”的负责人。
“你们有没有考虑过,与其把时间浪费在这么一个不知道捡不捡得起来,就算捡起来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用的东西上面,不如研究研究怎么转变我们人类的基因?”
大家愣住。
这人敲了敲桌子:“各项事实已经证明地心族比我们人类更能适应末世。”
“他们的身体机能更强大,陆地上活不了至少还能去海里苟。人类当中也已经有不少人异变出了海洋生物的特征,有人长出了鳃,有人的身上出现了鳞片,他们已经在靠拢地心族了,事实就是他们的身体就是更强壮啊。”
“这才是我们该走的方向吧?我的基地里有相关学科的博士,已经带团队研发出了一套基因改造技术,就差真人实验了。”
这番话又引起轩然大波。
“人体实验?”
“基因改造?你是真科幻小说看多了吧!”
“也太不靠谱了!”
却也有人眸光闪烁,似乎考虑起这个方向的可能性。
P市基地负责人挑起眉,视线缓缓扫过瑾音,再扫向苏然……
苏然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下双手。
他隔着屏幕冷静地与这人对视。
仅一秒,后者就挪开目光,摊了摊手道:“能不能行得试过了才知道,人类方的实验组我们基地里有不少人自愿加入,现在差的是地心族实验体,得有一个提供基因的人。不知道瑾音女士是否愿意……?”
弹幕变得激烈起来。
“疯了吧?”
“拒绝人体实验!”
“有违伦理的事是绝对没有好结果的……”
“也不是不能试试吧,现在不是没别的办法了吗?”
“死都要死了还管伦理吗?”
“不看好。”
“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想吐……”
“大家是不是都已经疯了?”
在这人说出如此惊天动地的方案时,瑾音却丝毫没有震惊、愤怒之类的情绪。
此刻,她平静地回答:“你可能有些误会。我们地心族绝不比你们人类有更多抗住世界末日的可能性。”
P市基地负责人眯起眼。
下一秒,瑾音便不顾对方的脸色结束了这个话题:“还是来说说终端遥控的事吧。”
“这五个多月的时间,咳,我们地心族也在异变。我知道有个别人异变出了耐高温的身体机能——能抵挡住高温,又能适应海底的水压,我们其实是有几率潜到海底去的。”
尾音落地,瑾音的脸颊上冷不丁豁出了一道血痕。
苏然愣住了,其他人注意到这一幕也愣住了。
弹幕:
“?”
“她怎么了?”
“脸上怎么了?”
“她没事吧?”
瑾音却只是轻描淡写地抬起手,拭去了从伤口里溢出来的血珠:“希望能有人站出来,主动联系我们,我们会将终端遥控的位置告诉你们。至于这场会议,只能到这里结束了,之后若是再要开会,应该就不是由我来给大家开了。”
她站起身,双手撑在桌上。
“诸位,很高兴认识你们。希望我们依旧有机会携手同心结束这场灾难,我会做先行者,为大家开好这条路。”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您什么意思!”
“您要亲自去海底?!”
“你的身体状态不适合吧!”
“别冲动!”
然而瑾音没有再回应。
她的属下已经含泪将她扶走,会议室的门一开一合的瞬间,苏然看到了外头红着眼睛的银刹。
直播间关闭了。
苏然沉默了很久很久,整个房间里一片死寂。
他转过头,看向自己身后的一帮小伙伴们。
和往日不同,他们也嘻嘻哈哈不出来了。
丹荧看看身旁的哥哥姐姐们,低头想了想,迟疑地说:“要不……我们也再下去一次?”
苏然摇头。
“然哥?”
苏然哑声道:“没意义,你们当中又没人进化出耐高温的机能,去了也是送死。”
语罢,他顿了顿,问:“你们的身体都还好吧?”
鱼沥立刻回答:“挺好的啊。”
“对啊,我们能有什么事。”
“你就别担心我们了。”
苏然抿着唇,看向星临。
人鱼云淡风轻地说:“看我干什么。”
苏然却固执地盯着他。
过了两秒,人鱼别开眼,看向别处。
苏然攥紧双手,又缓缓松开。
他沉默地下了楼。
*
这天,不论是网络上还是现实中,气氛都很沉闷。
末世app上没几个新帖子。
村口那帮逃难者也没几个在干活。
苏然在古木旁边安静地站了好一会儿,轻声说:“地球是不会毁灭的,只有人类会毁灭。哪天我们不见了,您应该也还会好好活着吧?”
古木迎风伸展枝条,淡然自若。
“您真的只活了上千年吗?”苏然仰起头,疑惑地问,“会不会您自己也忘了,其实您已经活了上万年,见证过地球的好几个轮回了?”
一根枝条缓缓垂落下来,贴上他的太阳穴。
“%#@老夫#¥%痴呆!”
…………老夫痴呆?
苏然谨慎地考虑了下,决定还是不把自己听到的复述出来了。
古木又道:“@#¥%你家地球一万年就能有一个轮回?”
苏然:“……”
这句怎么变这么清楚了!
