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今天,还有人在外面捧着一颗真心为他奔走,为他奔波,林西彩有些疑惑,有些分不清她们是真的看不出来,还是不想承认。
那个本子已被他用了大半,上面工工整整,全是劣迹。
林西彩坐在那个位置,一页一页地翻,然后她闭了闭眼睛,望向站在地毯上的那个人。
“李慈,”她喊了他的名字,“你真是比我想的还脏。”
李慈的脸刹那间血色尽失,在白炽灯下,肤色苍白如鬼。
李慈盯着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却被哽在喉咙里,言语被截断,“我”
他有些着急,却好像突然失声,忘记怎么用声带发出声音,他盯着她也被她盯着,眼睛又涩又红,喉结上下滚动数次,额上都起了一层细密的博汗,才终于艰难而勉强地吐出几个字,“对对不起。”
“不用跟我说对不起,你对不起的不是我。你应该庆幸你对不起的不是我,这上面的事儿,但凡你对我做了任何一件,你现在都不会有机会站在这里跟我讲话。”
林西彩拿着那个本子,修长纤细
的手指在某一页指了指,“从这件事开始,给我写检讨,每件事儿写一篇,每篇不少于5000字。”
说罢,将那个本子放在了茶几上。
李慈没有拒绝的余地,甚至,他已经忘了还有拒绝这两个字,只顿了片刻,在林西彩冷淡平静的目光中将那个厚厚的本子拿了起来。
林西彩没有管他,各种事情堆叠到一起,让她突然有些疲惫,手边是一个遥控器,林西彩靠在沙发上,操作了几下,投影运作起来,将手机里一部电影导进去点了播放。
林西彩坐在沙发上看电影,李慈久久地看着她,有些意外她竟然没有马上离开。
她那么讨厌他,甚至他刚刚才惹她生气,可是她竟然没有马上离开。
她看起来不开心,李慈心里皱了一下,仿佛自己的情绪被一根线同她的连在了一起,不受控制地被她牵着走。
他没办法,他的情绪早已经不是他的了。
她困住的不仅仅是他的肉/体,还有他的灵魂,和全部的情感。他的肉\体是行尸走肉,他的灵魂是提线木偶,他的情感是一潭死水。
她是他最后的也是最浓烈的渴望,他离不开她,只要她愿意在他身边,出现在他的视野中,她做什么都好。
李慈盯着她,见她似乎没在看他,于是鼓起勇气试探着小心翼翼地在地毯上坐了下来。
一直到他在她身侧不远处的地毯上坐下,她都没有看他一眼,那双漂亮狡黠的眼睛里像蒙上了一层薄纱,有些迷离地盯着前上方的白色幕布,好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李慈坐在那里,那颗干涸掉的心脏因为着片刻的靠近解了渴,像一个得到满足的瘾君子,幸福得晕头转向。
有那么一瞬间,这种卑微的心情让他想杀了自己。可很快,这种念头被巨大的沉沦和餍足淹没,让他只想……只想就这么一直跟她这样待下去。
李慈的目光从电影上抽离,极轻地在林西彩脸上落了一瞬,又马上移开,慌张,恐惧,又幸福得莫名其妙。
客厅很安静,灯光昏暗,唯有前方的白色幕布一场文艺片悠悠放映着,抛开一切,此情此景,诡异地有几分温馨和谐。
然而下一瞬,一道刺耳的手机铃声骤然响了起来。
像一柄不合时宜的利刃,将这平静温馨的假象彻底划破。
林西彩被那串突如其来的手机铃声刺了一下,发散的思绪缓缓收拢,下意识从口袋中将手机拿了出来。
电话接通,一道潮湿的声音传来过来。
渗着水,泛着寒气。
“你在哪里?”
林西彩听出是谢拾的声音,看了看时间,有点意外:“这个点能在哪里,在家啊。”
谢拾的声音有些奇怪,呼吸莫名的重,呼吸声甚至顺着听筒传到了她耳朵里,就好像他湿哒哒地出现,脸贴得很近,潮热的气息就打在她耳边。
“跟谁在一起。”他又问。
他的语气奇怪极了,这个问题也奇怪极了,林西彩蹙眉,再次看了眼屏幕,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打电话来问这种问题。
“我在家哎,当然是跟……”
林西彩下意识想说跟我妈,话到嘴边想起谢拾妈妈的事儿,急刹车把到嘴边的我妈吞了回去,改口道:“跟……家人。”
家人。
家,人。
话音落,空气突然安静得可怕。
死一般的沉默。
手机里面的人和外面的人,呼吸皆是一重。
李慈盯着她,眼睛里燃烧着奇异的颜色。
像有一团暗火,几乎要将她烧死。
与此同时,又有一缕寒意仿佛顺着手机缠了上来,顺着指尖一直传到了她的胸口,冰得她心脏都停了一拍。
“家人?家人……”谢拾的声音再次响起,电话那头,他似乎突然浅浅笑了一下,“好,好……”
隔着电话,叫人头皮发麻。
第47章 魅力这么大
林西彩顿了顿,“你没事吧?”
“我好得很。”
那边沉沉应道。
然后,通话断了。
林西彩盯着手机屏幕,有些莫名其妙,一抬头,李慈正幽幽看着她,用那种湿热的黏糊得让人受不了的眼神。
林西彩蹙眉,“看什么?”
李慈喉结动了动,有些僵硬地低下头,神情中透出一种诡异的近似羞赧的东西,“没没有。”
林西彩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想起谢拾三番两次的奇怪举止,突然有些心烦意乱,看见李慈在她跟前晃悠,更是火上浇油,凝眉道,“你在这里干什么?检讨写完了?”