古木还在叽里咕噜着。
“万物更新@#¥%*&总会到来……@#¥%无法阻挡……”
万物更新,总会到来。
无法阻挡。
陈旧的细胞会凋谢,全新的细胞会诞生。
到了那个时候,人还是那个人,却又已经不是那个人,这颗星球亦是如此。
造物主不会在乎。
苏然攥紧双手。
*
当天晚上,祁昇传来一个噩耗。
瑾音失联在水下。
下海之前,她做了一套耐热测试,随后带着一个信号器跃入海中,最后一次发出信号是在海深八百米的地方。
她确实为所有人开了一个头。
至少在这之后,耐热测试不如她的人都不用再无意义地送命。
祁昇他们已经收到了十几位地心族的联络,这些地心族表示自己可以下海去试试。
祁昇让他们先来Z市,做完测试后,再送他们去海上。
于是后面两天。
一个又一个地下海。
一个又一个地失联。
人就像真的变成了饺子,主动将自己送进滚烫的汤里,然后被深渊吞吃入腹。
苏然曾回到那块沙滩上,亲眼看着一道小小的身影从遥远的船上跃入水中。
船上的人等啊,等啊。
他也等啊,等啊。
星临陪伴在他身边,始终一言不发。
而过去许久,船上突然有人跪了下去,掩面痛哭,有人俯身靠到栏杆上,握拳一下一下地砸着。
苏然沉默地看着这一切,许久,起身回家。
第三天晚上,他又接到了妈妈的电话。
“你爸和怡欣终于到了,我们明天早上就回家。”
苏然终于打起精神,眼睛里亮起了光:“你们大概几点出发?我去桥口接你们!”
“八九点吧,你就别过来了,祁昇会让人护送我们的,你在家里等着我们就行。”
“好!”
挂断电话后,苏然站起身,兴奋地在房间里打转。
明天爸爸妈妈他们就要和星临他们见面了,势必要做一顿大餐,要把冰箱里的存货全部拿出来!
他兴冲冲跑下楼,刚打开冰箱就听到不知多远的地方传来尖叫声,一声枪声响起。
他一惊。
雪团被吓了跳,站起来狂吠。
星临打开卧室的门,和他对视一眼。
两人立刻跑出门去。
……
村口,火光映照着夜空。
一栋楼燃烧着,数十架陌生的无人机在低空中飞。
它们配备着枪,正在自动朝下方扫射,人们在四处逃窜。
鱼沥、露霓、蛮音和角阳都在这里,他们最近无聊了就会来村口玩,此刻正在和这些无人机大战。
苏然震惊地看着这一幕。
古木也在战斗,枝条凌厉地挥舞。
人群中有几道身影在配合无人机攻击鱼沥他们,苏然仔细一看,竟是一些陌生的面孔!
一个人逃了过来,朝他们喊:“今天下午来了五六个人,我们以为也是逃难来的就接收进来了,结果露霓刚刚说那是坏人,刚戳穿他们他们就拔出枪来了!”
恰在此时,露霓用触手卷起一个呜哇大叫的男人,喊道:“许立新,我记得你的脸!”
苏然愕然。
许立新?
章时和白主任他们的前同事?抛下他们投奔林市的那一个?
林市基地攻进来了?
下一秒,许立新就惨叫:“我不是——我不是奸细——我跟那帮人根本不认识,是在跨海大桥的口子上才遇上的!我早就被林市基地赶出门了,是走投无路才跑来这里的,对不起不要晃我了我要吐了呕——”
也在这时,章时打来电话,很懵逼地说:“然爷,我们刚刚发现有一群人偷偷摸摸从第一海水浴场那边登陆上岸来了,带队的好像是之前误闯过你们村的林市基地那两人,好像叫老梁和老刘?”
苏然:“……”
“不知道他们在干啥,在那边鬼鬼祟祟转半天了,你说要不要管他们?”
“……我让经扬去处理。”
挂断电话后,他给经扬发了一条消息,随后冷下脸。
所以,现在在这里闹事的不是林市基地的人。
但林市基地和这群人在同一时刻发起行动必然不是巧合。
这两伙人是一起的。
只是林市基地因为丹荧的反话毒液搞了乌龙,才找错了地方。
是谁在和他们联手?
此刻这帮陌生人一直停留在村口,目标似乎不是攻进海岸村,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我们。”
身旁,星临缓缓吐出这两个字。
这些人的目标,是地心族。
——他们根本不需要进村,因为鱼沥他们就在这里!
苏然的脸色更冷了。
火光之中,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
召开各大基地联合会议需要提前登记各项信息,联系方式也是其中之一。
嘟嘟声响了两下,便被接起。
苏然开门见山:“没有地心人愿意加入实验就来硬抢?”
对方笑了一声:“海鸥大佬为大家做出这么多贡献,临到头来却不顾大局了吗?你那边有好几个地心人吧,地心人的长相和人类略有不同,我粗略估计,你身边至少有三四个?给一个都这么舍不得?”
苏然扯了一下唇角。
“张先生,你是姓张吧?你是觉得就算行动失败了你也不会有什么损失是吗?”
“不然呢,你还能找到我?”对方漫不经心地说,“你知道我的基地在哪里吗?”
下一秒,对面的冷静就转化为一声凄厉的惨叫。
手机对面,还有更多惊恐的呼声响起。
“哪里来的树枝!”
“为什么会动!”
“老大被缠住了,快开枪!”
“这是海鸥大佬的树,他找到我们了!”
苏然站在古木身旁,缓缓道:“张先生,你是不是还搞不清楚情况?只要你还活着,就算是逃到天涯海角,我也能找到你。”
那头传来一阵激烈的撞击声,紧接着,咚的一下,手机好像掉落在地,通话断了。
与此同时,古木终于狂躁起来。
它挥舞起所有的枝条在空中一扫而过,无人机全部被扫落在地。
鱼沥和露霓甩飞了三个闹事者,剩下三人中,两个被丧尸兵扑到,另一个被星临击毙。
骚乱终于被平息。
然而那栋着火的楼依旧在熊熊燃烧。
地面上到处都是弹孔。
有人受了伤,有人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还有鱼沥他们。
他们喘得异常急促,身上也落了不少伤痕。
苏然看着这一幕,看到他们擦了擦脸,走过来语气轻松地说:“多大点事,用得着露出这种表情?这点小伤口,回去喷一下药就好了。”
露霓顶着一张小花猫脸对他笑:“然爸你隔空解决了坏人,这事传出去绝对没人再敢过来了!”
经扬也晃来了村口:“……这里刚刚在干嘛?”
鱼沥:“没干嘛,你来干嘛?”
“刚苏然跟我说第一海水浴场有脏东西要解决,我操纵无人机飞过去组了一行字,他们就被吓跑了。”
“什么字?”
“‘傻逼,你们已经被发现了’。”
“…………”
“我想着汇报一下,结果打他电话没人接,就想着过来看一看。”
苏然看到经扬指向他。
“他干嘛,怎么这幅表情?”
于是,所有人再次看向他。
一道细细的血痕冷不丁从鱼沥的脸上出现。
鱼沥感觉到了,愣了下,飞快抬起手,擦了下脸。
擦完了,手也没放下来,他就这么挡着脸,给星临使了个眼色,讪讪地说:“……你快说句话啊。”
苏然感觉到,星临看他的眼神变得有些幽深。
然而没待这家伙开口,他便说话了。
他问:“疼吗?”
鱼沥他们均是一怔。
鱼沥踌躇着说:“还……还行?”
他又问:“止得住吗?”
鱼沥张了张嘴,变得有些心虚和不确定:“愈合了……应该就好了吧?”
“那回去吧。”
鱼沥他们再一次怔住。
苏然听到自己说:“上药,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
夜已深。
回村的一路上很沉默。
分开之前,鱼沥似乎还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苏然如常地向他们道别,走进院子里,走进屋里,关上门。
踏上楼梯的时候,他的手被扣住。
回过头,星临探究地看着他:“你还好吗?”
“这话该我问你们。”苏然说。
星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回去休息吧,”苏然还是那句话,“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星临盯了他很久,终究缓缓地松开手。
……
深夜,极光在夜空中亮起。
迷幻的光晕铺满整片天际,悄无声息地穿透窗帘的缝隙,洒进黑暗的房间里。
苏然仰躺在床上,嘴唇苍白,脸颊酡红。
……
第二天一早,鱼沥和露霓就过来了。
兄妹俩一晚上没睡好,颇有些忐忑,走进客厅后探头探脑一番,没见到苏然的人,就又走去厨房里一瞧——
锅里都是空的。
于是便自己张罗起来。
十一点,星临起床,神情疲惫。
鱼沥放下手机,心虚地问:“苏然还在睡觉吗?没看到他下来,难道一早就去海边赶海了?”
星临一顿,立刻转身上楼。
鱼沥和露霓对视一眼,赶紧起身跟上去。
到了三楼,苏然的房间一如往常般房门紧闭着。
星临上前敲了两下门,喊了他的名字。
里头没有传来回应。
星临果断打开门。
苏然仰躺在里头的床上,还在睡着。
平时他不可能到这个点还睡这么死,情况明显不正常。
星临快步走进去,在床边俯下身,眉头紧蹙地观察一番,将手放到苏然的额头上。
沉下声道:“他发烧了。”
*
苏然突然生病让所有人陷入到了鸡飞狗跳之中。
而另一头,跨海大桥的光市口子上,一辆车停了下来。
里头传来欢快的声音。
“有哥哥罩着,岛上的情况应该还好吧?”
“嗯,确实还好,比起其他城市算有秩序的了。”
车门被推开,一名少女跳下来。
她望见远处跨海大桥上堵成了串的车辆,瞬时瞪圆了眼睛。
车上又下来三个人,分别是黄宁、苏翎和父亲苏建强,最后驾驶座和副驾驶座上护送他们前来的金子和萝卜也下车,关上车门。
海风徐徐吹来,金子抓了把头发道:“算不错了吧?桥上本来有挺多丧尸的,但都已经被我们清完了。这段路你们可以放心走,等过了桥我们就再上车,我们停了好几辆车在桥边来着。”
萝卜:“叔叔阿姨,还有哥哥妹妹跟紧我们哈,有情况直接喊。”
语罢,两人便拔出枪,大摇大摆地朝桥上走去。
……一家四口跟在他们身后,踏上桥面时,看到喷洒在这些车车身上及路面上的大片黑色血迹,苏怡欣终于敛了神色,抿紧双唇。
海风里仿佛裹上了一丝血腥气。
眼前这满目疮痍,仿佛将病毒爆发当天混乱惨烈的一切重现在他们眼前。
黄宁的眼睛被刺痛了。
她深呼吸一口气,明明已经经历了之前坎坷的五个多月,对死亡都已经麻木了,可此时此刻,竟好像要鼓起勇气才能往前走。
走向他们那遥远的家。
另一头,海岸村,苏家三楼里。
苏然在高烧之中陷入梦境。
他在梦中回到了那黑色的第一天。
家门外,恐惧的尖叫声此起彼伏,祁昇捂着他的嘴倒退几步,低声在他耳边说:“出事了。”
苏然的大脑有持续好几分钟的空白,祁昇后来说的话,他好像听进去了,又好像没听进去,真正像梦一样朦胧。
只知道某一刻,他猛打开祁昇的手,回屋里拿上一把菜刀就冲出了门。
祁昇没拉住他,在他身后吼着“你要去哪里”“我们出不去的”“你根本到不了对岸”,苏然的脑海中却只有一个念头——
去找妈妈!