她语气十分不好,带着明显的迁怒意味。
可他仿佛毫不在意,只近乎痴迷地沉浸在某种情绪里,“你你不要生气,我这就写。”
李慈从地毯上站起来,弯腰捡起那个本子往餐桌方向走,他比刚来到这里的时候瘦太多了,营养不良加上长时间不见阳光,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
一米八几的一个人,套在付砚修宽松的旧衣服里,看起来松松垮垮,摇摇欲坠。
林西彩盯着他有些虚浮的步子看了一会儿,抿了抿唇。
林西彩从空间出去,再回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些蔬菜和米面,还有一些基础的食用油、调味品。
李慈盯着她随手放在茶几上的那些东西,有点不明所以。
林西彩盯着他瘦到不成样子的脸,朝那些东西抬了抬下巴,“早上和中午不想吃那些速食,就自己做饭吃。”
李慈愣愣看过去,看着那些东西,有些茫然:“我我不会做饭。”
他盯着她的脸,看她在他说完这句话的同时眉又蹙了一下,唯恐她生气,又赶紧道,“我,我可以学。”
林西彩没再理他,将一个破平板丢在沙发上,离开了那个地方,平板里面是一些下载好的食谱和教程
第二天月考,按照上次的排名,林西彩和谢拾同一考场。但谢拾没有来。
试卷从前往后传,林西彩看着身后空落落的桌子,一时有些分心。
谢拾这次回来之后,似乎变了许多,整个人都有些奇怪。
有些时候她想生气,但一想到他刚刚失去至亲,连气都生不出来了,在胸口堵着,难受极了。
她的情绪似乎有些太容易被谢拾影响了。
这并不是一件好事。
林西彩闭了闭眼,深呼吸,试图在心里忽视这个人。
谢拾不重要,谢拾不重要,林西彩自我洗脑,她现在最要紧的是学习,最要紧的是多考几分,他怎么样,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首先,他惨不是她造成的。
其次,他惨不是她造成的。
最后,他惨不是她造成的。
小作她可以哄着,作得太过她可不会惯着。
林西彩一顿自我调理,抬头看了眼前黑板上方的钟表,凝起精神开始答题。
一天考试下来,精神高度紧张,脑细胞不知道累死了多少,下午考完最后一场,林西彩有种虚脱的感觉,放了学没有直接回家,慢悠悠逛了个超市,打算买一些零食补给犒劳一下自己。
林西彩进了商场,乘扶梯下了负一层,进了超市。
人有些多,林西彩在零食区慢悠悠闲逛,碰碰这个,看看那个的保质期,不像来采购的,倒像是来赏玩的。
这个世界的零食分类跟她的世界差不多,只是口味和品牌上有区别,林西彩看着琳琅满目的商品,不自觉想起自己世界里她常吃的那几个牌子,说不出的想念。
林西彩走到饮料区,拿起一瓶类似可乐的东西看配料,身侧一方阴影打下来,她扭头看过去,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不知何时飘到了身边,带着一身冷寂,像一
个神出鬼没的幽灵。
那双摄人心魄的眼睛彼时正淡淡看着她,眼睫微垂,透出些熟悉的平静和颓丧。
林西彩被吓了一跳,将手里的饮料放回了货架,“你怎么在这儿?”
她蹙了蹙眉,“今天考试哎,你怎么没来?”
谢拾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修长漂亮的手越过她,从货架上拿起她方才放下的那瓶饮料看了眼,又放下,“要买什么?”
“买点吃的。”林西彩说。
“买给谁的?”谢拾看过来,目光幽幽,“你那位家人么?”
林西彩蹙眉,被他这种阴阴阳阳的语气激怒,掉头就走。
她走得很快,想甩开他,奈何他步子大,没几步就跟了上来。
林西彩心里有气,不想理人,对方似乎也在气,不知道在气什么。两个人并排走路,谁也不理谁。
从超市出来,负一层是一些摊位集市,还有一些宠物门店,路过一家宠物店的时候,谢拾扫了眼,插兜走了进去。
林西彩迟疑了下,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跟了过去。
进去之后才发现,墙上的透明箱里全是狗,各种品种大小的狗,大的单独一个箱子,小奶狗两三只一个箱子,一只只眼睛黑黝黝的,看起来很是精神可爱。
不过林西彩的注意力显然不在狗身上,相比之下,更意外谢拾这样冷冰冰的一个人竟然会主动来这种地方。
谢拾站在她身侧,隔着透明玻璃箱往里看,眼睛里却没什么温度。
“喜欢哪一只,我送你。”他说。
哈?林西彩被他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一句话整得有点懵。
林西彩摆摆手,敬谢不敏的模样,“我哪有精力养狗。”
谢拾没看她,说话间仍盯着玻璃箱里的狗,“没精力么,我看你不是挺乐在其中么。”
林西彩一愣,咬了咬后槽牙,“你是说sara啊,它有专门的人照顾,花不了我多少时间。”
林西彩说罢转身要走,书包肩带被两根手指轻轻勾住,手上用力,她连同那只书包一齐被人扽了回来,几乎扑到了那人怀里,谢拾垂目看她,目光幽幽,“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林西彩挣了一下,蹙眉,“我不知道。”
谢拾盯着她,流连于她的每一丝表情,语气潮湿,“是不想放,还是舍不得放?”
林西彩终于恼火,用力将人推了一下,一张俏脸写满愠色,“你发什么神经,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无论他说什么,这一切只是他的猜测,他又没有证据,她咬死不承认他就没有办法。事情已经够复杂了,她不想他掺和进来把事情变得更复杂。
“谢拾,你适可而止,”林西彩压着火气,“我不想跟你吵架。”
谢拾被她方才那一推,身体丝毫没有反抗,顺着她手上的力道向后踉跄半步,他看着她,半晌,淡淡一笑,“这么执着是吧?”
他笑得很好看,但那种头皮发麻的感觉再一次顺着皮肤密密麻麻爬了上来。林西彩不怕他生气,不怕他气急败坏,但她有点怵他这么笑。危险的,让人捉摸不透。
林西彩脸色变了几变,想说点什么,最终没有开口,带着一身火气将谢拾一个人扔在了宠物店。
要养自个儿养去。
神经病一样一天天的!
林西彩心情糟糕极了,一直回到家都有些心烦意乱,晚上吃过晚餐如常去了空间一趟,一进去便在客厅里闻到一股刺鼻的焦糊味儿。
原本不好的心情顿时火上浇油,气冲冲走到了厨房门口。
厨房里叮叮当当,李慈在里面,旁边是两碟面目全非黑啦吧唧的菜。
林西彩深吸一口气,“你在干什么?”
李慈一阵手忙脚乱,慌张关了火,像做错了事,“对不起……”
“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林西彩上下打量乱七八糟的厨房,语气嘲讽,“李慈,你还能做什么?”