找到妈妈,再去找哥哥,爸爸,苏怡欣!
他要找到他们所有人!
梦中,他始终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忘记了恐惧,也忘记了害怕,撞开丧尸,掠过人群,疯了一般地开拓——
直到来到跨海大桥的口子上。
前方,整座桥堵得水泄不通,人像挤在一只罐头里,举起手,飞起来,倒下去,压上去。
惨叫声将这里变成人间炼狱,仅仅是在这里停留,都需要鼓足勇气。
苏然急促地喘着气,祁昇从身后追上来按住他的肩膀,还在劝他,他却什么都听不见,坚定地踏上了桥。
……
桥上很安静,甚至称得上死寂。
明明还在夏季,吹过来的风却有些冰冷。
黄宁一步一步从这些车子中间穿过,目光扫到躺在某辆车车轮底下的一根断手,立即闭住眼,转过头。
她深吸一口气,再睁开,又看到前方某辆车的车窗上,印着一个黑色的血手印。
仿佛曾有人在车内被袭击,死去之前只来得及拍打车窗,绝望地向外头的人求救。
……
梦中,苏然不顾一切地往前冲。
车子与车子的缝隙之间全都是人,有人就在他身边变成丧尸,朝他扑过来,有人在车子里被袭击,腥红的血液溅上车窗。
他的手臂好像被割伤了,但到底是被割伤还是被咬伤的,他也不确定,他没看到。
棍子朝他砸下来,疯狂的人们已经彻底分辨不清敌我。
苏然躲了一下,却依旧被击中肩膀。
他咬着牙关,没发出一点声音——还有多远?
丧尸迎面扑来,他挥臂用菜刀砍去——离桥对面,还有多远?!
……
黄宁不想再看了,然而视线避无可避。
她只好低下头,看向地面,耳朵却仿佛还能听到空气里残留的各种惨叫。
……
苏然的神经也已经麻木了,眼前的人仿佛全都变成了虚影。
他的身上溅满粘稠的血液,挥臂到手臂失去知觉。
……
灿日之下,一家四口逐渐走到这座桥的中间位置。
梦境中,苏然也逐渐跑向了这座桥的中心……
——
某一瞬,一声清脆的金属断裂之音响起。
苏然猛地回过神,气喘吁吁地看向自己血淋淋的右手——菜刀断了。
前面又有一头丧尸嘶吼着扑过来,瞳孔猛地紧缩,他立即钻进右手边一辆空车里,用力拉上门!
狭小的空间里,空气很沉闷。
他不断地喘着气,肺像是快要爆炸了一样。
……怎么办?
菜刀断了,还能往前走吗?
……得走,必须得走!要去光市!妈妈还在那里,她——
手机突然嗡嗡震动起来。
他颤了颤,睁大眼睛从裤兜里拿出手机,来电显示:妈妈。
……
黄宁突然停住脚步。
她的身上蓦地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她僵硬地拧动脖子,一点一点转向自己的左边——一辆空车。
车门隙开一道缝,和其他车子一样,这辆车的内部也溅满了血,尤其以驾驶座上最为严重。
苏怡欣走上前,小声问:“妈妈,怎么不走了?”
黄宁却死死盯着车内的中控台。
那上面,躺着一把断裂的,连刀柄上历经岁月留下的划痕都无比熟悉的菜刀。
就这么突然的,那天的那通电话就这样在她的耳边响了起来。
“——然然?是你吗?你听到了吗?”
那天的她一边随着医院内尖叫的人群往外跑,一边焦急地喊。
“你没出门吧,你在家里对不对?千万别出来,乖乖呆在家里,妈妈和哥哥在一起,会想办法回来的!爸爸和怡欣也好好的,我们都会回来的,会回家来的!”
“妈妈——”
那头,他的小儿子嗓音沙哑地开口。
她想也不想就打断了,严厉地说:“你一定要听话,听妈妈的话,要乖,知道吗?千万不要出来,我——”
通话断了。
这一刻,黄宁看着那把断刀,好像看到一个浑身溅血的孩子气喘吁吁地坐在里头,魂魄出窍般地发愣。
她终于痛哭出来。
前方的金子和萝卜被吓了跳,停下脚步转过身。
身后,苏建强、苏翎和苏怡欣赶紧上前,围住她问怎么了。
黄宁却掩着面,连话都说不出来。
她能说吗?
明明一直以来都明白,自己的小儿子为了他们能不顾一切,可这五个多月里,她却一直试图洗脑自己,没有他们,苏然也可以好好地生活。
不能。
不能啊。
她的孩子,是孤独的啊。
*
苏然睡了很久很久。
梦中,仿佛曾有眼泪滴到他的额头上,温温热热的,不知道是谁的泪滴。
然后,他就陷入了更深沉的黑暗。
……
仿佛有声音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
初时不真切,逐渐地靠近过来,苏然便听清楚了……
那是苏怡欣的喊声。
“……不行!不准!雪团,不能乱吃垃圾!”