李慈低了头,声音哑了几分,“对不起……”
林西彩闭了闭眼,又睁开,将手里的饭盒随意放在桌子上,转身朝外走——真是走到哪里都有人追着给她添堵,没一个省油的灯。
林西彩走出厨房,身后一阵脚步声,李慈疾走几步追了出来,“再,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学会的。”
林西彩回头看向他,正欲开口说点什么,口袋里的电话适时响了起来。
林西彩拿过手机看了眼屏幕,眉蹙了一下,直接离开了。
李慈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离开,盯着那只将她叫走的手机,眼神中闪过一瞬间的狠厉,又很快落寞下去。
他似乎连生气的资格都没有。
比起生气……他还是更害怕她生气。
一定是他把厨房弄成这个样子她不高兴了,李慈恍恍惚惚重新走进厨房,神经质般开始收拾起来,他动作有些笨,却带着一种慌张的急迫感。
在她下一次来之前他一定要把厨房收拾干净,还要学会做菜,他不能惹她生气了,因为她真的会不要他。
对了,她,她说他是家人。
她把他当家人——这个念头突然让他活了过来,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突然抓住一把海草,抓住了就死不放手。
海草能不能救命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松手一定会死。
……
第三次月考成绩很快出来了,林西彩的成绩不出意外又往前蹿了一截,从上次的五百大几,跳到了这次的四百出头。
她用了不到四个月的时间,从倒数考到了中等,林西彩心里其实是有成就感的。除了一些没有办法避免的事情让她不得不分出精力,其余时间她都扑在学习上,一点之前基本没睡过。
但目前的结果,她想要离开,远远不够。
名次越往前,进步起来阻力越大,她还有差不多半年的时间,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林西彩看完成绩单,回到座位,身边的位置空空荡荡,谢拾又没有来。
上课时间已经要到了,这个点都还没来,今天估计是不会来了。
林西彩收回视线,伸了个懒腰,从书架中将练习册拿了出来。
林西彩低着头看题目,一道题题干没读完,朱宏飞突然咋咋乎乎喊了她一声。林西彩回头看过去,朱宏飞将一个塑料袋递过来,沉甸甸的,里面是一份早餐。
林西彩愣了愣,望着桌上的东西,“这什么?”
朱宏飞笑笑,挑眉:“帮人带给你的。”
林西彩盯着里面熟悉的三明治,心中一软,却还是问:“谁啊?”
朱宏飞啧了一声,一脸无语,“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朱宏飞似乎心情不错,傻乐道,“刚刚我正走着呢,突然在校门口遇见谢哥,塞了个早餐让带给你,掉头就走…….哎你说当时校门口这么多人他为什么偏偏选中我跑这个腿?瞧见没有,嘴上不说,其实把我当自己人了。”
林西彩:“……”
第一次见有人上赶着被人使唤的。
他在骄傲什么。
“哎,你说他都到校门口了怎么不进来呢?”朱宏飞问。
“他逃课还用跟你汇报?”林西彩说。
“逃课啊,”朱宏飞有些浮夸地点了点头,随后盯着她,笑得意味不明,“那你说他都逃课了,为什么大清早的专门来校门口一趟?”
朱宏飞瞧了那早餐一眼,拖长了声音,自问自答:“哦,原来是为了特地给某人送早餐啊。”
林西彩:“……”
其实林西彩也纳闷,她跟谢拾是刚吵完架在冷战吧?
冷战中还搞投喂这一套,她是吃还是不吃?
“吵架了吧你们?”朱宏飞在旁边添油加醋,“哎呦受不了了,吵着架都不敢让你受饿,腻歪死我了。”
林西彩蹙眉,“你胡说什么?”
朱宏飞斜她一眼,一脸明白相,“现在我谢哥行情可是不一般,你可当心点。”
下一秒,朱宏飞从口袋里掏出来一沓情书在手里晃了晃,“瞧见没有,光这两天托我递情书的妹子不下十个,哥们儿都替你挡着呢,你
心里有点数。”
林西彩盯着他甩来甩去的那些情书,被他晃得心烦,抬眸淡淡一笑,声音说不出的冷,“你好像误会了什么,我们就是纯洁的同桌关系。”
“不就情书吗,”林西彩说,“你拦着干什么,人家魅力这么大,你拦得住吗?”
第48章 有点晚了
纯洁的同桌关系?朱宏飞挑了挑眉,在桌子下面牵手的纯洁关系吗?
朱宏飞看着她硬装的小模样心里发笑,咳了一声,弯腰过来,手越过自己的桌子,直接将那些情书塞到了谢拾桌子里,“啊,你说的对,还是送过去比较好。”
林西彩看着他的动作,半晌,微微一笑,“是这样。”
……
刚考完试,试卷上大把的错题要整理,老师讲课的速度有点快,一天下来,累得头疼。
回到家在床上躺了会儿才过去吃饭,吃完饭困得不行,想倒头就睡,扑到床上才想起自己似乎忘了一件事。
林西彩突然就有些烦躁——她大概还是被谢拾影响了,最近一些日子,她对李慈时常会有一种耐心耗尽的感觉,这个人在那里待着,确实会占用她一些精力,而这些精力她本可以拿来学习或者休息。
可事情已经到这个地步了,说喊停就能喊停吗?
林西彩在床上滚了两圈,定定看着天花板,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起了身,轻手轻脚去了食堂一趟,打开冰箱将一些饭菜打包后放微波炉热了下,进了空间。
林西彩走进去,里面一股很浓郁的饭菜香味,她愣了下,抬眸看过去,便见李慈趴在餐桌上,桌子上面,是几盘卖相还算说得过去的炒菜,和两碗米饭。
他似乎在等她,她今天来得晚了些,他等得睡着了。
林西彩歪头看着他,下一瞬,像是感应到什么,李慈的脸从臂弯中抬起,朝着她的方向看了过来。白皙俊秀的脸上被压出了红印子,睡眼惺忪。
他看着她,木讷的眼睛里有了几分神采,“你回来了。”
李慈站起来,见她幽幽盯着桌上的饭菜,脸上透出一种类似羞赧的情绪:“我…我做了菜,我去热热…….”
“不用了。”林西彩抿了抿唇,将手里的食盒放在桌上,语气平淡,“你自己吃吧。”
李慈看着她,喉结上下滚动,急于证明什么,认真得过分,“我,我尝过了,这次不,不难吃的。”
林西彩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移开目光,语气里有种刻意的生硬,“你是说我们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么?你倒是不怕我倒胃口。”
李慈凝眉,眼睛里一瞬间闪过几分久违的厉色,他似乎想生气,但又怕自己生气会真的让她生气,那点凌厉的东西很快平息,表情黯然下来。
她说的也没错。
他让她倒胃口。
可是……
可是他已经在变乖了不是吗?
为什么一次机会都不给他?
那种被他压制的恨意几乎又要卷土重来,可是在他想要恨她的时候他又想起了那句话,她说,他是家人。
是的,她说他是家人…….被他回味了一百遍的这句话几乎是立即将他哄好了,那颗暴躁的心被安抚,李慈忍不住为她再一次为她开脱,她不想吃就不吃,他怎么能逼她?她心情不好,在外面受了贱人的气,他应该理解她的,她来到这里,他怎么能继续惹她生气?
怨啊,恨啊,突然一扫而光,他甚至对她生出几分愧意。
“你喝水吗?”李慈问,“水不是我做的。”
不对,水也是他烧的,她大概率也会嫌弃。
李慈疾走几步到冰箱前,打开冰箱门,没有接触地指了指放在里面的汽水,看着她,眼神小心:“汽水呢,这是你买的,我……我没有碰过。”
林西彩盯着那张不安的脸,几乎没有办法将这个人跟之前那个虚伪恶毒的人联系到一起。
她发现,她在李慈面前其实很坏。
是那种全然的不隐藏自己的恶意,和灵魂里阴暗的那一面。
为什么有恃无恐,因为她知道至少在这个地方,这个人被她完全掌控,他没有反抗她的能力和资本,不管他乐不乐意,他只能忍着。
一开始只是为了自保,但后面,这个过程貌似开始变质。看着这样一个张牙舞爪的恶人,身上的刺被磨光磨烂,一点一点变乖变温顺,这种全然颠覆的感觉,让她生出一种诡异的着迷。
某些时候她看着他会突然想,李慈狩猎别人取乐的时候,是不是就是这样的心情?
那么现在做这种事情的她,某种程度上是不是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他。
这种联想让她有些不适,林西彩抿了抿唇,生硬道,“我不喝。”
林西彩说罢,转身要走,李慈看着她,下意识轻轻扯住了她的衣角。
林西彩脚步顿住,回头看他,眉微微蹙了下。
李慈捏着她的衣角,手心发汗,他不想让她离开,他急需找到一个理由留住她,哪怕只有一秒钟。
“我…….”李慈突然松开她,跑到卧室将那个墨绿色封皮的笔记本拿了过来,递过去,“你让我写的检讨,我有写。”
他太想留下她了,情急之下找了个不那么聪明的借口。
林西彩怔了下,瞧了那个本子一眼,没有接,“我懒得看,你念给我听吧。”
林西彩没有走,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李慈拿着那个本子站在地毯上,看着她,喉结动了动。
“念不出来吗?”林西彩问,“难以启齿?”
李慈轻轻摇了摇头,在她平淡似水的目光中,翻开本子,磕磕绊绊念了起来。
李慈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林西彩的眼睛,那些忏悔的话,仿佛字字句句都是跟她说的。
但其实,他念的读的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往心里去,他只是…….很享受被她看着的样子。
林西彩的目光幽幽落到他脸上,眼神平静而复杂,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一篇检讨快要念完的时候,林西彩的电话再一次,响了起来。
林西彩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钟,眉习惯性微微蹙了下。
她看起来似乎对这个电话有些不满,可一如之前的每一次,一边不满着一边选择回应。她几乎没再看他一眼就离开了那个地方。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
为什么每次她来这里,都会有贱人打电话给她?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打过来!
他一厢情愿觉得他们相依为命,可她一次又一次提醒他根本不是这样,他是她的,可她是他抓不住的!他只有她,可她走出这个地方,还有更广阔的世界,还有更多更多的人。
李慈突然头痛起来,一想到她会跟外面数不清的人讲话,冲他们笑,对他们比对他好,他就难以自抑地头痛起来,心脏都开始痉挛。
李慈开始头痛,暴怒,甚至开始怨恨她,为什么他都这么乖了,她还要别人?为什么她不能永远留在这里?为什么这个世界上不能只剩他们两个?如果他能出去,他要把所有联系她的人都弄没了,让她只有他,只有他!
…….
手机还在响,林西彩回到房间,深吸一口气,按了接听,“又怎么了?”
“数学作业是什么?”
“数学卷子一张。”
林西彩答完咬了咬后槽牙,有点忍无可忍——平时当着你面布置的作业你都不会看一眼,今天课都逃了倒装起好学生了是吧,话说,你不觉得我们最近打电话的频率有点高吗?
还都是一些芝麻大的小事儿,一会儿问作业是什么,一会儿问早餐吃什么,你自己觉得这正常吗?
电话那端沉默片刻,沉沉开口,“你刚刚在做什么?”
“吃饭。”林西彩说。
“跟谁?”谢拾问。
林西彩:“……”
林西彩没吭声,直接挂了电话。
林西彩挂了电话,将身体扑倒在床上,心情十分复杂——求求了,来个人给他治治吧!他以前不这样的,为什么现在变得这么…….黏人。
第二
天一早,林西彩呵欠满天去上课,刚进教室,见朱宏飞的桌子旁边聚了好几个人,正围着什么东西窃窃私语。
朱宏飞本人没来,林西彩路过瞧了一眼,发现他桌子上放的赫然是昨天他塞在谢拾抽屉里的那些情书。
谢拾趴在桌子上闭目假寐,林西彩瞧了他一眼,跟路子鑫问了几句才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
谢拾显然一来就发现了抽屉里的东西,在得知是朱宏飞放进去的之后,想也没想直接扔到了他桌上,示意是谁的谁拿走。结果朱宏飞本人没来,这些东西先引起了班上其他好事者的围观。
林西彩看着那些人对着那些情书指指点点,书包都没放下直接伸手将那些东西拿了过去。
几个凑热闹的男生挑了挑眉,有些好笑,一副“不想跟丫头片子计较”的大度表情,吊儿郎当回了自己的座位。
谢拾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彼时正幽幽看着她,和她手里的情书。
林西彩将书包放下,在座位上坐了下来,“你就这样放那里,这些东西被人围观,你让写的人情何以堪。”
谢拾盯着她,“你希望我怎么做?”
林西彩失笑,“你又不是第一天长得好看,这种事一点处理经验都没有?”
谢拾皱眉,“你很有经验?”
“一点点吧。”林西彩将那些情书一封封码好,侃侃而谈,“别人送你情书,你就收着,有那个意思的就回复一下,没那个意思的就好好收起来,又占不了你多少地方。就算你真的不想留着,也该找个没人的地方处理掉,现在这是在做什么,喜欢你一下犯罪啊,用得着被你游街示众吗?”
谢拾听她这一套说完,眼睛微微眯了下,径自伸手在她的抽屉里摸过去,林西彩一惊,“你干什么?”
未等她上手阻止,谢拾果然在她抽屉里摸出了几封未拆开的情书。
林西彩不悦,伸手去抢,谢拾躲开她的动作,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缓缓落到了那几封碍眼的情书上,“看来我没在这段时间,你桃花运挺好啊。”
那是。林西彩愤愤地想,之前一尊煞神坐我身边,谁敢靠过来,你不在,我桃花运可不就好了。
谢拾安静看着她,眼神湿哒哒的,森然,泥泞。
林西彩心里咯噔一下,叫他盯得没由来的心虚。
二人在这种奇怪而危险的氛围中对视,谢拾的声音沉沉响起,平静的,像一潭被镇压过的水,“你不沾花惹草过不下去是吗?”