爸爸的吆喝声紧接着响起。
“怡欣你过来,帮我把这堆杂草扫走,堆到墙边上去。”
“我来吧爸。”这是哥哥的声音。
然后是妈妈的——
“你们赶紧把桌子搬出去,今天天气好,就在院子里吃饭吧。”
苏然缓缓睁开双眼,入目的是熟悉的天花板。
好一会儿后,才找回知觉,从床上撑起身体。
脑袋有点晕晕乎乎地,他低头一看,自己的右手背上竟贴着医用胶带,好像曾挂过吊瓶。
“你醒了。”
一旁传来一道非常沙哑的嗓音。
苏然愣愣地转过头,光线没有照到的角落里,星临坐在椅子上。
一只手支起着,好像刚刚还抵着他的脑袋。
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浓的一片黑色,仿佛已经好几天没休息了。
“你……”苏然的嗓音也变得很哑,他不由清了清嗓子,“咳,你怎么,咳,在这里?”
星临没有回答,起身走过来,抬起手,用手背贴上他的额头:“现在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苏然还在发愣,“我生病了?睡几天了?”
“五天。”
苏然睁大了眼睛。
五天?!
“你发了高烧,要不是你妈回来了,你会出事。”
说着,星临的手向下滑落,贴住他的脸颊。
男人眸色幽暗地望着他:“这几天晚上极光一直在闪烁,你的身体发生了什么变化?”
苏然还是在发愣。
过了几秒,倏然清醒。
他反问:“你们呢,身体又怎么样了?”
星临顿住。
下一秒,门被打开,苏怡欣的声音闯进来:“星哥吃中饭了,你快下来——卧槽,二哥?!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这小妮子跳起来,扯起嗓子对楼下吼:“妈妈——爸——二哥醒了!!他开眼了!!”
苏然的耳朵差点聋掉,嘴角不由一抽。
开眼……
……算了……
又和星临对视一眼。
星临放下手,苏然抿了下唇,两人没再说什么。
下楼后,妈妈爸爸和苏翎全都围到了楼梯口。
苏然飞扑过去,他们赶紧接住。
一家人抱在一起,眼眶里都泛起了泪。
雪团在旁边汪汪乱叫,尾巴甩得飞快,珠珠好奇地在旁边来回踱步,探头探脑。
鱼沥他们也在,此刻正站在客厅门口看着他们。
过了好一会儿,他们才分开。
苏然吸着鼻子问:“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
“当然是说好要回来的那天就回来了,”黄宁揉着他的脑袋,红着眼睛说,“我们好不容易到了家,结果你倒发起高烧,不省人事了。星临他们去市里找了药过来,我给你挂了多少瓶盐水!”
苏怡欣挤进来问:“哥,你到底是吃坏肚子还是感染什么病毒了啊?我们都不知道你是细菌感染还是病毒感染,妈都不敢随便给你用药,纠结了好久。”
苏建强立刻摇头:“肯定不是这些原因,我就说他肯定是被那个极光搞的!你现在醒过来感觉身体有什么问题没有?”
“还行吧,”苏然笑了笑,略过这个话题,“你们呢,这五个月下来身体有什么变化没?”
黄宁说:“我和你爸倒没什么变化,你哥的嗅觉好像变灵敏了,也不知道有什么用……怡欣的力气大了很多。”
苏翎颇有些尴尬地咳嗽。
苏怡欣很骄傲地举起手臂,鼓鼓肌肉。
苏然哭笑不得,又看向远处的鱼沥他们:“你们呢?”
鱼沥他们这时才敢吱声,支支吾吾地:“我们也都挺好的……”
“伤痕都没再出现了?”
顿时,一群人讪讪。
见状,黄宁道:“先吃饭吧,饭都做好了,吃饱了再说。”
一群人很快在院子里坐下。
苏翎端菜出来,打趣说:“回到家看到家里有这么多人的时候我实在是被吓了一跳,该说不愧是海鸥大佬,部下众多?”
苏然有点羞耻:“……哥!”
“哈哈哈,好了好了,不说了。”
没一会儿,祁昇也从隔壁过来了,见到他时叹了口气:“终于醒了啊。”
苏然有点愣住。
作为刚苏醒的病人,他自然是没法立马大鱼大肉的。
端到他面前来的,是一碗临时煮出来的菜泡饭。
苏然用勺子搅着稀饭,问:“这五天都发生什么了?”
鱼沥叽里呱啦说起来。
“你倒下当天这里下了一场超大冰雹,章时他们那儿的窗都被砸穿了。第二天有地方发生了龙卷风,网上大家都在说。”
苏怡欣接上:“极光每晚都出现,一点都不顾我们死活,好在村子里的丧尸都被哥你们清完了,所以没出什么大事。”
鱼沥又说:“捞遥控那事也没后续了。”
苏然看向祁昇。
祁昇的脸上有一丝疲惫:“一共死了三十五个人,一个比一个耐热测试强,但就是没有一个能成功回来。”
“下海之前和他们都说过,不行了就不要往下去了,但没有一个人听。”
“我们把遥控地址也公开了,最开始不公开是怕有人抢潜艇偷黑匣子,现在再藏着也没意义了。联系我们的人也已经所剩不多,到了Z市的那几个我们全都测试过,耐热测试结果和之前已经下过海的那批人差不了多少,没必要再做无意义的牺牲。”
“我和地心族那位总统秘书还有几个基地的负责人讨论了下,本想着那个探测器无非是在空中寻找X物质的源头,那我们用无人机去找行不行?释放物体积再小,我们只要找得够仔细,总也能找到吧?”