林西彩愣了下,不可置信般看过去,方才那点心虚几乎是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多日积攒起来的不解和愤怒,她开口,声音冷得像冰,“你凭什么这么说我?”
身侧的人似乎被她眼睛里寒冰般尖锐的东西刺到,他盯着她的眼睛,声音突然苦涩得厉害,像问她,又像问自己,“你到底想怎么样。”
“这句话应该我问你吧,你到底想怎么样?”
最近桩桩件件加在一起,一切都让她感觉糟糕透了,林西彩当下火气冲上脑门,几乎是口不择言,“你不觉得你最近很奇怪吗?谢拾,我们只是同学,你没资格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更没资格对我怎么做事指手画脚。你不觉得你管得有点太宽了吗,你是我什么人啊敢这么管我?我们很熟吗?”
“谁有资格?”谢拾看过来,那双一贯深邃沉凝不沾喜悲的眼睛里罕见透出些凡人才会有的脆弱和不甘,眸底深处,镇压着不体面的歇斯底里,“谁有资格?被你藏起来那个人,他有资格?跟我不熟,跟他熟?”
“你在胡说什么?”林西彩心中一阵恶寒,“我看你真是疯了。”
林西彩条件反射要离开座位,腕上一紧,被人轻而易举拽了回去,他抓着她的手腕,那张明艳帅气的脸微微靠近,语气里带着湿哒哒的凉意,“你认识我的时候我就是这个样子,那个时候不嫌弃不在乎,现在腻味我了,知道我是个疯子了?”
现在才说这种话,会不会,有点晚了。
第49章 流氓吗你
放学后,谢拾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的,站在楼顶往下看,目光幽幽跟在一道身影后面,透着一种怪异的,歇斯底里的平静。
两个人早上吵完一架,除了不再理他,她的情绪好像丝毫不受影响。
跟其他人该说笑说笑,该聊天聊天,一如既往的情绪稳定、大方活泼。
她将桌子拉开半尺,两个人离开一段距离,每一个动作都在跟他划清界限。
谢拾久违地生出一种慌乱和不安,他分明是想靠近她的,分明是想将她拉向自己的,分明是想拿回她的注意力的,可她好像离他越来越远,他甚至,已经开始让她讨厌了。
那道轻盈的身影在他眼底跳跃,他遥遥盯着她,视野中突然被另一道身影莽撞闯入。
男体委自她身后跑过去,从后面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她愣了愣,回头看清来人粲然一笑。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能同时看清两个人的侧脸,他们面对面看着对方,都在笑,阳光落在他们身上脸上,眼角眉梢都缀满了光。
他们并排走路,一路说说笑笑,他们离得那样近,肩膀都几乎撞到了一起。
他眼睛突然有些干涩刺痛,不知是今天的阳光太毒辣,还是他们亲昵得太刺眼。
他一早就知道,她只是可怜他,才愿意偶尔亲近他搭理他的。
但其实,像下面这种人才是她真正愿意靠近的。
他们阳光,磊落,正常,这样的人,才是她的同类。
而他,他已经在阴暗的角落里浸泡了太久,灵魂已经湿透了,终年不见天日。
他装出来的正常和体面有太多破绽,这种拙劣的伪装怎么能比得过别人,她连他这样的人都肯亲近,对别人只会更友好亲近,但凡有一个更阳光漂亮的人扑过来,她早晚会嫌弃他。
他原以为他的灵魂已经麻木,这世界上不会再有任何一个人能挑动起他的情绪,他原以为这个他游历了不知道多少个轮回的世界对他已无半分神秘,他什么都能做到,什么都知道
可此时此刻,距离他百米之外,站在别人身边的那个人,只是微微笑了下,就将所有的无力感反噬给了他。
他的心脏跳得很不正常,那种强烈到几乎失控的占有欲,让他自己都吓到。
她要干什么。
她还会干什么
林西彩回到家感觉有点冷,头也晕晕沉沉的,拿体温计一量,果然发烧了。
不算严重,但浑身困乏,林西彩找了些感冒药吃下,吃药的时候想起谢拾,觉得多半是被谢拾给气的。
晚上匆匆吃了口饭,进空间打了个卯,出来后坐在书桌前开始写作业。吃过感冒药就容易犯困,林西彩打算在犯困之前赶紧把作业做了,早点休息。
然而作业刚起了个头,房间突然一暗,头顶的吊灯和书桌上的小台灯都灭了,黑得铺天盖地。
林西彩愣了几秒,摸索着朝外走,刚走到门口,看见钟萍拿着手电筒站在客厅里,“停电了。”
“怎么突然停电了,”林西彩声音软软的,带点抱怨的语气,“我正写作业呢。”
“好像是在修变压器,估计得等一些时间了,”钟萍看着她,安抚道,“不是发烧了吗,今天就不要熬夜了,正好吃完了药,早点休息。”
“我没什么事儿,”林西彩眨了眨眼睛,又问道,“咱家有蜡烛吗,我写完就睡,不然明天交不上去我会被老师批评的。”
“那就早点起来再写,蜡烛多危险,烧一下怎么
办?你没看新闻,多少火灾都是蜡烛引起的”
钟萍一顿喋喋不休,林西彩笑笑,没再说什么,妥协般点了点头,“行吧,那成,我回房间了,您也早点睡。”
林西彩转身退回房间,心道,早起是不可能早起的,她能熬夜三小时但早起不了三十分钟。
林西彩想了想,回到房间,锁上房门,从书桌上将作业收拾了一下,带着作业和学习资料进了空间。
李慈刚洗好澡,穿了件米白色的家居服,头发湿哒哒的,手里拿着吹风机,看样子正要吹头发,见她突然出现,动作一滞。
林西彩淡淡看了他一眼,走到餐桌前,“外面停电了,我进来写会儿作业。”
林西彩说罢,将东西放下,掏出方才写到一半的习题,深吸一口气,开始各个击破。对于她现在的水平来说,光是老师留的作业,她做完都要花上相当大的精力,遇到些上难度的,她真的会做到抓耳挠腮。
林西彩开始写作业后就特别专注,全然没有注意到,几米开外,有个人看着她,在那个地方站了许久。
林西彩写完基础作业后,将英语课本拿了出来——这是她强迫自己给自己的加餐,她英语口语还行,但考试完全用不上,考试更多考察的是词汇量,她所谓流利的口语并不能直接转化成试卷上的分数。