“但联合各地的基地放飞了上万架无人机,搜寻到现在,依旧一无所获。”
“昨天我把基地交给我兄弟就回来了。”
祁昇始终没有抬头。
他低着头道:“阿然,对不起。”
碗中的菜泡饭有些凉下来了。
苏然低声说:“昇哥你总是道这种不需要你来道的歉。”
饭桌上静了一会儿。
苏怡欣故作轻快的声音响起来:“所以现在的情况就是——看极光和极端气候出现的频率,我们可能真的没剩几天好活了,我跟爸爸妈妈说想每天吃一顿火锅,他们还不同意,还剩几天了还不同意,二哥你来说!”
苏然失笑:“你吃火锅不是经常拉肚子吗,都还剩几天了,你难道要在拉稀中度过吗?”
“哇哥你怎么能在吃饭的时候说这个!”
黄宁和苏建强笑了起来。
“你哥哪里说错了?”
“就是,要真只剩最后几天时间,不该身体健健康康,到处走走看看吗?”
“这五个多月时间走得路还不够多哇?我要躺平!我再也不要踏出家门了!”
大家都笑了起来。
鱼沥乐呵呵地掰下一只蟹腿,星临低头安静地吃饭。
苏然依旧用勺子一下一下地搅着,冷不丁对他们说:“你们呢?有什么打算?”
鱼沥没反应过来:“嗯??”
星临顿了下,抬起头看他。
“你们一直瞒着我。”
苏然语气平静地说着。
“星临你的身体一直没有好转,每天需要的睡眠时间越来越长。我在海边出事的那天,你身上的伤也压根不是撞珊瑚撞出来的,全都是自主出现的。”
祁昇停住动作,叹了口气,后靠到椅背上。
苏然抬起眼:“昇哥你知道?”
“我那天在海底亲眼看到他身上莫名其妙出现了伤口,但我想着这事该由他来跟你说。”
星临启唇想说话,苏然打断:“我知道,你觉得这事让我知道也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我担心,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他别开眼。
“……我想过,也许会好转。”
苏然怔住。
星临垂下眸,淡声道:“我想等好转了再和你说。”
苏然倏地攥紧双手。
鱼沥出来打圆场:“怕你担心肯定是有的,另一方面我们也想看看这种变化到底会发展到什么程度,有一个结论了才好跟你说嘛。”
苏然又看向他:“那你们现在是什么结论?”
鱼沥被噎住。
“那天晚上村口出事,你们呼吸这么急促,肺部都出问题了吧?鱼沥你和瑾音一样都出现了咳嗽,你比星临还会装。”
鱼沥讪讪。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苏然此刻回忆,终于想起一个细节。
在营救丹荧的那天,丹荧曾问鱼沥:“鱼哥,你们能适应陆地上的生活吗?”
而在反话毒液的作用下,鱼沥条件反射的回答是:“那当然了,你现在不也好好地呼吸着?”
——在那个时候,鱼沥的呼吸系统就已经出问题了。
此刻,一群特殊海洋生物都低着头。
好像犯了错误一般,有些心虚,有些郁闷。
也有点担心他生气,于是悄咪咪地抬起头,观察他的脸色。
生气吗?
当然。
但是在当下,苏然又有点气不动了。
如果这个世界只还留给他们几天时间,用来生气岂不是浪费?
他沉默地搅着泡饭,终于舀起一口,吃了。
“你们想去外面看看吗?”
大家愣住。
“鱼沥你前几天不还说想出去旅游?”
鱼沥摸起后脑勺:“要是世道能稳定下来那肯定想去看看的……”
“蛮音你也是吧?”
突然被cue到,蛮音连忙吞下嘴里的东西,愣愣地说:“嗯,是啊。”
“你们呢?”苏然的目光扫向露霓、角阳和丹荧。
他们面面相觑。
露霓迟疑地说:“想肯定是想的,不过要大家一起去吧,现在……”
苏然说:“走吧,是时候出发了。”
第83章
这句话出口,饭桌上静了一秒。
鱼沥愣了好一会儿,挠挠脑袋:“呃,你是说我们所有人一起?可以啊,下午出发都可以……”
露霓刚有些兴奋起来,苏然便道:“我当然不一起去了,我是说你们,妍姐你们也是,想走的话,是时候了。”
余研他们懵了,立刻摇摇头。
露霓和鱼沥有点呆。
苏然对他们说:“但主要还是说你们,毕竟你们踏上陆地后就一直在这里,没怎么去过别的地方。”
黄宁和苏建强对视一眼,迟疑地放下手中的筷子。
星临直勾勾地盯着苏然。
没人料到他会突然说这样的话。
苏然却没有半点玩笑。
他的情绪甚至称得上平和。
“你们最开始为什么会留下来?星临留下来是因为想养身体,鱼沥看到他在这里,于是也想也不想地跟着留下来了,露霓、蛮音、角阳、丹荧,你们都是一样的,不是吗?”