因此,为了让英语成绩不拖后腿,她每天会逼着自己至少默写半个小时的英语单词。
其他科目解题的时候,精神需要高度集中,林西彩一般不会犯困,可她只要一碰英语或语文的东西,就跟吃了安眠药一样。
林西彩在草稿纸上练习单词,果不其然,眼皮越来越沉。若是别的时候,也顶多是困一困,可加上发烧刚吃过药,林西彩到最后稀里糊涂没了意识,写着写着毫无所觉地趴在了桌子上。
李慈已吹干了头发,彼时正安静坐在地毯上,他看着她头越来越低,最后直接将脸贴在了草稿纸上,心口异样地一皱。
李慈走过来,在那个餐桌前站定,他的身体在她脸上落到一道阴影。
李慈垂目看过去,一张俏脸贴在稿纸上,埋在臂弯中,薄薄的刘海儿下是一双恬静的睡眼,睫毛很长,有点翘,无辜又无害,纯真得像个精致的婴儿。
这个贱人,李慈盯着她,修长漂亮的手指探过去,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她耳侧的发丝。
如果她就这样睡过去,在这里变成一个标本,那就好了——她不会再去外面招蜂引蝶,不会再离开他半步,不会露出他不喜欢的表情,那张红润漂亮的嘴巴里也不会再吐出来让他难过的话。
他们会永永远远留在这里,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地方一起腐烂、变质,他们的血水会融在一起,尸骨会依偎在一起,这里是他们的家园和坟墓。
李慈的手指从她耳侧的发丝处移开,指尖缓缓下滑,擦过她脖颈的领口,李慈盯着她细白的脖颈,眼睛里说不清是恨还是痴迷,这个贱人,她真该死。
他的手极轻极轻地绕过她的小腿和脊背,僵着身体小心翼翼将人抱了起来。
她似乎微微蹙了蹙眉,不悦地在他怀里动了一下,却依旧没有醒来。
李慈抱着那具身体,走得极慢,生怕将人吵醒一般。她从来不会亏待自己,哪怕是在梦里,也知道在他怀里给自己找一个舒服的姿势,她动了动,柔软的脸颊隔着薄薄的衣料擦过他的胸口。
李慈垂目盯着那张无害的清纯面孔,眼神变幻几许,那抹近乎缠绵的恨意最终变成了一滩不成形状的卑微的满足感。
一直到他将她放到床上,他的身体依旧僵得不像话。
他不敢靠她太近,就那么屈膝坐在地上,坐在床边的位置守着,看着——以往她睁着眼睛的时候,他没有机会这样看她,她会生气,会发作,会说一些叫他难过却不能反驳的话,现在她闭着眼睛,他的视线近乎放纵而贪婪地看着她,用目光在她脸上留下痕迹。
他的目光落到她的眼睛上,鼻子上,最后落在她红润的微微张开的嘴唇上。
他伸出手,手指无限靠近她的嘴唇,似乎很想碰一下,但,最终还是收了回来。
他好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他好像已经退化了睡觉的能力,可这一时这一刻,他看着她熟睡在旁边,似乎突然感觉到了久违的困意。
然后他也闭上了眼睛,半边胳膊搭在床边,脸靠在了胳膊上。
地板很硬,还有点凉,他的腿蜷在那里极不舒服,在最不适合睡觉的条件里,他偏偏生出了困意
林西彩出了一身的汗,迷迷糊糊醒来,睁开眼睛,思维有一瞬间的停滞,她看着头顶陌生又熟悉的天花板,猛然从床上坐了起来。
林西彩汗涔涔地呼吸,看看床上的自己,又看看地板上缩成一团的李慈,一颗心骤然猛跳了几下,当即一阵后怕,她没想到自己竟然在空间里睡着了,如果,如果李慈方才对她下死手,她现在已经没了。
这个人装得再温顺乖巧,内里无疑是恨她的,恨她入骨。他明明有机会动手的,可他,他竟然没有
林西彩心情略微复杂,料想是自己之前的考验设计唬住了他,让他不敢轻易冒险。
手机没带进来,林西彩看了看腕上的手表,已经快十一点了,她睡了一个多小时。林西彩用手背擦了擦口水,直接起了身。
李慈也睁开了眼睛,腿麻得发疼,白皙俊秀的脸上露出几分扭曲的痛色,“你醒了?”
林西彩没说话。
“你,你可以继续睡的,”李慈说,“我去外面。”
林西彩淡淡看他一眼,往外走,“你应该把我叫醒的。”
说话间,林西彩的身体突然轻轻颤了一下,这个地方,似乎有另一道目光落在她身上——不对,不是现在才有的,从方才起,甚至是更早些时候,那道目光就一直追着她,像绳索,像毒蛇,如有实质,仿佛隔着时间空间要将她死死绞住,缠住。
那种被凝视的感觉史无前例的强烈。
湿哒哒的,阴冷的,粘腻的,野蛮的,危险的。
林西彩有些神经质地看过去,似乎想要找出那道咄咄逼人的疯狂的视线,可她惶惶然看过去,这里除了一个李慈,只有她。她找不到存在于这里的那个第三双眼睛。
可是真的没有吗?
真的只是错觉吗?
可她明明能感觉到,他几乎要跳出来说他能看见她了,她为什么找不到?
李慈不明白她在找什么,却看到了她的恐惧,他的心和眼睛追随着她,寸步不离。
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林西彩在餐桌上拿了东西,离开了空间。
外面已经来了电,顶灯和台灯都亮了。
林西彩抱着学习资料放在书桌上,桌上的手机在响。
林西彩机械拿起那只已经热到发烫的手机,被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未接电话惊到,是谢拾打来的,几十通电话。
林西彩心脏停了一拍,出什么事儿了吗?
稍稍调整情绪,林西彩按了接通,“怎么”
那边打断她,吐出来两个字:“出来。”
出来?林西彩一惊,“你在哪里?”
“后门。”
“后门?到底发生什么事儿了?”
谢拾依旧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声音古怪至极,平静之下像压着什么东西,“出来,见我。”
在搞什么,什么要命的事儿非得今天解决。
还有,她为什么要听他的,他们白天才吵过一架,都要老死不相往来了,她为什么要管他?