“说实话,我也希望你们留得越久越好,”苏然垂下眼睫,“我希望你们能一直在这儿,直到我的家人回来,末世结束了……”
黄宁又红了眼眶。
她低下头。
“但现实情况是,我的家人已经回来了,末世却好像结束不了了。”
“这个世界没剩几天了,你们的身体很可能也撑不了多久了不是吗?”苏然复又抬起眼,认真地注视他们,“这个时候,该做点自己想做的事了。”
“趁还有机会,去自己想去的地方,看看想看的景色。”
“和好朋友死在一块儿听起来浪漫,但会留下太多遗憾。”
饭桌上静悄悄的。
鱼沥他们欲言又止,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了。
鱼沥下意识地看向星临。
星临却重新动起筷子,头也不回地说:“看我干什么?谁想走谁走,和我无关。”
“……”
苏然笑了一下:“你们好好考虑吧。”
这顿饭吃得各是一番复杂滋味。
散走之前,经扬感叹着:“要不是我年轻时已经环球旅行过了,我也想趁最后这点时间出去看看啊。”
林向玉叹息:“您还是赶紧闭嘴吧。”
苏然大病初愈,什么活都不被允许干,闲着无聊就在门前台阶上坐下来,拿菜叶子喂珠珠。
厨房那儿一直传来洗碗的声音。
良久,水龙头停下。
又过了一会儿,身旁出现一道身影。
抬起头,只见星临站在一旁漫不经心地甩手,低下头来,目光相触。
好像这时才发现他坐在这角落里,人鱼顿了一顿。
苏然回过头去,继续喂珠珠,道:“我吃饭时候说的话都是认真的,你也考虑一下。”
人鱼回得干脆利落:“不需要。”
苏然失笑。
他拍拍身边的位子:“坐吗?”
人鱼没动。
“坐过来吧,近一点说话。”
……半晌,还是在他身边落座了。
苏然轻声说:“你明明最早就是计划要走的,现在却准备死都要留在这里了?为什么?因为我?”
珠珠啄着菜叶子,摇头摆尾,无忧无虑。
身边的人没有回答,仿佛这种彼此心知肚明的答案,不需要多余的重复。
苏然很轻地笑了下,启唇道:“……虽然没明说过,但你应该知道的吧?……我也喜欢你。”
能感觉到,星临倏然看向了他。
苏然没有转头,耳朵却染上一抹绯色。
“但我们最近在做的,不就是探寻这种喜欢的程度吗?我没谈过恋爱,更别说是和同性谈了。你也没谈过恋爱,你甚至从没考虑过这种事吧?”
“这种好感到底是性方面的好感,还是我们只是作为朋友太适合彼此了……”
星临耷拉下眉毛,打断了他:“我不至于连是哪种好感都分不清楚,和你保持距离是想知道你能接受什么程度的关系——你一直是这么想的?”
“……”苏然,“好吧,我是,那是我分不清楚。”
“……”人鱼好像被哽到了。
苏然别开脸,忍不住笑了:“好吧,我也分得清楚。”
他红着脸,小声说:“……我不会对其他男性有这种感觉的。”
“……”
身旁的视线好像变得灼人起来。
苏然始终没回头,慢吞吞地说:“……但喜欢是分程度的,你也该承认这一点吧?是普通的喜欢,总想和彼此黏在一块儿的喜欢,还是到了死都要在一起的地步——可到了这种程度也不该叫喜欢,应该叫‘爱’了吧?”
“星临,我们才认识五个多月。”
“这么短的时间,你也知道不可能到这种地步。”
“承认这点不是什么丢脸的事,人的感情本来就是要慢慢增进的,是现实没给我们留那么多时间。你可能觉得抛下我离开这里是不负责任,好像跟分手一样,但我们本来就没开始交往,也没到要对彼此负责任的程度。”
菜叶子被珠珠啄得差不多。
苏然终于转过头,看向这家伙。
这家伙的眉头紧锁着。
苏然莞尔,抬起手,伸出食指,轻轻抚上他的眉间。
“‘喜欢’本来就比‘爱’要轻松、自由。所以,你也要活得轻松自由一点。”
“就算分开了,我们也可以记挂彼此。人和人之间的感情之所以有意思,就是因为它能跨越时间和空间。”
“不论这辈子还见不见得到面,你都会成为我最重要的人之一。”
“在世界毁灭之前,要是不能通电话,我们就想一想彼此。要是还能通电话,我们就再说一说话。”
“你可以告诉我你去了哪里,看到了什么样的景色。说不定是我也去过的地方呢,我就能告诉你我曾经在那里做过什么事。”
“星临,W市的山真的很高,山顶的天和海一样蓝,空气和这里是不一样的味道。”
“S市的江南景色也是真的美,诗情画意的,在湖边坐上一坐,感觉心灵都被净化了。”
“你说过摄影学在地心世界是一门空虚的学问,但在陆地上,摄影是一种有无限可能的美学,”苏然顿了一顿,轻声说,“你会喜欢的。”
星临始终静静地听着。
他的眉头也始终没松开。
他问:“为什么不能一起走?”
“因为每个人临死前的心愿不一样。我想留在岛上,把这个孕育我的地方再好好看一遍——哎,你原来这么粘人的吗?”
苏然故作轻松地感叹,星临却没有回答。
苏然不由讷讷:“你这时候不该反问一句‘你说的是我’?”
星临直视着他:“‘承认这点不是什么丢脸的事’,不是吗?”
苏然滞住。
他低下头,静了会儿。
“我也不想你走。”
“那就不要说这种话。苏然,不觉得你现在的台词太狗血了吗?”
“……现实情况就不狗血吗……我不想把你困在这儿。”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对我来说现在这种情况并不叫‘被困’?”
“我们好像又绕回原点了,”苏然叹了口气,抬起头来,“那我问你,如果没有我,你这时候会选择留在这里吗?”