心里一顿输出,可林西彩一边骂人的同时,找了件厚外套裹在了身上。已经十一点多了,钟萍早睡下了,她动作很轻,换好衣服轻手轻脚出了门。
外面有些冷,好在别墅后门离员工宿舍楼不远,下楼走了几分钟,就到了后门。
谢拾站在梧桐树下,一身黑衣,修长的
身影融在夜色中,隐在树色里,无声无息,像一个过来索命的男鬼。
他站在那里幽幽看着她,整个人透出一种死气,唯独那双眼睛烫得可怕。那双一贯平静沉凝的眼睛里像有一团火,要将两个人都烧死在这一刻。
她很难描述那是一个怎样的眼神,她只是觉得,他好像有些恨她,恨到下一秒就能扑过来咬死她。
事实上,他也确实咬了她一口。
在她的嘴唇上。
她没反应过来他是怎么走到她身边的,整个人已被他堵到了树上,他恨恨地盯着她,盯着她被别的男人觊觎过的嘴唇,发狠地吻了下来。
那个吻生涩而暴力,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绝望。
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林西彩大脑一片空白,手腕被人捏着箍到胸前,甚至忘了反抗。
一直到他在她嘴唇上咬了一口,二人唇瓣贴在一起的地方痛意传来,林西彩如梦方醒,猛然推开他,半是泄愤半是条件反射,抬手在他脸上重重落了一巴掌。
“流氓吗你?”
“流氓”没说话,脸被她扇得一偏,有些自暴自弃地,笑了。
第50章 听不见了
林西彩那一巴掌扇得用足了力气,那张苍白的脸上几乎瞬时间留了印痕。
是她扇的别人,自己脸上却也跟着火辣辣的烫,火辣辣的疼。她何时受过这样的委屈,更何况给她这种委屈受的还是谢拾,林西彩气到头脑发昏,刚退的烧几乎又被勾了上来,无论是心里还是身上都难受极了。
他在做什么?他凭什么这么对她?他怎么敢的!
她的心脏也被气得以不正常的诡异频率跳着,急促得几乎叫她晕过去,某个瞬间眼前一黑,身体往后踉跄半步,险些栽倒过去。
始作俑者下意识要来扶她,林西彩避了他的动作,转而泄愤般将人重重推了一个趔趄。
谢拾毫无反抗地顺着她的力道后退半步,抬眸看过来,喉结上下动了动。未等他站稳,那个裹着大衣一脸怒容的人又扑了上来,对着他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谢拾任她发泄,甚至为了方便她下手不动声色弯了弯腰,她表情很凶,力气却有些跟不上,谢拾盯着她红彤彤汗涔涔的脸,听着耳边越来越不稳的呼吸声,眉心一皱,下意识抓住了她的手。
“别用力了,你要晕过去了。”他说,“明天给你打。”
林西彩动作顿住,用一种极其古怪的眼神看他一眼,随即一脸恶寒甩开他的手,头也不回进了门。
完了,这是遇见真变态了。
但是,为什么发作在她身上?
她又没有攻略过他,除了那一点纯洁的同桌情谊,他们没有其他更深入的交往吧——甚至哪怕是在做同桌这三个多月里,还有一大半的时间是在他的爱答不理中度过的。
他发了什么疯突然这样?
林西彩简直要怀疑他被夺舍了,这个疯子!
林西彩气冲冲往职工宿舍楼的方向走,她走得太急,还低着头,路过花园的时候,迎面跟一人撞了个满怀,林西彩额头被撞得生疼,眼泪都要流出来了,对方似乎也被撞得不清,闷哼一声,却是下意识伸手过来虚虚扶住了她。
林西彩泪眼汪汪抬头,正对上一张清峻矜贵的脸。
付砚修身上穿了件长款的棕色大衣,身边跟了只金毛,彼时正淡淡盯着她,露出审视的神色。
锁骨被撞过的地方麻酥酥的,有点痛,付砚修的注意力却放在那张汗涔涔泛着一层红晕的小脸上。
那双漂亮清纯的眼睛上挂着泪花,眼睛往下,是被风吹得有点红的鼻尖,和湿润的微微肿胀的嘴唇。
林西彩下意识低了低头,跟付砚修打了个招呼,说了句不好意思之后便要继续往前走,从付砚修身侧经过的时候胳膊却被人抓住。
付砚修隔着大衣抓着她的小臂,盯着她又红又肿的嘴唇:“嘴巴怎么了?”
林西彩抿了抿唇,将手臂从他掌心中挣脱,摇摇头,“没事。”
付砚修眼睛微眯:“你去哪儿了?”
林西彩被他盯得不自在,方才的画面在她脑海中胡乱闪回,脸颊不可自抑又是一阵烫,含糊应道,“睡不着,出去走了一圈。”
“走一圈能把嘴走肿?怎么走的?”
付砚修忽而有些强硬地扭过她的身体,两个人在寒风中面对面,她脸上的表情和嘴唇上的小伤口直白落入他眼底。
付砚修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矜持优雅,抓着她肩膀的手,力道却大的出奇,他盯着她,眼神里带着与这个人的气质明显不符的咄咄逼人,像是要把她的灵魂和肉/体一起盯出一个洞。
一个猜测,一个糟糕得猜测几乎让他恼火。
“你住在付家一天,就是付家的人,你有义务注意你的言行,”付砚修说,“尤其不可以做一些会让人说闲话的事情。”
林西彩没等他说完就挣开了他的手,对他的接触有一些异常的应激,“别碰我。”
她顿了顿,抬眸望向他,一双泛红的眼睛倔强冷淡,“这个你放心,我早说过的,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做了什么会让付家蒙羞的事情,我会立即搬出去。”
她说罢转了身,再未回头看过来一眼。
付砚修站在风中,脚边是围着他裤腿蹭来蹭去张着大嘴傻乐的金毛。
随着那个人走远,全身的咄咄逼人被抽干,付砚修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半晌,拿起电话给家里的管家打了个电话。
“把前后门的监控调出来给我,今天晚上的。”
书房里。
电脑开着,静谧的空气中,屏幕上散发着冷润的幽光。
书房里没开灯,付砚修坐在书桌前,屏幕上的幽光倒影在那双漆黑的眸子里,他的目光变得幽深,晦涩。
他两次调监控,都是因为这个人。
一次是她想算计他,被他拍下了罪证,那罪证至今被他放在一个文件夹里,提醒着他,这个人有多可恶。
一次是现在,她站在他家门口,跟另一个男人接吻。
她的身体被抵在门口的梧桐树上,那道强势的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她完全罩住,然后,狠狠吻了下去。
一只手将她的手桎梏在胸前,另一只手揽着她细长的脖颈,将那个娇蛮的狡黠的人像块小点心一样掐在怀里反复品尝。
她似乎在反抗,又似乎没有,就那样,被一个古怪得如同孤魂野鬼一样的人亲了那么久。
一种从未有过的类似暴怒的情绪顶得他胸口发酸,心脏仿佛变成了一块浸满液态毒药的毛巾,稍微一拧,就能流出水来。
他从来不知道监控竟然这样清晰,清晰得连她受惊睁大的眼睛都能看见,清晰得连她脸红用了几秒钟都能看见。
他厌恶甚至是恶心这种画面,可一遍播放完,他甚至又让它放了一遍。
不对。是一遍又一遍。
直到屏幕外他的呼吸开始变得不稳,直到画面里的湿热泥泞似乎隔着时空传到了这具一贯矜持冷淡的身体上,付砚修如梦方醒。
对她的暴怒,在这一刻,变成对自己的鄙夷。
付砚修深吸一口气,闭了眼睛,愣了好大一会儿,将电脑合上。
他为什么要调监控。
是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
现在验证了,然后呢?
电脑屏幕的光无声无息地熄掉,书房彻底黑了下去。
所有被他自己所鄙夷的神情和心事都被这铺天盖地的黑埋住,最好死在这里
林西彩回去后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她没有那么心胸宽广,她就是耿耿于怀,他在做什么?他为什么这么做?他怎么敢这么做?
这个疯子!流氓!变态!
他有病吧他,大半夜十一点钟跑过来咬人一口,属狗的吗?
神经病!不要脸!看起来无情无欲不食人间烟火一样,结果能做这种事,道貌岸然的装货!
比
起恶心,她更气,气得肺都要炸了。
一种强烈的被背刺的感觉,一种不能调理的被背叛的感觉,任谁说他奇怪或者邪性,她都没有信过,她只相信自己的感觉和眼睛,她信任这个人,她在这个世界的朋友并不多,可以说没有,而他是唯一一个。
可是这个人,就在今晚,发疯了,魔怔了,竟然
林西彩不仅气,气过之后还有些难过,她对他不好吗,他凭什么这么欺负她?
林西彩躺在床上,从晚上十一点多回来,一直骂谢拾骂到凌晨三点多。
十几里开外的小区里,在另一张床上的那个人同样没有睡着,她的谩骂、控诉、委屈、愤怒,一一传到了他耳中,始作俑者听着那骂声,太阳穴发疼,从床上起来,站到了阳台上。
骂吧,他想,至少骂他的时候不会想别人。
她骂得都对,骂得花样极多,用词也丰富,他听着,恍惚觉得她连骂人的声音语调都好听。
一直到凌晨三点多,那些声音才慢慢低下去,最后平静,消失。
谢拾站在阳台上,凉风拂过脸颊,擦过他的嘴唇,嘴唇发痒。
她没冤枉他,谢拾伸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他确实是个流氓。
他还是会不惜一切代价送她离开,但她在这里的每一秒都是他的。
她必须离开那个人,必须让那个人滚蛋,他忍不了那个人围在她身边,忍不了他用那种该死的眼神看她,忍不了他们靠得那么近,忍不了他们有共同的秘密,他可以帮她善后,他可以帮她料理干净一切,他必须拆散他们。
谢拾几乎一夜未眠,到快起床的点才敷衍地眯了半个小时。
醒来后洗漱,收拾东西,觉得哪里不对劲。
似乎有点太安静了。
他低头看了眼时间,已经快七点了,以往这个时候她心里早就开始叽叽喳喳了,今天却安静得不像话。
难道还没醒?
或者是睡过了?
他蹙了蹙眉,生出几分怪异的不安。
这种不安或者说不解,在他走到教室,在座位上看见她的那一刻达到巅峰。
他望过去的第一秒,她便似有所察看了过来,见到他,脸色当即一变,将头别了回去,显然还在生气。
谢拾站在教室门口愣了愣,等着什么。
他等着她在心里骂他
她气没消,这种情况一定会骂他的。
可,可耳边清清静静,一丝声音都没有。
她为什么没有骂他?不,应该说,他为什么听不见她心里的声音了?
那种诡异的不安发酵,变成一股类似恐慌的东西,就好像一直抓在手里的东西,突然被人抽走了,让他突然很没安全感。
他走过去,在她诧异的恼怒的神情中抓住了她的手腕。
毫不意外的,依然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他的手被甩开,她看着他,像沾了脏东西,一张俏脸写满怒意:“滚开。”
林西彩的声音不算大,但寂静的教室里,至少够一半人能听到。
随着她这疾言厉色的一声“滚开”,众人抬头看过来,倒吸一口冷气。
他们的视角看过去,不远处的二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莫名对峙。
谢拾的座位在里面,方才似乎是碰了碰钟菲想要过去,结果钟菲本人非但没有起身让他进去,反而甩开了他的手气势汹汹骂了一句滚开。
震惊,错愕,并且捏一把汗。
就算是普通人也不能这么说话吧,更可况对面是那尊煞神。
这厮是变帅了不假,可他骨子里什么性子他们还是心里有数的。
这人是出了名儿的脾气不好报复心重还邪性,这样公然被人喊滚开,报复的几率高达百分之百。
教室里出奇的安静,众人看着钟菲,犹犹豫豫地思索着,等会儿事儿要是闹大了他们要不要拉架。有好心的同学甚至暗戳戳开始给林西彩使眼色,示意她见好就收,能屈能伸,最好滑跪保命。
众人神色各异,两位当事人却好似自带结界,谁也没看其他人一眼。
林西彩将他的手甩开后,端端坐在座位上,后脊背贴着朱宏飞的桌子,挑衅的意味分明,半点没有给他让位置的自觉。
谢拾神情里罕见透出些茫然,他似乎并不关心什么座位,他只是看着她,像在问她,又像在问自己:“我为什么听不见了?”
林西彩听清了他的问话,却没有听懂。
什么听不见了?
卖惨是吧?
演戏是吧?
更气了。
林西彩不理人,将座位挡得严严实实,掏出作业本放在了桌子上。
谢拾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发作是没有的,生气是没有的,面对她的挑衅和恶意,他甚至眉都没有皱一下,然后,在所有人的灼灼注视下,这位在他们认知中报复心极强的煞神低着头绕到了最后一排
有些窝囊地从路子鑫的桌子上跳了过去。
是的,人高马大威风凛凛一大帅比,怂了吧唧手脚并用从后面跳了过去,甚至落地的时候还被自己的凳子绊了一下,冷酷,但滑稽。
众人:???
这已经不能用吃惊来概括他们的感受了,这简直是惊掉下巴目瞪口呆瞠目结舌危言耸听
而身处事件中心的另一位当事人,自始没有抬头,看起来学习得非常认真。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神色各异——当事人不打算说两句吗?当事人不说话我们可要造谣了。
这这有点太明显了吧。
这都不生气?这都能不生气?
朱宏飞表示你这样真的让当初说错两句话就被你来个头顶爆破的人很破防。
谢拾在座位上安安分分坐好,看着身边人冷漠的侧脸,一颗心坠入海底。
他听不见了,他真的听不见了。
是因为,那个吻吗?