“……”
“你不会,”苏然望着他,“要是没有我,你早就已经离开这里了。你对这个世界有兴趣,这就是答案。”
门前又静了下来。
“星临,时间和生命都是宝贵的……不要把这两样东西全都只用在我的身上。你会留遗憾的。”
阳光斜扫进室内。
角落的阴影里,鱼沥他们靠墙抱膝坐着,抬起头,叹了口气。
*
话虽如此,后面几天却没人再谈起这件事,好像所有人都忘了一样。
苏然也没再多说,干起自己的事。
就算世界末日真的要来了,饭还是得吃,总不能在世界毁灭之前先把自己饿死了。
于是,照常下地,摘菜……
玉米终于成熟了,苏然想吃烤玉米,苏建强撸起袖子来——全家烧烤他最强。
烤完的玉米喷香喷香,吃起来更甜了。
苏然让海鸥送一些去给中心商场和信号塔,剩下的则去村口分光。
所有人都吃得乐呵。
或许是这五个多月下来受到的磨难够多了,“死到临头”这件事并没有在他们的心中造成太大的阴影。
末世app上,大家在短暂的绝望和沉寂之后,也重新乐观起来。
没人再提什么终端遥控的事,大家都在聊还有什么好吃的没吃过,想试着自己做上一做。
也有人和苏然想法一样,觉得就该趁最后这点时间出去看看,准备起行囊。
反正现在装备充足,手段良多,丧尸已经没那么可怕了。
“走到哪里算哪里,走到哪天算哪天,我不想再缩在这里了!”
“兄弟,不考虑丧尸也得考虑意外吧,你不怕再来地震啊?”
“怕有什么用,躲在家里也随时可能会被地震震塌房子不是吗[笑哭]”
“也对……”
“绝了。”
“没毛病。”
苏然和星临说的话全都是真心的,他想把这座岛再好好看上一看。
于是在种田之余,他爸开车带他们环岛玩耍。
小岛的北线有很多旅游景点,有一座庙,过去香火很旺,如今蒙上厚厚一层灰,冷清寂然。
苏然在佛像前认认真真拜上三拜,一帮特殊海洋生物大概没经历过这种文化习俗,懵头懵脑地跟他有样学样。
唯有星临依旧我行我素,这家伙显然是信奉“我只信我自己”的。
苏然起身后,悄悄把一个小小的护身符塞进他手里。
人鱼顿了一顿,瞟他一眼,轻声问:“……法物流通处里偷来的?”
苏然无语:“是我小时候外婆在这里给我求来的,跟了我十多年了!我刚又拿它去拜了拜……送给你,希望它保佑你平安。”
他还寻思这家伙会不会来一句“我不需要这种东西”,可星临低头看了这小小的护身符一眼,便抬起头来,目光灼灼地问:“给了我,你呢?”
苏然抿唇笑了。
“观音和佛祖就在这里,”他双手合十,“他们会保佑我的。”
北面还有风车,他们在这里拍照。
有一座山,登到山顶可以看见海对岸的城市景色。
苏建强单手插着腰,另一只手指向远方,对鱼沥他们说:
“看到那里没?那里是F市,有一个很出名的主题乐园,以前很热闹的,节假日的时候都是家长带着孩子去,排队都要排半天。我和怡欣回来的时候路过那里,感觉里面还有人,商量商量说不定还能进去,有些项目也许还能玩呢。”
露霓睁圆眼睛:“哇,我以前只在电视上看到过,地心世界没有这种乐园的……”
苏怡欣吃惊:“啊?为什么啊?”
“唔,因为我们那儿休闲娱乐产业发展得不怎么样,文娱业也不行,没什么大ip。”
“竟然这样……那你真该去看看,主题乐园可好玩了!”
两个小姑娘凑在一起,开始热聊。
苏建强又说:“……再往远点去是M市,那里好吃的特别多,随便什么人去了都得胖十斤回来。”
鱼沥擦擦口水:“现在这情况还能吃到当地美食吗?”
苏建强:“你不懂,我们人类对美食的追求是极致的,你现在路过那边指不定还会看到空荡荡的马路上有人开着摊呢,只有世界真的毁灭了才能让我们停止吃。”
鱼沥:“果然还是地表世界适合我。”
苏建强:“那是了,你们真是来对了。”
“我们也想早点上来啊。”
“可惜这极光没再早点出现是吧?”
苏然:“…………”
第一次知道他爸也这么能胡言乱语……
苏建强的手再往旁边一挪,一群“小朋友”的视线立刻跟他一起移动。
“N市在那个方向,千年古都,遍地都是老祖宗的墓。”
“再往北去风景就完全不一样了,吃的也和我们完全不一样。要是还能再经历一轮冬天,你们去那里可以感受到什么叫松软的雪。”
“那种雪能做到跟沙滩上的沙子一样,用手捧起来了一粒粒地往下掉,你凑近看,能看到每一片雪花的模样,全都是独一无二的。”
“时候对了,早上起来还能见到雾凇。每一根树枝,每一片树叶上都结着白色的冰晶。无人的湿地里,晨雾在结冰的湖面上飘着,金色的光照下来,真正像仙境一样。”
随着他的话语,一群海洋生物好像已经进入了那样一个梦幻朦胧的世界。
他们的目光里含着想象、好奇,与向往。
苏然转过头,注意到星临也有些出神。
感觉到他的目光,男人收回眼神,很冷静地和他对视一眼。
苏然忍不住笑出来,轻轻触碰他垂落的掌心:“走吧……我们去下一个地方!”
……
他们去逛了脐橙园……可惜橙子都还没成熟。
去野山上摘百香果。
去红树林里抓青蟹。
每晚都是大餐,他们吃饱喝足,摸着肚子看星星看月亮。
人在体力耗空的情况下是没法动脑子的。
于是他们也就真的什么都没想,就这样没心没肺地过了一天又一天……
……
直到地震再一次来临。
兵荒马乱过后,清点人员,村口有五六人受伤,其他人都平安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